《燕子回时》(08-10 更新 第七章)
楔子
百慕大三角——北起百慕大,西至美國佛羅裏達州的邁阿密,南至波多黎各的神秘海域,曾經有過無數離奇詭异的傳奇故事。
公元2010年 夏
新明機場
“小翎,我們說不定會有特別的經歷。”陸明宇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興致勃勃地望向坐在對面座位上的燕翎。
“怎麽,你很希望我們從此人間蒸發嗎?”燕翎無奈地問。有點後悔答應帶他同行,自從陸明宇知道這架飛機會經過那個傳說中的“百慕大三角”後就開始精神亢奮,像是吃了興奮劑。
他皺了皺眉,“拜托你不要總是叫我‘小翎’好不好!”小翎、小翎,聽起來很像女孩子!
陸明宇怔了怔,“呵呵”乾笑兩聲,“或許能有奇遇呢,不要這麽悲觀啊,要有冒險精神嘛,小翎……”他故意拖長尾音,十分有趣地看著燕翎又皺起來的眉,向來沉靜內斂的小翎這個樣子真是可愛,所以他總喜歡明知故犯,反正性情溫和的燕翎不會真正生氣。
“我坐過這個班機那麽多次,要是有奇遇還能坐在這裏麽。”燕翎第N次决定不再和陸明宇計較稱呼的問題,相識多年,他早應該知難而退了。
飛機緩緩升空,陸明宇可能是第一次坐飛機不太習慣,難得地沒有再繼續發揮想像力,過了一會才問:“你這次去美國打算留下讀研還是回來工作?”
燕翎搖搖頭,“我還沒决定,等和aunt商量過再看吧。”自從十年前他父母因車禍雙雙過世,阿姨已是唯一的親人,自然要聽從她的意見。
“哦,雖然我很想你回來,不過你學醫科,還是在美國讀研比較好,將來說不定會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哈哈!”陸明宇誇張地笑。
燕翎哭笑不得地看著對面眉飛色舞的人,“你武俠小說看多了吧,我學的是西醫。”
“呃,”陸明宇眨眨眼,“殊途同歸,殊途同歸,嘿嘿。”
又來了……儘管多年相處,燕翎還是對陸明宇隨時隨處的异想天開很是無語,他索性拿出一本書來看,不再理他。
陸明宇瞄了一下封面,看到三個字即知是《資治通鑒》。學西醫的人看這麽多古籍幹什麽……他心裏嘀咕了一句,幷沒有說出來。燕翎的愛好是歷史,可由于遵從阿姨的意願學了醫科,陸明宇相當清楚這件事。東張西望了一會,初登機的新鮮感淡去,他取出MP3聽音樂。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在突如其來的廣播聲中回過神,“各位乘客,我們的飛機將遭遇强烈氣流,請系好安全帶,不要驚慌,不要離開您的座位……”
中英文相間的廣播一次次重複,機上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燕翎瞪了陸明宇一眼,陸明宇聳聳肩,一臉“有我什麽事”的表情。
幾秒鐘後,一陣陣强烈顛簸連續不斷,不時有人發出驚呼聲,陸明宇忽然驚訝地看著燕翎,張著嘴却沒有發出聲音,好像燕翎突然變成了异形。
雖然見慣了陸明宇時不時大驚小怪,燕翎還是不由自主地垂眸看自己有什麽不妥,一望之下,也不禁怔住,只見他左腕上戴的紫晶手鏈正在散發著淡紫色光芒,幷且迅速擴大,極快地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透過光罩看出去,周圍景物都染上了淡紫色,陸明宇和其他人似乎發出了驚叫聲,不過感覺越來越遙遠微弱,直至燕翎完全失去了意識。
紫光漸漸淡化,最終全部散去,看到這個异象的人却更加驚駭,因爲方才這個座位上的年輕人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踪!
自此後,2010年7月19日,從香港飛往佛羅里達的1099班機在途經百慕大海域上空時一名中國籍男子離奇失踪的事件,成了百慕大三角又一個未解之謎。
第一章
鳳曆景初四年 秋
朝陽殿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隱約傳來人語聲。
“當真別無他法了嗎?”聲音清潤柔和,應該是年輕男子。
“陛下昏迷已逾十日,恐怕……”這次是較低沉的男聲,語氣像是御醫。他頓了一下,又道:“微臣無能,請王爺降罪。”
“生死有命,你盡力而爲罷。”還是先前那人的聲音,大概就是所謂的“王爺”。
“是。”
語聲由遠至近,“吱呀”一聲殿門打開,一旁打盹的小太監猛然驚醒,他慌忙匍匐跪倒,幷未注意到躺在床上的人合上了眼睛。
脚步聲走近床邊,一隻手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呀?”那個御醫忽然詫异地輕呼一聲。
“如何?”王爺問道。
御醫又診了一會脉,才放開手,有點遲疑地道:“陛下脉象較前幾日已略强一些,却不知爲何仍未醒轉。”他退開幾步,道:“待微臣再去調整藥方,或許尚有轉機。”
“嗯。”王爺應了一聲,御醫匆匆離去。
“你們下去伺候。”王爺吩咐道。
“是。”諸人行禮退下。
王爺緩步上前,坐在床邊,靜寂中,他忽然開口,“你,已然醒了吧。”淡淡的話語,不似爲人臣者應有的恭敬。
“你在等程青然麽,他已奉命駐守北疆,今日午時啓程。”意味深長的言辭,緩緩道來幷不顯淩厲,似乎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床上的人久久沒有反應,仿佛根本沒有聽到。
一隻手探過來握住他的手,觸感沁凉,竟比生病之人溫度還要低,指掌相交,反倒像是想藉此汲取一些溫暖。
良久,幽幽一聲輕嘆,“我們怎麽會走到這個地步?爲什麽?”猶如嘆息的低語中夾雜著幾分黯然,幾許悵惘。
莫名其妙的幾句話終于讓燕翎忍不住好奇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襲淡紫衣角,恍如最後記憶中的重重紫色光芒。抬眸,正對上一雙盈滿驚喜的眼眸。
原來他幷沒有發覺异樣,只是虛言試探而已。燕翎想著。
“你總算是醒了。”原本低柔的聲音多了一絲輕顫,隨即,那人放開手站起來,道:“傳御醫。”方才的激動已然消失無踪,燭火下,清逸秀雅的容顔淡靜無波。
一個灰白鬍子的老者進來,“微臣見過陛下、王爺。”聽聲音不是方才那個御醫。那人略抬手道:“陳太醫免禮。”
“謝王爺。”陳太醫上前診脉,隨後問道:“請問陛下聖體有何不適?”
燕翎默然。他醒來時發現所在的環境奇特就已經有種詭异的感覺,所以才不動聲色悄悄觀察,從下午到晚上進出都是太監宮女,現在又來了王爺御醫,總不會是在拍古裝片吧……
外星世界?异度空間?前世今生?陸明宇整天大談這些奇聞怪事,近墨者黑,燕翎雖不盡信也記得不少,實在想不到主角會變成自己,還真是奇遇啊……此時此刻,燕翎只想掐死陸明宇。
“陛下?”見他不語,陳太醫緊張起來。
若是尋常人家還好,被人當成皇帝算什麽罪名?燕翎心思轉動,慢慢說道:“我,什麽都不記得……這是什麽地方?你們是誰?”
陳太醫大驚,忙又診脉,那個王爺仍是波瀾不驚的樣子,前一刻的失態好像根本不曾有過。
很快,陳太醫做出結論,“陛下可能因中毒太久導致損傷了記憶。”
“可能治愈?”王爺問道。
“少則幾日,多則數月,不過,亦有可能……”後面的話陳太醫不敢再說下去,不過未盡之言的含義顯而易見。
呃,還真是千篇一律的八點檔戲碼,千篇一律的臺詞……燕翎有點感激陳太醫的配合。
王爺沉吟片刻,揮揮手,“退下罷。”
“微臣告退。”陳太醫躬身退出去。殿門闔上,又只有那人獨自靜立床前。
“你是什麽人?”燕翎終于忍不住問。或許是那一刻的關切讓燕翎覺得他是可以信任的人,却忽略了自己其實幷非他關心之人
他微微垂首,“臣鳳惟卿,世襲靜王,本代日隱。”
“這是什麽地方?”
“鳳都辰京,皇城朝陽殿。”
“現在是什麽年月?”
“鳳曆景初四年八月二十六。”
記憶裏中國史乃至世界史都沒有“鳳”這個朝代,看來已不是原來生活的世界。不禁上下打量眼前之人,燭影搖紅,映得那人容顔如玉,眉目雅致,怎麽看也不像外星怪物。
鳳惟卿見他皺眉思索,勸道:“陛下才醒來,不宜傷神,這些事慢慢會記起來。”
燕翎無奈點點頭,心中暗嘆,這次真是名副其實地冒充皇帝了,若無法全身而退,大概會被淩遲!
鳳惟卿躬身一禮,“臣告退。陛下歇息罷。”似是想到什麽,又道:“臣讓人在外面伺候,免得擾陛下清淨,有事喚一聲即可。”說罷,飄然而去。
殿門徐徐闔上,空曠的大殿顯得有些冷清,燕翎倒不在意,沒有人最好,他可以自在一些。擁被坐起,頭有些暈暈沉沉,他挪到床邊,伸手取過一旁桌上的銅鏡,雖不及玻璃鏡面清晰,也足以看清映出的影像,鏡中人仍是熟悉的清秀樣貌,不過襯著散落身側的及腰長髮,多了些許陌生感。
……長髮?抬手挑起一縷,烏黑柔亮,這個長度一天半天不可能長得出來吧……放回銅鏡,原本戴在左腕的紫晶手鏈已經不見了,整件事源自于它,如今想來,燕翎竟記不起這條手鏈的來歷,記憶中不知何時開始就一直戴著,可無論是自己買的還是別人送的,絕不應該全無印象。
燕翎苦笑搖頭,轉瞬間發生了這麽多怪事,再怎麽樣都見怪不怪了,無力地躺回床上,這時才想到:他還不知道這個皇帝的名字。
雨聲依舊,燕翎聽著聽著漸漸入眠,朦朧中,似是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個荒誕的夢。
***
再次醒來時已是翌日上午,願望沒有成真。徐太醫已來等候請脉,燕翎聽出他就是昨晚第一次來的那個御醫,一位約莫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他診脉之後又問了一些“有沒有頭痛、暈眩”之類的問題,燕翎含糊答:“偶爾有一點。”也不知道對不對。
“‘凝霜’之毒已解,陛下聖體已無大礙,氣血尚虛,慢慢調理即可恢復。”
“哦,”燕翎下意識地想說“謝謝”,及時想到不對,學著鳳惟卿的語氣道:“退下罷。”
“微臣告退。”
徐太醫出了朝陽殿,一個小太監跑過來,“徐大人,靜王爺正在鳳儀殿等您。”
***
鳳儀殿是鳳惟卿在宮中的居所,鳳帝遇刺後這些天他都留宿宮中暫代理政務。
徐太醫進來正待行禮,鳳惟卿淡淡地道:“不必多禮了。陛下情形如何?”
徐太醫又將診斷結論說了一遍,鳳惟卿點點頭,却仍望著徐太醫,抿唇不語。
徐太醫明白他的意思,斟酌著說道:“微臣才疏學淺,不曾見過因‘凝霜’之毒損傷記憶的病况。”
“嗯,”鳳惟卿這才道:“今後每日爲陛下請脉由你負責。”
徐太醫躬身,“是。”
***
接下來數日裏,燕翎發現事情不是想像中那麽容易解决,他本想尋機會溜出皇宮再做打算,可是自從鳳帝遇刺之後,宮中戒備森嚴,他絕無可能脫身,只好繼續假裝失憶,所幸對歷史的興趣讓他言談舉止不至于出錯。近幾天,鳳惟卿派了太傅梁昀睿來教他一些宮中禮儀,幷且講了許多過去的事,幫助他恢復記憶。從而,他大致弄清楚了這個時代的制度。
鳳朝的朝廷和中國古代相差無幾,只是除了文武百官之外,另有三人身份特殊,稱爲“鳳使”,其中日隱執掌秘營,月隱統領天下兵馬,星隱司職星相占卜。每一代鳳使傳承有特別的標志證明身份,這三人十五歲時需入宮和太子一起修習文治武功直至通過試煉,新帝登位後,日隱接掌秘營輔佐鳳帝,其餘兩人去留隨意,必要時奉召行事即可。
本代日隱是靜王鳳惟卿,他的父親是先皇親弟,他和當今鳳帝是堂兄弟,鳳惟卿稍長十日。數年前老王爺過世,他兼具靜王及日隱兩重身份,可謂位極人臣,甚至有傳言他權傾朝野,視鳳帝爲無物。
燕翎又想起那晚鳳惟卿的奇怪態度,權傾朝野或許不假,那雙清澈眼眸中蘊含的光華他願意相信是真的……輕嘆一聲,搖搖頭摒除亂七八糟的思緒,真也好假也罷,與他無關。轉身間,看到鳳惟卿不知何時站在回廊間。
鳳惟卿遠遠地便看到那人倚著欄杆若有所思,神情少了往日的銳利,多了些許迷茫。當真,不記得了麽?
“惟卿。”燕翎看了看鳳惟卿手中托著的一副圍棋,不是要和自己下棋吧……
惟卿,有許久未聽過他這樣喚了呢……鳳惟卿繞過回廊,道:“昔日陛下常同臣對弈,可還記得?”
“不記得了。”燕翎搖頭,幷藉此避過他探究的目光。鳳惟卿淺淡一笑,“無妨,我來教你。”
燕翎早已發現只有他們兩人時,鳳惟卿常會似有意似無意地不用“陛下、臣”之類的稱呼,而是說“你、我”,他雖是皇帝兄長亦不應失了君臣之禮,這種情形有些不尋常,不過燕翎無意深究緣由,這樣聽來還習慣一些。
隨著鳳惟卿進了偏殿,燕翎暗暗頭痛,他對圍棋一無所知,一時半刻學得會才怪。
“相傳《路史後記》中記載堯娶妻富宜氏,生下兒子丹朱。丹朱行爲不好,堯至汾水之濱,見二仙對坐翠檜,劃沙爲道,以黑白行列如陣圖。帝前問全丹朱之術,一仙曰:‘丹朱善爭而愚,當投其所好,以閑其情。’指沙道石子:‘此謂弈枰,亦名圍棋,局方而靜,棋圓而動,以法天地,自立此戲,世無解者。’……”
一個時辰之後,鳳惟卿收了示例的棋子,問道:“怎樣?”
燕翎半晌不語,開口却是答非所問,“惟卿,若是我一直不能恢復記憶怎麽辦?”
鳳惟卿微怔,看了他一會,緩緩道:“若天意如此,順其自然罷,有時記著太多幷非益事。”
他語意似有感觸,燕翎幾乎脫口而出“何出此言”,却終究忍住未問。鳳惟卿推推棋盤,“還要繼續嗎?”
燕翎目光一閃,笑道,“繼續,不過這次我教你一個玩法。”
“這種玩法名爲‘五子連珠’,兩人輪流落子,最先在棋盤橫向、縱向或斜向連成同色五個棋子者爲勝……”
燕翎一邊說一邊擺下棋子示範,說完後,取了黑子給鳳惟卿,“很容易吧,試試?”鳳惟卿接過,“好。”拈起一子落在“天元”位。
一局棋下來,燕翎越來越驚訝,鳳惟卿思路縝密、觀察細緻,完全不像是初學者。整個棋盤已擺了十之八九,只余邊角之地,就在燕翎認爲必是和局隨意放下一子之後,“啪”黑子落下,左側邊緣四枚黑子已連成一綫,鳳惟卿眸中笑意隱現。
***
“鳳羽宸”,燕翎看著紙上三個端端正正的楷體字,這便是他現在的名字,感覺陌生之極。他居住的城市通用繁體字,讀寫不成問題,早年間學過一段時間書法,不過僅是初級階段,寫出來的字勉强可稱工整而已。
“陛下的字體大不相同了。”鳳惟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燕翎放下筆轉身笑道,“這般年歲還要重新學寫字,惟卿見笑了。”
鳳惟卿走近端詳著那三個字,“記得少年時你我同拜入梁太傅門下,陛下的字最得太傅稱贊。”
“梁太傅一定覺得白教我了。”燕翎說笑著,心念轉動,鳳惟卿不可能想得到眼前這個皇帝是另一人借尸還魂,他多次試探是認爲皇帝佯作失憶吧,生在帝王家,種種糾葛最是難以捉摸。
正思忖間,忽見鳳惟卿神色一變,倏地拉著他向後疾退,及時避過窗外飛來的幾枚銀針。
幾道人影破窗而入,擋在鳳惟卿二人面前,這幾人俱是一身黑衣,手執長劍,臉上覆著黑色面具,又一人却是推開殿門走了進來,悠然宛如閑庭信步,他穿戴著不同于那幾人的銀衣及銀色面具,儼然身份不同
前面幾人一語不發便展開攻勢,劍光連綿不絕,招招欲制鳳帝于死地,却皆被鳳惟卿拉著他閃開。
燕翎被鳳惟卿牽引著行動,只覺他身法飄忽,恰到好處地在交織的劍光中穿梭,方才相信世上真有所謂“輕功”。可是,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鬧了這半晌仍無人聞聲趕來,怕是侍衛已受人所制。
兩人漸退入死角,鳳惟卿“一綫傳音”道:“書架後有一條密道可直通城郊,我開啓機關你先行離開。”
燕翎這才知他一徑後退是有意爲之,無暇理會爲何看似只有自己聽得到他的話,低聲問道:“你呢?”
鳳惟卿仍用“一綫傳音”道:“我在此擋住他們。”幷用眼神示意他莫再多言。
燕翎一怔,不假思索地道:“那怎麽行!我們一起逃吧。”鳳惟卿錯愕地看他一眼,無聲失笑,這素來驕傲之人竟說起“逃”來了。
劍光襲來,兩人已退無可退,鳳惟卿抓起一旁桌上的茶杯,翻手拋出時茶杯已碎成幾片疾射向那幾人,迫得他們攻勢暫緩。
手中溫暖的觸感握緊了幾分,鳳惟卿側臉望向身邊之人,那人神情堅决,清清亮亮的雙眸不含一絲雜質,他垂眸暗嘆,忽地挑眉一笑,“我們不逃。陛下便在此看臣擒下這幾人。”話音未落,他抬手抽下束髮玉簪,如瀑黑髮散落,無風自動,微微飄蕩。
相握的手抽回,他身影驟起,翩若紫蝶,“叮叮叮叮”數聲脆響,長劍俱斷,幾名黑衣人均被制住穴道動彈不得,鳳惟卿飄然落下,遙對從始至終未曾出手的銀衣人。
“啪啪啪”銀衣人擊掌笑道:“好好,一招便制住本座手下五人,不愧是鳳朝的日隱大人。”他頓了一下,又道:“可惜,你空負驚才絕艶,却枉爲他人做嫁衣。”
“鳳某才疏學淺,閣下謬贊了。既爲日隱,自當恪盡職守。”鳳惟卿淡淡說道,心念疾轉,這人之言似意有所指,可,那件事幷無第三人知曉……
兩人凝立不動,貌似悠閑,實則蓄勢待發,等待對方露出破綻的一瞬間。靜寂中,僅聞風動枝葉的沙沙聲。
半晌,銀衣人悠悠說道:“你想拖延時間麽,殿外侍衛及秘營暗衛均中了‘迷夜散’,一時半刻是醒不過來了。”
鳳惟卿不答,銀衣人注視著他漸失血色的面容,道:“方才你若出手尚有五成勝算,此刻,只怕接不下本座五招。”
鳳惟卿迎著他的目光,語聲依舊淡然,“閣下何不一試?”
銀衣人心中思量:若那個人所言非虛,這一擊必勝,可,鳳惟卿若無所持,這般冒險等待豈非自尋死路……轉念間,忽聽得鳳帝的聲音遠遠傳來,“兩位慢慢耗著吧,朕不奉陪了。”方才發覺他已行至殿門,正欲離去。
心神微分之際,眼前紫影一閃,鳳惟卿手中玉簪疾點他周身七處要穴,銀衣人移行換位避過,同時一掌擊出,鳳惟卿不和他硬拼內力,側身閃開,玉簪又一招點出,他身法飄忽,招式奇詭,銀衣人失了先機,一時無法可施。
回廊中響起雜亂的脚步聲,銀衣人飛身掠起,右手微揚,銀芒一閃即沒,却幷非襲向鳳惟卿,被制住穴道的幾名黑衣人隨之倒地。
禁軍副統領郭彥率人巡視發現殿外昏迷的侍衛,匆匆趕來時,僅見一道人影穿窗而出,消失無踪。
“微臣護駕來遲,請陛下降罪。”郭彥及一干禁軍伏身下拜。
燕翎出聲擾亂銀衣人的心神後便一直站在原地觀戰,這時才松了一口氣,他忙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鳳惟卿,擔心地問:“惟卿,你受傷了嗎?”
鳳惟卿微微搖頭不語,强撑著的心弦一松,只覺胸口抽痛幾乎喘不過氣,倚著那人扶持方能勉强站立。燕翎驚覺鳳惟卿臉色蒼白,唇瓣暗紫,伸手搭上他手腕默數脉搏,估計一分鐘心跳不會超過四十次!他急道:“傳御醫。”說著抱起鳳惟卿向內殿而去,留下衆多人仍跪在外面。
“王爺心脉弱于常人,大概是因動用內力致使氣血不調,一時無法承受,微臣開個方子調理,當可無礙。”徐太醫診脉好一會才慢吞吞地說出結論。
燕翎看看徐太醫,又看看躺在床上的鳳惟卿,非常懷疑這個“大概”究竟有多大把握……雖然看來確是像心臟病發作的症狀,可具體情形差之毫厘、謬之千里,診斷錯誤可是會出人命!
他不敢輕率决定,俯下身輕聲道:“惟卿,他說的對嗎?如果沒錯你眨眨眼睛。”
幽靜的眼眸中漾起一絲笑意,鳳惟卿低聲道:“下去開方罷。”却是吩咐徐太醫。他歇了一下,痛楚稍緩,已能開口說話。
徐太醫應聲而去。燕翎仍不放心地問:“真的不要緊嗎?”看樣子似乎很嚴重……
鳳惟卿輕輕搖搖頭,“無妨。”僅用了三成內力,應該,不要緊吧……
燕翎聽他這樣說才稍稍放心,道:“惟卿,對不起,我連累你了。”那些人意在行刺,若他先行離開鳳惟卿便不用和他們硬拼,不是沒想到這一點,可不知爲何,那一刻突如其來的念頭就是不願放手。
鳳惟卿微怔,隨即輕道,“是我逞强。下次一起逃。”眸中笑意又多了幾分。
“不是。”燕翎凝視著他,“你是怕那些人瞭解宮中的機關密道才要留下斷後。”他嘆了一口氣,“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
鳳惟卿望著他,目光複雜難明,靜了一下,他問:“你,可記起什麽?”
燕翎不出聲,半晌才道:“沒有。”這時,宮女送藥進來,他忙接過用銀匙舀著輕輕吹氣,待不太燙了才端過來,鳳惟卿抬手接過,燕翎怕他拿不穩便在一旁護著,手心觸及的肌膚愈發沁凉。
一碗藥喝完,燕翎取了碗放在桌上,問道:“休息一會吧?”
“好。”鳳惟卿亦覺得昏昏欲睡,任那人撤去身後的靠墊扶他躺下,耳畔輕輕的聲音說道:“我就守在這裏,不舒服就叫我一聲。”記憶中,曾幾何時,那人同樣說過,“我就守在這裏……”
燕翎搬了一張椅子倚著床邊坐下來,看著鳳惟卿的寧靜睡容,心中道:“惟卿,對不起,終究還是騙了你,只是……”只是什麽?擔心被揭穿身份還是不願見他眼中的傷痛?却是自己也捉摸不清……鳳羽宸已經不存在了,燕翎也已經不存在了,失去了姓名身份這些標志,現在的自己又算是誰?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身著墨金皇袍、容貌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旒珠掩映下的面容顯得冷肅淡漠。
“你是……”燕翎幷未問出口,因爲他已想到答案。
果然,那人沉聲道:“鳳羽宸。”
燕翎驀地驚醒,才發覺自己是胡思亂想中睡著了,鳳惟卿仍熟睡未醒,幸而脉搏已穩。
回想著方才的事,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這個身份的一切和他有了不可擺脫的牽扯,過往二十幾年的一幕幕漸漸遠去,如今,他已是鳳朝的君主——鳳羽宸。
第二章
小雪初霽,重重殿閣盡覆上一層薄薄的積雪。
雪色中,一道不易察覺的白色人影輕巧避過重重守衛,悄無聲息地潜入鳳儀殿。他環視四周,看到桌上放著一壺酒時眼睛一亮。
一乘軟轎行至殿外停下,鳳惟卿掀簾下來,向殿內走去。今日散朝後處理完政務又至秘營主持追查刺客之事,回來時已是掌燈時分。半個月前鳳帝已複朝,可是鳳羽宸因失憶許多事不記得,所以仍要他留在宮中輔政。
鳳惟卿才進來便向桌上的酒壺看了一眼,他揮手摒退下人,徑直走到桌前拿起酒壺,忽然道:“我這裏還有許多‘雪梅酒’。”
“哈哈”一聲笑,一名年輕俊朗的白衣男子從屏風後出來,他好奇地問:“你怎知是我?”
鳳惟卿放下酒壺,抬手指指窗外,男子隨之望去,地面上的積雪幷未留下絲毫痕迹。見他不解,鳳惟卿淺笑,“初冬的雪鬆散易溶,能够不留一絲痕迹潜入殿中唯有‘浮光掠影’,不過也只有你會對這酒有興趣,是不是啊,司玄映。”
鳳惟卿年少時按照古書記載用特種白梅製成“雪梅酒”,他本不擅飲酒,只偶爾取一杯慢慢啜飲取暖,這酒却成了司玄映的至愛,多次討要秘方,鳳惟卿總是笑說每年梅花開時自有酒給他喝。如今,却已一別近三年。
司玄映才知正是這絕世輕功讓他露出行迹,笑道:“前代星隱獨創的‘浮光掠影’僅傳了你我二人,不是他,自然便是我了。”
鳳惟卿踏前一步,“你總算肯回來了。”
司玄映却搖頭,“我曾說過今後若非奉召不再入宮便不會改變主意,這次暗中潜入是來帶你離開。”他說著伸手拉住鳳惟卿的手腕,隨即一驚,“你用過內力了!”
“情非得已。”鳳惟卿抽回手,將近來發生之事說了一遍,然後道:“我亦說過不會和你離開。况且,朝中正值多事之秋……”
司玄映不以爲然,“誰知鳳羽宸又在演哪出戲,他深諳帝王權術,何需你勞心勞力。”
鳳惟卿清幽目光中浮現淺淺倦意,“他演哪出戲我陪他演便是了,無論怎樣,身爲鳳使,我們有應盡之責。”
司玄映冷哼一聲,“日隱掌秘營,月隱率天下兵馬,我星隱却不必給他賣命。”
鳳惟卿輕嘆,“玄映,你忘了我們共同的誓願嗎?”
司玄映大聲道:“我沒有忘,可是鳳羽宸想要的是屬?他一個人的承平盛世。惟卿,你體內的‘牽機’之毒——”
鳳惟卿驀地打斷他,“玄映,有些事你不明白。”
“可是你却不願告訴我。”司玄映神情落寞地望著鳳惟卿,却心知他堅持不肯說的事便不會輕易改變。
鳳惟卿側身避開他的視綫,淡淡地道:“你既知我心意仍來這一趟,還有何事?”
司玄映垂眸苦笑,“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他靜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多了幾分莊肅,“一個半月前,紫微星忽暗,至十日後複明,其間我占卜數次……”他忽然停頓不語,鳳惟卿知結果必是非同尋常,問道:“如何?”
司玄映答道:“不知道。”鳳惟卿訝然望向他,司玄映臉色有些怪异,“鳳羽宸的命盤變得奇詭之極,我完全算不出他的命數。”
鳳惟卿微微皺眉,鳳朝星隱皆有占卜天命的能力,雖不及傳說中隱于天山的繁雲殿中人可精確預知未來,亦可憑卦象推測端倪,這種情形前所未有!他踱了幾步,“這段時間正是陛下遇刺之時,莫非……”
司玄映掐指算了算,仍是毫無頭緒,他神色憂慮,“你們兩人的命盤相系,如此一來,你的命數亦是變化難測。惟卿,早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
鳳惟卿尚未開口,忽聽得一聲喚,“惟卿。”鳳羽宸獨自一人走進來。
鳳惟卿未料他會忽然到來,忙迎上去,“雪後夜寒,有事怎不差人來傳話?”
鳳羽宸有點好笑地道:“我又不像你這麽怕冷,有事當然也是我過來,難道還讓你出去挨凍。再說,我只是過來看看,今日你忙了一整天,沒累著吧?”
鳳惟卿垂首道:“臣已無大礙,謝陛下關心。”鳳羽宸察覺到他態度拘謹,雖知有旁人時不宜太過隨意,仍不放心地道:“你心脉較弱,平日雖無不適,千萬不能大意,萬一轉成大病就麻煩了。”自從那日鳳惟卿忽然病倒,這些天觀察發現他有心動過緩的症狀,這種病狀可小可大,一旦發生什麽事就這個時代的醫學而言後果不堪設想,爲此,鳳羽宸一直不無憂慮。
司玄映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的對話,訝然之色愈來愈甚,這時不等鳳惟卿說明便拱手道:“星隱司玄映見過陛下。”說是見禮,語氣疏淡之極,像是陌生人相見打個招呼,徑自目光灼灼望著鳳羽宸。
原來這人就是鳳朝星隱,年紀輕輕,俊朗英挺,不像印象中古代的神職人員那樣神秘古怪。鳳羽宸欣賞他的風采,也不在意他態度失禮,含笑道:“不必多禮。聽聞昔年朕和三鳳使曾同受教導,你我也應是朋友,可惜朕因意外失憶,竟全然不記得了。”
“哦,臣略通醫術,可否爲陛下把脉?”司玄映注視著鳳羽宸的目光中閃出幾分探究。
鳳羽宸早有所聞歷代星隱大多醫術超凡,這時不便推辭,只好應道:“好。”心中想著若是司玄映診出他幷非失憶要如何應對。
司玄映伸手搭上鳳羽宸右手腕脉,神色平靜看不出情緒,許久,鳳羽宸幾乎以爲自己真有什麽不治之症,司玄映才收手,垂眸道:“陛下確是因中毒失憶,臣所學有限,無法醫治。”
鳳羽宸一時無語,不知道是應該懷疑星隱是否徒有虛名還是應該懷疑若是真正的“鳳羽宸”是否也會中毒失憶……
司玄映又一拱手,“臣尚有事,先行告退了。”說完也不管鳳羽宸是否同意,從懷裏取出一個瓷瓶遞給鳳惟卿,“這藥每日一粒,連續九日。今後絕不可再用內力!”然後忽用“一綫傳音”道:“有事來問天閣找我。切記,絕對不能相信鳳羽宸!”
鳳惟卿眸中閃過一絲疑惑,想要詢問,被司玄映用眼神制止。鳳惟卿亦知自己的身體狀况不宜用“一綫傳音”牽動內息,只得暫時壓下心中的疑問。
司玄映不再隱藏行踪,直接打開殿門走出去,慢慢踏雪而行。望著司玄映的身影漸行漸遠,鳳羽宸忽然問:“惟卿,究竟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他一直沒有轉身,只聽得鳳惟卿淡淡地道:“有些事不知道也好,有得亦有失。”
“得失皆非我所願。”鳳羽宸聲音有些低落。
鳳惟卿反問:“有多少事可以自己决定得失?”
鳳羽宸想了想,無聲一嘆,轉身道:“我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待鳳羽宸離去,鳳惟卿走到窗前,“你還不出來麽。”方才他忽然轉變態度幷非因爲司玄映在場,而是聽到窗欞響了幾下,這是秘營獨有的聯絡方式,人人不同,不知情的人完全不會在意。
秘營副使淩雲倏然現身,鳳惟卿讓他進來,“星隱又不是外人,何需避著他。”淩雲生于武將之家,年紀和三鳳使相仿,幾人早已熟識。如今雖爲鳳惟卿下屬,仍是好友。
淩雲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不是星隱,而是,陛下。”
鳳惟卿奇怪地看著他,“何事?”
“兩次行刺之人的來歷已查明,皆屬一個名爲‘影煞’的殺手組織,其中人人以面具掩飾真正面目,身份不明。銀衣者爲‘風影’,地位僅次于門主,屬衆均著黑色。”
鳳惟卿聽著,仍是不解爲何這事要避著鳳帝。淩雲繼續道:“秘營潜伏于‘影煞’的內綫禀報曾見到一名男子兩次和門主會面,這人頭戴黑紗斗笠,語音暗啞,他出示一枚玉牌——”淩雲說到這裏停住,神色猶疑。從未見過他這般吞吞吐吐,鳳惟卿愈發奇怪,“事關重大,涉及何人但說無妨。”
“玉牌上刻有三個字——靜王府。”淩雲說完苦笑一下,“陛下對你素來心存猜忌,這事只怕會讓你的處境更加爲難。”
幕後之人有此一招,想來十分熟悉朝中之事,不過鳳帝對他的疑忌幷非秘密,無法由此推斷是何人所爲。鳳惟卿沉吟一下,“這事且勿聲張,繼續追查主謀之人。”
淩雲應了一聲,又道:“還有一事,近來坊間忽有傳言道:“靜王把持朝政,獨攬大權,意圖不軌。”
鳳惟卿微愕,鳳帝複朝後仍然由他輔政的內情知者甚少,怎會這麽快便已傳至民間?看來,果然有人暗中興風作浪。他淡淡地道:“知道了。我會小心。”
淩雲仍從窗口離去。鳳惟卿站在窗前一動不動,也不顧清冷的空氣襲來。獨攬大權?他何嘗想,偏偏那人什麽事都聽從他的意見,還一臉真誠無辜的樣子,吃定了他不會放手不理,也不知是在打什麽主意……
***
“把持朝政、獨攬大權?”鳳羽宸笑笑,“梁太傅多慮了。因朕失憶才由惟卿輔政,免有錯失,哪來什麽不軌意圖。”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需防患于未然才是。况且,陛下正值盛年,他人輔政,祖制無此先例。”梁昀睿一本正經地說道。
那是因爲鳳朝歷代祖先沒有借尸還魂的現代人,鳳羽宸心中暗道。“市井流言,豈可當真。情形特殊,怎能拘于祖制。”他絕不認爲作爲一國之君是一朝一夕可以學得會,讀史時旁觀者清,身體力行談何容易,或許做個昏君比較簡單,可是他還沒墮落到這個地步。
見梁太傅仍在皺眉,鳳羽宸索性不讓他再囉嗦下去,“梁太傅在殿外等候許久一定累了,回府歇息罷,朕自有分寸。”
打發走了梁太傅,鳳羽宸踱至桌邊坐下來,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眼前似乎出現了一行行字:
“‘牽機’,宮中秘藥,常人服之無害,身懷武功者用此藥可牽制其內力,終生受制,無藥可解,妄動內力則心脉盡斷而亡。”
“鳳曆景初元年八月十五日,賜藥靜王鳳惟卿。”
方才他到鳳儀殿其實更早一點,正好聽到司玄映說“牽機之毒”,一驚之間就站在廊下未動,直到司玄映勸鳳惟卿離開,無意識地便喚了“惟卿”。從鳳儀殿出來便去太醫院查到這些記載,想不到鳳惟卿中的毒竟是皇帝親賜!
無情最是帝王家啊……憶起那日翩然的紫色身影、蒼白如雪的容顔、眸中淡淡的笑意……鳳羽宸心中一黯。惟卿,爲了這個職責竟付出至此麽……惟卿……
大內總管常榮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輕聲問:“陛下可是要召靜王爺?”
鳳羽宸驚覺自己失神時喚出了聲,忙道:“不用。”
常林躬身禀道:“永寧宮差人傳話,明日靖安侯回京,太后設家宴接風,望陛下出席。”
“哦。”鳳羽宸揮揮手讓常榮退下。這位蘇太后他只見過幾次,對于他的“失憶”蘇太后幷不太在意,聽說是因兩人幷非親生母子,感情本就一般。鳳羽宸樂得輕鬆,他實在不太能接受忽然多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母親”,而且面對蘇太后時會讓他更加牽挂原本的親人。
***
“……靖安侯是太后的兄長,兩個月前返鄉祭祖,今日回京。”鳳惟卿和鳳羽宸邊走邊說今日到宴之人的身份。鳳羽宸失憶一事僅蘇太后及幾名重臣和內侍知情,不能露出破綻。
兩人到永寧宮時辰尚早,蘇太后和靖安侯正在偏殿飲茶,見他們到來蘇太后招手喚道:“陛下來得正好,快來嘗嘗凝兒烹的茶。”
侍立一旁的女子盈盈下拜,站在鳳羽宸身後的鳳惟卿伸指在他左手寫了幾個字:靖安侯之女,芳凝郡主。
有點凉有點癢的觸感,鳳羽宸反手握住,摩挲著傳遞一些溫度。自那次病後,那人體溫愈發低了。他微微一笑,“家宴無需多禮。芳凝別來無恙?”
“芳凝尚好,謝陛下惦念。”蘇芳凝答完才站起來,執壺斟了一杯茶。靖安侯近前關切地問:“聽聞近日陛下身體不適,不知是否已痊愈?”
鳳惟卿輕抽手,鳳羽宸握著不放,當著衆人不便拉扯只得由他。有點好奇自己幷未說過蘇芳凝,鳳羽宸怎知她離京已久?又寫:你怎知道?
鳳羽宸暗暗好笑,宮闕深深,看似森嚴,其實人多口雜,少不了閑言閑語來打發光陰。亦在鳳惟卿手中寫:宮中是沒有秘密的地方。
他一邊寫一邊打量著身材富態貌似商人的靖安侯,“偶感風寒而已,無妨。”
鳳惟卿想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再寫:你太清閑了。
鳳羽宸一轉身將才拿起的茶杯遞給鳳惟卿,“這茶不錯,你來嘗嘗。”
你還沒喝就知道不錯?鳳惟卿忍笑接過啜了一口,“凇蘿茶和碧澗泉水相得益彰,烹煮火候恰到好處,芳凝好茶藝。”
蘇芳凝俏臉微低,輕聲道:“芳凝技藝淺薄,王爺過獎了。”
蘇太后笑吟吟地望向鳳羽宸,“凝兒不但精通茶藝,琴藝更是不凡,可惜今日無暇讓她爲陛下彈奏一曲,不過她還要在宮中住些時日,今後自有機會。”
接觸到蘇太后意味深長的目光,鳳羽宸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果然,蘇太后和靖安侯開始興致勃勃地大談他少年時和蘇芳凝的童年趣事,說得好像兩人青梅竹馬,情深不渝,立刻就可以洞房花燭了。
轉眸見鳳惟卿氣定神閑地坐在旁邊,來時他完全未提及這位郡主,顯然是和他們串通好了,伸指寫:你早已知道。
鳳惟卿好一會沒有回應,似有所思的樣子,臉色有點蒼白。鳳羽宸正要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才寫:太后之令。
鳳羽宸握握他的手表示理解,驀然間沒來由地心中涌起一種情緒,似是失落了什麽又似是想要抓住什麽……
家宴雖僅宗室近親出席,也有數十人。有事先的瞭解加之鳳惟卿從旁暗示,鳳羽宸尚能應付自如,只是絲竹笙樂中觥籌交錯,衆人虛言逢迎的場面持續了一個多時辰還未結束,讓他不免有些厭倦。
藉故暫時離席來到殿外,發現又下起雪,夜空暗黑無星無月,連綿不絕的宮燈將四周映出一片光暈。
他原來居住的地方極少見到雪景,一時興起,揮退執傘侍從,任紛紛揚揚的雪落在身上,感受著觸及肌膚的凉意。
“陛下好興致。”低沉的男聲倏地響起,鳳羽宸循聲望去,燈光未及的暗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他一身黑衣,隱于陰影中看不清面容,却讓鳳羽宸警覺一種壓迫感。
他心念一動,淡淡地道:“程大將軍,擅離職守可是死罪。”
“呵,我還以爲你當真失憶了呢。”程青然踏前幾步,棱角分明的臉龐面無表情,雙眸微眯,肆無忌憚地審視著鳳羽宸。
有些吃驚這人遠隔千里竟知他失憶之事,鳳羽宸不動聲色地道:“假作真時真亦假。”
程青然向殿內瞥了一眼,“看來,你的望月山之計幷未成功。”
鳳羽宸輕笑一下,“來日方長。”
“哦,看來我是多餘走這一趟了。”程青然撂下這句話便消失在夜色中。鳳羽宸立于原地苦笑不已,誰能告訴他究竟是什麽事啊?
他其實幷不認識程青然,不過早有所聞這個人是鳳使中的月隱,方才一見便直覺地感到是他,莫名的威脅感陡然而生,是以故弄玄虛一番。
記得初見鳳惟卿時他提過已令程青然駐守北疆,後來才知詳情,程青然是駐守北疆的安遠將軍程則之子,一個半月前程則因病請辭,程青然接任其職。當時正是鳳帝遇刺昏迷之際,程青然雖爲月隱,不過月隱身份若非必要時不得擅用,鳳惟卿既爲靜王又代理朝政,程青然亦需聽命于他。
這時想來,“鳳羽宸”和程青然的關係幷不簡單,他們至少在一件事中有某種默契。望月山,據說是“鳳羽宸”遇刺之地,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宮宴仍在繼續,鳳羽宸暫且捺下淩亂的思緒轉身返回大殿,未見回廊轉角處淡紫衣袂乍現。
鳳惟卿不放心鳳羽宸獨自一人隨後跟著出來,恰好看到這一幕。他倚柱而立,清幽的眸有些黯淡。明知已不可能再回到當初,爲何始終就是放不下呢……
***
鳳羽宸愈來愈感覺這幾日鳳惟卿對他刻意疏遠,除了上朝和議政時幾乎見不到人,終于耐不住議事後將他單獨留下,却依然是恭敬淡漠的樣子。
鳳羽宸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惟卿,我做錯什麽讓你不高興麽?”
鳳惟卿垂眸道:“陛下聖明,何過之有?”
“惟卿,你從未如此。我若是做了什麽讓你生氣的事,盡可直言不必顧忌。”從初見至今,鳳羽宸已習慣了鳳惟卿不太拘禮的樣子,亦希望他們能够成爲朋友而非僅是君臣。
“臣昔日多有逾禮之處,早當自省。”鳳惟卿仍是平淡的語氣。透窗而入的斜陽在他身畔映出幾道光影,讓人平添幾許疏離感。
鳳羽宸嘆了一口氣,心緒有些煩亂,道:“我有些事想問你。”他抬手想拉鳳惟卿坐下,却被他退後一步閃開。
“惟卿——”鳳羽宸有點不解地看著他,鳳惟卿驀地抬眸,冷聲打斷他,“鳳羽宸,你的戲究竟要演到幾時?”
“我……”鳳羽宸怔住,無言以對。鳳惟卿不太可能知道他的身份,應是仍懷疑他的失憶有假,對著這雙清澈的眼眸,真能說沒有騙他麽……
鳳惟卿語聲幽冷,“鳳羽宸,我想你應該還記得若是我死了對你幷無好處吧。”他說罷拂袖而去。行至殿外,遠眺暮色漸深的天際,合眸苦笑,神色哀傷。
鳳羽宸本想喚住鳳惟卿,可又不知應該說什麽才好,終是看著他離去。直至入夜,終究忍不住去了鳳儀殿找他時,方知他已搬回王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