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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BL)] 《燕子回时》(08-10 更新 第七章)

《燕子回时》(08-10 更新 第七章)

楔子

百慕大三角——北起百慕大,西至美國佛羅裏達州的邁阿密,南至波多黎各的神秘海域,曾經有過無數離奇詭异的傳奇故事。

公元2010年 夏
新明機場

“小翎,我們說不定會有特別的經歷。”陸明宇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興致勃勃地望向坐在對面座位上的燕翎。
“怎麽,你很希望我們從此人間蒸發嗎?”燕翎無奈地問。有點後悔答應帶他同行,自從陸明宇知道這架飛機會經過那個傳說中的“百慕大三角”後就開始精神亢奮,像是吃了興奮劑。
他皺了皺眉,“拜托你不要總是叫我‘小翎’好不好!”小翎、小翎,聽起來很像女孩子!
陸明宇怔了怔,“呵呵”乾笑兩聲,“或許能有奇遇呢,不要這麽悲觀啊,要有冒險精神嘛,小翎……”他故意拖長尾音,十分有趣地看著燕翎又皺起來的眉,向來沉靜內斂的小翎這個樣子真是可愛,所以他總喜歡明知故犯,反正性情溫和的燕翎不會真正生氣。
“我坐過這個班機那麽多次,要是有奇遇還能坐在這裏麽。”燕翎第N次决定不再和陸明宇計較稱呼的問題,相識多年,他早應該知難而退了。
飛機緩緩升空,陸明宇可能是第一次坐飛機不太習慣,難得地沒有再繼續發揮想像力,過了一會才問:“你這次去美國打算留下讀研還是回來工作?”
燕翎搖搖頭,“我還沒决定,等和aunt商量過再看吧。”自從十年前他父母因車禍雙雙過世,阿姨已是唯一的親人,自然要聽從她的意見。
“哦,雖然我很想你回來,不過你學醫科,還是在美國讀研比較好,將來說不定會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哈哈!”陸明宇誇張地笑。
燕翎哭笑不得地看著對面眉飛色舞的人,“你武俠小說看多了吧,我學的是西醫。”
“呃,”陸明宇眨眨眼,“殊途同歸,殊途同歸,嘿嘿。”
又來了……儘管多年相處,燕翎還是對陸明宇隨時隨處的异想天開很是無語,他索性拿出一本書來看,不再理他。
陸明宇瞄了一下封面,看到三個字即知是《資治通鑒》。學西醫的人看這麽多古籍幹什麽……他心裏嘀咕了一句,幷沒有說出來。燕翎的愛好是歷史,可由于遵從阿姨的意願學了醫科,陸明宇相當清楚這件事。東張西望了一會,初登機的新鮮感淡去,他取出MP3聽音樂。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在突如其來的廣播聲中回過神,“各位乘客,我們的飛機將遭遇强烈氣流,請系好安全帶,不要驚慌,不要離開您的座位……”
中英文相間的廣播一次次重複,機上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燕翎瞪了陸明宇一眼,陸明宇聳聳肩,一臉“有我什麽事”的表情。
幾秒鐘後,一陣陣强烈顛簸連續不斷,不時有人發出驚呼聲,陸明宇忽然驚訝地看著燕翎,張著嘴却沒有發出聲音,好像燕翎突然變成了异形。
雖然見慣了陸明宇時不時大驚小怪,燕翎還是不由自主地垂眸看自己有什麽不妥,一望之下,也不禁怔住,只見他左腕上戴的紫晶手鏈正在散發著淡紫色光芒,幷且迅速擴大,極快地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透過光罩看出去,周圍景物都染上了淡紫色,陸明宇和其他人似乎發出了驚叫聲,不過感覺越來越遙遠微弱,直至燕翎完全失去了意識。
紫光漸漸淡化,最終全部散去,看到這個异象的人却更加驚駭,因爲方才這個座位上的年輕人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踪!
自此後,2010年7月19日,從香港飛往佛羅里達的1099班機在途經百慕大海域上空時一名中國籍男子離奇失踪的事件,成了百慕大三角又一個未解之謎。



第一章

鳳曆景初四年 秋
朝陽殿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隱約傳來人語聲。
“當真別無他法了嗎?”聲音清潤柔和,應該是年輕男子。
“陛下昏迷已逾十日,恐怕……”這次是較低沉的男聲,語氣像是御醫。他頓了一下,又道:“微臣無能,請王爺降罪。”
“生死有命,你盡力而爲罷。”還是先前那人的聲音,大概就是所謂的“王爺”。
“是。”
語聲由遠至近,“吱呀”一聲殿門打開,一旁打盹的小太監猛然驚醒,他慌忙匍匐跪倒,幷未注意到躺在床上的人合上了眼睛。
脚步聲走近床邊,一隻手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呀?”那個御醫忽然詫异地輕呼一聲。
“如何?”王爺問道。
御醫又診了一會脉,才放開手,有點遲疑地道:“陛下脉象較前幾日已略强一些,却不知爲何仍未醒轉。”他退開幾步,道:“待微臣再去調整藥方,或許尚有轉機。”
“嗯。”王爺應了一聲,御醫匆匆離去。
“你們下去伺候。”王爺吩咐道。
“是。”諸人行禮退下。
王爺緩步上前,坐在床邊,靜寂中,他忽然開口,“你,已然醒了吧。”淡淡的話語,不似爲人臣者應有的恭敬。
“你在等程青然麽,他已奉命駐守北疆,今日午時啓程。”意味深長的言辭,緩緩道來幷不顯淩厲,似乎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床上的人久久沒有反應,仿佛根本沒有聽到。
一隻手探過來握住他的手,觸感沁凉,竟比生病之人溫度還要低,指掌相交,反倒像是想藉此汲取一些溫暖。
良久,幽幽一聲輕嘆,“我們怎麽會走到這個地步?爲什麽?”猶如嘆息的低語中夾雜著幾分黯然,幾許悵惘。
莫名其妙的幾句話終于讓燕翎忍不住好奇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襲淡紫衣角,恍如最後記憶中的重重紫色光芒。抬眸,正對上一雙盈滿驚喜的眼眸。
原來他幷沒有發覺异樣,只是虛言試探而已。燕翎想著。
“你總算是醒了。”原本低柔的聲音多了一絲輕顫,隨即,那人放開手站起來,道:“傳御醫。”方才的激動已然消失無踪,燭火下,清逸秀雅的容顔淡靜無波。
一個灰白鬍子的老者進來,“微臣見過陛下、王爺。”聽聲音不是方才那個御醫。那人略抬手道:“陳太醫免禮。”
“謝王爺。”陳太醫上前診脉,隨後問道:“請問陛下聖體有何不適?”
燕翎默然。他醒來時發現所在的環境奇特就已經有種詭异的感覺,所以才不動聲色悄悄觀察,從下午到晚上進出都是太監宮女,現在又來了王爺御醫,總不會是在拍古裝片吧……
外星世界?异度空間?前世今生?陸明宇整天大談這些奇聞怪事,近墨者黑,燕翎雖不盡信也記得不少,實在想不到主角會變成自己,還真是奇遇啊……此時此刻,燕翎只想掐死陸明宇。
“陛下?”見他不語,陳太醫緊張起來。
若是尋常人家還好,被人當成皇帝算什麽罪名?燕翎心思轉動,慢慢說道:“我,什麽都不記得……這是什麽地方?你們是誰?”
陳太醫大驚,忙又診脉,那個王爺仍是波瀾不驚的樣子,前一刻的失態好像根本不曾有過。
很快,陳太醫做出結論,“陛下可能因中毒太久導致損傷了記憶。”
“可能治愈?”王爺問道。
“少則幾日,多則數月,不過,亦有可能……”後面的話陳太醫不敢再說下去,不過未盡之言的含義顯而易見。
呃,還真是千篇一律的八點檔戲碼,千篇一律的臺詞……燕翎有點感激陳太醫的配合。
王爺沉吟片刻,揮揮手,“退下罷。”
“微臣告退。”陳太醫躬身退出去。殿門闔上,又只有那人獨自靜立床前。
“你是什麽人?”燕翎終于忍不住問。或許是那一刻的關切讓燕翎覺得他是可以信任的人,却忽略了自己其實幷非他關心之人
他微微垂首,“臣鳳惟卿,世襲靜王,本代日隱。”
“這是什麽地方?”
“鳳都辰京,皇城朝陽殿。”
“現在是什麽年月?”
“鳳曆景初四年八月二十六。”
記憶裏中國史乃至世界史都沒有“鳳”這個朝代,看來已不是原來生活的世界。不禁上下打量眼前之人,燭影搖紅,映得那人容顔如玉,眉目雅致,怎麽看也不像外星怪物。
鳳惟卿見他皺眉思索,勸道:“陛下才醒來,不宜傷神,這些事慢慢會記起來。”
燕翎無奈點點頭,心中暗嘆,這次真是名副其實地冒充皇帝了,若無法全身而退,大概會被淩遲!
鳳惟卿躬身一禮,“臣告退。陛下歇息罷。”似是想到什麽,又道:“臣讓人在外面伺候,免得擾陛下清淨,有事喚一聲即可。”說罷,飄然而去。
殿門徐徐闔上,空曠的大殿顯得有些冷清,燕翎倒不在意,沒有人最好,他可以自在一些。擁被坐起,頭有些暈暈沉沉,他挪到床邊,伸手取過一旁桌上的銅鏡,雖不及玻璃鏡面清晰,也足以看清映出的影像,鏡中人仍是熟悉的清秀樣貌,不過襯著散落身側的及腰長髮,多了些許陌生感。
……長髮?抬手挑起一縷,烏黑柔亮,這個長度一天半天不可能長得出來吧……放回銅鏡,原本戴在左腕的紫晶手鏈已經不見了,整件事源自于它,如今想來,燕翎竟記不起這條手鏈的來歷,記憶中不知何時開始就一直戴著,可無論是自己買的還是別人送的,絕不應該全無印象。
燕翎苦笑搖頭,轉瞬間發生了這麽多怪事,再怎麽樣都見怪不怪了,無力地躺回床上,這時才想到:他還不知道這個皇帝的名字。
雨聲依舊,燕翎聽著聽著漸漸入眠,朦朧中,似是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個荒誕的夢。
***
再次醒來時已是翌日上午,願望沒有成真。徐太醫已來等候請脉,燕翎聽出他就是昨晚第一次來的那個御醫,一位約莫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他診脉之後又問了一些“有沒有頭痛、暈眩”之類的問題,燕翎含糊答:“偶爾有一點。”也不知道對不對。
“‘凝霜’之毒已解,陛下聖體已無大礙,氣血尚虛,慢慢調理即可恢復。”
“哦,”燕翎下意識地想說“謝謝”,及時想到不對,學著鳳惟卿的語氣道:“退下罷。”
“微臣告退。”
徐太醫出了朝陽殿,一個小太監跑過來,“徐大人,靜王爺正在鳳儀殿等您。”
***
鳳儀殿是鳳惟卿在宮中的居所,鳳帝遇刺後這些天他都留宿宮中暫代理政務。
徐太醫進來正待行禮,鳳惟卿淡淡地道:“不必多禮了。陛下情形如何?”
徐太醫又將診斷結論說了一遍,鳳惟卿點點頭,却仍望著徐太醫,抿唇不語。
徐太醫明白他的意思,斟酌著說道:“微臣才疏學淺,不曾見過因‘凝霜’之毒損傷記憶的病况。”
“嗯,”鳳惟卿這才道:“今後每日爲陛下請脉由你負責。”
徐太醫躬身,“是。”
***
接下來數日裏,燕翎發現事情不是想像中那麽容易解决,他本想尋機會溜出皇宮再做打算,可是自從鳳帝遇刺之後,宮中戒備森嚴,他絕無可能脫身,只好繼續假裝失憶,所幸對歷史的興趣讓他言談舉止不至于出錯。近幾天,鳳惟卿派了太傅梁昀睿來教他一些宮中禮儀,幷且講了許多過去的事,幫助他恢復記憶。從而,他大致弄清楚了這個時代的制度。
鳳朝的朝廷和中國古代相差無幾,只是除了文武百官之外,另有三人身份特殊,稱爲“鳳使”,其中日隱執掌秘營,月隱統領天下兵馬,星隱司職星相占卜。每一代鳳使傳承有特別的標志證明身份,這三人十五歲時需入宮和太子一起修習文治武功直至通過試煉,新帝登位後,日隱接掌秘營輔佐鳳帝,其餘兩人去留隨意,必要時奉召行事即可。
本代日隱是靜王鳳惟卿,他的父親是先皇親弟,他和當今鳳帝是堂兄弟,鳳惟卿稍長十日。數年前老王爺過世,他兼具靜王及日隱兩重身份,可謂位極人臣,甚至有傳言他權傾朝野,視鳳帝爲無物。
燕翎又想起那晚鳳惟卿的奇怪態度,權傾朝野或許不假,那雙清澈眼眸中蘊含的光華他願意相信是真的……輕嘆一聲,搖搖頭摒除亂七八糟的思緒,真也好假也罷,與他無關。轉身間,看到鳳惟卿不知何時站在回廊間。
鳳惟卿遠遠地便看到那人倚著欄杆若有所思,神情少了往日的銳利,多了些許迷茫。當真,不記得了麽?
“惟卿。”燕翎看了看鳳惟卿手中托著的一副圍棋,不是要和自己下棋吧……
惟卿,有許久未聽過他這樣喚了呢……鳳惟卿繞過回廊,道:“昔日陛下常同臣對弈,可還記得?”
“不記得了。”燕翎搖頭,幷藉此避過他探究的目光。鳳惟卿淺淡一笑,“無妨,我來教你。”
燕翎早已發現只有他們兩人時,鳳惟卿常會似有意似無意地不用“陛下、臣”之類的稱呼,而是說“你、我”,他雖是皇帝兄長亦不應失了君臣之禮,這種情形有些不尋常,不過燕翎無意深究緣由,這樣聽來還習慣一些。
隨著鳳惟卿進了偏殿,燕翎暗暗頭痛,他對圍棋一無所知,一時半刻學得會才怪。

“相傳《路史後記》中記載堯娶妻富宜氏,生下兒子丹朱。丹朱行爲不好,堯至汾水之濱,見二仙對坐翠檜,劃沙爲道,以黑白行列如陣圖。帝前問全丹朱之術,一仙曰:‘丹朱善爭而愚,當投其所好,以閑其情。’指沙道石子:‘此謂弈枰,亦名圍棋,局方而靜,棋圓而動,以法天地,自立此戲,世無解者。’……”

一個時辰之後,鳳惟卿收了示例的棋子,問道:“怎樣?”
燕翎半晌不語,開口却是答非所問,“惟卿,若是我一直不能恢復記憶怎麽辦?”
鳳惟卿微怔,看了他一會,緩緩道:“若天意如此,順其自然罷,有時記著太多幷非益事。”
他語意似有感觸,燕翎幾乎脫口而出“何出此言”,却終究忍住未問。鳳惟卿推推棋盤,“還要繼續嗎?”
燕翎目光一閃,笑道,“繼續,不過這次我教你一個玩法。”

“這種玩法名爲‘五子連珠’,兩人輪流落子,最先在棋盤橫向、縱向或斜向連成同色五個棋子者爲勝……”

燕翎一邊說一邊擺下棋子示範,說完後,取了黑子給鳳惟卿,“很容易吧,試試?”鳳惟卿接過,“好。”拈起一子落在“天元”位。
一局棋下來,燕翎越來越驚訝,鳳惟卿思路縝密、觀察細緻,完全不像是初學者。整個棋盤已擺了十之八九,只余邊角之地,就在燕翎認爲必是和局隨意放下一子之後,“啪”黑子落下,左側邊緣四枚黑子已連成一綫,鳳惟卿眸中笑意隱現。
***
“鳳羽宸”,燕翎看著紙上三個端端正正的楷體字,這便是他現在的名字,感覺陌生之極。他居住的城市通用繁體字,讀寫不成問題,早年間學過一段時間書法,不過僅是初級階段,寫出來的字勉强可稱工整而已。
“陛下的字體大不相同了。”鳳惟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燕翎放下筆轉身笑道,“這般年歲還要重新學寫字,惟卿見笑了。”
鳳惟卿走近端詳著那三個字,“記得少年時你我同拜入梁太傅門下,陛下的字最得太傅稱贊。”
“梁太傅一定覺得白教我了。”燕翎說笑著,心念轉動,鳳惟卿不可能想得到眼前這個皇帝是另一人借尸還魂,他多次試探是認爲皇帝佯作失憶吧,生在帝王家,種種糾葛最是難以捉摸。
正思忖間,忽見鳳惟卿神色一變,倏地拉著他向後疾退,及時避過窗外飛來的幾枚銀針。
幾道人影破窗而入,擋在鳳惟卿二人面前,這幾人俱是一身黑衣,手執長劍,臉上覆著黑色面具,又一人却是推開殿門走了進來,悠然宛如閑庭信步,他穿戴著不同于那幾人的銀衣及銀色面具,儼然身份不同
前面幾人一語不發便展開攻勢,劍光連綿不絕,招招欲制鳳帝于死地,却皆被鳳惟卿拉著他閃開。
燕翎被鳳惟卿牽引著行動,只覺他身法飄忽,恰到好處地在交織的劍光中穿梭,方才相信世上真有所謂“輕功”。可是,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鬧了這半晌仍無人聞聲趕來,怕是侍衛已受人所制。
兩人漸退入死角,鳳惟卿“一綫傳音”道:“書架後有一條密道可直通城郊,我開啓機關你先行離開。”
燕翎這才知他一徑後退是有意爲之,無暇理會爲何看似只有自己聽得到他的話,低聲問道:“你呢?”
鳳惟卿仍用“一綫傳音”道:“我在此擋住他們。”幷用眼神示意他莫再多言。
燕翎一怔,不假思索地道:“那怎麽行!我們一起逃吧。”鳳惟卿錯愕地看他一眼,無聲失笑,這素來驕傲之人竟說起“逃”來了。
劍光襲來,兩人已退無可退,鳳惟卿抓起一旁桌上的茶杯,翻手拋出時茶杯已碎成幾片疾射向那幾人,迫得他們攻勢暫緩。
手中溫暖的觸感握緊了幾分,鳳惟卿側臉望向身邊之人,那人神情堅决,清清亮亮的雙眸不含一絲雜質,他垂眸暗嘆,忽地挑眉一笑,“我們不逃。陛下便在此看臣擒下這幾人。”話音未落,他抬手抽下束髮玉簪,如瀑黑髮散落,無風自動,微微飄蕩。
相握的手抽回,他身影驟起,翩若紫蝶,“叮叮叮叮”數聲脆響,長劍俱斷,幾名黑衣人均被制住穴道動彈不得,鳳惟卿飄然落下,遙對從始至終未曾出手的銀衣人。
“啪啪啪”銀衣人擊掌笑道:“好好,一招便制住本座手下五人,不愧是鳳朝的日隱大人。”他頓了一下,又道:“可惜,你空負驚才絕艶,却枉爲他人做嫁衣。”
“鳳某才疏學淺,閣下謬贊了。既爲日隱,自當恪盡職守。”鳳惟卿淡淡說道,心念疾轉,這人之言似意有所指,可,那件事幷無第三人知曉……
兩人凝立不動,貌似悠閑,實則蓄勢待發,等待對方露出破綻的一瞬間。靜寂中,僅聞風動枝葉的沙沙聲。
半晌,銀衣人悠悠說道:“你想拖延時間麽,殿外侍衛及秘營暗衛均中了‘迷夜散’,一時半刻是醒不過來了。”
鳳惟卿不答,銀衣人注視著他漸失血色的面容,道:“方才你若出手尚有五成勝算,此刻,只怕接不下本座五招。”
鳳惟卿迎著他的目光,語聲依舊淡然,“閣下何不一試?”
銀衣人心中思量:若那個人所言非虛,這一擊必勝,可,鳳惟卿若無所持,這般冒險等待豈非自尋死路……轉念間,忽聽得鳳帝的聲音遠遠傳來,“兩位慢慢耗著吧,朕不奉陪了。”方才發覺他已行至殿門,正欲離去。
心神微分之際,眼前紫影一閃,鳳惟卿手中玉簪疾點他周身七處要穴,銀衣人移行換位避過,同時一掌擊出,鳳惟卿不和他硬拼內力,側身閃開,玉簪又一招點出,他身法飄忽,招式奇詭,銀衣人失了先機,一時無法可施。
回廊中響起雜亂的脚步聲,銀衣人飛身掠起,右手微揚,銀芒一閃即沒,却幷非襲向鳳惟卿,被制住穴道的幾名黑衣人隨之倒地。
禁軍副統領郭彥率人巡視發現殿外昏迷的侍衛,匆匆趕來時,僅見一道人影穿窗而出,消失無踪。
“微臣護駕來遲,請陛下降罪。”郭彥及一干禁軍伏身下拜。
燕翎出聲擾亂銀衣人的心神後便一直站在原地觀戰,這時才松了一口氣,他忙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鳳惟卿,擔心地問:“惟卿,你受傷了嗎?”
鳳惟卿微微搖頭不語,强撑著的心弦一松,只覺胸口抽痛幾乎喘不過氣,倚著那人扶持方能勉强站立。燕翎驚覺鳳惟卿臉色蒼白,唇瓣暗紫,伸手搭上他手腕默數脉搏,估計一分鐘心跳不會超過四十次!他急道:“傳御醫。”說著抱起鳳惟卿向內殿而去,留下衆多人仍跪在外面。

“王爺心脉弱于常人,大概是因動用內力致使氣血不調,一時無法承受,微臣開個方子調理,當可無礙。”徐太醫診脉好一會才慢吞吞地說出結論。
燕翎看看徐太醫,又看看躺在床上的鳳惟卿,非常懷疑這個“大概”究竟有多大把握……雖然看來確是像心臟病發作的症狀,可具體情形差之毫厘、謬之千里,診斷錯誤可是會出人命!
他不敢輕率决定,俯下身輕聲道:“惟卿,他說的對嗎?如果沒錯你眨眨眼睛。”
幽靜的眼眸中漾起一絲笑意,鳳惟卿低聲道:“下去開方罷。”却是吩咐徐太醫。他歇了一下,痛楚稍緩,已能開口說話。
徐太醫應聲而去。燕翎仍不放心地問:“真的不要緊嗎?”看樣子似乎很嚴重……
鳳惟卿輕輕搖搖頭,“無妨。”僅用了三成內力,應該,不要緊吧……
燕翎聽他這樣說才稍稍放心,道:“惟卿,對不起,我連累你了。”那些人意在行刺,若他先行離開鳳惟卿便不用和他們硬拼,不是沒想到這一點,可不知爲何,那一刻突如其來的念頭就是不願放手。
鳳惟卿微怔,隨即輕道,“是我逞强。下次一起逃。”眸中笑意又多了幾分。
“不是。”燕翎凝視著他,“你是怕那些人瞭解宮中的機關密道才要留下斷後。”他嘆了一口氣,“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
鳳惟卿望著他,目光複雜難明,靜了一下,他問:“你,可記起什麽?”
燕翎不出聲,半晌才道:“沒有。”這時,宮女送藥進來,他忙接過用銀匙舀著輕輕吹氣,待不太燙了才端過來,鳳惟卿抬手接過,燕翎怕他拿不穩便在一旁護著,手心觸及的肌膚愈發沁凉。
一碗藥喝完,燕翎取了碗放在桌上,問道:“休息一會吧?”
“好。”鳳惟卿亦覺得昏昏欲睡,任那人撤去身後的靠墊扶他躺下,耳畔輕輕的聲音說道:“我就守在這裏,不舒服就叫我一聲。”記憶中,曾幾何時,那人同樣說過,“我就守在這裏……”
燕翎搬了一張椅子倚著床邊坐下來,看著鳳惟卿的寧靜睡容,心中道:“惟卿,對不起,終究還是騙了你,只是……”只是什麽?擔心被揭穿身份還是不願見他眼中的傷痛?却是自己也捉摸不清……鳳羽宸已經不存在了,燕翎也已經不存在了,失去了姓名身份這些標志,現在的自己又算是誰?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身著墨金皇袍、容貌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旒珠掩映下的面容顯得冷肅淡漠。
“你是……”燕翎幷未問出口,因爲他已想到答案。
果然,那人沉聲道:“鳳羽宸。”
燕翎驀地驚醒,才發覺自己是胡思亂想中睡著了,鳳惟卿仍熟睡未醒,幸而脉搏已穩。
回想著方才的事,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這個身份的一切和他有了不可擺脫的牽扯,過往二十幾年的一幕幕漸漸遠去,如今,他已是鳳朝的君主——鳳羽宸。



第二章

小雪初霽,重重殿閣盡覆上一層薄薄的積雪。
雪色中,一道不易察覺的白色人影輕巧避過重重守衛,悄無聲息地潜入鳳儀殿。他環視四周,看到桌上放著一壺酒時眼睛一亮。
一乘軟轎行至殿外停下,鳳惟卿掀簾下來,向殿內走去。今日散朝後處理完政務又至秘營主持追查刺客之事,回來時已是掌燈時分。半個月前鳳帝已複朝,可是鳳羽宸因失憶許多事不記得,所以仍要他留在宮中輔政。
鳳惟卿才進來便向桌上的酒壺看了一眼,他揮手摒退下人,徑直走到桌前拿起酒壺,忽然道:“我這裏還有許多‘雪梅酒’。”
“哈哈”一聲笑,一名年輕俊朗的白衣男子從屏風後出來,他好奇地問:“你怎知是我?”
鳳惟卿放下酒壺,抬手指指窗外,男子隨之望去,地面上的積雪幷未留下絲毫痕迹。見他不解,鳳惟卿淺笑,“初冬的雪鬆散易溶,能够不留一絲痕迹潜入殿中唯有‘浮光掠影’,不過也只有你會對這酒有興趣,是不是啊,司玄映。”
鳳惟卿年少時按照古書記載用特種白梅製成“雪梅酒”,他本不擅飲酒,只偶爾取一杯慢慢啜飲取暖,這酒却成了司玄映的至愛,多次討要秘方,鳳惟卿總是笑說每年梅花開時自有酒給他喝。如今,却已一別近三年。
司玄映才知正是這絕世輕功讓他露出行迹,笑道:“前代星隱獨創的‘浮光掠影’僅傳了你我二人,不是他,自然便是我了。”
鳳惟卿踏前一步,“你總算肯回來了。”
司玄映却搖頭,“我曾說過今後若非奉召不再入宮便不會改變主意,這次暗中潜入是來帶你離開。”他說著伸手拉住鳳惟卿的手腕,隨即一驚,“你用過內力了!”
“情非得已。”鳳惟卿抽回手,將近來發生之事說了一遍,然後道:“我亦說過不會和你離開。况且,朝中正值多事之秋……”
司玄映不以爲然,“誰知鳳羽宸又在演哪出戲,他深諳帝王權術,何需你勞心勞力。”
鳳惟卿清幽目光中浮現淺淺倦意,“他演哪出戲我陪他演便是了,無論怎樣,身爲鳳使,我們有應盡之責。”
司玄映冷哼一聲,“日隱掌秘營,月隱率天下兵馬,我星隱却不必給他賣命。”
鳳惟卿輕嘆,“玄映,你忘了我們共同的誓願嗎?”
司玄映大聲道:“我沒有忘,可是鳳羽宸想要的是屬?他一個人的承平盛世。惟卿,你體內的‘牽機’之毒——”
鳳惟卿驀地打斷他,“玄映,有些事你不明白。”
“可是你却不願告訴我。”司玄映神情落寞地望著鳳惟卿,却心知他堅持不肯說的事便不會輕易改變。
鳳惟卿側身避開他的視綫,淡淡地道:“你既知我心意仍來這一趟,還有何事?”
司玄映垂眸苦笑,“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他靜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多了幾分莊肅,“一個半月前,紫微星忽暗,至十日後複明,其間我占卜數次……”他忽然停頓不語,鳳惟卿知結果必是非同尋常,問道:“如何?”
司玄映答道:“不知道。”鳳惟卿訝然望向他,司玄映臉色有些怪异,“鳳羽宸的命盤變得奇詭之極,我完全算不出他的命數。”
鳳惟卿微微皺眉,鳳朝星隱皆有占卜天命的能力,雖不及傳說中隱于天山的繁雲殿中人可精確預知未來,亦可憑卦象推測端倪,這種情形前所未有!他踱了幾步,“這段時間正是陛下遇刺之時,莫非……”
司玄映掐指算了算,仍是毫無頭緒,他神色憂慮,“你們兩人的命盤相系,如此一來,你的命數亦是變化難測。惟卿,早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
鳳惟卿尚未開口,忽聽得一聲喚,“惟卿。”鳳羽宸獨自一人走進來。
鳳惟卿未料他會忽然到來,忙迎上去,“雪後夜寒,有事怎不差人來傳話?”
鳳羽宸有點好笑地道:“我又不像你這麽怕冷,有事當然也是我過來,難道還讓你出去挨凍。再說,我只是過來看看,今日你忙了一整天,沒累著吧?”
鳳惟卿垂首道:“臣已無大礙,謝陛下關心。”鳳羽宸察覺到他態度拘謹,雖知有旁人時不宜太過隨意,仍不放心地道:“你心脉較弱,平日雖無不適,千萬不能大意,萬一轉成大病就麻煩了。”自從那日鳳惟卿忽然病倒,這些天觀察發現他有心動過緩的症狀,這種病狀可小可大,一旦發生什麽事就這個時代的醫學而言後果不堪設想,爲此,鳳羽宸一直不無憂慮。
司玄映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的對話,訝然之色愈來愈甚,這時不等鳳惟卿說明便拱手道:“星隱司玄映見過陛下。”說是見禮,語氣疏淡之極,像是陌生人相見打個招呼,徑自目光灼灼望著鳳羽宸。
原來這人就是鳳朝星隱,年紀輕輕,俊朗英挺,不像印象中古代的神職人員那樣神秘古怪。鳳羽宸欣賞他的風采,也不在意他態度失禮,含笑道:“不必多禮。聽聞昔年朕和三鳳使曾同受教導,你我也應是朋友,可惜朕因意外失憶,竟全然不記得了。”
“哦,臣略通醫術,可否爲陛下把脉?”司玄映注視著鳳羽宸的目光中閃出幾分探究。
鳳羽宸早有所聞歷代星隱大多醫術超凡,這時不便推辭,只好應道:“好。”心中想著若是司玄映診出他幷非失憶要如何應對。
司玄映伸手搭上鳳羽宸右手腕脉,神色平靜看不出情緒,許久,鳳羽宸幾乎以爲自己真有什麽不治之症,司玄映才收手,垂眸道:“陛下確是因中毒失憶,臣所學有限,無法醫治。”
鳳羽宸一時無語,不知道是應該懷疑星隱是否徒有虛名還是應該懷疑若是真正的“鳳羽宸”是否也會中毒失憶……
司玄映又一拱手,“臣尚有事,先行告退了。”說完也不管鳳羽宸是否同意,從懷裏取出一個瓷瓶遞給鳳惟卿,“這藥每日一粒,連續九日。今後絕不可再用內力!”然後忽用“一綫傳音”道:“有事來問天閣找我。切記,絕對不能相信鳳羽宸!”
鳳惟卿眸中閃過一絲疑惑,想要詢問,被司玄映用眼神制止。鳳惟卿亦知自己的身體狀况不宜用“一綫傳音”牽動內息,只得暫時壓下心中的疑問。
司玄映不再隱藏行踪,直接打開殿門走出去,慢慢踏雪而行。望著司玄映的身影漸行漸遠,鳳羽宸忽然問:“惟卿,究竟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他一直沒有轉身,只聽得鳳惟卿淡淡地道:“有些事不知道也好,有得亦有失。”
“得失皆非我所願。”鳳羽宸聲音有些低落。
鳳惟卿反問:“有多少事可以自己决定得失?”
鳳羽宸想了想,無聲一嘆,轉身道:“我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待鳳羽宸離去,鳳惟卿走到窗前,“你還不出來麽。”方才他忽然轉變態度幷非因爲司玄映在場,而是聽到窗欞響了幾下,這是秘營獨有的聯絡方式,人人不同,不知情的人完全不會在意。
秘營副使淩雲倏然現身,鳳惟卿讓他進來,“星隱又不是外人,何需避著他。”淩雲生于武將之家,年紀和三鳳使相仿,幾人早已熟識。如今雖爲鳳惟卿下屬,仍是好友。
淩雲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不是星隱,而是,陛下。”
鳳惟卿奇怪地看著他,“何事?”
“兩次行刺之人的來歷已查明,皆屬一個名爲‘影煞’的殺手組織,其中人人以面具掩飾真正面目,身份不明。銀衣者爲‘風影’,地位僅次于門主,屬衆均著黑色。”
鳳惟卿聽著,仍是不解爲何這事要避著鳳帝。淩雲繼續道:“秘營潜伏于‘影煞’的內綫禀報曾見到一名男子兩次和門主會面,這人頭戴黑紗斗笠,語音暗啞,他出示一枚玉牌——”淩雲說到這裏停住,神色猶疑。從未見過他這般吞吞吐吐,鳳惟卿愈發奇怪,“事關重大,涉及何人但說無妨。”
“玉牌上刻有三個字——靜王府。”淩雲說完苦笑一下,“陛下對你素來心存猜忌,這事只怕會讓你的處境更加爲難。”
幕後之人有此一招,想來十分熟悉朝中之事,不過鳳帝對他的疑忌幷非秘密,無法由此推斷是何人所爲。鳳惟卿沉吟一下,“這事且勿聲張,繼續追查主謀之人。”
淩雲應了一聲,又道:“還有一事,近來坊間忽有傳言道:“靜王把持朝政,獨攬大權,意圖不軌。”
鳳惟卿微愕,鳳帝複朝後仍然由他輔政的內情知者甚少,怎會這麽快便已傳至民間?看來,果然有人暗中興風作浪。他淡淡地道:“知道了。我會小心。”
淩雲仍從窗口離去。鳳惟卿站在窗前一動不動,也不顧清冷的空氣襲來。獨攬大權?他何嘗想,偏偏那人什麽事都聽從他的意見,還一臉真誠無辜的樣子,吃定了他不會放手不理,也不知是在打什麽主意……
***
“把持朝政、獨攬大權?”鳳羽宸笑笑,“梁太傅多慮了。因朕失憶才由惟卿輔政,免有錯失,哪來什麽不軌意圖。”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需防患于未然才是。况且,陛下正值盛年,他人輔政,祖制無此先例。”梁昀睿一本正經地說道。
那是因爲鳳朝歷代祖先沒有借尸還魂的現代人,鳳羽宸心中暗道。“市井流言,豈可當真。情形特殊,怎能拘于祖制。”他絕不認爲作爲一國之君是一朝一夕可以學得會,讀史時旁觀者清,身體力行談何容易,或許做個昏君比較簡單,可是他還沒墮落到這個地步。
見梁太傅仍在皺眉,鳳羽宸索性不讓他再囉嗦下去,“梁太傅在殿外等候許久一定累了,回府歇息罷,朕自有分寸。”
打發走了梁太傅,鳳羽宸踱至桌邊坐下來,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眼前似乎出現了一行行字:
“‘牽機’,宮中秘藥,常人服之無害,身懷武功者用此藥可牽制其內力,終生受制,無藥可解,妄動內力則心脉盡斷而亡。”
“鳳曆景初元年八月十五日,賜藥靜王鳳惟卿。”
方才他到鳳儀殿其實更早一點,正好聽到司玄映說“牽機之毒”,一驚之間就站在廊下未動,直到司玄映勸鳳惟卿離開,無意識地便喚了“惟卿”。從鳳儀殿出來便去太醫院查到這些記載,想不到鳳惟卿中的毒竟是皇帝親賜!
無情最是帝王家啊……憶起那日翩然的紫色身影、蒼白如雪的容顔、眸中淡淡的笑意……鳳羽宸心中一黯。惟卿,爲了這個職責竟付出至此麽……惟卿……
大內總管常榮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輕聲問:“陛下可是要召靜王爺?”
鳳羽宸驚覺自己失神時喚出了聲,忙道:“不用。”
常林躬身禀道:“永寧宮差人傳話,明日靖安侯回京,太后設家宴接風,望陛下出席。”
“哦。”鳳羽宸揮揮手讓常榮退下。這位蘇太后他只見過幾次,對于他的“失憶”蘇太后幷不太在意,聽說是因兩人幷非親生母子,感情本就一般。鳳羽宸樂得輕鬆,他實在不太能接受忽然多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母親”,而且面對蘇太后時會讓他更加牽挂原本的親人。
***
“……靖安侯是太后的兄長,兩個月前返鄉祭祖,今日回京。”鳳惟卿和鳳羽宸邊走邊說今日到宴之人的身份。鳳羽宸失憶一事僅蘇太后及幾名重臣和內侍知情,不能露出破綻。
兩人到永寧宮時辰尚早,蘇太后和靖安侯正在偏殿飲茶,見他們到來蘇太后招手喚道:“陛下來得正好,快來嘗嘗凝兒烹的茶。”
侍立一旁的女子盈盈下拜,站在鳳羽宸身後的鳳惟卿伸指在他左手寫了幾個字:靖安侯之女,芳凝郡主。
有點凉有點癢的觸感,鳳羽宸反手握住,摩挲著傳遞一些溫度。自那次病後,那人體溫愈發低了。他微微一笑,“家宴無需多禮。芳凝別來無恙?”
“芳凝尚好,謝陛下惦念。”蘇芳凝答完才站起來,執壺斟了一杯茶。靖安侯近前關切地問:“聽聞近日陛下身體不適,不知是否已痊愈?”
鳳惟卿輕抽手,鳳羽宸握著不放,當著衆人不便拉扯只得由他。有點好奇自己幷未說過蘇芳凝,鳳羽宸怎知她離京已久?又寫:你怎知道?
鳳羽宸暗暗好笑,宮闕深深,看似森嚴,其實人多口雜,少不了閑言閑語來打發光陰。亦在鳳惟卿手中寫:宮中是沒有秘密的地方。
他一邊寫一邊打量著身材富態貌似商人的靖安侯,“偶感風寒而已,無妨。”
鳳惟卿想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再寫:你太清閑了。
鳳羽宸一轉身將才拿起的茶杯遞給鳳惟卿,“這茶不錯,你來嘗嘗。”
你還沒喝就知道不錯?鳳惟卿忍笑接過啜了一口,“凇蘿茶和碧澗泉水相得益彰,烹煮火候恰到好處,芳凝好茶藝。”
蘇芳凝俏臉微低,輕聲道:“芳凝技藝淺薄,王爺過獎了。”
蘇太后笑吟吟地望向鳳羽宸,“凝兒不但精通茶藝,琴藝更是不凡,可惜今日無暇讓她爲陛下彈奏一曲,不過她還要在宮中住些時日,今後自有機會。”
接觸到蘇太后意味深長的目光,鳳羽宸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果然,蘇太后和靖安侯開始興致勃勃地大談他少年時和蘇芳凝的童年趣事,說得好像兩人青梅竹馬,情深不渝,立刻就可以洞房花燭了。
轉眸見鳳惟卿氣定神閑地坐在旁邊,來時他完全未提及這位郡主,顯然是和他們串通好了,伸指寫:你早已知道。
鳳惟卿好一會沒有回應,似有所思的樣子,臉色有點蒼白。鳳羽宸正要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才寫:太后之令。
鳳羽宸握握他的手表示理解,驀然間沒來由地心中涌起一種情緒,似是失落了什麽又似是想要抓住什麽……

家宴雖僅宗室近親出席,也有數十人。有事先的瞭解加之鳳惟卿從旁暗示,鳳羽宸尚能應付自如,只是絲竹笙樂中觥籌交錯,衆人虛言逢迎的場面持續了一個多時辰還未結束,讓他不免有些厭倦。
藉故暫時離席來到殿外,發現又下起雪,夜空暗黑無星無月,連綿不絕的宮燈將四周映出一片光暈。
他原來居住的地方極少見到雪景,一時興起,揮退執傘侍從,任紛紛揚揚的雪落在身上,感受著觸及肌膚的凉意。
“陛下好興致。”低沉的男聲倏地響起,鳳羽宸循聲望去,燈光未及的暗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他一身黑衣,隱于陰影中看不清面容,却讓鳳羽宸警覺一種壓迫感。
他心念一動,淡淡地道:“程大將軍,擅離職守可是死罪。”
“呵,我還以爲你當真失憶了呢。”程青然踏前幾步,棱角分明的臉龐面無表情,雙眸微眯,肆無忌憚地審視著鳳羽宸。
有些吃驚這人遠隔千里竟知他失憶之事,鳳羽宸不動聲色地道:“假作真時真亦假。”
程青然向殿內瞥了一眼,“看來,你的望月山之計幷未成功。”
鳳羽宸輕笑一下,“來日方長。”
“哦,看來我是多餘走這一趟了。”程青然撂下這句話便消失在夜色中。鳳羽宸立于原地苦笑不已,誰能告訴他究竟是什麽事啊?
他其實幷不認識程青然,不過早有所聞這個人是鳳使中的月隱,方才一見便直覺地感到是他,莫名的威脅感陡然而生,是以故弄玄虛一番。
記得初見鳳惟卿時他提過已令程青然駐守北疆,後來才知詳情,程青然是駐守北疆的安遠將軍程則之子,一個半月前程則因病請辭,程青然接任其職。當時正是鳳帝遇刺昏迷之際,程青然雖爲月隱,不過月隱身份若非必要時不得擅用,鳳惟卿既爲靜王又代理朝政,程青然亦需聽命于他。
這時想來,“鳳羽宸”和程青然的關係幷不簡單,他們至少在一件事中有某種默契。望月山,據說是“鳳羽宸”遇刺之地,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宮宴仍在繼續,鳳羽宸暫且捺下淩亂的思緒轉身返回大殿,未見回廊轉角處淡紫衣袂乍現。
鳳惟卿不放心鳳羽宸獨自一人隨後跟著出來,恰好看到這一幕。他倚柱而立,清幽的眸有些黯淡。明知已不可能再回到當初,爲何始終就是放不下呢……
***
鳳羽宸愈來愈感覺這幾日鳳惟卿對他刻意疏遠,除了上朝和議政時幾乎見不到人,終于耐不住議事後將他單獨留下,却依然是恭敬淡漠的樣子。
鳳羽宸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惟卿,我做錯什麽讓你不高興麽?”
鳳惟卿垂眸道:“陛下聖明,何過之有?”
“惟卿,你從未如此。我若是做了什麽讓你生氣的事,盡可直言不必顧忌。”從初見至今,鳳羽宸已習慣了鳳惟卿不太拘禮的樣子,亦希望他們能够成爲朋友而非僅是君臣。
“臣昔日多有逾禮之處,早當自省。”鳳惟卿仍是平淡的語氣。透窗而入的斜陽在他身畔映出幾道光影,讓人平添幾許疏離感。
鳳羽宸嘆了一口氣,心緒有些煩亂,道:“我有些事想問你。”他抬手想拉鳳惟卿坐下,却被他退後一步閃開。
“惟卿——”鳳羽宸有點不解地看著他,鳳惟卿驀地抬眸,冷聲打斷他,“鳳羽宸,你的戲究竟要演到幾時?”
“我……”鳳羽宸怔住,無言以對。鳳惟卿不太可能知道他的身份,應是仍懷疑他的失憶有假,對著這雙清澈的眼眸,真能說沒有騙他麽……
鳳惟卿語聲幽冷,“鳳羽宸,我想你應該還記得若是我死了對你幷無好處吧。”他說罷拂袖而去。行至殿外,遠眺暮色漸深的天際,合眸苦笑,神色哀傷。
鳳羽宸本想喚住鳳惟卿,可又不知應該說什麽才好,終是看著他離去。直至入夜,終究忍不住去了鳳儀殿找他時,方知他已搬回王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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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晨曦初露,幾縷日光映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中不知何處,折射出奇异的光綫。
“臣近日觀天相,見太微星忽地异常明亮,隱有盛于紫微星之勢。客星出,令有奇,君臣失禮,諸侯有謀,是爲不祥之兆,陛下需慎防。”欽天監王霖說到這裏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目光掠過站在左側的鳳惟卿。
鳳惟卿聞言一凜,心中驀地閃過一句話,“雙曜奪宮,江山易主”。難道真是注定的宿命……不禁轉眸望向端坐在御座上的鳳羽宸,恰好他正看過來,眼神中帶著幾分莫名的笑意。
靜王專權之說已是街談巷議的熱門話題,鳳羽宸一概不予理會,現在發展到在早朝上公然影射了,這算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還是鳳惟卿得罪的人太多了?怎麽只有他這個皇帝完全看不出那人有什麽“不軌”之處……鳳羽宸好笑地看著鳳惟卿略顯疑惑的樣子,漫不經心地道:“王卿有何提議?”
王霖一躬身,“依臣之見,陛下可前往神殿祈福問卜。”
鳳羽宸無可無不可地道:“准奏,傳旨令神殿祭司準備三日後舉行祭禮。”他幷不相信天體變化和國家興衰會有什麽關聯,不過畢竟這個時代對事物的認知不同,就入鄉隨俗罷。他想了想,又道:“傳召星隱入宮主持祭禮。”
王霖頗感意外,“星隱雲游四方,行踪不定,一時之間——”
鳳羽宸打斷他的話,轉向鳳惟卿問道:“靜王應知星隱下落吧?”雖然那日他未聽到司玄映和鳳惟卿暗中的對話,但知他們交情甚好,所以有此推斷。
鳳惟卿上前一步,“星隱現在城郊西南的問天閣。”
鳳羽宸點點頭,“就由你前去下詔罷。”
鳳惟卿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好道:“臣遵旨。”
***
問天閣其實幷非樓閣,而是幾間竹舍。因古人曾有“天尊不可問”之言,司玄映偏偏要將自己的居所以此命名。
“叮鈴、叮鈴”,懸于檐下的風鈴忽地無風自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司玄映聞聲走出來,不多時便見淡紫身影出現在視綫所及處,緊隨其後的一名隨從手中提著兩個酒罎。
司玄映站在門外含笑相候,待鳳惟卿走近,他打趣地道:“有朋自遠方來,恭候多時了。”
“哦,”鳳惟卿微微挑眉,“你就知道今日我會來?”
司玄映灑然一笑,“這點小事都算不到枉爲星隱了。”
“原來星隱的占卜之術就是用來做這些。”鳳惟卿說笑著,取了酒罎遞給司玄映,“今年我未失約哦。”
司玄映接過酒罎,搖頭道:“前兩年是我失約了。”當年他離開鳳京時幷未說明去向,這兩年有意隱藏行踪,鳳惟卿自然找不到他,可如今天相异變,一切都已脫離了軌迹,又不免牽挂,終是决定留下。
兩人來到廳中,司玄映迫不及待地取了兩個酒杯斟滿,端起一杯一飲而盡,才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不僅是來送酒罷。”
鳳惟卿有趣地端了另一杯遞過去,幷將早朝時的事說了一遍。
司玄映聽完微微蹙眉,“你來傳旨我便不能推托了麽,鳳羽宸倒是算計周詳,不過尋常的祈福問卜可由神殿祭司主持,他爲何一定要我出面?”因兩人時有爭執,鳳羽宸對司玄映有些敬而遠之,此舉著實讓人莫名其妙。
“或許,陛下認爲此事非同尋常。”鳳惟卿忽然問道:“玄映,你可記得上代星隱的預言?”
“鳳十五世,日月經天,雙曜奪宮,江山易主。”司玄映怪异地望著鳳惟卿,“你也相信本代真的會出現‘雙曜奪宮’嗎?”即便鳳朝當真氣數將盡,他决不相信會應“雙曜奪宮”這個預言,只因命屬太微星的那個人决無可能懷有异心。
鳳惟卿靜默一下,輕道:“世事難料啊……”
司玄映却不以爲意,“這個預言自相矛盾難解其意,上代星隱大概是弄錯了。”
事關鳳朝國運,星隱怎能妄作預測。鳳惟卿知司玄映一直不相信這個預言,也不和他爭辯,轉而問道:“那日你曾言‘不能相信鳳羽宸’究竟是何意?”
“哦,鳳羽宸心思深沉,你小心些才好。”司玄映說著拉鳳惟卿坐下,又取了一個酒杯斟滿塞給他,“難得一聚,今日可要一醉方休。”
鳳惟卿輕淺一笑接過酒杯和他對酌。司玄映語焉不詳又絕口不談太微星忽明之事,欽天監推算得到的事他豈有不知之理,不過他不說鳳惟卿自不會迫他泄露天機。
兩人最終沒有醉,這酒本就偏淡,鳳惟卿不多飲,司玄映也不會當真灌酒給他。兩人閑談別後之事,直至日薄西山,鳳惟卿才起身告辭。
司玄映送他離去後,徑直回到內室,桌上擺著一副命盤,這是太微星驟明後推算而得,鳳惟卿的命運重新明朗起來,結果赫然是——雙曜奪宮!
司玄映抓起紙張揉成一團丟到一邊。知天命又有何用?不過是看著注定的事發生罷了。他在意的唯有那個人而已,早知無緣,但願他平安。
***
朱焰神殿位于鳳京方圓數百里內最高的山峰“臨岩”之巔,整座神殿完全是白玉建成,氣勢宏偉,讓鳳羽宸驚嘆不已。
司玄映率神殿祭司已在階前等候,他散發及腰,一襲幽藍色寬大長袍,衣袖處形似圖騰的暗色花紋隱現,襯得他原本明朗的氣質平添幾分神秘。
見禮過後,鳳羽宸和司玄映及衆祭司登上九十九級玉階進入神殿,鳳惟卿緊隨其後,他身爲日隱有護法之責,其餘隨行的王公大臣只能在殿外觀禮。
空曠的大殿一覽無餘,依八卦方位排列的鳳紋玉柱各嵌一顆夜明珠,映著玉質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暈,正中的祭壇上供奉的幷非神佛,而是巨大的一隻白玉鳳鳥,雕刻精細,栩栩如生,前方的案幾亦是白玉製成,上面放置了香爐,輕烟裊裊彌漫。
鐘聲九響,祈福儀式開始。鳳羽宸依照預習過的禮儀行三跪九叩之禮,司玄映立于祭壇左邊念誦禱文,隨後兩人步上祭壇,靜待正午時刻進行問卜。
司玄映隨手擺弄著案上的翠玉仿製的龜甲,發出輕輕的碰撞聲。鳳羽宸忽地開口,“惟卿命屬太微星吧。”
司玄映幷不意外鳳羽宸知道此事,太微星和紫微星一樣每代僅一人,爲帝星之輔,生辰爲中秋之日子正之時且位極人臣,不難查知。他反問:“你想要什麽結果?”他不認爲鳳羽宸讓他前來真是爲了什麽問卜。
果然是個敏銳的人。鳳羽宸唇角輕揚,“我想要你想要的結果。”他答得奇怪,司玄映顯出一絲興味的神色。鳳羽宸明知他和鳳惟卿交情匪淺,言下之意是說知他會有怎樣作爲且因此才指定他主持祭禮,完全不似他從前的行事方式。司玄映眼眸微眯,“你究竟耍什麽花樣?”
“惟願我朝四海升平,國泰民安。”這本是禱文中的一句,鳳羽宸這時含笑道來,似真似假,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司玄映一哂,不再出聲。
兩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又是背對衆人,鳳惟卿等人站的位置距祭壇有十餘丈,自不會察覺他們的對話。
  字数检查鳳羽宸垂眸不再說什麽。其實他此言非虛,所謂“天命”無論是真是假對他來說幷無意義,這個帝位本不屬?他,向來深感爲君者擁有的不僅是萬里江山、浩浩皇權,更多的是國家興盛、百姓安樂的責任,他陰差陽錯身居其位,不得不盡責而已,幷無意爲這個位子算計什麽。不期然地想起鳳惟卿秉燭執筆批閱奏摺時認真的樣子,依那人的性情、才智,想必會是個好皇帝吧……
司玄映注視著鳳羽宸若有所思的側臉,眸光倏現幾分犀利,似是看著他又仿佛透過他望向遠方。那日見到鳳羽宸時便感到他已不同以往,今日神殿中這種感覺更爲清晰,偏偏又想不出這是怎麽回事。
兩人各自想著心事,鐘聲再次響起,正午已至。司玄映拿起翠玉龜甲隨意拋出,幾片龜甲落在案上,卦象立現。他看了一下,隨即旋身下拜,“恭喜陛下,太微主朱鳥,即爲鳳,太微明則國運昌,這番天相忽變乃‘太微映月’之象,是爲大吉。”這幾句話他用內力送出,殿內外皆可聽得清清楚楚,衆人立即跪倒山呼萬歲。
鳳羽宸略抬手示意衆人平身,煞有介事地道:“天佑我朝,日後定將國運昌盛、海晏河清。”他心中暗暗好笑,方才看得清楚有一片龜甲即將落到案上時忽地轉了一面,可想而知是司玄映做了手脚,天意如何,怎樣都是當政者的一面之詞罷了。他却不知鳳朝歷代從無人這般大膽竟擅改卦象,亂編天相。
就在衆人伏身跪拜之時,角落處的幾名祭司陡然掠起襲向鳳羽宸,同時,殿門猛然緊閉,殿外衆人見此變故大駭,限于禮制不敢擅入神殿,一時面面相覷,不知怎樣才好。
淡紫身影後發先至,鳳惟卿携鳳羽宸一退數丈,隱于梁上的暗衛倏然躍下和那幾個人動起手來。
鳳惟卿安撫地拍拍鳳羽宸的手背示意無事。鳳羽宸側臉向他一笑,事出突然,他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便已被帶開,這時見鳳惟卿神色寧定,料他定有安排,也不太擔心,只暗自留意著鳳惟卿,打定主意這次不能再讓他涉險。
“我們又見面了啊。”一名年老的祭司忽然開口,赫然是那名銀衣人——風影,顯然他們是易容改裝潜入,他無視那幾個人的戰况,始終注視著鳳惟卿。
鳳惟卿神情未變,似是一切盡在意料之中,他嘆了一聲,“我真希望不要再見到閣下。”
風影徐徐前行幾步,“上次勝負未分,不免遺憾,故而特來再請賜教。”他言辭有禮,語氣却透著傲慢狂妄。
司玄映身形一閃擋住他,肅容道:“擅闖神殿,擾亂祭禮,論罪當誅。”
風影冷笑一下,“你有這個本事麽。”說著一掌揮出,司玄映不擅內力,憑仗輕靈身法和他周旋。兩方勢均力敵,局面僵持不下,不經意間一炷香已燃盡,幾名殺手驟然驚覺强烈的困倦襲來,頃刻已昏迷不醒,束手就擒。
風影招式倏停,身形凝立,不顯絲毫破綻。他斜睨了一下案上的香爐,又轉向鳳惟卿,“幽含香混合紫酩草,好一招請君入瓮。”
鳳惟卿平靜依舊,緩聲道:“不過是願者上鈎。”
幽含香是宮中特製的檀香,其中加入幽含花使得香氣清淡持久,本是常用之物,少有人知幽含花混合紫酩草可成爲無色無味的烈性迷藥,因紫酩草生長于西域且極其罕見,這種迷藥只是個無從考證的傳說。
風影未料鳳惟卿竟敢在祭禮中設下圈套,勉强壓制著藥性,“你以爲已穩操勝算了嗎?”他虛晃一招逼退司玄映,掌風一轉向著祭壇上的白玉鳳鳥劈去。
鳳惟卿一驚,顧不得許多,正要上前,鳳羽宸近乎直覺地意識到他要做什麽,他知鳳惟卿輕功絕妙,唯恐攔不住他,情急之下,索性從身後環抱住他,鳳惟卿全無防備,愕視鳳羽宸,正對上他盈滿堅持的眼眸。鳳惟卿怕傷到鳳羽宸不敢用內力震開他,一耽擱間,風影的掌力擊實,“啪”一下輕響,鳳鳥左翼頓現幾道裂紋。
衆人俱是一怔,風影本欲製造混亂伺機脫身,爲保留體力僅用了一分內力,不想竟是這樣的結果,這時倒有點可惜未就此毀去鳳朝子民奉若神明的鳳靈。
“砰砰”幾聲殿門大開,風影揚手拋出一物,霎時間白色烟霧散開,殿內人影難辨,僅聞聲響嘈雜,可聽出是靖安侯率禁軍前來護駕。司玄映辨出烟霧中無毒,僅是用來掩人行迹,衣袖輕拂灑出迷香解藥。
風影的聲音遠遠傳來,“鳳惟卿,你百般算計,可惜終究棋差一著。”
鳳惟卿苦笑,風影逃逸尚在其次,始料未及的是鳳靈受損。他低聲對鳳羽宸道:“你可知朱焰神殿及鳳靈爲我朝初定時建造,象徵鳳朝的命脉。”
鳳羽宸悶聲道,“前人既可修得,我重修便是了,不過是個死物,犯得著爲它拼命麽——”他不覺提高聲音,鳳惟卿沒好氣地打斷他,“你怕別人聽不到麽。”
鳳羽宸應聲住口,說不清爲何心緒不寧,忍不住將鳳惟卿攬得緊了一點。鳳惟卿不懂他鬧什麽彆扭,只覺愈來愈捉摸不透他了,任由他攬著,靜了一下又道:“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今後不可亂說。”
鳳羽宸不語,半晌才出聲,“惟卿,你放心,我們定會讓鳳朝興盛,開創承平盛世。”
白霧漸散,隱約可見鳳羽宸認真的神情。曾經的誓願,你當真還記得嗎……鳳惟卿看了他一會,淡淡地道:“江山是你的,扯上我做什麽。”他輕推開鳳羽宸,退後一步,望向正走近的靖安侯。
“臣擅作主張令禁軍入殿護駕,請陛下降罪。”靖安侯一揖,平日裏總是笑容可掬的臉上多了幾分凝重。
鳳羽宸虛扶他一下,“非常之時,自可隨機應變,不必拘于禮制。”
靖安侯謝恩後直起身,殿內的白霧所剩無幾,不再影響視物,白玉鳳鳥左翼的裂紋清晰可見。靖安侯方才已發現鳳靈被損,震驚之餘不免憂心,問道:“出了什麽事竟使鳳靈受損?”
鳳羽宸搶先道:“行刺之人趁亂而爲。”他說得確是實情,不過簡略了一些過程而已,同時負于身後的左手向著鳳惟卿和司玄映的方向輕搖食指。
司玄映見狀眉梢略揚,道:“鳳乃不死之身,歷劫重生,循環往復。托陛下洪福鳳靈損傷不大,劫數已過,當無大礙。”他說得一本正經,目光中却含促狹之意。
鳳羽宸幾乎笑出來,不愧爲星隱,應變之快讓人贊佩。他忍不住又看了一下那只白玉鳳鳥,算來應是托他的福它才會變成這樣吧……視綫轉動間,恰好瞥見鳳惟卿微微垂眸,長睫掩映難遮細碎的笑意,光彩動人。鳳羽宸向他眨眨眼,果然見明澈的光華愈發亮了一點。
鳳帝和星隱既出此言,莫說當時衆人均未留意那一瞬間的情勢,縱有人感到事有蹊蹺哪裏敢多嘴。鳳羽宸吩咐道:“傳令制玉匠師盡力修復鳳靈。”鳳朝崇尚玉器,製品技藝不凡,宮中更是能工巧匠雲集,幾百年前已能建造規模宏大的神殿,修復一隻鳳鳥幷非難事。
鳳惟卿提醒道:“今日之事不宜外傳,免使人心惶恐。”鳳羽宸頷首依言傳令下去。
幾名裝扮成祭司的殺手被押至一旁,他們中的迷藥已解,不過因中毒時間較長仍不太清醒,除去易容物後的面容顯得有些茫然,對于問話大多沒什麽反應,僅說出是“影煞”中人。
“迷藥未全解時的人神智混沌,無論別人問什麽都會知無不言,看來他們完全是聽命于人,大概問不出什麽。”鳳惟卿沉聲道。他已想到會是如此,“影煞”是個極其嚴密的殺手組織,很難從屬衆口中得到有用的綫索。
鳳羽宸看著那幾個人,忽地想到一事,好奇地問:“同處殿中,爲何朕未中迷藥?”鳳惟卿等人或許是事先用過解藥,可祭禮前他需齋戒靜思一日,除了隨侍的大內總管常榮之外不能見任何人,今日衆目睽睽之下鳳惟卿有什麽方法給了他解藥?
司玄映解釋道:“陛下血脉异于常人,自可化解毒性。”
靖安侯聞言皺起眉,“此舉未免太過冒險,萬一有何差錯如何是好。”司玄映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不過是幾日裏精神恍惚罷了。”聽得靖安侯連呼“豈有此理”。
鳳羽宸幷未在意他們的對話,司玄映的說法完全超出他所知所學的範圍,讓他半信半疑,頗有尋個機會再試試的心思,不過隱約覺得似有什麽地方不對,可又抓不住頭緒。
“行刺之人數次出入禁地來去自如,秘營暗衛皆奈何不得他們,真是神通廣大啊。”靖安侯一語打斷了鳳羽宸的思緒。
鳳惟卿上前幾步跪下,“臣失職,請陛下降罪。”屢出意外,他確是難辭其咎。
鳳羽宸一把拉起他,“敵暗我明,難免防不勝防,靜王無需自責。”他佯作不明白靖安侯的弦外之音,言者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聽者就且作無心罷。他拉著鳳惟卿向殿外走去,不多時傳來侍從的高呼聲,“聖駕回宮。”



第四章

新年將至,鳳京處處張燈結彩,喜慶氣氛略沖淡了一些因頻生事端而籠罩在宮中的陰影,鳳羽宸却有些情緒落寞,相似的情景,已然物是人非。
永寧宮中,鵝黃宮裝的女子低首撫琴,纖指輕揚,琴聲如清泉流瀉,餘音裊繞。
鳳羽宸垂眸注視著手中的茶杯,仿佛對杯中載浮載沉的茶葉有著莫大興趣。他能感受到蘇芳凝顧盼間時不時傳遞著殷殷情意,可惜落花著意,流水無心。
“感情的事由不得別人也由不得自己,那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一種牽繫。”滿腦子奇談怪論的某人曾如是說,當時他一笑置之,如今想來倒覺得不無道理,蘇芳凝嫻靜秀麗,是個不可多得的女子,他却無半分心動。承繼這個身份非他所能掌控,不願相伴一生的人都莫名其妙地任人安排,縱然對這女子有何虧負之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小翎若不是痴情的人就是冷情的人。”某人篤定地斷言。他至今尚未能證實這句話的準確性,即便將來證實了也沒機會反駁總是胡言亂語的那個人了。
許久不曾憶起的往事悄然浮現,恍惚中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不知何時琴音已止,幸好有鳳惟卿在一旁閑話幾句,才不至于在太后面前失了禮,看來拖他一起來果然沒錯。
及時捕捉到鳳羽宸眸中閃過的笑意,鳳惟卿瞪了他一下,近日裏那人不知爲何總是鬱鬱寡歡,有事沒事都拉著他,懨懨的樣子讓人不忍拒絕。
鳳羽宸端起茶杯掩去唇角的輕笑。他慢慢發覺鳳惟卿看似冷淡,其實狠不下心當真放他不管不顧,所以有意主動接近他,漸漸地,每次看到他無奈中帶點縱容的神情,心中便多了些許溫暖。
察覺他們兩人的小動作,蘇太后心底升起一絲憂慮,她淺啜了一口茶,道:“御花園的‘絮白’開了,凝兒久未入宮不曾見過這種花,陛下何不帶她見識一下。”
鳳羽宸站起來,“朕尚有政務待理,”看了看周圍,對侍立身後的老太監道:“常榮,你隨郡主轉轉御花園。”冷情也罷,總好過曖昧不明,誤己誤人。
他徑自拉起鳳惟卿告退離去,剩下常榮跟也不是留也不是,捧著拂塵僵立原地。蘇芳凝俏臉顯出哀怨之色,纖手一揮擊在琴弦上,發出“錚”一聲。
兩人出了永寧宮,鳳惟卿掙開鳳羽宸的手,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你自去理政,幹什麽拉我出來。”
鳳羽宸揚唇一笑,不答。他向前走了幾步,斂去笑容,正色道:“我不喜歡她。”
“哦,”鳳惟卿和他慢慢走著,漫不經心地道:“你若有喜愛的女子可以納爲妃嬪。”
“啊,”鳳羽宸幷未想過這一點,怔了一下,這個身份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幷不爲過,但他幷不好此道,搖搖頭,“我只希望終此一生能有一人情意相系。”
鳳惟卿閑閑地問:“蘇芳凝品貌皆屬上乘,你有何不滿?”
鳳羽宸想了一下,“情之一字,始終盡在一念之間。不過我未曾經歷過,說不清楚。”他好奇忽起,“惟卿可有意中人?”
鳳惟卿隨意答道:“有。”
這個答案讓鳳羽宸莫名感到悵然若失,脫口而出,“怎麽從未聽你提過。”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有些可笑,他又沒問過,那人怎會無故說這些。
果然鳳惟卿但笑不語,若有所思的樣子使得鳳羽宸不禁猜想他喜歡的人會是怎樣,可揮之不去的失落感又讓他不想瞭解更多,轉而問道:“‘絮白’是什麽花?”
鳳惟卿身形一頓,側臉望向鳳羽宸,“我帶你去看?”

鳳羽宸從未發現御花園中還有這樣一片梅林,鳳惟卿帶他走的是較爲偏僻的一條小徑,行至盡頭處豁然開朗,數十株梅樹疏落有致,白梅如雲似雪,幽香怡人。
“這種白梅是風曦國進貢,花朵比尋常白梅大許多,花開時遠觀如雲絮,故名‘絮白’。”鳳惟卿說著,他發覺鳳羽宸一到這裏便默不作聲,停步回身見他怔怔地站在後方,“怎麽了?”
“惟卿,我們是不是來過這裏?”鳳羽宸疑惑問道。乍入這片梅林,他忽然覺得這一刻的情景似曾相識,仿佛曾經歷過相同的場景。
“這花本是種于我王府花園裏,有次你見了喜歡栽來宮中,從前冬天我們時常來此,你登基後就未再來過了。”鳳惟卿頓了一下,走到鳳羽宸身邊,“你想起什麽嗎?”
他本就不是失憶,怎麽可能對這些事有任何印象?鳳羽宸細細思索,那一瞬間的奇异感覺却已淡了。“沒什麽。”他想不出所以然,無奈放弃,凑近去觀賞枝上的梅花。
冰雪般的花瓣映著日光讓人有種一碰就會消失不見的錯覺,鳳羽宸不禁抬手輕觸著花朵,“這就是你釀酒的梅花?”鳳惟卿特製的“雪梅酒”頗有名聲,不過他對品酒興趣不大,幷未特意嘗試。
“嗯,釀酒是用我府中的花。”有點好笑他的小心翼翼,鳳惟卿莞爾,“這花不僅可釀酒,香氣有寧心安神的效用,且無藥性的害處,你不妨常來走走。”
因爲他最近的失常才帶他來這裏麽。鳳羽宸心中一暖,轉眸笑道:“我們一起來,再帶你的酒來喝。”
晶瑩眸光閃動著盈盈期待,深藏心底的柔情被觸及,鳳惟卿點頭,“好。”
風乍起,幾片雕零的花瓣飄落,白梅間紫衣清顔如畫,鳳羽宸看得出神,不覺輕道:“惟卿,我們一直這樣好嗎?”
“什麽?”鳳惟卿抖掉身上的落花,不解地問。
鳳羽宸被他一問回過神,清晰意識到方才突如其來的想法——相伴一生、永不分離!他驀地睜大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鳳惟卿,一種被忽略的情緒呼之欲出。
時時想要看到他、碰觸他,欣然雀躍的心情就算未經情事也應認清自己的意願了,不僅因爲初至這個世界時第一個接觸的人便是他,也不僅因爲他是這宮中唯一特別的存在,不知何時開始情愫漸漸縈繞于心,不容忽視。
鳳惟卿伸手拿掉他發間的花瓣,凝視著他,“你是不是想到什麽?”從進入梅林鳳羽宸就不對勁起來,精神恍惚說話不明不白,忽而又見鬼一樣盯著他看。
平時不覺得什麽,剛剛明瞭自己的心意,感受到鳳惟卿指尖輕觸時心跳似乎都快了幾分,鳳羽宸暗自苦笑,想不到平生第一次動情之人竟會是同性,他生于開放的環境一時之間都不太能接受這個現實,那人若知他有這般心思會作何反應?“沒事。”他垂眸移開視綫,决定冷靜一下理清心緒再做打算。
鳳惟卿看了他好一會,清幽目光中顯現出一種只有在朝堂上才偶爾得見的冷澈,就在鳳羽宸開始覺得無措時,鳳惟卿輕淺笑笑,“快到晚膳時候了,回去罷。”
***
“陛下、陛下。”常榮輕喚。
鳳羽宸聞聲才發覺手中的筆已將摺子一角浸出一大片墨迹,他忙放下筆取白紙吸拭墨汁,一不小心沾了墨的紙碰到別處,整個摺子又多了幾處墨色。
看著染上墨汁變得模糊的“鳳惟卿”三字,他心情雜亂,這幾日的思慮幷未能讓他做出什麽實際的决定,反而徒添煩惱,明知是不應有的感情,而且那人已心有所屬,仍不由自主地心心念念,猶如落水之人任由自己沉溺下去而無法可施。
不知是第幾次見他這般心不在焉的樣子,常榮不無擔憂,提議道:“禦膳房送來了新式糕點,陛下可要嘗嘗?”
“好。”鳳羽宸隨口應了一聲。他本沒心情吃什麽東西,不過找點事提一下精神。
常榮吩咐幾句,立時有小太監呈上食盒,又有人用器具試毒,近來頻出行刺事件,宮中飲食比從前更爲小心謹慎。鳳羽宸無意一瞥間,司空見慣的一幕忽令他心念一閃,猛然醒悟當司玄映說他的血脉可化解毒性時隱約覺得不對的地方是什麽。
他會占用這個身體皆因“鳳羽宸”中毒昏迷不醒,何來血脉特异之說?司玄映若無虛言便是行刺一事另有內情,關于當日情形衆人皆語焉不詳,他始終不甚了了。從程青然的隻言片語推測其中可能暗藏玄機,他本想告知鳳惟卿,可因兩人的疏遠未能開口,後來漸漸淡忘了。
鳳羽宸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常榮連忙跟上,“陛下欲往何處?風雪正盛,待老奴令人備輦。”
鳳羽宸才知又下雪了,他頓住脚步,想了一下,“召秘營副使淩雲來見朕。”
他本打算向鳳惟卿詢問,轉念間又改變了主意,當時鳳惟卿幷不在場,知之甚少,不如經歷其事的淩雲或能問出更多綫索。朝中局勢微妙莫測,他縱無意爲權勢算計,却不願糊裏糊塗讓人擺布,况且事關他的生命安危,總應清楚知道自己的處境。
他支起窗,不顧時不時襲入的冷風碎雪,著迷于落雪如絮紛飛的景象。鳳京冬日多雪,他看過多次依然興趣不减。不多久,飛雪中一人匆匆行近。
淩雲來到朝陽殿,鳳羽宸讓他免禮後仍望著窗外,只道:“你再說一遍朕第一次遇刺時的詳情。”
淩雲聞言一懍,暗暗揣度他重提舊事的用意,猶疑片刻,終究不敢再含糊其辭,道:“八月十五日戌時,陛下和靜王至望月山,名爲賞月,實爲……”他停頓一下才接下去,“制其于不備。”
鳳羽宸一怔才反應過來“制其于不備”的含義,他愕然轉身望向淩雲,淩雲稍稍低頭繼續道:“靜王察知陛下安排,似和陛下說了什麽,陛下任他離去,後刺客來襲,臣等護衛不利致使陛下被刺客暗器所傷,臣等護駕回宮,刺客逃離。”
鳳羽宸本以爲所謂“遇刺”或有不爲人知之情,完全想不到竟有這段曲折,意外之下已無心詳問細節,改問:“朕上次問及你爲何不說?”
淩雲答道:“靜王有令此事不得宣揚。”
這時才明白每次提及那日的事鳳惟卿總是不願多言的原因,那般輕言淺笑中隱藏著怎樣心事……鳳羽宸心知讓他都不明就裏的命令絕不會僅是“不得宣揚”,他幷不深究,頷首道:“這件事已了,往後莫再提了。”
事既挑明,淩雲索性不再顧忌,直言道:“臣和惟卿相識多年,深知他的爲人,他决非專權欺君之人,坊間的無稽之談不可輕信。”
鳳羽宸亦有同感,鳳惟卿即便權勢大了一些,他性情溫文爾雅,行事循規蹈矩,全無半分權臣應有的專橫跋扈,讓人奇怪的是這樣顯而易見的事真正的“鳳羽宸”怎會看不出而聽信莫須有的民間謠傳?
他順著淩雲的語意說道:“往日朕對惟卿有所誤解,如今已明瞭。”隨即令他退下。
離開朝陽殿,淩雲猶自疑慮重重,迎面一人執傘行來,淡紫衣袍在雪中多了幾許清寂。
鳳羽宸仍立于窗前,一幕幕影像如同自己的記憶若隱若現,月夜中鳳惟卿淡漠疏離的臉容格外清晰,讓他心中窒悶不已。
鳳惟卿一進來便見鳳羽宸倚窗出神,幾縷沾濕的髮絲垂落臉側,神情黯然顯出少有的脆弱。
“有什麽事不妨說出來。”
輕輕柔柔的聲音奇异地讓紛亂的心情寧靜許多,鳳羽宸望向身邊的人,迎上幽靜眼眸投來的擔憂。
觸手可及的距離讓他在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前已牽住鳳惟卿的衣袖,低低地道:“惟卿,對不起。”那些事幷非自己所爲,只是很想和他說這句話。
鳳惟卿反手握住他的手,不問緣由,只溫言道:“過去的事既已忘記就莫執著了,來日方長。”
沁凉柔潤的指掌傳遞著明明白白的關切,來日方長麽,縱然經歷過那麽多傷害仍是這般溫柔的人啊……鳳羽宸豁然開朗,往事已矣,將來自己决不傷他一絲一毫便是。他釋然笑笑,才想到鳳惟卿應是來送摺子,如今平常政務他已可獨自處理,若有特殊事務仍需鳳惟卿加以講解。他皺起眉,“這麽大雪,什麽事不能等明天麽。”
鳳惟卿頗感無奈,他又不是弱不禁風。“年前事多,過幾日便要停朝了,總得都辦妥才好。”
鳳羽宸關好窗拉他至桌邊,鳳惟卿一眼瞥見上面的摺子,看得出是自己昨晚所寫。見他疑問的眼神,鳳羽宸不好意思地道:“不小心……”
鳳惟卿輕笑出聲,伸指點點,“你就這樣發往戶部?”有趣地看著鳳羽宸臉上悅目的紅色,他坐到桌後取紙筆將摺子重寫一份。
鳳羽宸站在一旁欣賞著他秀逸的字迹,順手取過硯臺給他研墨。
次日,靜王代批奏摺幷脅迫鳳帝研墨的傳聞不脛而走。
***
午後,碧空如洗,明媚日光爲微風中輕輕搖曳的白梅添了一抹亮色,昨日殘雪已消融無痕。
淩雲在王府偌大的梅林裏轉了半天才看到鳳惟卿倚著一株梅樹悠閑看天,順勢看了一下,晴空萬里一絲雲皆無,不知他想什麽想得入神。
“你倒是悠閑,讓我忙來忙去的做事。”他佯作不滿,臉上却仍帶著笑。
鳳惟卿淡淡一笑,不理他裝模作樣的抱怨,問道:“如何?”
淩雲不再說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鳳惟卿,“昨日申時一刻至三刻朝陽殿內外的宮人及侍衛共有三十八人,侍衛在殿外看不到裏面的情景,應無可疑,有可能將昨日之事傳出去的只有這三名宮女九名太監。”
鳳惟卿看著紙上的名字,慢慢地道:“宮人口口相傳,一夕之間便可將一件事傳遍整個宮中,傳遞消息者未必是這十二人中的一個。”他忽問:“有什麽人出過宮麽?”
淩雲和他共事多年已有默契,亦想到一日之間出宮的人不會有幾個,可查到的結果讓人失望,“沒有。”
鳳惟卿踱了幾步,又問:“有什麽人進過宮?”
淩雲眉梢輕揚,果然兩人想的一模一樣。“太傅梁昀睿酉時至朝陽殿戌時出宮,刑部尚書張紹誠戌時一刻至朝陽殿戌時三刻出宮,靖安侯戌時至永寧宮戌時二刻出宮。”他說完神色疑惑,“惟卿,那個傳言究竟是真是假?”不明白鳳惟卿怎會讓他詳查昨日朝陽殿的當值記錄,就像那個荒謬的傳言確有其事幷被人傳至宮外一般。
“‘脅迫’是假,這事倒是真的。”鳳惟卿思索著這三人,任由淩雲呆立原地慢慢消化鳳帝竟爲他研墨這個事實。
好一會淩雲才出聲,“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鳳惟卿抬手輕點額角,“或許,沒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是什麽意思?淩雲放弃繼續問,這兩人的心思他從來弄不懂。“張紹誠常和你作對,會不會是他暗中生事?”
“張紹誠性情剛正,他認定了我專權欺君才會如此,我倒覺得最不可能是他。”鳳惟卿徵詢地望著淩雲。
淩雲亦知這個猜測幷無道理,反問:“這三人皆是朝中重臣,哪個有可能?”
鳳惟卿自是答不出這個問題,靜默一會,淩雲道:“有件事你或許有興趣,這幾日太后召見了數名朝臣,商議年後向陛下奏請大婚之事。”
“啪”指底的花枝折斷,鳳惟卿拿在手裏轉著,“幾時秘營對永寧宮的事這般清楚了。”
“永寧宮的事秘營本是管不著,不過恰好昨日太后召的是靖安侯而已。”他順便查了一下昨日這三人因何進宮才知此事。淩雲試著從鳳惟卿淡然自若的神情中看出异樣,那雙清澈眼眸始終未有一絲漣漪。
“你有何打算?”若非意外得知他的心意,這時絕無可能想得到這輕描淡寫的話語中深藏的無奈。
“我有什麽可打算。”鳳惟卿明瞭他的意思,阻住了他後面的話,“經過這麽多事,我不想再自尋煩惱。何况,他身系皇室血脉,大婚是早晚的事,我看著他安樂無憂便好。”
思及這幾年發生的事,亦覺這兩人糾纏太多未必是好事,淩雲正這樣想著,王府總管李伯匆匆行來,“王爺,永寧宮來人傳話,太后召您進宮。”
恐怕他想置身事外也不容易。淩雲轉眸望向鳳惟卿,“輪到你了。”
鳳惟卿拋掉花枝,“我去一趟,你隨意吧。”淩雲常來他這裏,自然用不著人招呼。
目送兩人離去,淩雲俯身拾起地上那枝梅花,看了半晌,若有所悟。
***
殘月如鈎,淡淡的光輝透過重重枝葉所剩無幾,樹林中僅可見模糊的兩個人影。
“你的進展太慢了。”男子冷漠的語音中有著相當程度的不耐。
“你確定鳳羽宸幷未失憶麽。”語帶懷疑的男聲低啞怪异,顯然是刻意隱去他原本的聲音。
寂靜片刻,“他若當真失憶必將全然依賴鳳惟卿,你還有什麽花樣?”不屑的語氣毫無掩飾,雖不肯承認自己判斷錯誤,也算接受了這個可能。
“那倒是更容易了。”
“哦,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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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臘月三十的早朝已是象徵性的形式,不到一刻鐘便散了朝。鳳惟卿才出大殿就被常榮截住,老太監笑容滿面地道:“王爺,陛下請您在朝陽殿候駕。”
鳳惟卿應了一聲,對相約到他府中小聚的幾人說了幾句,轉向朝陽殿而去。
他來到朝陽殿鳳羽宸尚未回來,一名小太監奉上茶,他拿起茶杯慢慢啜飲,被桌上攤開的一份奏摺吸引了目光。白色紙張隱約可見淡金鳳紋,密呈鳳帝御覽的摺子被那人就這樣擺著……他無奈嘆了一口氣,看來有必要重申密折的重要性。
他將摺子收進一旁的匣子,發現摺子底下壓著一張紙,不太工整的幾行字顯然是隨手寫成,半文半白的句子說不上是什麽格律,不像詩也不像詞,念起來似有點熟悉的感覺,可又記不起在何處見過。
聽到漸近的脚步聲,不用看即知是鳳羽宸,鳳惟卿問道:“這是什麽?”
半晌沒有回應,鳳惟卿轉過身,站在身後的人怔怔地望著他,略顯迷蒙的眼中隱現一種熾烈的光彩。
隱隱感到鳳羽宸的异樣有些不對,鳳惟卿擱下手中的東西走上前,“怎麽了?”迎著光亮明顯看得出他的臉頰微紅,抬手覆上他的額頭,幷不發熱。
眼睫眨了幾下,鳳羽宸回過神,“沒什麽,忽然有點頭暈。”他不太確定地道。漸漸升起的燥熱感讓他心神不寧。
鳳惟卿搭上他的腕脉,一朵黃花從他衣袖裏落下來,散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氣味。鳳惟卿拾起看了看,語音稍沉,“這花怎會在你身上?”
鳳羽宸想了想,“方才路過御花園遇到蘇芳凝,失手弄翻了她的花籃,可能是掉進來的。”愈來愈强烈的燥熱使他頭腦昏沉,深呼吸幾次努力保持清醒,問:“這花有什麽問題?”
鳳惟卿微蹙眉。花倒是沒問題,只是加入了“春日醉”,蘇芳凝未免太心急了,她幷不像表面這麽簡單啊……心念轉動間,驚覺已被鳳羽宸圈入懷中,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他一時亂了心神。
不由自主地隨著心意將他攬進懷裏,澄靜瞳眸中映著自己的身影,鳳羽宸情難自製,輕吻上淡色唇瓣,略爲生澀的輾轉流連不去,臉上盡是單純的喜悅,全不似被藥物迷惑。
鳳惟卿側臉避開,試著向後退,圈著他的手臂一緊,鳳羽宸順勢貼著他的臉頰輕輕磨蹭,微凉的溫度沁入肌膚,他舒服地眯起眼,像只撒嬌的猫咪。
苦笑一下,鳳惟卿揚手拂過他的睡穴,打開窗,抱起他掠出去。
冰凉的水驅散了一些體內的燥熱,鳳羽宸神智稍清,心底的陰影浮起,掙扎著抓住鳳惟卿不放。
制住穴道血脉運行不暢不利于藥性消散,鳳惟卿只好按著他安撫道:“忍耐一下,一會便好。”大概沒人能想到平日裏沉斂自持的鳳帝竟會畏水。其實不非得用寒汐潭水,“春日醉”藥效溫和,紓解一次即可。但,終究不願召人給他侍寢。
無聲輕嘆,不防鳳羽宸猛力一拉,潭邊濕滑立足不穩,他被拽著手臂無法使輕功掠開,只得任自己落入水中。
鳳羽宸撲上來手足幷用抱住他,反而安靜下來,垂眸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秀雅容顔,唇角揚起,“惟卿,我喜歡你。”像是怕他不信,又斂起笑容,認真地道:“真的。”
心弦輕顫,震驚之下做不出任何反應,只惑于光彩熠熠的眼眸裏清晰的影像。冰寒徹骨的潭水浸透衣衫,呼吸間縷縷溫熱氣息拂面,鳳惟卿眉眼一彎,綻出一抹欣然的笑容。
鳳羽宸看得痴了,那人向來是輕輕淡淡的笑,從未見過他這般明朗的笑臉。
灼熱的眼神看得鳳惟卿頗不自在,將他的臉轉到一邊,伸手回抱提防他再掙扎。鳳羽宸幷不反抗,順從地伏在他身上,良久才動了一下,抬起頭,“這是什麽地方?發生什麽事了?”恢復清明的眸光對上鳳惟卿蒼白的臉。
***
“胡鬧。”蘇太后重重放下茶杯,抬眸直視垂首而立的女子,“你怎可做出這種事,倘若傷損了陛下的身體,這罪責你擔得起麽。”因察覺蘇芳凝心神不定,追問之下不料她竟如此肆意妄爲。
“‘春日醉’是宮中常用之物,自是萬無一失,若非太后忽然傳召,凝兒已然……”蘇芳凝微揚起臉,接觸到蘇太后端肅的目光時複又低首,不敢再說下去。
蘇太后語音驟冷,“用藥迷惑陛下,若被外人得知蘇氏一門顔面何存,你還有什麽資格居六宮之首。”
見蘇太后動了氣,蘇芳凝一慌,屈膝跪下,“凝兒傾慕陛下已久,一時糊塗,太后息怒。”
“真是被寵得不像樣了。”蘇太后嘆了一口氣,神色稍緩,“哀家知曉你的心意,日後自有安排,你只需謹言慎行即可,莫再多事,明白麽。”
領會蘇太后意義深遠的話語,蘇芳凝放下心,“是。”
蘇太后揚手讓她起身,“你先下去罷。”
蘇芳凝離去後,永寧宮執事太監嵇曜輕步入殿,蘇太后合眸靠著椅背,似不經意地問:“朝陽殿有什麽動靜啊?”
嵇曜躬身道:“僅有太醫院徐鈺進出。”
“陛下身體不適麽?”
“只說是爲靜王爺診脉,尚未知詳情。”
***
倒了一杯熱茶遞給擁被倚在床上的鳳惟卿,又一次搭上他的手腕,指底傳來的搏動依然緩慢,鳳羽宸懷疑地問:“你真的沒用武功嗎?”
鳳惟卿輕笑一下,“我若是用武功還會被你拉下水麽。”握了一下他的手,“不用擔心,徐太醫不是說了因受寒才引發舊疾麽,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雖知確是如此,鳳羽宸仍難以安心,畢竟又是他連累那人。他悶悶地道:“你既然知道我怕水,怎不喚人幫忙呢。”
“被人看到你狼狽的樣子成何體統。”鳳惟卿半開玩笑,暗自慶幸還好沒有讓人在一旁侍候,鳳羽宸的胡言亂語傳出去不免又是一番風波。他頓了一下,又道:“時隔多年,我以爲你已不再怕水了。”
想不到“鳳羽宸”和他竟然同樣怕水,他們的巧合著實不可思議,事到如今,他已不知怎樣開口說出實情。
鳳羽宸怔了一會,才問:“我方才有沒有做什麽丟臉的事?”記憶中有一段迷迷糊糊像是喝醉酒,記不清說過什麽做過什麽。
“沒有。”鳳惟卿低頭喝茶,羽睫低垂掩住眼中的情緒。
真的沒有麽……鳳羽宸莫名地感覺他淡然如昔的神情似乎隱藏了什麽,盯著他研究了半晌,又看不出任何痕迹,反而引得他奇怪的一瞥,尷尬地笑笑,扯開話題,“司玄映不是說我的血脉可以化解毒性嗎?”
“‘春日醉’不算毒,只是含有催情成分的香料。”鳳惟卿解釋道。
這個世界的毒啦藥啦真是五花八門,有些像武俠小說裏面的東西。鳳羽宸饒有興趣,正想讓鳳惟卿多說一些,常榮走進來,“陛下,梅林的布置……”
這才發覺折騰了半天已近正午,鳳羽宸道:“撤了罷,午膳仍在這裏。”
常榮應聲下去傳膳,鳳羽宸懊惱地道:“本想和你一起飲酒賞梅,沒想到弄成這樣。”
“初一至十五停朝半個月,有很多時間。”鳳惟卿微笑著道。
鳳羽宸欣然點頭,“等你身體好了。”
午膳過後,鳳惟卿忽然發起燒,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喝了藥也沒多大作用,鳳羽宸不放心地道,“還是讓司玄映來看看吧。”鑒于徐太醫前幾次的表現,他總覺得這個人不太可靠。
鳳惟卿想了想,“沒那麽嚴重,不要擾他過年了。”他明白鳳羽宸的想法,道:“徐鈺身爲太醫院之首,自是醫術最好的一人,不過有些事不是他能管得了。”
忌于隱秘的權勢爭鬥所以知而不言麽。鳳羽宸恍然大悟,感嘆宮廷中的詭譎終非他所能理解。
鳳惟卿漸漸睡熟,醒來時殿內已掌起燈,意外地看到鳳羽宸仍坐在床邊。“你怎未去元旦朝會?”除夕夜宮中例行宴會,君臣同樂,直至新年來臨,這時候他應在大殿才對。
“我待了一會就交給幾位皇叔主持了。”看到鳳惟卿想要坐起來,鳳羽宸忙起身扶他,“已經不太燒了,覺得好些了嗎?”
“好多了。”暈眩倦怠感减輕許多,鳳惟卿披衣下床,“什麽時辰了?”
“快子時了,我喚人傳膳。”鳳羽宸正要讓守在外間的常榮進來,鳳惟卿制止住他,“不用了,我不餓。”
他走到窗前,啓窗,鳳羽宸被這個舉動嚇了一跳,一下將他拉到避風處,“你才退燒怎能吹冷風!”
鳳惟卿在他不容商量的眼神中省略了若干詞句,只道:“慶儀樓放烟花迎新年。”輕緩的語氣却是心意不變。
無論什麽事都淡然處之的人竟對烟花這般執著,鳳羽宸又好笑又無奈,只有依他,打開對著床的一扇窗,“我們躺在床上看。”
微風中絲竹樂聲輕傳,沒有其它建築遮擋的夜空視野開闊,絢麗多姿的烟花競相綻開。鳳羽宸不覺有什麽特別,大型新奇的烟花匯演屢見不鮮,倒是身邊的人更是好看。
長睫漸垂,似又入眠,明明滅滅的光彩映得如玉的寧靜容顔多了幾分誘惑,鳳羽宸心中一動,輕輕地將鳳惟卿連人帶被擁入懷中,
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動作,鳳惟卿終是不忍推拒。反正過些日子即成定局,就放縱一次罷。却不知鳳羽宸想的是——希望這一刻可以延續一生,每年除夕夜都和他一起看烟花。
最大的一枚烟花是淡淡的紫色,仿佛籠罩天地的神秘,光華散盡,子時已至,已是新的一年。
***
深夜,更鼓三響。
朱雀大街華燈如晝,一行人簇擁著一乘官轎緩緩前行,轉過彎,忽見前方道路正中突兀地站著一個人,銀色衣衫隨風飄拂。
官轎行近,銀衣人猶如未覺,靜立原地不避不閃,侍從大聲喝斥無效,便有人上前驅趕,却在接近銀衣人幾步距離時被一種無形的阻力擋住,再不能踏出半步。
呼喝聲驚動了轎中合眸假寐的梁昀睿,他出聲問道:“什麽事?”
隨侍轎旁的一名護衛禀道:“大人,有一人擋道尋釁。”雖說朱雀大街道路寬闊,足够他們從旁邊通過,可哪有當朝一品官員在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面前繞行的道理,這人無故擋路,分明是不懷好意。
轎簾掀起,朝會間的幾分醉意消散于清寒夜風中,梁昀睿凝眸打量前面的人,雖僅見一個背影,仍看得出這人卓爾不凡。
梁昀睿疑惑不明,他下轎向前幾步,沉聲問:“閣下攔轎是爲何意?”
“殺你。”冷冷的兩個字傳入耳中,銀衣人驀地轉身,衆人僅來得及看到一副銀色面具,隨即感到心口一凉,武功稍好的幾人失去意識之前尚能看著薄如蟬翼的劍刃從自己身體中抽離……
銀影如流星一閃即逝,隱沒于無邊的深黑夜色,只餘僕倒一地的尸身。半空中一朵白梅飄落到猶未瞑目的梁昀睿身邊,被漫開的鮮血漸漸染紅。
天色微明,一扇朱漆大門打開,一名老僕打著哈欠走出來,眼前的情景讓他哽住一口氣發不出聲,好一會才跌坐在地,顫聲高呼,“出人命啦!”
***
清晨,殿門徐徐開啓,濕冷空氣迎面而來,鳳惟卿抬首遠眺陰霾的天空,“又要下雪了麽,今年怎麽這般多雪?”
鳳羽宸詫然問道:“過去不是這樣嗎?”他本認爲鳳京的冬天就是如此。
“往年沒有這麽多雪。”鳳惟卿想了一下,“或許從前有過,這要問欽天監了。”說話間瞥見一人急行而來,便不再多言。
淩雲入殿先施一禮,然後才道:“昨夜太傅梁昀睿遇刺身亡。”
鳳羽宸一驚,實在難以相信不久之前尚在朝會中談笑風生的人竟已被害,他望向鳳惟卿,那人眸中同樣有著不可置信,仍蒼白的容色更淡了幾分。
數月來得梁昀睿教授治國之道,鳳羽宸將他視作老師,這時不免難過,想來鳳惟卿和他多年師生之情,傷痛更甚。悄悄伸過手去和他相握,感到輕輕地一下回握才放下心。
鳳惟卿不著痕迹地放開手,“陛下先往永寧宮向太后拜賀新年吧,臣稍後再去。”
鳳羽宸知他是要去調查梁昀睿之死,點點頭,又掂著他的身體,“你小心些……”却說不清是要他小心什麽,似覺心底另有種隱隱的不安,無法言喻。
鳳惟卿勉强勾起一絲笑意讓他安心,藉著低首告退的姿勢,“一綫傳音”道:“今日不要再去別處,留在這裏等我回來。”突如其來的意外讓他覺得非同尋常,可近于直覺的預感無從說起,唯有寄望鳳羽宸的信任視情形應變。
鳳羽宸暗急他不顧心率才穩定下來又用“一綫傳音”,却不便阻止,直到兩人遠去,方自逸出一聲輕嘆。若是那人未被禁制武功多好,本應無所束縛的鳳凰,偏被生生折了羽翼。
***
天光暗淡,朔風冷冽。平日裏繁華熱鬧的朱雀大街這時寂靜無人,率先得到消息趕來的京兆尹已傳令禁行,空蕩蕩的街道兩旁禁軍林立,十幾具橫倒竪臥的尸體突顯詭异可怖。
靖安侯的臉色陰沉得比天氣猶有過之,年初一大清早府外躺著一堆死人,無論涵養多好的人恐怕都不可能仍保持笑容。侯府看門老僕單安躬身立于道旁回答著京兆尹的問話,他幷未看到什麽,根本說不出所以然,僅是翻來覆去念叨著“造孽”“流年不利”,猶自驚魂未定。
淩雲仔細檢查過死者胸前的創傷,直起身望向鳳惟卿,“十四人俱是一劍斃命,劍刃窄薄,刺入心口三寸三分,位置分毫不差,風影的招牌手法。”
鳳惟卿同樣看得清楚,不意外這個結論。他俯身輕覆上梁昀睿未闔的眼瞼,微微合眸,隱去心中的哀痛。昔年淵瀾殿中的諄諄教誨如在眼前,而今雖已不復當初無瑕的師生情誼,他却從不曾忘懷。
淩雲望著他淡白的臉容,輕問:“惟卿,你不舒服嗎?”
“不要緊。”鳳惟卿睜眸轉身,如水目光靜澈如昔。
猜到他多半是强撑,可亦知他絕不肯先回去休息,淩雲只好繼續方才的話題,“風影這番出手會不會和前幾次是同一人主使?”
“必然脫不了干係。”鳳惟卿稍作停頓,靖安侯踱過來接道:“先行刺陛下,又暗殺朝臣,竟是要謀反麽?”
這亦是淩雲心裏所思,不過靖安侯詞語奇怪,直視鳳惟卿的眼神隱含深意,看來倒有點像質問,淩雲錯愕間,鳳惟卿已開口,“本王自會查個明白。”迎向靖安侯的眸光閃現一抹幽冷。
靖安侯“呵呵”一笑,“辰京的安危可就全依賴王爺了。”幷無笑意的神情使得這笑聲顯出些許莫名的意義。
“王爺,微臣這就傳令封鎖城門嚴加盤查可疑之人。”結束訊問的京兆尹近前插言,打破了這種怪异的氣氛。
風影的武功僅憑京兆尹屬下怕是奈何不得他。鳳惟卿吩咐淩雲調秘營人手協助,隨後向靖安侯道:“本王尚需前往太傅府查問,不多擾了。”
靖安侯拱手爲禮,“恭送王爺。”
頃刻間,侯府前的禁軍撤得乾乾淨淨,移走尸體的地面上幾攤不大的血迹凝成暗色,靖安侯伫立原地未動,侯府管家走出來,“老爺,天寒風大,回府吧。”
靜默片刻,靖安侯道:“備轎進宮。”籠于袖中的右手攤開,掌心一朵染血的白梅在風中顫動。
極目遠望,陰雲密布醞釀著一場風雪。他一字字低語,“鳳惟卿,我看你能僞裝到何時。”



第六章

永寧宮燈火通明,從外面昏暗的天色乍一進來有些刺眼,鳳羽宸微眯了一下眼睛,有點詫异未見應進宮向太后拜賀新年的宗室中人,甚至連侍從都不見踪影,只有靖安侯低首站在一旁。
行過禮數後,蘇太后向跟著進來的常榮一揮手,“你去外殿候傳罷。”
老太監躬身告退。鳳羽宸愈發不解,正想詢問,蘇太后已開口,却是對靖安侯說道:“你將方才所奏之事向陛下禀明。”
想是太后遣散了他人,鳳羽宸壓下問話,靜立等待,靖安侯拱手一揖,語出驚人,“陛下,靜王鳳惟卿意欲謀反!”
鳳羽宸怔了怔,道:“這又是哪裏來的流言蜚語。”真不明白怎麽總有生事者針對那人,大過年都讓人不得安寧。
“非是流言,因昨夜太傅梁昀睿遇刺便是鳳惟卿主使,他謀害朝臣,居心叵測,縱無謀反之實,亦不可不防。”
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鳳羽宸問道:“你有何憑據說梁太傅是鳳惟卿所害?”
“梁昀睿遇害之地正是臣府邸外,是以臣先一步在現場發現了一樣東西,”靖安侯從袖中取出一朵白梅,接道:“靜王府特有的‘絮白’梅花。”
鳳羽宸接過他手中的花朵,本應潔白無瑕的花瓣上多了幾片褐色血迹,他思索一下,“梁太傅是鳳惟卿的授業之師,他爲何如此?‘絮白’雖不多見,可也不是靜王府獨有,况且,梁太傅恰好在靖安侯府外遇害,不免耐人尋味。”
靖安侯又一拱手,“陛下聖明,所以這幷非‘恰好’,而是鳳惟卿有意爲之,靜王府的特種白梅聞名鳳京,他這般做法意爲示威。”
這是什麽道理?鳳羽宸不明其意,問道:“這話從何說起?”
“鳳惟卿曾經密查不利于他的言論來源,數日前,梁太傅向陛下上疏勸諫朝政不可過于依賴一人,免使別有用心之人弄權隻手遮天,這份密折被鳳惟卿所見,因此惹來殺身之禍,梁太傅之死既爲鏟除异己亦爲威懾陛下及與他作對的朝臣。”
“你又怎知鳳惟卿必定看過那份密折?”
靖安侯沉默一下,瞥向蘇太后一眼,才道:“昨日巳時三刻鳳惟卿至朝陽殿,陛下外出未歸,梁太傅的摺子便是放在禦案上。”
鳳羽宸沒有忽略這個細微動作,他看了一眼蘇太后,又垂眸看著染了血的梅花,道:“你們對朝陽殿的事倒是了如指掌啊。”他語音平緩,辨不明情緒。
一直未出聲的蘇太后開口道:“宮中多事,哀家不得不以陛下安全爲重。”
她身爲太后自有考量,鳳羽宸仍對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心存反感,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對靖安侯說道:“即便鳳惟卿見到過這份摺子亦不能證明什麽,僅憑推斷定論未免過于輕率。”
靖安侯略爲躬身,“單是這件事臣亦不敢冒失上奏,另有一事足以證實鳳惟卿密謀奪位已久。”
鳳羽宸眼睫微沉,“何事?”
“鳳惟卿一直聲稱行刺陛下的幕後主使者無迹可尋,實則秘營已查知會晤殺手之人持靜王府令牌,他瞞而不報,幾次三番遣人謀刺,意圖昭然若揭。”
鳳羽宸輕籲一口氣,思緒紛雜,似是想到許多,又什麽都捕捉不到,想了一會,他道:“秘營中也有你們的眼綫麽。”
他說“你們”無疑將太后列在其中,蘇太后眉心輕蹙,終是隱忍未語,靖安侯不作解釋,繼續道:“禁軍防範森嚴,更有秘營暗衛,若無內應怎至于屢次任由殺手出入毫不察覺,朱焰神殿中那名刺客離去時曾言‘鳳惟卿,你百般算計,可惜終究棋差一著’,這番話曖昧不明,顯然一切皆在鳳惟卿掌握之中。”
往事倏隱倏現,留在記憶中的却都是那人的回護及關懷,鳳羽宸搖頭,“他要是有意謀刺又何必次次護著朕。”
靖安侯不以爲然地道:“他身爲日隱,總得做做樣子,這失職之罪可小可大。”
鳳羽宸有心說出鳳惟卿身中“牽機”之事,隱約又覺得不妥,他也不想多說什麽,只簡單地道:“這件事朕會查明。”雖然靖安侯所言貌似有理有據,他仍不願就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