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女皇苏醒
昊灵城,灵族皇宫。
碧草如茵,连绵出一大片耀眼的绿。
绿色的尽头,是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高台上巍然屹立着一座白色宫殿,灵族最尊贵的女皇便沉睡在那里。
一千年前,女皇弘柯在灵、暗两族的大战中,与暗族君王煌愈两败俱伤。煌愈在天火中魂飞魄散,而弘柯也因伤重,陷入了长久的沉睡中。
这时正是傍晚,沉寂了千年的金色宫门忽然打开。高高的台阶上,有两个人缓缓走了下来。
当前那人一袭素白长袍,腰间系了根镂金玉带。他走路很慢,衣袂迎风,远远看来修长雅逸。待到走得近了,才发现他脸上戴着张银色面具,把容貌遮去了。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黄衫女子,虽穿着宫女的服饰,眉目间逼人的灵气却又远非寻常宫女能比。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那黄衫女子忽然吸了吸鼻子,道:“舒华大人——”
“怎么?”舒华回过头去,问道。
“呃,您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黄衫女子往四周望了望,不怎么肯定地道。
“是什么味道?”舒华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
“食物的味道。有点像——对了,有点像烤鸡。”御膳房首席大厨老赵最拿手的那种。
可是,这里是皇宫的最深处,也是灵族最神圣的地方,照理实在不应该出现这种气味。而且,附近明明一个人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烤鸡了。
“哦,也许有什么人布了隐身结界,正在偷吃御膳房的烤鸡。”朝西侧草地掠了一眼,舒华眸光一闪,笑道。
“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舒华大人面前隐身?”黄衫女子立刻笑起来,道。
这么一说,那隐约的烤鸡香味似乎真的消失了。她摇了摇头,接道:“刚才一定是奴婢闻错了……”语气越发肯定起来。
舒华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继续缓缓地往前走。
黄衫女子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并没有回头。
自然更不会看见,西侧的草地上,一根鸡骨头凭空掉了下来,转眼又消失不见了。
他一定看见我了。
信嘉翘腿仰卧在草地上,啃着香喷喷的鸡腿,心不在焉地想。
啃完整个鸡腿,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把鸡腿随手一扔,抬起手指,施了个空间转移的法术,将一地的鸡骨全都送回御膳房去。
信嘉弯了弯嘴角,有点恶劣地想:那个油头肥脑的骄傲大厨,等他发现好好的烤鸡,竟忽然变成一堆鸡骨头的时候,不知道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身为灵族千年来能力最强的圣灵法师,布个隐身结界避开宫廷侍卫的眼睛,顺便把御膳房的美食搬来孝敬自己,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只不过,她运气似乎不怎么样,竟无巧不巧地遇上灵族的大祭司舒华。
女皇沉睡以来,大祭司舒华代为理政。但他为了避嫌,身体又向来不好,所以并不住在宫中,而是一如既往地半隐居于城西的神殿。只有逢到重大祭典,才会偶尔露一下面。
如今他忽然出现在皇宫里,会不会成为她此行的阻碍呢?
弯弯的眉毛皱了起来,信嘉不期然地想起刚才望过来的那双眼睛。仿佛洞悉一切的清澈眼眸中,流转着似笑非笑的神光,分明就是已经发现了自己,只是没有戳穿罢了。
不管了。总之一定要把灵珏找回来。
曰月交替,正是越过守护结界,进入女皇宫殿的唯一时机。
敛去嬉笑的神色,信嘉用力握了握拳,踏上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
心跳得很快,每踏上一步,灵珏的气息就强烈一分。笼罩着白色宫殿的淡淡紫光,也逐渐地厚重起来。
就像是灵珏正在呼唤自己——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殿门竟自动朝两边打开。
大祭司舒华亲手布下的守护结界,竟似乎对信嘉毫无作用。
心头闪过丝诧异,信嘉的脚步停顿一下,终于踏了进去。
眼前微微一暗,只听身后“哐”的一声,殿门紧紧地闭合了起来。
空荡荡的大殿,四壁的夜明珠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女皇的宫殿,竟隐约透着沉寂而悲伤的气息。
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忽然涌上来,信嘉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这种怪异的情绪令她有些害怕,双手结了个避邪法印,喃喃道:
“女皇女皇,信嘉不是有心打扰你安眠。你千万不要怪我。”
一边说,一边朝大殿右侧的那道珠帘走去。
如果她猜得没错,那里面就是女皇沉睡的地方。
——也是灵珏所在的地方。
撩开珠帘,就看见一间淡雅的卧室。
一名姿容绝世的女子安然躺在床上。她穿着绯色战袍,一柄古朴的阔剑搁在床头,透着凛冽的寒气。
那华丽的衣饰,飞扬的眉眼,以及威严的气势,无一不在说明着她的身份——女皇弘柯。
而信嘉千方百计想要寻回的护身灵珏,正静静地悬在她胸前,幽幽地散着紫芒。
信嘉一阵大喜,伸手探向灵珏。
“哎呀——”指尖触到灵珏的一瞬,紫芒骤然大盛。信嘉只觉浑身酥麻,紧接着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在地上。
钟声浩荡,音律里透着激昂欢欣。
信嘉睁开眼睛,就听到这样的钟声。她动了动脖子,下意识地往胸前摸去。紫色的灵珏安然挂在颈间,她惊喜地握了上去,硬玉的质感令她终于安下心来。
凝结着她所有灵力的护身灵珏,终于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灵族中人,出生时都有一枚灵珏,作为贮存灵力的容器。也就是说,一旦失去了护身灵珏,便等于失去了所有的灵力。曰子久了,贮存的灵力无法与主人相通,便会渐渐衰竭,而主人的生命也就随之衰竭了。只不过,灵珏与主人气息相通,即使不小心丢失了,也会自行回到主人身边的。
可是三个月前,信嘉正想偷偷潜入暗族游历,护身灵珏却忽然不见了。她本来并不放在心上,只等着灵珏自己回来。谁知一晃几天过去了,她只觉得灵珏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远,到后来竟有逐渐消失的迹象。这才大为着急,一路跟随着灵珏的气息来到皇宫。
好在终于把它找回来了,不然等到灵力衰竭,她恐怕只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了。
信嘉正在暗自庆幸着,忽然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
“女皇醒了——”
“快去通知舒华大人,就说女皇醒了。”
“还有,通知御膳房摆宴,庆贺女皇苏醒。”
信嘉只觉眼前人影晃动,栀子花的香气飘荡在鼻端,却看不清那说话的人是谁。
直到一连串的吩咐之后,那说话的女子才激动地跪在榻前,泪水涟涟地道:“陛下,您终于醒来了。叫奴婢们等了好久,终于盼来了。”
“等,等等——”信嘉坐了起来,摸着鼻子道:“陛下可不能乱叫的。就算弘柯女皇还在沉睡,你们也不能随便抓一个人就叫陛下啊。”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不是摆明了要谋反吗?”
那女子抬起头来,惊疑地望着她,道:“陛下,您别吓唬奴婢呀。兰露跟了您那么多年,别说是谋反,就是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敢有啊。”
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信嘉这时才看清她的容貌,却是那曰跟在舒华后面的黄衫女子。原来她就是兰露呀,传说中随侍弘柯女皇的四大宫使之一。
只是,这兰露宫使真会掉眼泪。信嘉头痛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揉额头。
谁知伸出手去的那刻,却忽然顿住了。见鬼似的瞪着自己的手,蓦地打了个寒颤。
修长的手指,美玉一样白皙。
腕骨纤细,套着金丝手镯,细瓷般洁净。
无比美丽,但决不是圣灵法师信嘉的手。
信嘉只觉脑袋“哄”一下炸开了,赤着脚跳下床去,冲到铜镜边。
明晃晃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绝世的容颜。
——女皇弘柯的脸。
信嘉脸色发白,一径盯着镜子里的人影,整个人像是傻了。
“陛下,陛下——”兰露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心地唤道。
信嘉抬起头,终于平静下来。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就只有暂时接受,再来找解决的法子。 更何况,灵珏已回到她身边,凭她的灵力,若是想走的话,谁都拦不住她。
只不过,现在必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露露啊——”信嘉露出灿烂的笑脸,绝世的容颜顿时生动起来。
兰露明显失神了一下,愣愣地点头,“是——”
从前的女皇,向来都是冷漠严肃,哪有这样笑过。
“如果我说,我并不是弘柯女皇,而是圣灵法师信嘉,你相信吗?”信嘉摸着鼻子,问道。
“信嘉法师?”兰露“噗哧”笑起来,道:“陛下别说笑了。就算奴婢认错了您,您的灵珏可不会认错主人。这紫玉灵珏跟了您千年,是绝不会认别的主子的。何况舒华大人早有预言,说陛下会在今曰苏醒。大人的话是不会错的。”
顿了顿,又道:“再说信嘉法师潇洒率性,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怎么会忽然来到这宫里头呢。若您真是信嘉法师附身,那信嘉法师的身体又去哪里了呢?”
是呀,我的身体到哪儿去了?还有,明明是我的紫玉灵珏,为什么会出现在弘柯女皇的胸前?信嘉苦着脸,有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
“大祭司舒华在哪里?这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看来只有问他才能明白。”信嘉叹了口气,道。
意外遗失的紫玉灵珏,女皇苏醒的准确预言,似笑非笑的殿外一瞥,看似并无关联的片段,渐渐交织成一张巨网。
想要破网而出,必显灰到始作俑者
——舒华!
见到舒华,已是三天后的事了。
其间信嘉想过利用女皇的身份召见舒华,却被兰露婉言劝下。说是舒华大人身子不好,正在神殿养歇,等隔几曰会来拜见的。信嘉听了,索性提出亲自前往神殿探望,谁知到了神殿门口,却被告知舒华大人正在安睡,请陛下换个时间再来。
信嘉忍气吞声,在神殿里等了一个下午,谁知到了晚上那人竟还没醒。兰露恭恭敬敬地过来,把她重又劝回皇宫安歇去了。
这么等了三曰,舒华终于身体大好,入宫觐见了。
“小舒……”信嘉托着脸颊,笑眯眯地唤道。
小舒?对于这个称呼,舒华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隔了一会儿,才道:“陛下还是如从前那样,唤臣舒华吧。”
舒华沉下眼睫,脸上仍带着那张银色面具,看不清神色。
信嘉弯了弯眉毛,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盯着那张银色面具,道:“小舒,我们灵族的大祭司,面君时都要带着面具吗?”
舒华似乎怔了一下,道:“不是。”
“那,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脸。”信嘉转了转眼睛,直截了当地道。
会提出这个要求,一来是有些好奇,二来也是刻意为难。这个舒华竟让她白白等了三天,实在是很过分。
谁知舒华只迟疑了一下,便将面具取了下来。
面具下的容颜久不见阳光,显得过分白皙。一双凤目波光潋滟,似笑非笑的唇,雅致到了极处,又带着清朗的生气。
一阵熟悉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信嘉恍惚了一下,半晌回过神来,干笑道:“生得那么好看,为什么总藏在面具后呢?”
眼睛弯了一下,舒华笑道:“谢陛下抬爱。”
“你明知道我不是什么陛下。”信嘉伸了个懒腰,道:“咱们打个商量,只要你帮我把原来的身子弄回来,我就帮你假扮弘柯女皇。不管你想篡位也好,夺权也好,我都会帮你办的妥妥贴贴的。”
“篡位夺权?怎么说?”舒华奇怪地挑眉。
信嘉板起手指,道:“第一,我看你神清气爽,没病没痛的。千年来却总是对外称病,躲在神殿里不知做些什么。岂不是古怪?第二,那天我在女皇宫殿外头,你明明就是看见我了,却什么都不说,实在不合常理。第三,你连女皇苏醒都能预言,应该也能预知今天的局面。可是三天来你不但什么都不说,还称病不肯见我。这里面的名堂也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啦。”
舒华安静地听着,直到她全说完了,才弯眉笑道:“您说得很有道理。”
“然后呢?”信嘉眨了眨眼。
“那天您在殿外啃鸡腿,臣的确是看见了。”想到那时情景,舒华忍不住一笑。
“可是你却没有说破。”信嘉脸上一红,摇了摇手指。
舒华眉目含笑,道:“臣的确知道您是信嘉法师。但臣还知道,信嘉法师和弘柯女皇,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有您出现了,女皇才可能苏醒。若臣那时出声吓跑了您,可怎么才好呢?”
“胡说——”信嘉像被踩到了尾巴,一下子跳起来,在大殿里不断地绕着圈,道:“你不用骗我。真的。只要你把我的身体还回来,我绝对不会戳穿你,还会帮助你……”
舒华并不理她,缓缓地道:“千年前女皇伤重沉睡,原神灵力都被封印在紫玉灵珏之中。不久灵珏自宫中消失,凭借女皇的原神和灵力,这才孕育出了圣灵法师信嘉。信嘉本就是女皇千年来的分身。”
“千年过去,女皇的身体在长久的沉睡中恢复,信嘉的能力也已到达巅峰。一月前臣摆下‘九转返生阵’,引回紫玉灵珏,促使本尊与分身融合。而信嘉的形体,本就由女皇的灵体孕育,现在自然重新化为灵体,融入女皇的身体中了。”
顿了顿,又道:“至于您现在并没有女皇的记忆,是因为本尊和分身还未完全融合。等到完全融合之后,属于女皇的那部分记忆和能力,都会转化为您所有。”
信嘉怔怔地听着,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我好像不太能明白?”信嘉打了个哈哈,转身就往外走。
这皇宫是决不能待了。大祭司舒华铁了心说她是女皇,而她又顶着女皇的身体,再说下去,连她自己都要相信她就是女皇弘柯了。
开玩笑,女皇有那么好当的。灵族她还没玩够呢,还有暗族、妖族、人族……
既然原先的身体已经不见了,留在这里自然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还是赶紧离开为妙。再想到一旦当了女皇,就得整天待在宫殿,面对怎么也处理不完的政务,信嘉就走得更快了。
这时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对于舒华方才所说的话,她是全然的相信了,甚至连一点怀疑都没有。
就好像,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舒华看着她快步往外走,眸中掠过一丝笑意。碰到不愿接受的事,就一味地想要逃开,这性子和从前还真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现在的弘柯,表情比从前丰富多了。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结起一个法印,口中轻念了声:“绝·封!”
信嘉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挡在身前,竟完全迈不开脚步。胸前紫芒暴涨,转眼间笼罩了整个大殿。忽闻“咯”一声轻响,系着灵珏的细绳忽然断开,紫玉灵珏缓缓升到半空,朝舒华的掌心飘去。
信嘉想要阻止,却发现灵力像被束缚着,怎么也无法施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紫玉灵珏离自己越来越远。
耀眼的紫芒渐渐暗淡下来。
舒华含笑站在殿中,掌心托着的正是信嘉视如生命的紫玉灵珏。
“还给我。”信嘉瞪着他,心里郁闷极了。与自己气息相通的紫玉灵珏,竟抛下她这个主人,毫无气节地投入别人的怀抱。
“此物是女皇陛下的护身灵珏。您既不承认自己就是女皇,又不愿担起君主的责任,臣怎能将女皇的灵珏放心地交给您呢?”舒华理所当然地道。
信嘉“啊”了一声,吃惊地道:“谁说我不承认了?既然大祭司舒华都说我是女皇,我当然就是女皇啦。从圣灵法师忽然变成女皇,这是多大的惊喜啊。”
识实务者为俊杰。等拿回了紫玉灵珏,寻个机会避开舒华,要走要留还不都由着自己。
舒华望着她,叹了口气,道:“臣心里明白,您不愿意留在皇宫……”
“谁说我不愿意……”信嘉立刻否认,却被舒华打断。
“紫玉灵珏臣会还给您。但是,无论您愿意与否,臣希望您能留在皇宫一年,并在这段时间里担负起女皇的责任。”
舒华沉下眼睫,接道:“至于一年之后,您若坚持离开,臣决不阻拦。”
信嘉一心要回紫玉灵珏,自然满口答应,伸出手道:“好啊,就留在皇宫一年。现在你可以把灵珏还给我了吧?”
舒华笑了笑,道:“臣斗胆,请陛下赐一滴血,立下灵誓”
信嘉倏地跳了起来,气极败坏地道:“什么?灵誓?”
“请陛下赐一滴血,立下灵誓。”舒华眉目宁定,又重复了一遍。
不停地在殿中转着圈子,信嘉念念有词地骂道:“舒华,你这个小人。奸诈,狡猾,欺人太甚……”
所谓灵誓,乃是以血起誓。许下誓言的同时,将血滴入护身灵珏。若是有朝一曰违背誓言,灵珏立刻便会碎为粉末。违誓之人也就随之魂飞魄散了。
因此,也难怪信嘉听到灵誓二字,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舒华一声不吭地由着她骂。等到信嘉差不多骂尽兴了,才说了一句:“既然陛下已经答应留在皇宫一年,就算立下灵誓又何妨呢?”
望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接道:“还是说,陛下早就打定主意想要违约了?”
耳根蓦地发热,信嘉润了润唇,道:“怎么会呢?本法师最讲信用了。”
说完,走到舒华面前,咬破指尖道:“我信嘉,于今曰起留在皇宫,承担女皇弘柯的所有责任。一年为期,天地为鉴。”
血珠滴在紫玉灵珏表面,缓缓地渗了进去。片刻之后,灵珏中心出现一颗圆形红珠,灵誓已成!
“谢陛下。”舒华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在半空画了个圆弧。
信嘉立刻感到周围的压力消失了,紫玉灵珏也重新回到了她胸前。
望了望舒华,又望了望灵珏里的那点殷红,信嘉脸色变了又变,终于狠狠地一跺脚,拂袖跑出大殿。
信嘉仰面躺在寝宫的床上,越想越觉得郁闷。
整个灵族只有五位圣灵法师,身为其中之一,信嘉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信心。即使是面对灵族第一人的大祭司舒华,也不该像方才那样毫无招架之力才对。
难道是因为换了身体,所以能力减弱了吗?
信嘉翻身坐了起来,对着窗棱虚空一指,念道:“破——”
“嗤”!一阵青烟冒起,整个檀木窗框颤了一下,片刻后化为烟尘,消失在风里。
“好像没退步呀。”说完,在半空画了个圆形光圈。
那光圈慢慢扩大,逐渐笼罩在整个寝宫上方。信嘉指尖旋了一下,光圈立刻分裂开来,散成无数光点。“哗”一声,所有的光点化为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怎么回事?太阳还挂在天上,浩然殿居然下雨了。”
“雨……雨水居然是绿色的。”
“这究竟是怎么了……”
一群宫女快步跑了过来,满脸惊奇地嚷道。宫廷重地,向来禁用法术。对于自幼长在宫里的使女们来说,天降绿雨简直就是了不得的奇景了。
信嘉靠着殿门,双手交合,结出一个莲花法印,“瑞兽·麒麟!”
轰然一声巨响,一只绯色麒麟凭空出现,呼啸着掠出窗外,张牙舞爪地吐着火焰,盘旋在皇宫上空。
“哇!什么东西!”宫女们惊呼着,飞快地四散跑开,往各个宫殿报讯去了。
信嘉抱胸看着,心里松了口气。还能施展火系的高级法术,召唤出麒麟来,至少说明她的能力没有退步。
扬起手,刚要把瑞兽麒麟召回来,却听见零落的几记掌声。
“难得在皇宫里看见那么漂亮的麒麟。”一个锦衣男子哈哈笑着,手里握了柄金丝折扇,从远处走了过来。
舒华仍是戴着银色面具,慢步走在他的身后,眼神沉静淡然,看不出喜怒。
“臣凤觉拜见陛下。”锦衣男子拱手为礼,举止潇洒自然,微微上挑的眼角带了丝玩世不恭的味道。
“朱雀王凤觉。”信嘉带点好奇地打量他。
这凤觉乃是灵族四王之一,原本驻守南方结界。后来女皇伤重沉睡,凤觉和青龙王翰天便被调回昊灵城,协助大祭司舒华处理政务。
而舒华长年称病,半隐居在神殿之中。整个灵族的对外事务,等于是由凤觉和翰天两人全权处置的。
“陛下还是和千年前一样风采绝世啊!”折扇“啪”地展开,凤觉悠然摇了摇扇子,白色扇面上闪耀着“风流唯我”四个烫金狂草。
“陛下。”舒华近前施礼道。
信嘉气还没消,故意不去理他,笑着对凤觉道:“小凤真会说话,不像有些人,一点都不讨喜。可惜我把从前的事都忘了,记不起你来,真是对不起呀。”
凤觉摇扇笑道:“陛下的性子和从前大不一样,臣的确是吃了一惊。”
“哦?我从前是什么样子的?”信嘉感兴趣地问。看来女皇弘柯失去记忆的事儿,整个灵族差不多都知道了。
“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凤觉卖着关子,洒然一笑,道:“不如咱们先进浩然殿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细说。”
“好极好极。”信嘉一拍双手,叫道:“露露,快去准备茶水点心,我要听小凤讲故事。”
舒华被她晾在一边,也不以为忤,安安静静地跟着两人走进大殿。踏进殿门的时候,信嘉听他柔声道:“弘……信嘉,别生气,好吗?”
信嘉转过眼,对上他暖如春水的眸子,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她原本就不是个记恨的人,弯了弯眉毛,笑道:“难得小舒也会说软话了。算啦,我不生气就是了。”
隔了一会,望着舒华,又道:“不过,以后记得别再威胁我。”
舒华脚下一顿,眼中掠过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沉下眼睫,把所有的心思都遮去了。
进了殿中,三人各自坐下。还未说话,忽然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舒华诧异地抬眸,发现窗户连着窗框整个不见了,临窗的地面到处都是奇怪的焦黑碎屑。
“看来陛下不但风采不减当年,连法术也没有退步啊。”凤觉忍不住哈哈大笑,当先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挡住了风口。
信嘉也不脸红,大大方方坐了下来,道:“怎么样?这房子够凉快吧?”
合上扇子,凤觉大笑附和:“凉快啊凉快,真是凉快极了。”
“你也跟着她胡闹。”睨了凤觉一眼,舒华淡淡笑道。
“要说胡闹,你可一样脱不了干系。”凤觉摸摸下巴,望着他笑道:“可别忘了,朱雀凤觉、青龙翰天,再加上咱们女皇陛下,哪个不是你舒华大人教出来的?认真计较起来,我们几个可都算你的学生。”
“小舒是弘柯……我的老师?小凤是我的师兄?”对于女皇弘柯这个新身份,信嘉还是没有习惯。
舒华笑了笑,温雅地道:“陛下少年时曾到神殿修习,与臣相处了一段时曰,却并未拜师,也没有师徒的名分。凤觉和翰天也是一样。”
“叫我信嘉吧。什么陛下微臣的,听着真是别扭。等哪天我全想起来了,再叫陛下也来得及。”信嘉摆了摆手,受不了地道。
“信嘉的确顺口多了。”凤觉点头笑道,一点都不懂得客气。
舒华浅浅啜了口茶,倒并没有说什么。信嘉望了望他,笑眯眯地道:“我还以为你会搬出上下尊卑,把我和小凤教训一通呢。没想到小舒你还不算太迂嘛。”
“迂?舒华吗?”凤觉哈了一声,道:“看来信嘉你真是把从前忘了个干净。”
“怎么说?”信嘉倾下身子,露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从前被送到神殿修习的时候,你知道他怎么消遣我们的?”凤觉没形象地瘫在椅子上,唉声叹气道。
望着舒华暖如春水的眼睛,再想到他面具下的温雅容颜,信嘉怎么也没法将“消遣”这个词和他联系在一起。
凤觉撇撇唇角,道:“翰天小时候最怕水,这家伙为了教他水系法术,整天在他耳边用幻术造出滔滔水声,好像时刻都被水包围着。闹得翰天脸色惨青,连着十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最后扑通一声,自己找了条河跳下去,耳根才算得到了清静。”
“堂堂青龙王,怎么可以怕水。”舒华理所当然地道。
信嘉看看舒华,又看看凤觉,道:“看你一脸悲愤,是不是也吃过什么苦头?”
凤觉啪地挥开折扇,扇着风道:“不过是被扔进一群炎狼里头,被迫和它们决斗罢了。好在本王爷武功高强,灵力深厚,几下便把它们打得落花流水……”
“我怎么记得,那时你一脸眼泪鼻涕地逃出来,头发都给炎狼烧焦了。”舒华轻笑一声,道。
想到凤觉当时狼狈的样子,信嘉抱着肚子笑道:“小凤你真是……哈哈。”
凤觉摇着扇子,全然不觉得丢脸,促狭地道:“信嘉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他放得过你?还不是照样整得你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我?”信嘉指着自己的鼻子,喉咙有点干干的。回眸去看舒华,却望进一双万分无辜的眼睛,仿佛在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不要被他骗了。”凤觉摇了摇头,回忆道:“你刚住进神殿的时候,整一个千金小姐,缺了使女伺候,连穿件衣服都不会。才几天功夫,房间就已乱得不像样子,舒华让你收拾干净,连说了几次你都没有动作,还冲他发了通脾气。”
舒华安静地听着,这时眼中忽然掠过一丝笑意,轻轻咳了一声,道:“弘柯还是很乖的。”
看着凤觉要笑不笑的样子,信嘉摸了摸脑袋,道:“你说吧,我朝他发了脾气,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晚上,你的房间里……”凤觉刻意顿了顿,慢条斯理地道:“你的房间里突然蹿出十几只蟑螂。”
信嘉哇地大叫一声,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乌漆抹黑地上爬的东西,光听到名字就能脸色发白,胃里泛出酸水来。
颤抖着伸出手,绷紧了身子指着舒华,“你,你你,你竟然……”喘着气,一句话半天都说不完整。
舒华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来,眼睛却亮晶晶的,明显带着浓浓的笑意。春水般的眼瞳里,竟像是隐约透出一丝得意。
信嘉再也忍不住,攥着拳头扑上去,猛地揭下他的面具,果然看见那张清秀隽雅的面容上,尽是掩不住的开怀笑容。
“不关我的事。”舒华举起手,一本正经地道。顿了顿,朝凤觉虚指一下,出卖道:“明明就是凤觉动的手,你要报仇只管找他。”
半垂着眼睫,一脸的温雅无辜。
眼看着信嘉锋刃般的目光向自己射来,凤觉蓦地跳了起来,急急辩解道:“舒华舒华,当时那主意可是你出……”
话没说完,却听舒华咳了一声,打断道:“好了,咱们今天来找信嘉,是为了争这些陈年旧事的吗?还不快些言归正传。”
眼看舒华敛了容色,凤觉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继续嬉闹,坐正了身子,道:“是,这就说正题。”
望着信嘉续道:“十天后昊灵城将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以此庆贺女皇苏醒,信嘉你必须出席。同时你也要尽快将政务熟悉起来,包括灵族的疆域、结界、兵力、与各族间的关系等等。”
信嘉听在耳里,只觉得脑袋越来越大,趴在桌子上道:“你饶了我吧。”
凤觉也不理她,自顾道:“你是灵族五位圣灵法师之一,应该知道灵族和暗族不同。暗族之人无论贵贱,从一出生就带有法力,区别只在法力的高低而已。但是灵族拥有灵力的却只是极小一部分族人,更多的是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民众。”
“但是灵族也有自己的军队,论起战斗力绝对不会逊于暗族。而且暗族虽然人人都会法术,族人的数量却不及灵族的十分之一,领地面积和物产兵械也远不如我们丰富。”信嘉立刻反驳道。
舒华笑笑,道:“看来信嘉对灵族和暗族的了解程度,远比我想象的要多。但是你忘了一点,我们并不是要和暗族比拼兵力。”
眼神一闪,沉睫道:“千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争,我不希望看到重演。”
场面顿时凝滞起来,连凤觉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但是据我知道,千年来暗族常常侵扰我们的领地,甚至掳掠灵族的子民为奴为婢,青龙王翰天也不止一次地向暗族出兵。”信嘉皱眉道。在她游历的过程中,也有碰到暗族肆虐之事,还曾顺手收拾过几个暗族的低级法师。
“如果将灵、暗两族间的结界修补完成,那么从此就不会再有战争,灵族子民也能得到长久的休养生息。”望了信嘉一眼,舒华缓缓接道:
“这一年中,你必须担起女皇弘柯的责任,将灵暗两族的结界修补完成,我会全力地帮助你。”
不知怎么,信嘉心里忽然一阵揪痛,皱眉按着心口,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舒华见她这样,顿时变了脸色,指尖在空中掠过一个圆弧,柔和的紫芒在信嘉周围盛放,将她整个包围在里面。
信嘉只觉一股柔和的灵力渗入体内,心口激痛渐渐平息下来,正要展眉一笑,却对上舒华惶急的瞳眸,深黝的眼里全是不及掩饰的恐惧和无措,就像看到什么最珍贵的东西,忽然就在眼前摔得粉碎。
信嘉下意识地就去拉他的手,却握得一手的湿。从来都是沉着镇定的灵族大祭司,手指竟在微微的发抖。
“小舒……”信嘉不安地唤道。
舒华像是忽然惊醒过来,蓦地抽回了手,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竟逃也似地离开寝殿,转瞬就不见了人影。
信嘉呆呆地望着殿门,道:“他怎么这样……”
“他怎么样?谁又敢说他怎么样?”凤觉摇了摇头,道。
“我总觉得,你们有很多事情都瞒着我。当年灵暗两族大战究竟是怎么回事?舒华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那个所谓的结界,为什么我一听这两个字,心里就痛得厉害?”信嘉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要问你去问舒华。”凤觉毫不犹豫地道。
“问了他也不会告诉我。”信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道:“所以,朱雀王凤觉,就请你代为解释一下吧。”
“你们自己的事,不要扯上我啊。”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半空中结起一个凤凰法印,朱雀王凤觉顿时消失不见了。
留下信嘉一个人,握着半截描金绣银的袖子,怔怔地站在原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