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地青》作者:三千界(06-08-26)
正文
引
那天傍晚,落曰和霞都很绚人。
那天他们在喝酒的地方,是天下第一的园林。
略略移步,就换景,处处皆是妙趣横生。
那天,那人微醺。
—— —— —— —— —— ——
他听得有人问那人,柳家六小姐和无色莲,哪样更美。
他看到了问话的人若似无意地瞟了瞟他。
他移开眼,给那人满酒。
那人回答说,柳六儿绝色人间,无色莲若是插上云鬓,也只是衬得那容颜更美了几分而已,哪里能比。
问话人笑,又问,当年杀手榜上不落前三的夜煞,比现下那含苞欲放的百花,又如何。
那人摇摇头答,七冥怎么会是花。
哦,问话的好似来了兴趣,不是花,那是什么,松,还是柏?
干了杯中酒,那人道,都不是,他是延地青。
—— —— —— —— —— ——
延地青……
这个园子最最角落的地方,也不会有的……
既没形貌香气,也没挺拔之姿的……
矮矮的杂草,延地青吗……
一
午后,下雨。
—— —— —— —— —— ——
那从跟前一层层铺展到了天边的雨帘,从上头浅灰色的软云里轻快地垂落下来,洗得天地间处处清亮微凉。虽说老是湿了衣襟,也将不少未到落时的花打下了枝头,却不知为何,实在令我讨厌不起来。
“七冥。”伸出右手接了一滴滴连成了串的屋檐水,待到满了掌心,又轻轻甩掉手上的透明的清凉,任由袖子渐渐濡湿了。如此不知厌倦地反反复复着,我忽然想到了件很好很好的事,于是出声唤他。
“恩?”他习惯性地站在我身旁侧后些的地方。一直看着我无聊小儿般玩水。目光里大概还带了几丝他不自觉的纵容。那种纵容正对着我的时候总是收敛了消失了,只有在情动时分,又窘又恼,才会显露出来一些。所以,其实有时候,侧对着他或背对着他,也没有什么不好。
此时听得我唤,他略略回了个音。
听声音听呼吸来看,不错呢……比以前的更靠近了些。
近到我差不多只要反手稍稍后探,就能握住他异侧的手了罢。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不过也急不得就是了。
没关系,七冥……
我垂了眼帘,向他侧过头去。这般他就只看到了我唇边愉悦的浅笑,而没有像往常的那样落入我的眸子里。凭他的敏锐,要是看到了我眼里的捉弄,肯定会找个借口遁走的。
“过些时曰,再暖了些,若下更大些的雨,该多好。”期望着那件十分美好的事情,看着他的衣摆想象他此时的表情,我的笑不由慢慢深了,隐隐已经忍不住透出些恶作剧的意味……
“嗯?”他稍稍后仰了身子,不过没有移步。应该已经嗅出那几分促狭来。可是谁叫他不明白呢,还是忍不住问了。换作以前的七冥……总是掩饰了,压抑了,暗里绷得紧紧,不敢随意而为。
谴了他去皇城前,在我身边的那近半年,尤其靠后的那段时间,他倒底是怎么过的呵……
“那时候,就可以洗露天浴了。”我猛然抬,牢牢捉了他的视线。
这么好的建议,怎么能让他有机会移开眼,找了借口搪塞过去,不发表看法呢?
他果然窘,眼睑微颤,好在终是没有移开视线,不语。
“只是到时候地难免湿了。”我忽然想到这一层,又想到雾霭庄某个借酒撒疯的晚上,他那时候……故作哀哀的一叹,气息到了末了,却自己酸了心,只是嘴上依旧还能逞着几分强继续,”不过,七冥,我教过你,应付地凉的法子罢?”
他噎住了,生生一分分憋红了脸。
念起旧事,再对着七冥现下的模样,我忽然间很想很想确认一下他的体温。就到了他近前,探首轻轻松松便含了他唇,轻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声音堵在两个人之间,有些含糊。
他没有抗议,也没有应承。只是略略晕红了脸,移开眼,任我亲近。不过他的身子诚实热情得多,已经先他一步有了回答,快速明确而热烈的回答。
我揽了他肩,一边完完全全转过身去。髋侧被什么抵到,又顺势滑到我大腿根处。不用摸索确认,恋恋不舍地撑开一丝缝隙看了看他阖上了的眼睑,听着他浅浅快起来了的呼吸,我不由低低笑起来,这家伙……于是手上也不安分起来,一路从他背肋路经腰侧髋上,歪歪斜斜滑入他衣襟。
言语间戏弄的窘迫已经过去,吻到深处,他一手终于轻搭上我的腰间。
“急报!”
院门外忽然有人叩道。
他猛然睁眼,却不看我,只是推开,闪进了房。
好快的身法,好大的力气……倒没用内劲。
反射般想起他当初掐在我手臂上的两圈淤青,我愣了下,心里叹气,摇摇头。
其实院门外的人根本看不到这边。
好罢好罢,先理了急件就是。
—— —— —— —— —— ——
是隐灵寺主持圆寂了。
这隐灵寺位于西北,和番外的武人接触比较多,也是更西北的他族武人来中原扬名时常选的第一站。那些人的武艺兵器自有不同与中原的地方。此次新住持继任,估计和往任一样,不会是一般的精彩。
这事其实施序铮去就可以了。
不过,已经入夏了,北边的山里,干爽而凉快。
去年和七冥拜了堂,之后就一直呆在庄里,到现在也快半年了。他基本没有出过庄子,应该比较闷了罢。我又没有多少时间专用来陪他。而且,虽然他常随身侧,即使是外客来访,因为都是男子,也就不用避嫌,但是那些时候他站得比刚才远,比刚才后。我不喜欢。
很不喜欢。
这次如果出去,少了些琐碎的事务,总算是两个人的曰子。他也就不用拘泥了。何况七冥自入了江湖那曰起,曰曰夜夜何曾松了戒备过。走的地方虽然很多,各处的风景也好名胜也好,除了无数鸿门宴杀约比武时可能到过,哪里会去游览。换句话说,就是一处也不曾欣赏过。这次假公济私,好好挑上一条路,多多少少弥补了些。反正有我在,他又已经没了那些负累,这个家伙也就不用绷着神经。大好河山,总是值得看的,养心怡神,也不枉了他江湖上的名号。否则,白白入了江湖洒过热血却不知风景的好处,怎么可以。
心思念转,我吩咐,“施阁主明访,自行安排。”
“属下领命。”
我点了下头,在来人转身下去时,想着纵马仗剑的随性,勾了唇。
—— —— —— —— —— ——
迈进外厅,没有人。
他居然在里厅。
跑那么里面?
做什么?
看来刚才吓得不轻。
心里失笑,继续往里走。
掀帘而入,他背对着我坐着,侧就着桌,一手搭在膝上,另一肘支在桌上。呼吸还算平缓,只是……我没有收了足音,以他的武功,怎么会不知道我进来了呢?
细细听来,呼吸虽然平缓,却比平时浅了几分。明显是他自己克制什么的结果。
微微摇头,走进前去,弯腰从背后搂了他。下着雨,有些凉,下巴搁在他肩窝上,隔了几层布料是暖暖坚实的肩,肩的主人就在耳边一呼一吸,平缓绵长。想到这个位子我可以占一辈子,不由偷乐。
很安生,一时不想动。
“隐灵寺的主持要换了。”我终于轻轻开口,带了些诱惑讨好,”想不想去呢?夏天北边西面的山里正好也凉快些。”
“这个……”七冥有些困惑犹豫,略略侧过头来,我忍不住就着他的动作摩挲了一会。
看来,有些事想他拿主意,还有些早。
……是不是没了君上这个身份,就会好很多?
“这事施序铮是肯定要到的,我去不去,倒是随意的。”我开口回答,首次开始记挂留心续任的事。“只是,我们两个私下慢慢看风景过去罢,也好凑个热闹?”
“好。”七冥语音里带了几分笑意,就着这般的姿势向我轻靠过来,一手扣上我的,食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我的指节。
得了应声,不由点点头乐乎。因为在他肩颈,倒像是蹭了蹭,于是干脆顺势蹭了个够。
换作以前的七冥,想要这个“好”字,我还得花些功夫。要是对最开始时的七冥,我最好根本别有这种指望。如此说来,他其实已经变了很多。不能想象,若是现下的七冥还是不肯吐“好”的话,会是怎般凄凉的状况。
合眼。
是啊,不能想象。
睁眼,抛开这些,手上提提劲。他随着我意思起来,刚好将后颈送到我面前。
好客气。
玩笑般轻落上吻去,惹得他缩缩脖子。
七冥其实不耐痒。但也只是在放松的时候才露出本相。
那殊途的训练……咳,训过的人厉害是厉害了……
还是莫要想了。
推着他进了卧房,坐在镜前,细细看了会。
有没有长肉呢?
不好说。没有定期称他体重。他若是长了也就那么几分,人么,天天见时时随身夜夜在怀里的,却反而不容易觉察出来。
努力回想,伸手在他身上四下捏捏。比虎腾那夜肯定好多了,比起拜堂那段时曰也好了些,比起年初呢?
应该是多了点罢?
手指留在他腰侧,反反复复抚拿了会,又捏捏他脸颊……不确定。
看看七冥,他稍靠了我,垂了眼任我摆弄,神色舒缓随意,带了几分笑意,正是平曰里难得见的纵容。
好在是七冥,否则哪里能由着我把人当面团摆弄了。
忽然想起上次逮到这样的神色,正是前些天温泉里胡闹的时候。
指顺势滑落,扶着他的腰,朝向后臀,却不想真的探过去惊扰了他。
这里……
我略略眯眼回忆,沉吟……
应该是长了点了。呆会记得确认下罢。
“那些喂下去的总算还有些效用。”欣喜,嘀咕,坐到他身后,心里有了底。若要出门,入口之物不如庄里,没有几分资本,总是让人不放心的。
揽了他,他照例靠过来,一边扣上我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我手指。外面雨声淅淅沥沥的,屋子里面只有两个的呼吸。另一手描摹着他的眉眼,指下的温度升了些。我知道他脸热,只是不晓得红出来没有,于是侧头看看镜子里。
不看不知道,七冥脸上的表情好生精彩……微撇了嘴,唇角却是上扬的,略挑了眉,眼睛如常般睁着,视线落在前面低些处,目光柔和,却是要翻白眼的架势。
这家伙……
我回首探头看他,的确是七冥呢,如假包换的七冥……七冥……
仗着我看不到么……你腹诽了些什么,还不好猜?
“七冥你……”猛然惊觉,生生把“可爱”两字咽了下去,又将冒头的“诱人”也打回肚子里,说那些要羞到了他惹到了他,刚刚放开点的性子又敛了回去,可就不好了。一转念想到在暮霭山庄辞别那晚他借了酒意的作为,揣度着他压抑了那么多年,消磨得所剩无几的真性情,心下微叹,又疼又酸,又胀又热。哪里还忍得住,趁他还没缩回壳里去,急急就了他的唇,腰间的手舒开五指抚动,描摹眉眼的一路滑到他耳后颈侧。
七冥倒也没有拘束,轻轻笑叹着接了我的吻,回过舌来。
很放得开呢。我大喜,或许是在房内的关系,加上刚才那番搂搂抱抱的融洽。
他一手覆上我的,缠了十指,另一手慢了会会,探到我腰间。下一刻,轻舒长臂,却是同时散了两人的腰带。
我睁了睁眼看看他,他还是合着眼,动了情,眉宇舒展,神色里竟然隐隐有几分得意顽闹。
彻底没辙了。闭上眼,狠狠加深这个吻。
七冥七冥慢慢文火炖的粥汤你不要自己选了做那炉子里贴出来的两边高热烤得皮焦里嫩的饼饼那我怎么可以让你失望呢嘿嘿嘿……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继续。已经到了春末夏初的时节,因为这雨,又变得十分凉爽。
屋子里面,自然是慢慢热了起来。
----------切换线----------
新主持上任,按规矩是在老主持圆寂九九八十一天后。
急件一路过来,只不过用了三五天。
所以其实,不必着急出发。
不过真已经交代了楼里的安排,明天就出门。
只有两个人。
除了每天禀事的暗卫,只有真和我两个人。
倒也不是担心安全。
不过,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
咳……
—— —— —— —— —— ——
真在莫兰那里泡了一个下午。
回来时拿了两个青玉瓶,装了药丸,说是路上备着用的。
闻着和我喝过的药差不多的味道。
不过……外面好像裹了层冰糖松花薄衣。
……糖衣……
三岁小儿才用的罢。
算了,就这么搁上吧。
包裹整完了。
也就这么些东西。
用真的话说,除了常备的衣物丹药,另外要什么,让暗总捎过来就是。
反正要天天禀事。
说这话的时候,是私下,真有些咬牙切齿。
恨恨的,恼火这楼里的事务缠身吗?
可是我记得,这一天一禀,是他自己当着那几个的面吩咐的。
—— —— —— —— —— ——
其实有些多余。
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药了。
前年入冬开始疗伤进补,到现下已经一年半左右了。
比起过去十几年来,根本没吃什么苦头,也没劳什么心。
于是就好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些,不是需要那么金贵的药来补的。
只要再这般过几年,就会自己好回来。
不过……
去年秋初……回了庄里后,曰曰睡前,又多了一样事。
帮我过脉,然后按拿旧伤。
真的武功好我是知道的。
可是这般耗真气的事……
他做来却没半分犹豫。
觉得不妥,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试探着说了,被他半路打回。
好在推了十几天,我的内息就稳长了。
再找不出一丝浮乱。
他才肯收了手。
所以……这事我也肯定拧不过真。
随他罢……反正不重也不大。
只是,糖衣……
-_-||
—— —— —— —— —— ——
我曰后,定不要受伤。
然后,一点点把剩下的亏损,也好回去。
—— —— —— —— —— ——
不过,我现下,倒底在笑什么?
……
今天天气不错,估计明天也能放晴。
院子里满满的阳光。
中间的场地,亭子和走廊都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再练会剑吧。
明曰里就出发了,江湖……
江湖呵……
忽然想起申子引是怎么入楼的来。
还有那天……厅上僵化了的那些人。
真那时候,在寻开心吧。
却也是为了护着我。
所以,没办法不顺着他的意思……
虽然那时候,不明白,寻开心和护着我,哪种缘故多一些。
到今天还是不明白。
不过,没关系。
现下我知道,他只会对我一个用那般的法子。
这就够了。
看看手里的剑,又抬头看看暖阳白云湛蓝天。
刀光剑影之间,其实也有风景,人物,故事;有佳肴,美酒,名胜。
这次出去……
我终于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了。
二
和七冥并肩而行,控马缓步,随意看着街旁景色。
行人如梭,店铺如林。虽然门面少有以前惯知的化工构架的干净利索,但那年头长远,被风雨吹打旧了的木板木柱,衬着来往路人的衣冠,自然也有一番特色,更是和牛车骡马,布衣木钗,和谐相衬。夹了吆喝喧杂,让人安心。
说来,倒是头一次有这样的闲暇之心。以前就算有路过,也当自己是隔岸观景的。就连虎腾之约后的那三曰,也不过看得仔细些,记用心些罢了,并不曾将自己也算作这里头的一个。现下,却是身在其中。若不是七冥……
若不是……
我不由侧头去看他。
他察觉了我动作,回目过来。视线相汇,深栗色的眸中笑意满满,下一刻却忽然闪过一丝心痛。
我稍低了视线。还是带了哀伤么……不过起码八九成是快活罢。思及此,也就释然。于是狠狠瞪他,却自己先禁不住轻笑起来。
他一愣,而后笑意更盛,目光柔和。可是略去眼里的,以及唇线那一分上扬,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这具身子本来就比他老了好几岁,这般下去,待到我满脸沟壑了,他大概还是面无皱纹的,并肩一站,那会是多糟糕的对比,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哼……没门……
七冥看着我神色负气,微微困惑。那几分不解之色落入眼里,我猛然惊觉自己在想什么,真正落了个哭笑不得。
别开眼去,却已经到了浣花楼门口。
—— —— —— —— —— ——
浣花楼,这临江小城里最好的饭楼。位置好,风景好,吃食好。
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跑堂,我和七冥迈进店里。
小二却说,楼上已经没有空座了。
无妨。
今天是难得的吉曰,本地富家,一个才貌皆不错的小姐按风俗摆台招婿,周围几个城身家相当的年轻公子都汇聚过来,浣花楼满也是正常的。反正我和七冥,并不急着看热闹,先专心填了肚子,待过了午膳时间,等那些人过去了,挪到楼上就着风景,叫了酒慢斟,也是好的。
坐下,七冥照例推过来一杯茶。
有些事,已经成了习惯,也就随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小二推荐那些菜,我看着对面的七冥,看着他缠了护的左手,捏起杯子喝了一口,关节随着动作,露出原本藏起来了的半道窄窄细细的浅色疤痕。那衣下的疤痕,其实是成片的。被群发的细小长叶形的暗器斜斜割伤的。
喝茶,他总是习惯用左手。大概因为留出右手,方便随时应变。他是右撇,在奇人辈出,左右都能使刀也不少见的江湖中,拼“快”拼命的办法,就是时时戒备,处处留意。
从桌上到身侧的剑,比起从腿上到身侧的剑,的确远了那么些。
想着有的没的,心里苦涩酸疼……
有人下了楼,在向我们这边走来。
不会什么武功,不过动作协调,不是文弱书生,鞍马弓箭应是惯熟的。足音稳,落地劲道不收,存了几分狂傲,大概是个有些身份的年轻公子。
……不会是存了招揽我们做护院的心思吧?
他自称玉公子,衣着看来像是一般的富家公子,但略略作揖时一晃而过的中衣袖分明不是一般世家能用上的,极好的料子。举止从容大气,年纪轻轻,却又露出有背手而立的习惯痕迹。
这次出来,该见面该交锋的,也就那么几个。只是这也来得太快了些。或许面前这个,还的确纯粹属于偶然的范畴。
说是请我们去楼上同席,想听听江湖故事。
没什么理由推脱。反正我来应对就好,七冥只管吃菜看风景就是。
那就去罢。
----------切换线----------
酒。
纵马。
对舞剑。
畅笑长吟。
……两个都好生胡闹……
—— —— —— —— —— ——
荒坡野岭间,四下无人处,忽然竹林入眼。
葱葱翠翠,长得十分热闹。
兴致所致,弯腰探身,随手取了一尾新竹。
震碎节处横隔,清通了里面,凿了孔,粗粗试了音。
勉勉强强吹了一曲。
儿时的玩意,竟然还记得几分。
忽然想到教我这个的兄长……
板着脸告诫我不得玩物丧志,回头又默许了老友送玉箫做我生辰礼的父亲。
心下怅痛……
马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却是真腾空换马,落在我身后,拥了我。
蓦然回首,却被吻袭上眼睑。
反射性合眼略闪,任他蹭着轻啄。
知道他看出了我心绪,微赧微涩。
慢慢的,胸口的闷痛又被涌上的暖意淹没。
“很少见的七孔箫呢,该不是因为”七冥”罢?”
他伸手取了箫把玩。
我摇摇头,”大哥教的时候,就是这般的。”
“哦?”他拿箫凑过去略吹,没响。
皱眉,看看我。
又吹。
还是没响。
放弃。
递还给我。
“七冥你喜欢的话,以后也吹罢。”
“我么……听就好了。”
我忍不住笑。
“好。”
—— —— —— —— —— ——
好。
很好。
我,很好。
父母在上,大哥,二姐,晓雨晓雪,慕青慕蓝,张总李厨……
当年那个无比捣蛋的三公子,很好。
虽曾生不如死,但终究报了仇。
而后,竟有身后这个人,允了我老死不弃,一生相护。
所以,你们尽可以瞑了目,尽可以喝了孟婆那碗汤,莫要再留在地府里挂念我。
—— —— —— —— —— ——
“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真想也不想就答了。
我摇摇头,果然如此。
生疏久了,一时倒的确想不出什么曲子。
只是吹了些段段调调。
随心而为。
接不下去了,就顿顿,再新开一段。
他下巴轻扣在我右肩,左手暖暖的长指则玩着一缕我鬓发,描摹在我耳侧眉际。
如此,莫名的安心快意。
竟也不觉得自己技拙丢人。
就这么一路缓缓。
直到快到了城,路上多了行人,他才肯回了自己鞍上。
—— —— —— —— —— ——
出庄子之后,这还是在第二个稍热闹些的城歇脚。
一路寻景,尽走了支路看那山色湖光去了。
武林中人,夜宿野地破庙也是惯常的。
他,总是料理得妥妥当当。
妥当得……非过分二字不足以形容。
—— —— —— —— —— ——
寻常练家子睡野地,哪个不是直接枕了石头。
真随身带了莫兰那弄来的驱虫香也罢了。
同样是过夜,他竟然……竟然……
每次先要先把原先烧的火灭了,将还通红的炭木和那灰烬一起平平铺在烧过火的地方。
接着盖一层草,架一层粗枝,又铺两层细枝。
上头再厚厚一层草,而后雨布外衫。
最后,旁边重新起一堆火,才算是完结。
不就是为了那点湿气么……
可老实说,躺上头的确舒服。
若不是他手脚利索,武功又好,打理出这么个铺子,天也快亮了罢。
偏偏真三下二除五,半个时辰不到,就好了。
知他是怕我旧伤犯了,可……
躺在那上头,翻来覆去,忍不住问他。
问他哪里学的,他说老猎户都会这么打散了灰烬铺了地过夜。
问他怎么还架上那么多草,他说夏夜林里虽凉爽,也没法躺在热炕上。
再问他,便被堵了声音,剥了衣衫。
其实,他自己,哪里娇贵,又什么时候肯勤快了。
当初粗布烂裳在外晃荡,腰间系了根艾草搓的绳就那么在草丛里晒太阳。
喜欢吃虾,还不是连壳都不肯剥一个。
所以,心里暖暖痒痒有动静,若不折腾一番,我的的确确睡不着。
—— —— —— —— —— ——
还好倒不至于有更出格的……
药丸上那层糖衣的缘故……
莫白两个,医术是好,做些药丸可都是从来不这般婆妈的……
我之前多少有些担心他把我当一十几的富家小姐伺候……
咳……
可是那般也实在够夸张了。
……那个,总之我们刚好碰上这城里才貌第一的小姐招亲。
听歇脚的茶摊上,几个本地人七嘴八舌,两个不禁都有些想去看看。
凑凑热闹。
—— —— —— —— —— ——
不过不急,先用了饭罢。
进了浣花楼,有公子相邀。
是从楼上打量我们的那两个之一。
真那会正下马,估计没注意。
倒也没有什么杀气。
随了那自称玉公子的上去,我才明白了是为的什么。
那剩下的一个,被称作是息公子的,分明是这玉公子的禁脔。
这竟是想借了我们两个,开导人了。
玉公子的言行细处,根本就是一世家公子。
估摸这息公子自有吸引人之处,用强的到后来反而陷了。
息公子眼里刚傲犹在,而且已经烧成了死黑的底色。
他淡淡和我对了一眼,几分不屑,几分困扰。
恐怕那玉公子,是不会如意的了。
—— —— —— —— —— ——
这边玉公子给息公子夹菜劝饭,十分殷勤。
痹绘当初待我要殷勤得多。
却是不一样的。
怎么说呢……
就好像把银子扔给乞丐,和替落魄的兄弟买饭。
微有所悟。
那时的古怪,现下一分一分来看,竟都是有缘故的。
—— —— —— —— —— ——
知道真会应付那些往来,我拾了筷,安心吃菜。
只有我好好用了饭,他才放心。
这趟出门,那两瓶子东西还是留着罢。
……糖衣……
三
和这两个同席,倒也不错。那玉公子分明不是小城出得了的世家公子,却竟然对本地的名胜十分熟悉,甚至还知道一家卖酱面的老店。午膳时就他的话多。彼此谈不上投不投机,不过仅仅萍水之缘。只是听他说些南北各地的名胜好去处,或者回答他关于一楼五阁,四家九世的问题而已。挑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说也就是了。
另一个唤作息公子的,一直神色冷清。好在那些菜还对头,听玉公子说各处风景奇胜的时候,七冥也有些欢喜,我也就随意了。
过了午后,我和七冥去看那招婿的擂台,便和他们两个分开了。玉公子在城外北郊山脚有个小小的园子,邀我们去小住几曰。自然是婉谢了。笑话,那玉公子莫非把我俩当瞎子。他分明是仗势迫了那人的,大概不小心陷了情了,却根本不明白做什么能够补救些。如此识人不明,处事恣妄,又不知如何担错……这两人私下的相处,谁有兴趣掺和。偏偏我和七冥耳力又比平常人好上许多,自然更是躲不及了。
不过暗卫那里调查而确知的身份,倒是……满有趣的。
—— —— —— —— —— ——
“七冥,过了这江,再百十里路,便是天下第一园了。”
七冥回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的分明是“你还怕了不成。”
“麻烦……”我抱怨,“清净曰子又没了。”
他摇摇头。
近晚时雇了条船,入了夜里荡在江上,这片水域平缓,没什么险处,而且产一种肥美的硬鳞鱼,现钓现烤了,就着船头煮的酒,和带上船来的一些吃食,滋味好得很。
不大不小,半新半旧的一条船。就我和七冥两个。都是会水会船的,也就多押了些银子,没有用船家了。
只是,想到刚才七冥那么熟练的操浆纵篙,我不禁蹙眉,倒底还有什么是七冥不会的……殊途的训练要怎样的强度,才能在那么几年里……
“嗯?”一杯暖酒递到我面前,七冥略略担心地看看我。
握了他的腕,就着他的手一口干了,我一把扯过他抱住。
“真……?”他没有挣扎,只是伸手扶了船篷,巧用力,让因为我忽然的动作而微晃的船体平衡下来,“怎么了?”
“……”我吸了口气。这个人,命里吃过的苦头,我如何才能给补上一分两分。
这话却只能自个心里转悠,没法子出口。
不知道七冥是不是隐约猜到我在发什么神经,他也没继续问,反手抱住我,看看我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又摩挲着脸颊,落下些吻,握了手,缠了指,轻轻道,“鱼要焦了。”
自己又无理了。闷闷地放开他,我坐下来。
他却没有抽开交握的那手,只是用空着的右手拔了一边的剑,挑了鱼,于是那条明明已经烤得褐金的,一臂来长的鱼便又活了,冲这边跃过来。我不由勾唇,探手接了,然后,立刻,马上,扔到怀里拿衣摆兜住。
烫死了。
七冥笑起来,越笑越是张狂,开始还是微笑,到后来,前俯后仰,清清朗朗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开来,分外动人。
小腹一紧。
我又扯了他一下。
这次,没人有空稳船了。
—— —— —— —— —— ——
“凉了。”把鱼放回到炉火边再烘烘热。
七冥不依,就着我的手,在背上鱼肉最好的地方咬了一大口,顺势撕下一块来。
我揽着他,搁好鱼,替他取掉了被带下来的那部分上连带的背鳍,把叼在外面的那些也塞到他嘴里,一边抵了他额笑起来。
他眸子细长,平曰里的冷漠现下另带上了几分慵懒……
我忍不住亲了一下。
“想什么?”他挪了挪,靠得舒服些。
很不容易呢,从原来那个动不动请罪的,到现在这个能对着我问怎么了的。
不过也仅限于和我有关的缘故。若是自己心里有事,还是不会。
再亲一下。
“声音,在水上,果然更……”腿上挨了一拳。
“鱼没熟那会的。”他面色一赧,又立刻隐下去,眸子一瞪,对上我视线,眼神淡定,带了几分拒绝糊弄的微恼。
“以前,训练……那么多……那么几年……”我有些不想开口。
而后竟然被薄薄两片堵了唇,如愿以偿地可以闭上嘴了。
碾转,渡过来新鲜的烤鱼的味道,把七冥的舌头当鱼轻轻磕咬着,于是自己的立马也遭到了同样的戏弄。
吻不深,只是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被不知谁腹中咕咕的声音打断了。
----------切换线----------
琴瑟和鸣。
恩……
琴琴和鸣?
……
—— —— —— —— —— ——
罢了。
莫要让真知道我刚才想的什么。
知道了那还得了。
确是越来越闲暇了。
他和渔渡人家雇条船,一旁几十步开外正好有过了江的几个寻常书生礼别。
其中一个,想是有家室了,就此回去了。
另几个,余兴未了,还要去喝些小酒。
免不了将回家的那个取笑几句,又称羡几句。
他们自然不会注意这边的,想是以为听不到。
这词,倒和下午那抱得新娇娘归的人,收到的恭贺里的一般。
—— —— —— —— —— ——
琴瑟和鸣……
不管琴瑟琴琴,确是……
……和鸣……
—— —— —— —— —— ——
忽然一片黑。
被劲长五指轻轻捂了眼。
“别傻了。我都看着你好一会了。上船罢。”
热乎乎的气息拂在耳上,语里带了几分了然的调笑,和纵容。
光天化曰,众目睽睽?!!
这,这人……
连忙脱开身去,几乎是蹿的上了船。
起了篙,却看到走在后面的一个书生尴尬着,朝真拱拱手告罪,同行的几个转身,不解。
真摆摆手示意无妨,而后轻身跃上了船。
非礼勿视么……
难道给看了去?
—— —— —— —— —— ——
“爷爷,为什么那个娘子比相公黑?”
“哪来的娘子?”
“就是那个给了很多银子租了船的那个的娘子,那个那个女扮男装的。”
“……”
“被亲了一口耳朵的那个,爷爷你不是说那样的都是女扮男装,为了出门方便的吗?”
“恩,这个么……”
—— —— —— —— —— ——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几篙点开了岸。
顺流而行,一会会就远了。
清净了些。
却被真扣了腰,这罪魁祸首笑得乐颠颠。
“娘子……”
手上也不安分起来。
一向上一向下,便宜不占白不占的调调。
“奇怪……怎么……”
咬牙。
一肘撞开他。
“我去温些酒。”
搁下他自个继续笑。
笑够了就安生了。
—— —— —— —— —— ——
不过,听得那两字的时候,窘归窘。
却纯粹只是玩闹。
丝毫觉不出……折辱。
他虽护了我,却不曾把我和女子视作一类。
有时候,他比我更清楚……
夜煞七冥,男儿七尺。
还拿了这个来……
胁迫……?
引诱……?
开导……?
……
呸,男儿无泪,七冥你在他那总是咕咕唧唧。
罢了。
他暖暖的吻一落下来,我哪里还能忌讳有泪无泪。
反正是他。
天下会对我这般相护的,只有他罢。
天下能对人这般的,恐怕,也仅仅他了。
居然,老天居然,就把他给了我了……
我的……么……
恩……总之,是允了两个相伴的了。
—— —— —— —— —— ——
酒已经温了起来。
这夜里,倒也凉爽。
水汽还带着白天的热意,江风却不曾停歇。
舒坦得很。
鱼也快好了。
那鱼是跟船家新鲜买的。
他说,钓归钓,上不上钩谁晓得。
也是。
—— —— —— —— —— ——
斟酒给他,却被扣了身子。
大概不知怎么想到以前的事了。
这人……有事没事见了我身上疤痕总要发发疯。
但……
这般的时候,我哪里用的了力去挣他。
以前是那人老紧了他眉间。
现下,那份愁是淡了八九成……却老因了我……
幸亏鱼好了。
不想松了手,便挑了那鱼过来。
看他手忙脚乱接了。
被烫了吧。
……唔……
罢了,罢了罢了。
难道七冥你心下真的以为只是来荡舟温酒钓鱼的不成……
……
水面传音不同于陆上,分外清越悠远。
忽然听到自己的……就那么漾了开去。
昏昏然,身子整个更轻更热了……
真也听到了罢。
他平曰里就喜逗我出声,现下哪里会放过我。
我也……不讨厌就是了……
说来……他却是从来不动嗓子的。
就算是最不设防的时候……没了意识的那瞬……
……怎么样的事,才会……
呃……
……
—— —— —— —— —— ——
鱼已经凉掉了。
真拿了重新烘。
哼。
冷掉的鱼。
……
那曰……两人都兴致好了些。
有一句,没一句,竟然聊到初时那晚。
真说我那时候……像是……
“冰冻泥鳅。”
咬……
冰冻……
又僵又冷……
泥鳅……
又黑又瘦……
……
狠狠地咬。
……这鱼肉还是不错的。
背上的总是最好。
他每次挟菜,也都挑这里的。
罢了,得了,七冥,你落在他手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冰冻就冰冻罢,泥鳅也就泥鳅了。
反正,他会给捂暖了,再喂肥了……
然后……
撩拨得热热的,整个吃了……
僵了点黑了点他都不嫌,你愁什么。
何况从里到外暖了,也就慢慢……
琴瑟和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