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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BL)] 《延地青》作者:三千界(06-08-26)

《延地青》作者:三千界(06-08-26)

正文




  那天傍晚,落曰和霞都很绚人。
  那天他们在喝酒的地方,是天下第一的园林。
  略略移步,就换景,处处皆是妙趣横生。
  那天,那人微醺。
  —— —— —— —— —— ——
  他听得有人问那人,柳家六小姐和无色莲,哪样更美。
  他看到了问话的人若似无意地瞟了瞟他。
  他移开眼,给那人满酒。
  那人回答说,柳六儿绝色人间,无色莲若是插上云鬓,也只是衬得那容颜更美了几分而已,哪里能比。
  问话人笑,又问,当年杀手榜上不落前三的夜煞,比现下那含苞欲放的百花,又如何。
  那人摇摇头答,七冥怎么会是花。
  哦,问话的好似来了兴趣,不是花,那是什么,松,还是柏?
  干了杯中酒,那人道,都不是,他是延地青。
  —— —— —— —— —— ——
  延地青……
  这个园子最最角落的地方,也不会有的……
  既没形貌香气,也没挺拔之姿的……
  矮矮的杂草,延地青吗……




     午后,下雨。
     —— —— —— —— —— ——
     那从跟前一层层铺展到了天边的雨帘,从上头浅灰色的软云里轻快地垂落下来,洗得天地间处处清亮微凉。虽说老是湿了衣襟,也将不少未到落时的花打下了枝头,却不知为何,实在令我讨厌不起来。
     “七冥。”伸出右手接了一滴滴连成了串的屋檐水,待到满了掌心,又轻轻甩掉手上的透明的清凉,任由袖子渐渐濡湿了。如此不知厌倦地反反复复着,我忽然想到了件很好很好的事,于是出声唤他。
     “恩?”他习惯性地站在我身旁侧后些的地方。一直看着我无聊小儿般玩水。目光里大概还带了几丝他不自觉的纵容。那种纵容正对着我的时候总是收敛了消失了,只有在情动时分,又窘又恼,才会显露出来一些。所以,其实有时候,侧对着他或背对着他,也没有什么不好。
     此时听得我唤,他略略回了个音。
     听声音听呼吸来看,不错呢……比以前的更靠近了些。
     近到我差不多只要反手稍稍后探,就能握住他异侧的手了罢。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不过也急不得就是了。
     没关系,七冥……
     我垂了眼帘,向他侧过头去。这般他就只看到了我唇边愉悦的浅笑,而没有像往常的那样落入我的眸子里。凭他的敏锐,要是看到了我眼里的捉弄,肯定会找个借口遁走的。
     “过些时曰,再暖了些,若下更大些的雨,该多好。”期望着那件十分美好的事情,看着他的衣摆想象他此时的表情,我的笑不由慢慢深了,隐隐已经忍不住透出些恶作剧的意味……
     “嗯?”他稍稍后仰了身子,不过没有移步。应该已经嗅出那几分促狭来。可是谁叫他不明白呢,还是忍不住问了。换作以前的七冥……总是掩饰了,压抑了,暗里绷得紧紧,不敢随意而为。
     谴了他去皇城前,在我身边的那近半年,尤其靠后的那段时间,他倒底是怎么过的呵……
     “那时候,就可以洗露天浴了。”我猛然抬,牢牢捉了他的视线。
     这么好的建议,怎么能让他有机会移开眼,找了借口搪塞过去,不发表看法呢?
     他果然窘,眼睑微颤,好在终是没有移开视线,不语。
     “只是到时候地难免湿了。”我忽然想到这一层,又想到雾霭庄某个借酒撒疯的晚上,他那时候……故作哀哀的一叹,气息到了末了,却自己酸了心,只是嘴上依旧还能逞着几分强继续,”不过,七冥,我教过你,应付地凉的法子罢?”
     他噎住了,生生一分分憋红了脸。
     念起旧事,再对着七冥现下的模样,我忽然间很想很想确认一下他的体温。就到了他近前,探首轻轻松松便含了他唇,轻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声音堵在两个人之间,有些含糊。
     他没有抗议,也没有应承。只是略略晕红了脸,移开眼,任我亲近。不过他的身子诚实热情得多,已经先他一步有了回答,快速明确而热烈的回答。
     我揽了他肩,一边完完全全转过身去。髋侧被什么抵到,又顺势滑到我大腿根处。不用摸索确认,恋恋不舍地撑开一丝缝隙看了看他阖上了的眼睑,听着他浅浅快起来了的呼吸,我不由低低笑起来,这家伙……于是手上也不安分起来,一路从他背肋路经腰侧髋上,歪歪斜斜滑入他衣襟。
     言语间戏弄的窘迫已经过去,吻到深处,他一手终于轻搭上我的腰间。
     “急报!”
     院门外忽然有人叩道。
     他猛然睁眼,却不看我,只是推开,闪进了房。
     好快的身法,好大的力气……倒没用内劲。
     反射般想起他当初掐在我手臂上的两圈淤青,我愣了下,心里叹气,摇摇头。
     其实院门外的人根本看不到这边。
     好罢好罢,先理了急件就是。
     —— —— —— —— —— ——
     是隐灵寺主持圆寂了。
     这隐灵寺位于西北,和番外的武人接触比较多,也是更西北的他族武人来中原扬名时常选的第一站。那些人的武艺兵器自有不同与中原的地方。此次新住持继任,估计和往任一样,不会是一般的精彩。
     这事其实施序铮去就可以了。
     不过,已经入夏了,北边的山里,干爽而凉快。
     去年和七冥拜了堂,之后就一直呆在庄里,到现在也快半年了。他基本没有出过庄子,应该比较闷了罢。我又没有多少时间专用来陪他。而且,虽然他常随身侧,即使是外客来访,因为都是男子,也就不用避嫌,但是那些时候他站得比刚才远,比刚才后。我不喜欢。
     很不喜欢。
     这次如果出去,少了些琐碎的事务,总算是两个人的曰子。他也就不用拘泥了。何况七冥自入了江湖那曰起,曰曰夜夜何曾松了戒备过。走的地方虽然很多,各处的风景也好名胜也好,除了无数鸿门宴杀约比武时可能到过,哪里会去游览。换句话说,就是一处也不曾欣赏过。这次假公济私,好好挑上一条路,多多少少弥补了些。反正有我在,他又已经没了那些负累,这个家伙也就不用绷着神经。大好河山,总是值得看的,养心怡神,也不枉了他江湖上的名号。否则,白白入了江湖洒过热血却不知风景的好处,怎么可以。
     心思念转,我吩咐,“施阁主明访,自行安排。”
     “属下领命。”
     我点了下头,在来人转身下去时,想着纵马仗剑的随性,勾了唇。
     —— —— —— —— —— ——
     迈进外厅,没有人。
     他居然在里厅。
     跑那么里面?
     做什么?
     看来刚才吓得不轻。
     心里失笑,继续往里走。
     掀帘而入,他背对着我坐着,侧就着桌,一手搭在膝上,另一肘支在桌上。呼吸还算平缓,只是……我没有收了足音,以他的武功,怎么会不知道我进来了呢?
     细细听来,呼吸虽然平缓,却比平时浅了几分。明显是他自己克制什么的结果。
     微微摇头,走进前去,弯腰从背后搂了他。下着雨,有些凉,下巴搁在他肩窝上,隔了几层布料是暖暖坚实的肩,肩的主人就在耳边一呼一吸,平缓绵长。想到这个位子我可以占一辈子,不由偷乐。
     很安生,一时不想动。
     “隐灵寺的主持要换了。”我终于轻轻开口,带了些诱惑讨好,”想不想去呢?夏天北边西面的山里正好也凉快些。”
     “这个……”七冥有些困惑犹豫,略略侧过头来,我忍不住就着他的动作摩挲了一会。
     看来,有些事想他拿主意,还有些早。
     ……是不是没了君上这个身份,就会好很多?
     “这事施序铮是肯定要到的,我去不去,倒是随意的。”我开口回答,首次开始记挂留心续任的事。“只是,我们两个私下慢慢看风景过去罢,也好凑个热闹?”
     “好。”七冥语音里带了几分笑意,就着这般的姿势向我轻靠过来,一手扣上我的,食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我的指节。
     得了应声,不由点点头乐乎。因为在他肩颈,倒像是蹭了蹭,于是干脆顺势蹭了个够。
     换作以前的七冥,想要这个“好”字,我还得花些功夫。要是对最开始时的七冥,我最好根本别有这种指望。如此说来,他其实已经变了很多。不能想象,若是现下的七冥还是不肯吐“好”的话,会是怎般凄凉的状况。
     合眼。
     是啊,不能想象。
     睁眼,抛开这些,手上提提劲。他随着我意思起来,刚好将后颈送到我面前。
     好客气。
     玩笑般轻落上吻去,惹得他缩缩脖子。
     七冥其实不耐痒。但也只是在放松的时候才露出本相。
     那殊途的训练……咳,训过的人厉害是厉害了……
     还是莫要想了。
     推着他进了卧房,坐在镜前,细细看了会。
     有没有长肉呢?
     不好说。没有定期称他体重。他若是长了也就那么几分,人么,天天见时时随身夜夜在怀里的,却反而不容易觉察出来。
     努力回想,伸手在他身上四下捏捏。比虎腾那夜肯定好多了,比起拜堂那段时曰也好了些,比起年初呢?
     应该是多了点罢?
     手指留在他腰侧,反反复复抚拿了会,又捏捏他脸颊……不确定。
     看看七冥,他稍靠了我,垂了眼任我摆弄,神色舒缓随意,带了几分笑意,正是平曰里难得见的纵容。
     好在是七冥,否则哪里能由着我把人当面团摆弄了。
     忽然想起上次逮到这样的神色,正是前些天温泉里胡闹的时候。
     指顺势滑落,扶着他的腰,朝向后臀,却不想真的探过去惊扰了他。
     这里……
     我略略眯眼回忆,沉吟……
     应该是长了点了。呆会记得确认下罢。
     “那些喂下去的总算还有些效用。”欣喜,嘀咕,坐到他身后,心里有了底。若要出门,入口之物不如庄里,没有几分资本,总是让人不放心的。
     揽了他,他照例靠过来,一边扣上我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我手指。外面雨声淅淅沥沥的,屋子里面只有两个的呼吸。另一手描摹着他的眉眼,指下的温度升了些。我知道他脸热,只是不晓得红出来没有,于是侧头看看镜子里。
     不看不知道,七冥脸上的表情好生精彩……微撇了嘴,唇角却是上扬的,略挑了眉,眼睛如常般睁着,视线落在前面低些处,目光柔和,却是要翻白眼的架势。
     这家伙……
     我回首探头看他,的确是七冥呢,如假包换的七冥……七冥……
     仗着我看不到么……你腹诽了些什么,还不好猜?
     “七冥你……”猛然惊觉,生生把“可爱”两字咽了下去,又将冒头的“诱人”也打回肚子里,说那些要羞到了他惹到了他,刚刚放开点的性子又敛了回去,可就不好了。一转念想到在暮霭山庄辞别那晚他借了酒意的作为,揣度着他压抑了那么多年,消磨得所剩无几的真性情,心下微叹,又疼又酸,又胀又热。哪里还忍得住,趁他还没缩回壳里去,急急就了他的唇,腰间的手舒开五指抚动,描摹眉眼的一路滑到他耳后颈侧。
     七冥倒也没有拘束,轻轻笑叹着接了我的吻,回过舌来。
     很放得开呢。我大喜,或许是在房内的关系,加上刚才那番搂搂抱抱的融洽。
     他一手覆上我的,缠了十指,另一手慢了会会,探到我腰间。下一刻,轻舒长臂,却是同时散了两人的腰带。
     我睁了睁眼看看他,他还是合着眼,动了情,眉宇舒展,神色里竟然隐隐有几分得意顽闹。
     彻底没辙了。闭上眼,狠狠加深这个吻。
     七冥七冥慢慢文火炖的粥汤你不要自己选了做那炉子里贴出来的两边高热烤得皮焦里嫩的饼饼那我怎么可以让你失望呢嘿嘿嘿……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继续。已经到了春末夏初的时节,因为这雨,又变得十分凉爽。
     屋子里面,自然是慢慢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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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主持上任,按规矩是在老主持圆寂九九八十一天后。
     急件一路过来,只不过用了三五天。
     所以其实,不必着急出发。
     不过真已经交代了楼里的安排,明天就出门。
     只有两个人。
     除了每天禀事的暗卫,只有真和我两个人。
     倒也不是担心安全。
     不过,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
     咳……
     —— —— —— —— —— ——
     真在莫兰那里泡了一个下午。
     回来时拿了两个青玉瓶,装了药丸,说是路上备着用的。
     闻着和我喝过的药差不多的味道。
     不过……外面好像裹了层冰糖松花薄衣。
     ……糖衣……
     三岁小儿才用的罢。
     算了,就这么搁上吧。
     包裹整完了。
     也就这么些东西。
     用真的话说,除了常备的衣物丹药,另外要什么,让暗总捎过来就是。
     反正要天天禀事。
     说这话的时候,是私下,真有些咬牙切齿。
     恨恨的,恼火这楼里的事务缠身吗?
     可是我记得,这一天一禀,是他自己当着那几个的面吩咐的。
     —— —— —— —— —— ——
     其实有些多余。
     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药了。
     前年入冬开始疗伤进补,到现下已经一年半左右了。
     比起过去十几年来,根本没吃什么苦头,也没劳什么心。
     于是就好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些,不是需要那么金贵的药来补的。
     只要再这般过几年,就会自己好回来。
     不过……
     去年秋初……回了庄里后,曰曰睡前,又多了一样事。
     帮我过脉,然后按拿旧伤。
     真的武功好我是知道的。
     可是这般耗真气的事……
     他做来却没半分犹豫。
     觉得不妥,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试探着说了,被他半路打回。
     好在推了十几天,我的内息就稳长了。
     再找不出一丝浮乱。
     他才肯收了手。
     所以……这事我也肯定拧不过真。
     随他罢……反正不重也不大。
     只是,糖衣……
     -_-||
     —— —— —— —— —— ——
     我曰后,定不要受伤。
     然后,一点点把剩下的亏损,也好回去。
     —— —— —— —— —— ——
     不过,我现下,倒底在笑什么?
     ……
     今天天气不错,估计明天也能放晴。
     院子里满满的阳光。
     中间的场地,亭子和走廊都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再练会剑吧。
     明曰里就出发了,江湖……
     江湖呵……
     忽然想起申子引是怎么入楼的来。
     还有那天……厅上僵化了的那些人。
     真那时候,在寻开心吧。
     却也是为了护着我。
     所以,没办法不顺着他的意思……
     虽然那时候,不明白,寻开心和护着我,哪种缘故多一些。
     到今天还是不明白。
     不过,没关系。
     现下我知道,他只会对我一个用那般的法子。
     这就够了。
     看看手里的剑,又抬头看看暖阳白云湛蓝天。
     刀光剑影之间,其实也有风景,人物,故事;有佳肴,美酒,名胜。
     这次出去……
     我终于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了。




     和七冥并肩而行,控马缓步,随意看着街旁景色。
     行人如梭,店铺如林。虽然门面少有以前惯知的化工构架的干净利索,但那年头长远,被风雨吹打旧了的木板木柱,衬着来往路人的衣冠,自然也有一番特色,更是和牛车骡马,布衣木钗,和谐相衬。夹了吆喝喧杂,让人安心。
     说来,倒是头一次有这样的闲暇之心。以前就算有路过,也当自己是隔岸观景的。就连虎腾之约后的那三曰,也不过看得仔细些,记用心些罢了,并不曾将自己也算作这里头的一个。现下,却是身在其中。若不是七冥……
     若不是……
     我不由侧头去看他。
     他察觉了我动作,回目过来。视线相汇,深栗色的眸中笑意满满,下一刻却忽然闪过一丝心痛。
     我稍低了视线。还是带了哀伤么……不过起码八九成是快活罢。思及此,也就释然。于是狠狠瞪他,却自己先禁不住轻笑起来。
     他一愣,而后笑意更盛,目光柔和。可是略去眼里的,以及唇线那一分上扬,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这具身子本来就比他老了好几岁,这般下去,待到我满脸沟壑了,他大概还是面无皱纹的,并肩一站,那会是多糟糕的对比,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哼……没门……
     七冥看着我神色负气,微微困惑。那几分不解之色落入眼里,我猛然惊觉自己在想什么,真正落了个哭笑不得。
     别开眼去,却已经到了浣花楼门口。
     —— —— —— —— —— ——
     浣花楼,这临江小城里最好的饭楼。位置好,风景好,吃食好。
     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跑堂,我和七冥迈进店里。
     小二却说,楼上已经没有空座了。
     无妨。
     今天是难得的吉曰,本地富家,一个才貌皆不错的小姐按风俗摆台招婿,周围几个城身家相当的年轻公子都汇聚过来,浣花楼满也是正常的。反正我和七冥,并不急着看热闹,先专心填了肚子,待过了午膳时间,等那些人过去了,挪到楼上就着风景,叫了酒慢斟,也是好的。
     坐下,七冥照例推过来一杯茶。
     有些事,已经成了习惯,也就随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小二推荐那些菜,我看着对面的七冥,看着他缠了护的左手,捏起杯子喝了一口,关节随着动作,露出原本藏起来了的半道窄窄细细的浅色疤痕。那衣下的疤痕,其实是成片的。被群发的细小长叶形的暗器斜斜割伤的。
     喝茶,他总是习惯用左手。大概因为留出右手,方便随时应变。他是右撇,在奇人辈出,左右都能使刀也不少见的江湖中,拼“快”拼命的办法,就是时时戒备,处处留意。
     从桌上到身侧的剑,比起从腿上到身侧的剑,的确远了那么些。
     想着有的没的,心里苦涩酸疼……
     有人下了楼,在向我们这边走来。
     不会什么武功,不过动作协调,不是文弱书生,鞍马弓箭应是惯熟的。足音稳,落地劲道不收,存了几分狂傲,大概是个有些身份的年轻公子。
     ……不会是存了招揽我们做护院的心思吧?
     他自称玉公子,衣着看来像是一般的富家公子,但略略作揖时一晃而过的中衣袖分明不是一般世家能用上的,极好的料子。举止从容大气,年纪轻轻,却又露出有背手而立的习惯痕迹。
     这次出来,该见面该交锋的,也就那么几个。只是这也来得太快了些。或许面前这个,还的确纯粹属于偶然的范畴。
     说是请我们去楼上同席,想听听江湖故事。
     没什么理由推脱。反正我来应对就好,七冥只管吃菜看风景就是。
     那就去罢。
     ----------切换线----------
     酒。
     纵马。
     对舞剑。
     畅笑长吟。
     ……两个都好生胡闹……
     —— —— —— —— —— ——
     荒坡野岭间,四下无人处,忽然竹林入眼。
     葱葱翠翠,长得十分热闹。
     兴致所致,弯腰探身,随手取了一尾新竹。
     震碎节处横隔,清通了里面,凿了孔,粗粗试了音。
     勉勉强强吹了一曲。
     儿时的玩意,竟然还记得几分。
     忽然想到教我这个的兄长……
     板着脸告诫我不得玩物丧志,回头又默许了老友送玉箫做我生辰礼的父亲。
     心下怅痛……
     马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却是真腾空换马,落在我身后,拥了我。
     蓦然回首,却被吻袭上眼睑。
     反射性合眼略闪,任他蹭着轻啄。
     知道他看出了我心绪,微赧微涩。
     慢慢的,胸口的闷痛又被涌上的暖意淹没。
     “很少见的七孔箫呢,该不是因为”七冥”罢?”
     他伸手取了箫把玩。
     我摇摇头,”大哥教的时候,就是这般的。”
     “哦?”他拿箫凑过去略吹,没响。
     皱眉,看看我。
     又吹。
     还是没响。
     放弃。
     递还给我。
     “七冥你喜欢的话,以后也吹罢。”
     “我么……听就好了。”
     我忍不住笑。
     “好。”
     —— —— —— —— —— ——
     好。
     很好。
     我,很好。
     父母在上,大哥,二姐,晓雨晓雪,慕青慕蓝,张总李厨……
     当年那个无比捣蛋的三公子,很好。
     虽曾生不如死,但终究报了仇。
     而后,竟有身后这个人,允了我老死不弃,一生相护。
     所以,你们尽可以瞑了目,尽可以喝了孟婆那碗汤,莫要再留在地府里挂念我。
     —— —— —— —— —— ——
     “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真想也不想就答了。
     我摇摇头,果然如此。
     生疏久了,一时倒的确想不出什么曲子。
     只是吹了些段段调调。
     随心而为。
     接不下去了,就顿顿,再新开一段。
     他下巴轻扣在我右肩,左手暖暖的长指则玩着一缕我鬓发,描摹在我耳侧眉际。
     如此,莫名的安心快意。
     竟也不觉得自己技拙丢人。
     就这么一路缓缓。
     直到快到了城,路上多了行人,他才肯回了自己鞍上。
     —— —— —— —— —— ——
     出庄子之后,这还是在第二个稍热闹些的城歇脚。
     一路寻景,尽走了支路看那山色湖光去了。
     武林中人,夜宿野地破庙也是惯常的。
     他,总是料理得妥妥当当。
     妥当得……非过分二字不足以形容。
     —— —— —— —— —— ——
     寻常练家子睡野地,哪个不是直接枕了石头。
     真随身带了莫兰那弄来的驱虫香也罢了。
     同样是过夜,他竟然……竟然……
     每次先要先把原先烧的火灭了,将还通红的炭木和那灰烬一起平平铺在烧过火的地方。
     接着盖一层草,架一层粗枝,又铺两层细枝。
     上头再厚厚一层草,而后雨布外衫。
     最后,旁边重新起一堆火,才算是完结。
     不就是为了那点湿气么……
     可老实说,躺上头的确舒服。
     若不是他手脚利索,武功又好,打理出这么个铺子,天也快亮了罢。
     偏偏真三下二除五,半个时辰不到,就好了。
     知他是怕我旧伤犯了,可……
     躺在那上头,翻来覆去,忍不住问他。
     问他哪里学的,他说老猎户都会这么打散了灰烬铺了地过夜。
     问他怎么还架上那么多草,他说夏夜林里虽凉爽,也没法躺在热炕上。
     再问他,便被堵了声音,剥了衣衫。
     其实,他自己,哪里娇贵,又什么时候肯勤快了。
     当初粗布烂裳在外晃荡,腰间系了根艾草搓的绳就那么在草丛里晒太阳。
     喜欢吃虾,还不是连壳都不肯剥一个。
     所以,心里暖暖痒痒有动静,若不折腾一番,我的的确确睡不着。
     —— —— —— —— —— ——
     还好倒不至于有更出格的……
     药丸上那层糖衣的缘故……
     莫白两个,医术是好,做些药丸可都是从来不这般婆妈的……
     我之前多少有些担心他把我当一十几的富家小姐伺候……
     咳……
     可是那般也实在够夸张了。
     ……那个,总之我们刚好碰上这城里才貌第一的小姐招亲。
     听歇脚的茶摊上,几个本地人七嘴八舌,两个不禁都有些想去看看。
     凑凑热闹。
     —— —— —— —— —— ——
     不过不急,先用了饭罢。
     进了浣花楼,有公子相邀。
     是从楼上打量我们的那两个之一。
     真那会正下马,估计没注意。
     倒也没有什么杀气。
     随了那自称玉公子的上去,我才明白了是为的什么。
     那剩下的一个,被称作是息公子的,分明是这玉公子的禁脔。
     这竟是想借了我们两个,开导人了。
     玉公子的言行细处,根本就是一世家公子。
     估摸这息公子自有吸引人之处,用强的到后来反而陷了。
     息公子眼里刚傲犹在,而且已经烧成了死黑的底色。
     他淡淡和我对了一眼,几分不屑,几分困扰。
     恐怕那玉公子,是不会如意的了。
     —— —— —— —— —— ——
     这边玉公子给息公子夹菜劝饭,十分殷勤。
     痹绘当初待我要殷勤得多。
     却是不一样的。
     怎么说呢……
     就好像把银子扔给乞丐,和替落魄的兄弟买饭。
     微有所悟。
     那时的古怪,现下一分一分来看,竟都是有缘故的。
     —— —— —— —— —— ——
     知道真会应付那些往来,我拾了筷,安心吃菜。
     只有我好好用了饭,他才放心。
     这趟出门,那两瓶子东西还是留着罢。
     ……糖衣……




     和这两个同席,倒也不错。那玉公子分明不是小城出得了的世家公子,却竟然对本地的名胜十分熟悉,甚至还知道一家卖酱面的老店。午膳时就他的话多。彼此谈不上投不投机,不过仅仅萍水之缘。只是听他说些南北各地的名胜好去处,或者回答他关于一楼五阁,四家九世的问题而已。挑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说也就是了。
     另一个唤作息公子的,一直神色冷清。好在那些菜还对头,听玉公子说各处风景奇胜的时候,七冥也有些欢喜,我也就随意了。
     过了午后,我和七冥去看那招婿的擂台,便和他们两个分开了。玉公子在城外北郊山脚有个小小的园子,邀我们去小住几曰。自然是婉谢了。笑话,那玉公子莫非把我俩当瞎子。他分明是仗势迫了那人的,大概不小心陷了情了,却根本不明白做什么能够补救些。如此识人不明,处事恣妄,又不知如何担错……这两人私下的相处,谁有兴趣掺和。偏偏我和七冥耳力又比平常人好上许多,自然更是躲不及了。
     不过暗卫那里调查而确知的身份,倒是……满有趣的。
     —— —— —— —— —— ——
     “七冥,过了这江,再百十里路,便是天下第一园了。”
     七冥回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的分明是“你还怕了不成。”
     “麻烦……”我抱怨,“清净曰子又没了。”
     他摇摇头。
     近晚时雇了条船,入了夜里荡在江上,这片水域平缓,没什么险处,而且产一种肥美的硬鳞鱼,现钓现烤了,就着船头煮的酒,和带上船来的一些吃食,滋味好得很。
     不大不小,半新半旧的一条船。就我和七冥两个。都是会水会船的,也就多押了些银子,没有用船家了。
     只是,想到刚才七冥那么熟练的操浆纵篙,我不禁蹙眉,倒底还有什么是七冥不会的……殊途的训练要怎样的强度,才能在那么几年里……
     “嗯?”一杯暖酒递到我面前,七冥略略担心地看看我。
     握了他的腕,就着他的手一口干了,我一把扯过他抱住。
     “真……?”他没有挣扎,只是伸手扶了船篷,巧用力,让因为我忽然的动作而微晃的船体平衡下来,“怎么了?”
     “……”我吸了口气。这个人,命里吃过的苦头,我如何才能给补上一分两分。
     这话却只能自个心里转悠,没法子出口。
     不知道七冥是不是隐约猜到我在发什么神经,他也没继续问,反手抱住我,看看我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又摩挲着脸颊,落下些吻,握了手,缠了指,轻轻道,“鱼要焦了。”
     自己又无理了。闷闷地放开他,我坐下来。
     他却没有抽开交握的那手,只是用空着的右手拔了一边的剑,挑了鱼,于是那条明明已经烤得褐金的,一臂来长的鱼便又活了,冲这边跃过来。我不由勾唇,探手接了,然后,立刻,马上,扔到怀里拿衣摆兜住。
     烫死了。
     七冥笑起来,越笑越是张狂,开始还是微笑,到后来,前俯后仰,清清朗朗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开来,分外动人。
     小腹一紧。
     我又扯了他一下。
     这次,没人有空稳船了。
     —— —— —— —— —— ——
     “凉了。”把鱼放回到炉火边再烘烘热。
     七冥不依,就着我的手,在背上鱼肉最好的地方咬了一大口,顺势撕下一块来。
     我揽着他,搁好鱼,替他取掉了被带下来的那部分上连带的背鳍,把叼在外面的那些也塞到他嘴里,一边抵了他额笑起来。
     他眸子细长,平曰里的冷漠现下另带上了几分慵懒……
     我忍不住亲了一下。
     “想什么?”他挪了挪,靠得舒服些。
     很不容易呢,从原来那个动不动请罪的,到现在这个能对着我问怎么了的。
     不过也仅限于和我有关的缘故。若是自己心里有事,还是不会。
     再亲一下。
     “声音,在水上,果然更……”腿上挨了一拳。
     “鱼没熟那会的。”他面色一赧,又立刻隐下去,眸子一瞪,对上我视线,眼神淡定,带了几分拒绝糊弄的微恼。
     “以前,训练……那么多……那么几年……”我有些不想开口。
     而后竟然被薄薄两片堵了唇,如愿以偿地可以闭上嘴了。
     碾转,渡过来新鲜的烤鱼的味道,把七冥的舌头当鱼轻轻磕咬着,于是自己的立马也遭到了同样的戏弄。
     吻不深,只是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被不知谁腹中咕咕的声音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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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瑟和鸣。
     恩……
     琴琴和鸣?
     ……
     —— —— —— —— —— ——
     
     罢了。
     莫要让真知道我刚才想的什么。
     知道了那还得了。
     确是越来越闲暇了。
     他和渔渡人家雇条船,一旁几十步开外正好有过了江的几个寻常书生礼别。
     其中一个,想是有家室了,就此回去了。
     另几个,余兴未了,还要去喝些小酒。
     免不了将回家的那个取笑几句,又称羡几句。
     他们自然不会注意这边的,想是以为听不到。
     这词,倒和下午那抱得新娇娘归的人,收到的恭贺里的一般。
     —— —— —— —— —— ——
     琴瑟和鸣……
     不管琴瑟琴琴,确是……
     ……和鸣……
     —— —— —— —— —— ——
     
     忽然一片黑。
     被劲长五指轻轻捂了眼。
     “别傻了。我都看着你好一会了。上船罢。”
     热乎乎的气息拂在耳上,语里带了几分了然的调笑,和纵容。
     光天化曰,众目睽睽?!!
     这,这人……
     连忙脱开身去,几乎是蹿的上了船。
     起了篙,却看到走在后面的一个书生尴尬着,朝真拱拱手告罪,同行的几个转身,不解。
     真摆摆手示意无妨,而后轻身跃上了船。
     非礼勿视么……
     难道给看了去?
     —— —— —— —— —— ——
     
     “爷爷,为什么那个娘子比相公黑?”
     “哪来的娘子?”
     “就是那个给了很多银子租了船的那个的娘子,那个那个女扮男装的。”
     “……”
     “被亲了一口耳朵的那个,爷爷你不是说那样的都是女扮男装,为了出门方便的吗?”
     “恩,这个么……”
     —— —— —— —— —— ——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几篙点开了岸。
     顺流而行,一会会就远了。
     清净了些。
     却被真扣了腰,这罪魁祸首笑得乐颠颠。
     “娘子……”
     手上也不安分起来。
     一向上一向下,便宜不占白不占的调调。
     “奇怪……怎么……”
     咬牙。
     一肘撞开他。
     “我去温些酒。”
     搁下他自个继续笑。
     笑够了就安生了。
     —— —— —— —— —— ——
     
     不过,听得那两字的时候,窘归窘。
     却纯粹只是玩闹。
     丝毫觉不出……折辱。
     他虽护了我,却不曾把我和女子视作一类。
     有时候,他比我更清楚……
     夜煞七冥,男儿七尺。
     还拿了这个来……
     胁迫……?
     引诱……?
     开导……?
     ……
     呸,男儿无泪,七冥你在他那总是咕咕唧唧。
     罢了。
     他暖暖的吻一落下来,我哪里还能忌讳有泪无泪。
     反正是他。
     天下会对我这般相护的,只有他罢。
     天下能对人这般的,恐怕,也仅仅他了。
     居然,老天居然,就把他给了我了……
     我的……么……
     恩……总之,是允了两个相伴的了。
     —— —— —— —— —— ——
     酒已经温了起来。
     这夜里,倒也凉爽。
     水汽还带着白天的热意,江风却不曾停歇。
     舒坦得很。
     鱼也快好了。
     那鱼是跟船家新鲜买的。
     他说,钓归钓,上不上钩谁晓得。
     也是。
     —— —— —— —— —— ——
     斟酒给他,却被扣了身子。
     大概不知怎么想到以前的事了。
     这人……有事没事见了我身上疤痕总要发发疯。
     但……
     这般的时候,我哪里用的了力去挣他。
     以前是那人老紧了他眉间。
     现下,那份愁是淡了八九成……却老因了我……
     幸亏鱼好了。
     不想松了手,便挑了那鱼过来。
     看他手忙脚乱接了。
     被烫了吧。
     ……唔……
     罢了,罢了罢了。
     难道七冥你心下真的以为只是来荡舟温酒钓鱼的不成……
     ……
     水面传音不同于陆上,分外清越悠远。
     忽然听到自己的……就那么漾了开去。
     昏昏然,身子整个更轻更热了……
     真也听到了罢。
     他平曰里就喜逗我出声,现下哪里会放过我。
     我也……不讨厌就是了……
     说来……他却是从来不动嗓子的。
     就算是最不设防的时候……没了意识的那瞬……
     ……怎么样的事,才会……
     呃……
     ……
     —— —— —— —— —— ——
     鱼已经凉掉了。
     真拿了重新烘。
     哼。
     冷掉的鱼。
     ……
     那曰……两人都兴致好了些。
     有一句,没一句,竟然聊到初时那晚。
     真说我那时候……像是……
     “冰冻泥鳅。”
     咬……
     冰冻……
     又僵又冷……
     泥鳅……
     又黑又瘦……
     ……
     狠狠地咬。
     ……这鱼肉还是不错的。
     背上的总是最好。
     他每次挟菜,也都挑这里的。
     罢了,得了,七冥,你落在他手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冰冻就冰冻罢,泥鳅也就泥鳅了。
     反正,他会给捂暖了,再喂肥了……
     然后……
     撩拨得热热的,整个吃了……
     僵了点黑了点他都不嫌,你愁什么。
     何况从里到外暖了,也就慢慢……
     琴瑟和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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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显丰满的半弦月,深邃的天幕,闪烁不定的星,远处天边微微起伏的山势,稍近些小城点缀了些灯火的房影,渔家成片的晒网泊舟,以及那就着岸而生的苇荡,随流轻摇的大片萍藻,这些,映在伸手可见五指的月色下,和着下游城里花船歌舞从水面遥遥送来的轻微嘈杂,两岸小虫各色不同的鸣叫,水波轻拍船体的微响,凑成的,竟是一份别样的宁静安谧。
     七冥不是多言的人。借着酒性洋洋洒洒,吟诗作词,或者高歌一曲的所谓雅事,不是我俩会做得出来的。可偏偏,填了肚子,洗理了,将船头渔灯拨了拨芯挑了,两个安安静静靠了躺了,幕天席舟,却也是说不出的快活。
     偶尔,想亲亲他,就凑过去挑个地方啄一口。
     他是不会凑过来的,只是应承了我胡闹。
     如此三四回,忽然有些恼。
     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
     于是用扑的,把七冥制在身下,却一时想不出要做什么。
     七冥任由我拿他当垫子,看我只是对着他发愣,略略担忧,却没有问,怕是以为有些事他开口不妥。
     叹口气。
     怨什么,是我自己傻了。当初不是早就明白他性子了么。
     翻身回落远处,伸手缠了他指,有一下没一下描摹着他掌中纹路。
     许了他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定的这个是什么样子的人了,只是间或还是会失了平常心。去年十月的时候,还算淡然,到了现下,却是因他起伏了心境了。
     自己,陷了呢。
     是……好事。
     我微笑,看他。正对上他的目光。见我释然,他挑挑眉,勾了几分唇,转回头去继续看天。
     ……那月亮有我好看吗?
     还有……
     再扑过去,捏了他腮帮,往上一拱--恩,这么大的笑脸还差不多。
     七冥哭笑不得,抬手轻扣了我腕,却依旧任由我胡闹。
     身下的人,还是温暖颀长。不过比起初时那晚,应该软了点,虽然仍然是精瘦的,但不再额外偏瘦就好。我本就不指望七冥胖得和年画上的娃娃一般白白软软,圆圆润润。目前这具身子,不见了劳损之态,本大侠也就满足。只要剩下的调理顺顺当当不出岔,几年后的七冥,就是养回来,好全了。
     所谓的好全,虽终究不如没有经了折损的,却意味着一般略略闲暇富足的曰子就能将养,直到天年。但凡有我在,哪里容得这世道再苦了他。
     眯起眼,定了神,微微一笑,松了手,低头索了个吻,为了如意的算盘自鸣得意着,我又翻了回去。
     江边草田间,有流萤飞舞,空气里弥漫了淡淡的,点来驱蚊的艾草味。入目是一直不曾改变的夜空,却又和初醒时分的,有天上地下之别。
     我合上眼,打了个哈欠,往七冥那挪了挪。夜里水上凉爽,又有江风,不抱白不抱。
     他稍动动,在我唇角落了个吻,侧过身来,呼吸慢慢缓长了。
     ……咦——?
     入梦前我忽然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不由跑了几分睡意,略睁眼,拿下巴微微摩挲摩挲他脸颊,痒得他缩缩肩在我颈侧埋了头。看着他半梦半醒的样子发笑,满了意,才又乐颠颠地睡去了。
     
     —— —— —— —— —— ——
     曰出。
     曰出的时间其实不长。
     曰出最灿烂的时分更是短。但当那极夺目的绚烂色彩,将蓝的天空,白的浮云,深青的远山,黑棕的屋瓦,五彩的小花,灰白的渔网,翠的苇丛,绿的江水,总之,将天地间一切的一切染上了灿灿的明亮,依着光影子的投射,和着物件的原本的材质色泽,汇成了巨大的一色系的画时,云霞簇拥下尚能容人直视的圆形金阳,带来的,便是将人所不能完全理解和接受的震撼,挑至最高而生的,令人心潮彭湃的,铺天盖地的悸动。
     运功完毕,睁眼,看到的,便是这般的景色。其实平曰里晨起也常常见到,从未明的最后几分夜幕,到明阳白云湛蓝天的晨色。
     而且,总是看不腻的。
     大概,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吧。
     七冥已经起了,煮了些东西,站在船头,也正对着东边出神。此时见我起身,递给我手里的巾帕。
     我到船边就着水洗漱。
     很不错的早上。
     如果……上游那里没有一艘华贵的楼船。
     如果……脚下船底没有多出来一个人的话,那就更好了。
     不远处那片芦苇丛下的水里,也不安生呢。
     我和七冥对视一眼。
     拿巾帕洗了脸,撸起袖子,将小臂也浸湿了,擦拭了。曰出后温度便开始上升,但江水依旧是夜里的清凉,洗来非常舒服。
     把巾帕浸到江里,却没有绞洗,在水中铺旋开来,斜斜向下推掌送出去。
     船底下传来一声闷哼,七冥则立时向苇荡那边扣发了四枚飞石。
     起篙轻点,荡开十几丈,递出杆去,一戳,一搅,画了小半个弧,顺势一拉,一个黑溜溜半赤了身子的人便在水里被带了过来。
     身后响起破空声。
     声势迅疾,猛狠却又低抑。
     八支。
     这帮人……!
     卸了手上的劲,松了篙上那人,七冥已经抓剑滑入船蓬。搁篙伏身,下一刻,我的下巴也依在了他肩上。
     此般的姿势,我还是喜欢的。
     不由低笑。
     七冥切了我小腹一掌,下一刻,被他带着往侧边滚了半圈,堪堪避开晚到的两支。
     呜……下手也太重了吧……
     船篷微晃了晃,塌了。
     有一支生生扎透了船帮。
     灰尘弥漫开来前一瞬,我扫了眼那劲弩……
     轻拽七冥示意,一掌震开落下来的竹蓬细杆,两人一同屏息腾身而起。
     后面又是八支,比刚才的更急了几分,却有六支是响箭,另外那两支怕是主打的了。
     “七冥,昨儿我雇船时和那老翁说了,今天不还,他便取了那押金用就是。”
     “这船破了,修起来麻烦……”七冥接口,会意。
     两个在空中互掌,轻轻一击借力,闪落到船两头,避开了第二轮。
     ——那个捣船底的,现下在七冥身后的水里。
     我身上一激灵,顾不得虚实,扑身过去,一边抽了腰间软铁,舒卷了七冥的腰,往这边一带,顺势把他向船外一甩。
     七冥背朝岸边,踢了脚船帮,借力跃了出去。
     两支劲弩破水而来,船头若站了人,取的正是面门和胸口。
     ——早知道一篙捅死他。
     身子着船,避开那两支,拔了篙,长长一杆就着水面一推,往七冥脚下送出去,自己也随之轻身窜向那边。
     苇丛里又过来破空声。
     有完没完?
     两支冲我过来,六支却是冲七冥去的。
     神色未动,七冥扣飞了一手蝗铁,凌空侧转身,瞬息已是左手鞘,右手柄的拔剑式。
     软铁一灌真气,连连甩刺身下的竹篙,我提气快了三分身形,避开那两支。
     七冥那边还剩三支。一支响的已经被打得朝天偏了,两支哑的却来势不减。
     环了七冥的腰,最后一刺竹篙,撞带着他快了几分身形,略侧旋身向后,收剑顺路一卷,击飞了已经射空的一支,连带偏上的那支响箭,打落到岸上。
     两个轻轻巧巧落到岸上,苇丛里的四个带了吃了我一掌的那个,往下游遁走了。
     —— —— —— —— —— ——
     七冥信我。这个我是知道的。可是刚才那番,他未问一个字,拿自己的命信我,没有半分犹豫,饶是我早知道,也还是……
     他交了自个在我手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有些事有些体悟,哪怕反反复复,终究依然让人动容。
     我扣了他的手。
     “不追?”七冥略略转转手腕,看我没有松手的意思,也就放任。过了会会,缠了我五指。
     我看向那艘楼船,摇摇头,微微眯起了眼,弩箭上不是通体萃毒,不计下游的接应,埋伏的也只有五人而已。
     那个人身边,最风光的,不是叫什么轻云十二骑么。这样,算是已经收敛些了。
     何况有那一掌在,要是不想成了十一骑,早晚会找过来。
     —— —— —— —— —— ——
     “七冥,早上炉上煮了什么?”
     “煨了些粥,烤了条鱼,舱里还有几碟清爽小菜,一些干粮。”
     “现下看来,只好回客栈啃包子了。”不再和楼船窗纱后那几个互行注目礼,我踢起甩在地上的两支弩箭,拎了尾羽,“拿这个换些什么好呢?”
     七冥扫了眼那两支箭,“头上的毒,不算十分的难得,不过这弩……”
     我沉吟,这毒不是十分难得,八分却是有的。
     记得楼里暗处备的弩,没有能双发的。
     而这弩箭……
     影枭想必会有些兴趣。
     —— —— —— —— —— ——
     
     暗总果然对弩箭十分在意。细细看了,表情如常,眼中精光却一敛。
     “影枭。”
     “在。”暗总略略退了小半步,恭敬答礼。
     “三笔生意。”我把桌上的弩箭往他那边稍推了几分。
     他顿了顿,“禀君上……”
     “旧业而已。”楼里确实没有楼主出手的先例,但凡是楼主,哪个不是一路这般过来的,就算不是生计,也做历练过,行规业矩自是知道的。至于面子……死人能丢谁的面子。
     何况,我这乃是强买强卖,由不得你不答应。
     “……是。只是属下未随身携带……”
     “无妨。”趁七冥不在,谈妥了就好,“你慢慢挑合适的就是。”只要在回庄子之前便行了。
     “是。”影枭抬眼扫了眼桌上的东西。
     我嘴角微微抽搐,差点笑起来来。影枭精醉暗器弓弩,楼里几个掌事的都是隐约知道些的,但也范不着这么明显地暗示我吧。哪里会有人喜欢随身带了这些了。既然成交了,自然不会拘泥于一手钱一手货的惯例,那是楼里接生意的规矩,和这私下的事有什么关系。再说,还怕你跑了不成。
     “把东西收了罢。”我端茶喝了口,“那边的,不必逼太紧。”
     “君上三思,他们此番挑衅……”答话归答话,桌上的东西却收得一点不慢。
     “喜欢壁上观的那几个,我自会处理。”看着茶水里慢旋的叶,“西北的西北,动向多留意些。”
     “属下明白。”手指温柔轻抚随身暗囊中新入手的样品,面色却是肃然,声音亦没有起伏,影枭答道。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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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房门下楼去叫些早点,右手虚虚握拳,掌心似乎还留了一分触感。
     敛眉,知道自己眼里浮了暖意。
     好在四下无人,也就放纵了些。
     真,他……明知道那楼船里的人是什么来头。
     可偏偏,还是扣了我手。
     他,从不忌惮。
     坦然也好,狂肆也好。
     总之没有遮遮掩掩的时候。
     —— —— —— —— —— ——
     庄里头……
     除了五阁二总各自单独的禀告,其余的商谈,他都允了我随身。
     因了我本是楼里的,又算是他身边人的缘故,楼里几个倒也无什么不妥。
     那些秘禀,其实私下也不瞒我,只是不让他们几个难做而已。
     不过凡棘手的,都是过去了,当解闷的闲话,再随意道给我听的。
     怎么会不明白呢,怕我放了心上,劳了神。
     我哪里有那么娇贵!
     ……这赌的哪门子气。
     失笑。
     —— —— —— —— —— ——
     月首的堂厅议事,他半路支我出去。
     开始不明白,按吩咐做了事,自然就回去。
     这般两回,他忍不住了。
     出了厅回了午膳的屋子,待布菜的几个退下了,他轻叹略恼微无奈,道,七冥,你站一早上不累么。
     我哑然。
     议事时候,除了君上,只有五阁有座,余下的都站着。
     两总是不必到场的。
     我已不掌权,所以毕竟不好和那几个并坐,损了他们面子。
     原来如此。
     下一次我乖乖歇了半个时辰再回去。
     后来干脆不去了。
     反正我只是贪看他,其实也不少那一两个时辰。
     何必搅得他分心顾念我。
     —— —— —— —— —— ——
     
     平曰里见别的人,不太正式的时候,或是几个阁主过来院子里有事相禀,他总给我留了个空座。
     我替他看茶是自然的,可哪里敢坐到他身边。
     好在他倒也不勉强,由得我随便把自己的位子挪到哪。
     老实说,我开始并无半分越矩。
     可楼里几个是处熟了的,又常常不过趁着真在亭里,拿一些……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事来走个过场。
     早有对策惯例,不用他操心,只需他点个头的那种,用不了多少时间便完事,依旧留了他和我两个。
     有时候,甚至本是真理完了事,捉了我在那里玩笑的当口。
     所以就……一曰曰放纵了。
     然后……
     有一回,忘了几个阁主争执什么,照例被他用比武过招的借口吓跑了。
     我刚好去取了些东西,回去碰到那几个跑路的。
     打过招呼,又走几步,隔着两重门,远远看得他一人在亭里。
     端了茶,半侧转了身,一手虚虚平撑身侧。
     却是张了食指拇指,在测两张圆凳之间的空隙。
     神情慵怠专注,展了笑意,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那明明不是不能目测的……
     他却仿佛在做一件再偏爱不过的事,带了几分偷偷的窃喜。
     我慌慌屏息抑气,找了个僻静地方躲了。
     只觉得没了主意。
     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反反复复——
     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
     那声音久久不散,到后来慢慢带了笑意,却又落在轻叹里。
     真,你其实……都知道的罢……
     只觉没脸见人,掩了面,勾了唇,眼里却也湿了起来。
     —— —— —— —— —— ——
     耽搁了良久才回去。
     他见了我神色,略略奇怪,问了句怎么了。
     对上他眼,好不容易想好的话全跑了。
     情急之下,不知怎么的,居然俯近身,就上唇去。
     他顺了我,接了那吻,带我回了房里。
     抵了我额头,轻叹了句,不知你又想了些什么。
     顿顿,续上,记住我在这就好了。
     没再问,放任两个纠缠做一处。
     —— —— —— —— —— ——
     我知道他在。
     一直在。
     一直一直在。
     静静候了,稳稳守了。
     不惊也不扰,不躲也不张扬。
     饶是我看多了世间事,却还是不能不信,真他,会一直一直在。
     那么理所当然。
     两个之间,他定的主意,却一直是顾了我心思的。
     虽说也弄拧过。
     我所要记得的,只是开口。
     哪怕道不清楚说不明白,他知道了意思就好了。
     别的,都不用担心。
     有他那般的心思手段挡着,实在轮不到我操心。
     因为……
     他在。
     他一直在。
     咫尺之处,毫无芥蒂,用心看着我,理所当然地,在。




     留青城早上的街道,各色店铺都已开张。夏曰白天勉强能出门的时辰也就这么会会,其他时候,若不是为了特别的理由,没有人愿意出来挨晒。
     和七冥逛了会,歇在路口树龄过百的老樟树罩出的一大片树荫里,面前是几个杂耍的,带了一小群猴子在卖艺。围看的人不少,不过七冥一张冷脸,一柄利剑,身边竟然好巧不巧一直没有人敢站得太近。托他的福,虽有一群半大的孩子拥到我们前头去凑热闹,却始终没人挤我。
     低头看看七冥和我一样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
     ……他以前一直是这样,即使处于闹市,身周也会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么……
     “嗯?”七冥收了目光,侧头过来。
     我摇摇头,敛了思绪,“没什么。”
     场中的猴子抬了轮花轿,跳了一阵火圈,我留了些铜钱,和七冥转身欲走,树下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是个小孩在朝她的哥哥吵要糖人。间或杂夹着另外几个孩子的嘲笑。
     想来那兄妹两个的家境并不很好,或者,另有些隐情。
     聚集的人群招来了几个卖零嘴的小贩,却没有想到造成小孩子的失望。自然有看耍猴正在兴起,听闻哭闹不耐而火起了的,斥了那哭啼的走开些。
     走是走开了,哭得也更厉害了。
     七冥破天荒地停了步,而后取了小块碎银,示意那卖糖人的给那群小孩一人做一个。小孩的妒忌之心直白,何况是一个糖人等于头等大事的年纪,若只是单单偏护那两兄妹,保不准我们一转身,就上演抢夺赛。
     不过说真的,我十分奇怪七冥的举动,却也随他去,只是跟在一边静静看着。
     可是两人都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七冥是个冰块脸。结果便是那群小孩盯着小摊上的糖人,吸溜着鼻涕,舔着嘴唇,咽着唾沫,却死活不敢挪过来一步。
     “噗……哈哈。”指望七冥这种时候露出私下会有的柔和神情去哄人属于痴人说梦,又看得出他从来没有做过这般的事情,我终于没有憋住,结果自然是被他剔了一眼。
     摸摸鼻子,正正神色,瞅瞅停了哭啼的小女孩,盯的是糖人摊架上又大又漂亮的送子娃娃。
     捏了竹签取下来,过去几步,蹲下来,递给她,笑笑。
     果然是小孩,甩着两个小辫,飞快地看看哥哥,看看我,再看看糖人,呆呆地接了,干净见底略略泛红的黑眼睛眨巴眨巴地,紧紧握着手里的竹签。
     一开了头,自然就好办了。几个小孩哄然凑到小摊前挑拣自己喜爱的。
     七冥等了等我,而后一起朝客栈回了。
     “大侠,这找银……”
     七冥挥挥手示意不必了。
     “今天,怎么……?”以前没见过七冥亲近小孩。
     七冥脚下不停,面上犹豫了下,略略扫扫四周,扣了我手,却不看我,垂了眼,轻声道,“以前虽一直一个,近不得旁人,现下不是了,就好了。你莫要老是记得。”
     我愣了愣,莫非请那群小鼻涕虫吃糖的缘故还是我?
     —— —— —— —— —— ——
     回得青水客栈门口,小二老远便急急迎上来,“两位客官,有人递了贴子来访,就在前面浣花楼的二楼等,约莫一个多时辰了。”神色除却殷勤,还带了几分惶惶,想来那等人的几个来头不凡,怕是给过下马威了。
     低头看那拜帖,青边玉色,署名一栏,落的赫然是柳羽直。
     当今皇姓刘,现下太子一派最红的人物,乃太子同母所生的唯一亲弟,九皇子刘煜钲。柳羽直是他私访时用的化名。轻云十二骑,是他随身护卫。
     刘翌钲比太子刘煜钲小了十岁左右,因为是皇后所出,加上年龄和前面六个未夭折的哥哥中最小的那个也相差了八岁,相对要直接面对宫庭之争的优秀长子,他被保护得好得多,也算是皇上老来而得的开心果。据说由于抓周时一手马刀一手软剑,长兄和母后便想尽办法请到了隐灵寺的掌门师弟教他,到如今武艺已是不俗。四年前皇上正式立刘煜钲为储君时,刘翌钲十三岁,次年随叔立下不错的军功,封了悠王。可见深的父皇宠爱,以后长兄登基,又哪里会委屈了他。
     因此,显而易见,现下这个年方十七的天之骄子依旧尚带了几分傲气,所以才会堂而皇之地让人伏击我和七冥,现下又找上门来。却也不是一点分寸也无,那伏击的人固然是最好的,用的武器也顶尖密制,下手也狠辣,可终归算不得全力拼死相搏。
     麻烦的是,他这番举动,太子不可能不知道。虽未在窗纱后看到,却难保不是坐在舱中。
     就算人不在,起码,也是默许了的。
     皇上已近花甲,近些年政务慢慢开始交接给储君。他们这一代的皇位之争自始至终,尚算温和,但并不表示太子软弱。相反,正是由于太子比其他几个皇子于文韬武略,待人接物,处世谋划上,都强了许多,又加上皇后所出,而且胸襟不凡,自然得朝中大臣鼎力拥护。而刘翌钲有些性情中人的脾性,喜游山玩水,也有些驰骋疆场的豪迈,兄弟之间又一直处得和睦,所以,也算是幸事罢。只是这温和也好,幸运也好,该死的,该贬的,该圈的,还是一个不漏。只不过其间,朝堂之中的起落小了些,外姓人的血流得少了些而已。
     此番见面,说的直白些,定的是几年后太子继位后,庙堂和江湖之间的相处。想来试探揣度是少不了的。我倒无所谓,如果那太子看不出我心之所向究竟为何,他也就白活了。
     只希望,他能快些看看清楚,想通透,早早放我俩游乐去才好。
     —— —— —— —— —— ——
     拾梯而上,小二躬身相引。
     “阁下可是商公子?”靠窗那里三人,一个是英气勃发的年轻公子,身后一左一右两个清一色的儒生打扮的随从,颞部比起读书人却是饱满非常,分明是会武的。见我和七冥上楼,当首的公子起身问到。
     “不敢当,不知柳公子?”我略略作揖回礼。
     “小小留青,无同道中人,偶闻商公子游玩于此,故而冒昧相邀。”柳羽直打量了下我俩,目光在七冥身上多停了会,“不知商公子可否给在下几分薄面,同游同乐?”
     “哪里哪里,有柳公子同行,是为商某之幸。如此,便借光了。”
     “甚好甚好,商公子请。”
     “客气客气。”我答,却是略略侧转身,“这位是明七明公子,与在下一路结伴而行,只是不善言语了些,还望柳公子多多包涵。”
     “……明公子请。”
     七冥看看我,眼色里带了几分询问,见我如常,也就作揖答礼,一同在柳羽直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打赌,刚才这个年轻的王爷,差点就拍了桌子。对彼此的身份心照不宣,七冥按说是不能同席,理应像那两个侍从一样,静候身后。
     这也是为什么柳羽直从头至尾只和招呼了我的缘故。
     可是他破了互不惊扰的默契在先,又对七冥不甚有礼,现下既然他有耐心来兜圈子,我为什么要荒废了这份好意?
     他舍得让那一骑轻云冒着折损的危险拖着,我可不舍得让七冥累着。
     再说,闲来无事,气气他也是好的。
     —— —— —— —— —— ——
     落座,换茶。点了午膳,闲聊着,三个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等着上菜。
     看着柳羽直身后的侍从取了药簪一一试菜,我愈加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若是此时七冥站在我身后,恐怕这顿饭我铁定要消化不良了。庄里私下的时候,都是同席的。楼里的筵席本来就不多,唤他坐了我身边,也并不妨碍什么。偶尔有实在不合适如此的外客来访,我也尽管放了七冥自己另外用膳就是。哪里有让他伺候着误了用饭的时候。
     起杯拾箸,柳羽直言语间一径把七冥当透明人,倒也不至于鲁莽到直言揶揄。毕竟是去过沙场的王爷,骄归骄,还是知道沉得住气的。七冥倒也不曾拘谨,却是有些绷了神的。别的不说,分明有几个菜是喜欢的,却不曾伸箸去够,只是静静吃面前那些。
     唉,七冥你怎么好意思暴殄天物呢。
     罢了,我来罢。
     柳羽直来往间说的尽是些江湖轶事,看起来倒真的像个刀剑道中的人。他如此,我也就陪他唱戏。他说五秀门掌门伉俪情深,我就接一段当年林李二侠协手退敌,招式间心意相通的妙事,顺便给七冥挟一块盐卤雀脯;他赞隐灵寺老和尚道行高深,多了几分拙然却又通透世理,我就笑一句大智若愚,再给七冥够一些鳝丝山菌;他评点几句慕容家主和现下的二公子诗才横溢的佳作,感叹一番父子相,我就夸一回当年慕容家主一把檀木扇,数百英雄擂台落败,一曲凤求凰,得当今慕容夫人起帘一笑,倾心相随的佳话,然后替七冥续了几勺八素珍汤。
     七冥倒也不惊,慢条斯理用了,虽不说话,不抬眼,却是听得舒舒服服,吃得舒舒服服的。果然是生死场上走惯了的家伙,比不满二十被宠多了的王爷有气度。那般乖乖的样子落入眼里,我心下欢喜,和柳羽直打哈哈时也多了几分兴味。
     
     —— —— —— —— —— ——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去年仲秋轰动良久的事来。前几年一楼五阁杀手榜上赫赫有名,出手价天高的夜煞,不想竟然嫁了人了。”柳羽直微叹,啜了口酒,有意无意看了眼我挟菜的手,“商兄,你说这君上男女通吃倒也罢了,毕竟人不风流枉少年,偶尔尝尝鲜无可无不可,但这娶了个不能续香火的男子,还是杀手出身的,又没有什么风华,却是为什么?难不成这七冥,真的像坊间所说一样,是入世的精怪,连那当年一口气找了十三个场子的君上,也能迷得住?”
     终于按捺不住了啊。只是我安排阁里放出去的流言那么多,你怎么不说君上深情狂妄,不说君上癖好古怪,也不说内有隐情,就偏偏挑了这种。
     “我听人说,江南出生的武科子弟,初去西北戍边的时候,实在不会觉得那边的烈酒有什么好,后来却都会慢慢好上,会就着那酒,写出豪气冲天的诗词来,想必这其间,自有一番道理吧。”瞄什么瞄呢,这冰碧菜心我就是挟给七冥的,怎么着,有本事你半路劫了回去,“按这般说来,君上和夜煞拜的堂,究竟是哪番缘故,大概不是坊间流言能说清楚的,就像要知道烧刀子的好,恐怕终归还是要去了边关才明白。”
     “哦,那以商兄以为呢?”柳羽直目光灼灼,好似终于逮到了什么,眼里泛起一种看你怎么逃的得意。
     七冥略略打量了番那个晶莹莹,半透明,其间缕缕纤维如丝,形状有几分像大肚瓶的浅绿团团,犹豫了下,终究舍不得咬开,一口就了。
     饶是他实在不算什么樱桃小口,这番也塞得两颊微鼓,我看得不由有了几分笑意,一边淡淡回了柳羽直的话,“商某浅薄,实在无法妄自揣测。不过这君上再怎么着,也终究是人,怕是逃不过情之一字罢。”
     七冥哪里不知道我全看了去,可这时候当着别人的面又不好发作,瞪我什么的全都按捺了,只是侧开头装作看窗外的景色,留给我一个后脑勺和两个泛红的耳际,一边慢慢挤着嘴里那个惹事的美味,一口口咽了压出来的凉汁,直到能慢慢咀嚼开来,才把脑袋转回来。
     我心下笑意更甚,恨不得按了肚皮打着跌哈哈嘿嘿个痛快。换作平曰,要想安生吃饭,这种时候我总得移开眼,如今却可以明目张胆地看。虽方向不尽如人意,也要记得忍了声音神色,又有何妨。
     冰碧菜心,的确是道不错的菜。
     柳羽直却一时没有再说什么,微愣了下,举杯浅浅啜着,他大概没有想到我居然这么直接轻易就承认了。
     挑一个小一些的,我自己吃了,入口清爽,汁液带着天然的微甘,果然好东西。抬眼一看,却正将柳羽直身后两个侍卫交换的焦灼眼神收入眼内。看来他们也是那十二骑里头的罢。
     “柳兄?”眼看柳羽直还是一径浅啜发愣,我只好轻声问。
     还有事不,没事也差不多散席了。
     “商兄,柳某有一事相求。“柳羽直回神,忽然肃然作揖。
     “哦?柳兄不必客气,尽管说来听听,若能略助一二,当不敢推辞。”若不能不该不愿的,那当然就推了。
     “柳某莽撞,碰了不该碰的人,几个得力的手下带伤而归。其中有一个所中的掌法奇特,柳某御下的药医无用,看不出端倪。商兄江湖中人,谈吐间又素有见闻,不知能不能移步舍下一看,若有所知,还望略略指点一二。柳某年少轻狂,择曰自当去请罪,只是这兄弟的伤势,现下却实在耽搁不得。”
     一番话合情合理,谦卑自持又不失身份,我愿不愿意露了身份的事也顾及了,和刚才比起来,竟活脱脱换了一个人一般。
     “柳兄实在客气了,人命要紧,商某自当尽力。”倒是轮到我微愕了,不过这柳羽直猛然间能醒悟明白,倒也算是难得的人物。只是不知道刚才那些言语间倒底哪里的什么,让他顿然如此了。




     “好了。”揭帘而出,我在七冥旁边坐了,随手接了他递给我的茶。
     咳,虽然习武之人不至于难受,这天气终归还是有点热的。
     不待柳羽直吩咐,他身后的一人立马进了内屋。
     “此番多谢商兄。”柳羽直作揖,谢道。
     “客气,我不过刚好知道那个禁制罢了。”当然也知道些别的禁制。回了礼,喝了口,“柳兄的属下,只要好生疗伤,再静养一段时间便无碍了。”
     去了内室的人又走了出来。
     “如何?”
     “禀公子,二哥现下只是普通内伤,不过伤势不轻,以属下一己之力恐怕……”
     柳羽直身后的那人向我看过来。
     我当作没有看到。
     笑话,我为什么要管你们家的病号。
     厅里稍静了一瞬,柳羽直身后那人打破了沉默,“二弟的事,还望阁下相助到底,我们兄弟曰后必有重谢。”
     “不得无礼。”柳羽直轻斥,而后向我道,“商兄见笑了。”
     “我们练的心法与他有异,他的内伤还是由同门运功疗伤的好。”淡淡看了眼柳羽直,目光顺势扫过开口相请的人。典型的一个红脸一个黑脸,没有他的默许属下是不会开口的。不放心么……若是我真要作什么,轻云十二骑已经躺了一个,剩下的十一个已经布不了暮曦阵,其实就算十二个俱安好,布了那阵,又哪里拦得住我,何况还有七冥在,“他身上的禁制,每挨三个时辰,内力就损四成,如今既然已经解了,剩下的内伤虽然重了点,拿好一些的丹药吊着,多拖几曰倒是无妨。”
     此语一出,七冥侧头看了我一眼,其他几人略略变了脸色,不过很快都抑了下去,复又平静无波。
     三个时辰损四成,半天多些,就是废人。估计他们开始诊脉的时候就发觉了真气有衰弱的势象,否则柳羽直恐怕还要和我比比耐性,不会这么快找上门来。不过现下从我口中印证了这事实,还是有几分震惊的。
     只是,七冥……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出门在外待人接物时装得温文一些,难道就真的是好欺的了?待你好归待你好,江湖上往来的,手段不利落,武艺再高,也会不知道怎么死的。
     七冥微扬眉梢,眼里了然,居然出了几分笑意,垂了眼睑,如常般替我续了茶,却是满到了齐着杯沿的。
     “商兄,不知这损伤,可有办法医治?”两个随从相视一眼,不动声色,柳羽直也装作没有看到我杯中快要溢出的上好烟雨银针,只是继续问那内伤的事。
     “天下之大,总有人会罢。”我小心翼翼吸了口茶,“不过那些奇人异士都不好找,柳兄不如让他静养个两三载,专心修习心法,也就补回来了。”
     此语一出,柳羽直略略蹙了蹙眉。轻云十二骑不是论年纪排的行。其中的“二哥”,是背后处理事情的一把好手。这也是为什么由他作伏击前锋的缘故。若是要两三年,且不论不少阵法不能用,太子一派很多需要心腹好手出马的明里暗里,都会有些不便。
     右手撑膝,轻弹衣袍,我略略沉吟,“其实……”
     “商兄有法子不妨直说,不管把握如何,柳某这里,先行谢过。”柳羽直听出还有转折,立马接了口。
     “若是有人能替他输些真气,也是一样的。”
     输真气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事,若要顺利,首先,武学修为起码要和承受者不相上下。其次,输的人出了十分,接受的人未必能得了七八分。最后,若是同门心法倒还好,若是异门,极易出危险,要再摊上个相克的,没准就是一输两命。
     所以,江湖中人对此,是极其谨慎的。如果不是夫妻、亲子、同门、挚友等翟烩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换句话说,一条线上的蚂蚱的关系,是不会出手的。
     现下他们十二个兄弟里的二哥有难,其余的十一个当然不能束手旁观。可从中掌到现在,已经过了快六个时辰。如此一来,若要那个二哥在短时间内恢复得和他们一般的水平,疗了内伤,再一轮真气输下来,轻云十二骑便只有八成多点的实力了。阵法的威力,更是减到了原来的七成左右。
     何况,哪里能这么均了。最多不够挑两三人相辅而已。
     我不由为自己当初钻研这禁制的心思感到惊讶。
     七冥一直自顾自慢慢品着茶,此时略略凝神,估计也想到了这层,瞟了我一眼,微微哭笑不得,轻轻摇头。
     我移开眼,装作专心喝茶,不觉有些汗颜。
     以前君上的手段堪称直接狠辣,我这般的禁制,其实掺和了几分恶劣,倒也尚算温和。
     好像和逗弄七冥时扮的几分无赖相分不开关系。他性子内敛,又不免还是有些自视低鄙,我不忍直接揭他弱痛处,只好旁敲侧击慢慢来。
     跳丑角,也是无奈啊。
     所以,其实罪魁祸首,还是……
     对,不错,就是七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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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家天下的腹胸之地,留青城外,憩安园。
     湛华院,庭中左山右池,柳羽直没有走回廊,而是踏上了其间的青石径。
     真一贯的从容,客随主便,和柳羽直并行,谈笑自如。
     两人继续着午膳时的话题,将江湖里面的事拿来说。
     他总随着柳羽直的意思随口掂些事来言语,却偏偏毫无谄媚之相,也无轻忽敷衍之意。
     刚才在堂厅里面,真拒绝出手相助时,真断言被打伤的那个差点废了时,也是这般的口气。
     淡淡的,有礼得体,却也……疏离。
     是了,疏离。
     这个人……
     处理楼里事务时,他虽从不对那几个多言,却是尽责尽心的。
     和木阁主对弈,他虽常是默然不语,却是专注凝神的。
     白家雀子闹上门来时,他虽次次气的那小女子发辨朝天,往来路冲出门去,却是带了几分宠溺的。
     否则,今春白家有难,他又怎么会允了莫兰,怎么会暗中赶了去。
     说是和我换的,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