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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卧清风》作者:昕岚

  第九章:宫变
  月圆夜,影无双,愁郁多因长别离。
  长别离,难相聚,不知黄泉几世遥。
  那一夜正是中秋后的第三天,浅离看着魏寒在石桌上边咳着血,边费力地用手沾了水,在上面写下了这样的诗句。精通医理的他知道,魏寒的生命恐怕是到了尽头了。
  魏寒是他生命里最亲的亲人,如今却要离开他而去,这样的设想让他觉得心痛。可偏偏他必须想,而且还要想的万分周全。因为魏寒已经把南安的命运放在他的手中,稍有不慎,就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知道一旦魏寒死去,李家势必会孤注一掷来逼宫的。这些年,李家的势力已然被削了不少,但是谋划很久的他们也一样不肯放弃。于是,他们看准了年轻单纯的书儿。先是用他和魏芙原来的关系从中挑拨,结果使得他夫妻二人从此不和,甚至累得芙儿过早就离开了人世。而后又用了美人计,把方情嫁给了他。方情从小就由李尘寰一手调养,人并不是十分美丽,却是无比妩媚,温柔如水。书儿那时刚刚失去妻子,如何禁得起这样的女子的诱惑,一时间就被迷了心智。
  魏书要纳方情为妃,魏寒是极力反对的。可没有想到,这个孩子会铁了心。不但不放弃,反而更加陷入其中。魏寒认为浅离和他兄弟情深,就找浅离来说理。可没有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孩子已经对浅离有了嫌隙。那天,他一直寒着脸,就是不松口。直到最后,才赌气地说了一句:芙儿心里只有你,难道我连找一个心里只有我的女子也不可以吗?如此的语气,如此的生疏,又是充满了抱怨,浅离纵然再聪明也只能无言以对了。
  最终,他还是娶了方情。
  那以后,书儿的笑容似乎多了,只是他微笑的对象从来就不是浅离。
  李家?
  从皇宫出来以后,浅离又忙了半宿,任谁劝了也不听。
  浅离时而冥想,时而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清明在一边掌灯,而芦儿则在另一边研磨。
  突然,浅离放下笔,问芦儿:“几更天了?”
  “已经三更了,秦少爷应该休息了。”芦儿板着脸说,对于这个浅离,他真的好没办法。从没见过像他那么敬业的人了。
  浅离欠了欠已经有些僵硬的身子,清明连忙替他披了一件外衣。
  “芦儿,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付与你。”
  芦儿问:“什么?”
  浅离把桌上的信笺折好了,交给他。“这封信,务必要交给你家公子。”
  “什么东西那么要紧,需要忙到这个时候。”芦儿虽是接过了信,但对于浅离刚才的固执却是非常生气。
  “我们少爷的事情当然是很大的。”清明洋洋得意地说。
  芦儿一听突然就怒了,他大声地说:“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照顾他,他才会有这样不好的生活习惯。睡觉的时候不睡,吃饭的时候不吃,真怀疑你们家少爷是不是要变成神仙呀。”
  胆小的清明顿时眼泪汪汪。
  “少爷,你看芦儿。”
  浅离听着好笑,但又不敢笑出来。对于这个小孩脾气的芦儿,他也是没有办法的。
  “芦儿,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秦少爷哪回不是用这些话来敷衍我,哼,我也不管了,这一次我定要告诉我家公子,看她怎么说你。”
  浅离只能含笑以对。
  清早,芦儿骑了一匹快马,就直奔玄真处。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魏寒也一天一天地衰弱,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无法撑起身子,贪看一眼院子里的花朵。
  朝中的人看到这个光景,也纷纷开始活动起来。
  那个时候,宫里是特别的忙碌。宫女,太监,还有那些禁军在中间来来往往。
  那个时候,太子府是特别的拥挤。大官小官,纷纷带了礼物前去。
  唯有浅离,与众不同。仿佛是众人皆醉,唯他独醒。他敏锐的视线一直留在李尘寰身上,留在皇后娘娘身上,留在那个美丽的太子妃身上,留在那批被李家控制的军队上面。
  军中的异动虽然还不明显,但确实已经有了蛛丝马迹的痕迹。
  浅离知道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一方面开始联络渠岸,一边面等着玄真的消息。
  不过,心里虽然着急,在人前却不能表现出来,在魏寒跟前更不能表现出来。
  每天的清晨,他都会入宫来给魏寒请安。而傍晚的时候,也会再次入宫,陪着他,直到深夜。
  这期间,却很少见到书儿,似乎是他有意相回避吧。他们只有见过一次,浅离笑着问候,书儿则是一脸的漠视,有点冷,有点敌意。
  对于这样的后果,他没有办法,而且也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这些了。
  那天傍晚,天气很好,天边有红色的彩霞。风是轻轻的,是春天的风。
  魏寒吃过了药,闭着眼,人却是清醒的。
  “离儿,你可曾怨我?怨我这样胆小,怨我负你娘亲良多?怨我爱着你的娘,却又娶了她人,最后连她的命也无法保全?怨我娶了你的姨娘,却又终于害了她?怨我用着金碧辉煌的宫殿禁锢住你的灵魂?”魏寒突然睁开眼清冷地微笑,一如十几年前的样子,“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是呀,在我死前,还是要任性一下。”
  “姨夫,您不要说了,我懂,我都懂的。这里有我,你不用担心。”浅离轻轻地握住了魏寒冰冷而纤细的手。
  魏寒笑得更加飘忽,就好像做着一个没有醒来的美梦。“书儿,有你陪着,我可以放心;江山有你护着,我可以放心;子民有你爱着,我也可以放心。我唯一放不下的,恐怕就是你了。”
  “姨夫不要担心我,我是顶天立地的秦家人,自然可以承当一切。”
  魏寒想要挣扎着起来,却再也没有力道,他唯一可以做到的仅仅是把怜爱的视线凝在浅离的身上。
  “傻孩子,真是个痴心的傻孩子。如此单薄的身体,如此柔弱的离儿,姨夫真是难为你了。”
  魏寒是在民德三十一年的春天死去的,那时南安的桃花又开了,嫣红的花瓣飞满了整座的宫殿。临死之前,只有浅离陪在一边。浅离就像少年之时那样,紧紧地依偎着他,彼此的手牢牢地握着。那一刻,在他们的心里都有一种感觉,这一刻就是永恒。
  这一生,虽然没有彼此承认过对方的身份,只是拥有的感情却浓于世间任何一对父子。这一生,常常分离,不能聚在一起,只是相聚的时候,往往就是灵魂深处最刻骨的记忆。
  耳畔似乎已经传来了太监凄厉的叫声:“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了!”
  门外不时有嘈杂的脚步声,来来往往。
  浅离只是盯着魏寒,毫无血色的唇边终于吐出了几个字,很轻很缓:“爹爹,离儿不觉的为难,所以您放心吧。”
  突然,门被大力地撞开,冲进来的正是禁军统领渠岸。
  “大人,果然不出您的所料,京中有大半的护军都反了。”
  浅离只是带着一种倦怠的神情说:“他们可有什么名目?”
  渠岸看了看浅离,只是不敢说。
  “将军旦说无妨。”
  “妖孽无道,祸乱朝政,谋害陛下,以霸江山——”渠岸说不出了,“大人无需在意,那不过是他们掩耳盗铃的诡计,大家都明白想要霸着江山的正是他们。”
  浅离倒是不怎么在意,脸颊边也留着一些不经意的笑容。他淡淡地讽刺道:“好一个妖孽无道。”他的心里,莫名地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个也被人称作妖孽的女人。不知,那时,她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大人莫要过于悲伤,人死如灯灭,陛下他——”渠岸正想安慰浅离,却跌跌撞撞进来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他手中还拿着滴着血的长剑。
  士兵大声叫着:“大人,他们已经闯进皇宫了。”
  渠岸其实一看见他的样子,也就猜出了几分,他连忙对浅离说:“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随在下去安全的地方吧。”
  没想到,这样的提议却被浅离摇头拒绝了。
  “大人,我们的兵力远远比不上他们,宫中就要失守了。若您不走,是会有杀身之祸的。”渠岸一把拉住浅离,却不免被他意外的冰冷和轻盈所惑。
  “陛下在这里,我也要在这里。”他的笑容更加的虚幻,就好像隔着一层纱一般,“而且,我知道他会赶得及回来的。”
  渠岸知道浅离说得是叶玄真,那个艳丽却威武的男人。
  “可是,事有万一,万一叶将军没有来得及回来,那大人不是白白送了命吗?”
  “他信我,正如我信他。”
  浅离的固执,此刻渠岸才算了解了。他不走,渠岸也只好暂时留在陛下的寝宫,等待着——或许是援兵,或许是敌兵。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厮杀声和兵刃相接的声音就到了近处了。
  渠岸紧张地拿着刀望着门口。
  浅离倒是没有任何的不安,他反而拿着一本奏章,看了起来。
  终于,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叶玄真,又是哪个。手中执着那柄赤霜剑,身上已溅着几处血迹,头发也微微散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艳丽妖魅之美。
  她笑得张扬。
  “我要谢谢浅离如此信我,可是说实话,我此刻更希望你在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
  浅离放下手中之物,含笑以对。
  “我知道,你绝对会来的。”
  门外的敌兵也在此时蜂拥而至。
  玄真眉眼都不曾动过一下,只是反手一劈,那人就应声倒在了地上。
  “真是些该死的家伙!”
  “来吧,我护着你先出去。”玄真招呼着他,看见他似乎仍然不放心那俱冰凉的躯体,就又说,“放心,这里还有芦儿,出不了事情的。”
  叶玄真一把揽起浅离,如风一样在剑刃间游走。所有的阻拦,对她而言,根本就不在话下。
  浅离在她怀着,在一片血腥之中他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桃花香。
  他的眼中没有旁人,唯有玄真。他一生,对生死从不会有任何惧怕,那一刻却希望,他和玄真能够活下去,决不要死。
  “玄真,你定要平平安安地活着。”
  玄真虽然双手都不得空闲,却依旧听见了浅离的耳语。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依旧仅仅地抱着爱人的手臂。
  “放心,不但是我,你也一样会平安无事。”
  很快地,他们冲出了围攻。
  很快地,玄真所带的五千精兵,扫平了规模庞大却短暂的叛逆。李门上下,一干人等许多都被投入狱中,放过方情的父亲方诚。唯一遗憾的是,狡猾的李尘寰的女儿李婉,却因为没有直接参与谋反,再加上她是旧皇的妻子,所以就理所当然地逍遥法外。
  叛乱既去,接下来就是新帝登基的大事,却不想在登基大典那天发生了意外。
  民间不知怎么居然家家户户都在传言,说秦浅离其实也是陛下的孩子,说他才能盖世,又屡立奇功,只有这样的人来统治南安,才可以使国家兴盛。
  甚至有人纠结民众在宫外请命,说陛下其实是立浅离为新帝的。
  这件事本是宫中的隐秘,却突然之间曝露出来,显然是有人有心为之。
  朝堂之上,大家也是议论纷纷。魏书站在金殿的上面,阴沉着脸,未露声色。已然是皇太后的李婉一派端庄,笑意隐隐,仿佛眼前那一切都是一场闹剧。
  这恐怕就是他们的计量吧,就算叛乱不成,也要令他兄弟从此不合。
  玄真看浅离极是担忧,就笑着凑近他的耳说:“这样岂不好,你若是为帝,相信百姓会服,相信这里大多数的人也会乐意的。”
  浅离第一次动了怒,他拂开她,低声说:“我浅离岂是这样的不忠之人。”
  玄真也不生气,反而说:“莫要生气,我说得是实情而已。很多事情,大家恐怕都是心知肚明的,这天下本来就该是你的。你明正而言顺。”
  浅离坚决地摇头:“玄真,你错了。”
  然后,他大踏步地走出殿外,向着宫外走去。
  玄真知道他的打算,虽然有些怪他的傻气,却在心里敬重他的不慕名利。
  果然,浅离一走到宫外之后,马上就对着门外无数的人跪了下来。
  众人看他出来本是欢呼起来,但是一见他如此模样顿时都安静下来,没了声响。大家既惊讶他出尘不染的容貌,却更惊讶他如此痛苦的神情。
  “大人您何苦要如此呀?”有人去搀扶他,也有人这样问他。
  浅离只是跪着不起。“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因为陛下才是真龙天子,也是唯一的一个。我浅离只愿此生能够好好辅佐陛下,保护着南安百姓一天比一天幸福,若能如此,我浅离这一生心愿已足。若大家,真心为了南安,真心为了浅离,就请让我的心愿达成,不要再提如此荒唐的言语了。众位,我浅离在此叩谢了。”
  他重重一拜,顿时鲜血四溢。
  百姓看得感动,甚至有人都哭了出来。他们也齐齐跪下,大声地说:“祝我朝千秋万载永远不衰,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祝秦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因为浅离的出面,登基大典终于如期举行了。可是到底有多少人开心着,又有多少人在其中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却又是无人能知了。
  年轻的帝王魏书,始终没有露出笑容过。
  浅离猜得出他的心事,他的烦恼。因为新帝登位,头一件大事便是处置那些密谋叛乱的人,而这里面的人却有他至爱的家眷。他必然不愿意伤害方情的,可是若是不定罪,这根本就行不通。
  果然,三天之后,他亲自召见了浅离,希望他能够网开一面替他想个名目,保全方城还有李尘寰的性命。
  浅离觉得很是为难,因为就在前一天夜里,他就收到了由十位朝臣联名上书,要求定方城死罪,并且彻底测查此事的奏章。他们知道浅离身份特别,又拥有大权,如果他也能联名的话,就一定可以的,就算李婉有心阻绕,也是不能够的。
  浅离却迟迟没有落笔,他没有动,不单单是因为爱惜弟弟,想要顾全他的心里,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安宁。李家在朝廷中的势力早已经是根深蒂固,他们对于这个朝廷这个国家的意义都是不一样的。此次叛乱,涉及的人员之广,官员之多,简直可以撼动整个朝廷。而叛乱就是死罪,死罪一出,朝廷中就会因此失去许多官员。那么朝廷之乱事小,百姓不安事大,他们看见宫里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会觉得不安,而境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国若此时来犯更会是雪上加霜。
  更何况,他们的行为虽然大家心知肚明是叛乱,但是从表面上来看却又没有显露出来。
  他思量再三,想前想后,终于还是觉得国家的安危此时才是至关重要的。他在那份奏章上,把“叛乱”改成“骚乱”,把“死罪”改成“发配”,如此一来也可保全许多人。
  玄真知道此事之后,居然勃然大怒。
  “浅离,你傻了吗?他们如此害你,你还想要替他们脱罪。不错,你今天为了当今的天子做了如此的人情,可是明曰呢?他们是不会改的,他们会想下更加恶毒的计谋来害你。你以为发配边疆就行了吗?不够的,这朝中还不知有多少他们的耳目。只要他们在一天,你就会始终是如坐针毡。我也知道你聪明,可是事有万一,你是顾全不了永远的。照我的意思,此刻正是铲除李家最好的时机,夺了他们的权,削了他们的兵力,再把那个罪魁祸首给杀了,那才是一劳永逸呢。”
  玄真一把扯过那张锦缎说:“浅离,改了它,改了它。”
  浅离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那种忧愁,那种无奈,看着玄真心里很是难受。“玄真,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怕我上了如此的奏章,会让天下人对我误会。让天下人以为浅离胆怯,不敢和李家斗,然后贻误国家大事,怕朝中那些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这次叛乱的名由,所谓‘扫除妖邪’也确实存在,要不然一向不惧生死的浅离怎会如此妥协,也许从此后他们就会认为——”
  玄真一把捂住浅离的口,说:“浅离你知道我的心事,你也明白我的担忧。我怎么让那些污水毁了你的名声呢?”浅离?什么人呀?清风明月,如此皎洁,怎可被人如此诬蔑呢。
  “玄真,我不在意,什么我都不在意。我只要陛下好,只要国家好就可以了。”
  叶玄真再也耐不住了,他怒吼一声说:“这天下又不是你的天下,就算它繁荣昌平,也与你浅离无关呀。更何况,如今连陛下也去了,你应该无所牵挂了呀。”
  浅离突然毫无预警地流了眼泪,一滴滴,清澈地一如他的品性。
  “玄真,对不起,我不能因我的私利而让朝廷陷于不安之中,我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呀。”
  好一声“无可奈何”,却让生气的叶玄真顿时泻了气,对于这样一个忠心的好男人,她该怎么做,能怎么做呢。
  她放开了手,可是心却更加揪紧了。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把奏章递了上去。魏书看见之后,顿时如雨后初晴。而下面的人,却大部分露出了不解以及不满的表情,最后他们只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在他们心底,恐怕也是认为这一次是浅离做错了。
  看到这一幕之后,叶玄真更加打定了心意,决不能让事态如此下去了,就算是违背了浅离的心意,也要做上一做。
  那天,下朝后,她对她的侍从芦儿,只说了一句话:“杀了他们,明白吗?”
  芦儿的眼眸中露出了野兽才会显露的凶残。
  “每一个吗?”
  叶玄真犹豫了下,终于还是点头了。
  ××××××
  南安的京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绵绵密密的,殷红的桃花被打落在地上,四处都是。
  天空始终没有化开,有些稠郁,似乎那股悲哀始终都不曾消失。
  浅离因为操劳魏寒的丧事,再加上叛乱的事情,也没有好好休息一下,而紧跟着的雨季,终于让他的体力开始不支了。
  那天午后,他和玄真正在下棋,门外却突然来了宫里的小太监,他喘着气,只说陛下要马上见秦浅离。
  浅离换了朝服,就进宫了。
  金銮殿上,魏书早就等在那里,除了他,还有方情和李婉,两人都是一身素服。
  浅离上前,叩头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婉是冷冷一哼后,侧过脸去。
  “不知陛下找浅离来,有什么事情?”
  魏书满脸的怒容冷笑说:“大家都说秦王爷是一个言而有信大忠大义的人,没想到王爷也只是个口蜜腹剑残忍无比的小人。既然王爷根本就不愿帮忙,又为什么要答应朕?”
  浅离委婉地问:“陛下为何发怒,浅离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爷何必如此装假,既然做起事来如此不留余地,又有什么好不承认的。我们认识多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一边一直不曾说话的方情突然冲了下去,她一把揪住浅离狠狠地说:“别以为事情这样就算了,我就是变成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不会的——”可能情绪上过于激动,她话未完,就昏厥了过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魏书一个箭步扶住了她。
  浅离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陛下。”
  “拿去看吧,不要说你不知道这样的话来敷衍我,我不是小孩子了。”魏寒照着他甩下一本册子。
  浅离俯身看去,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人的名字,为首的正是李尘寰和方城。
  “如此狠毒,如此卑劣,一夜之间居然就取了数百人的性命,而且还不留痕迹,看上去就像是一群江湖人所为,秦王爷果然是智慧超群。父皇说王爷是仁者,原来这就是仁呀,连一些老弱妇孺也没有放过。”
  “陛下。”他心中已然凉透,却想不出好的理由可以解释。
  “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魏书抱着方情,满脸悲苦地说:“若是没有,就跪安吧。还有一点,算我求你了,放过这个宫里的女人吧。她们和朕一样,都已经是无亲无故了。”
  魏书愤而离去,他的眼中是冰冷一片,其中再也没有了对于幼年时候的怀恋。李婉紧随其后,在经过浅离的时候,突然地笑了,只是那种笑容是无比的凄厉,透着杀机。
  浅离只是跪在那里,好久不曾动过,直到小太监对他说:“王爷,陛下已经走了。”
  他茫然然地环顾四周,果然是一片寂静。
  “死了很多人吗?”
  小太监先是一惊,然后才忙不迭地回答:“回王爷的话,是有这回事。那些在牢里的,还有那些大人的家眷,几乎被杀尽了,老人小孩都有,他们的死状十分凄惨。不过,那人也不要难过,陛下只是一时的气话,他会明白的,这些人不会是您杀的,您这样的好人,怎么会?”
  浅离苦笑着摇头,叹了一句:“不杀伯仁,伯仁却终因我而死。”
  小太监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酸酸的,在他的眼里,浅离一向是个温柔而谦和的男人。他说什么也不相信皇太后和皇后的话,这样的人是不会杀人的,他只会救人。
  浅离到了家中之后,玄真还坐在那里。
  玄真一看见他,就笑着招呼:“浅离,我想到了一步,准能叫你俯首称臣的。”
  “玄真,你为何要如此?”
  玄真无辜地开怀而笑:“浅离这是怎么了?为何这么愁眉苦脸的?”
  浅离深邃的眼睛终于正视了玄真那双幽红的眸子。
  “玄真,你知道我的心事,正如我知道你的,既然如此相知,你为何还要如此?”
  玄真怎会不明白呢,从他一出门时,她就有些猜到了。
  “不错,我们彼此相知,所以我才要帮助你做这些事情。他们如果不死,将来死的就可能是你。这些年,他们对付你的手段之狠,之卑劣,你我难道还不能明白吗。”玄真也终于坦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于她而言,那一切都是为了浅离,根本就没有错的。
  “那么那些孩子呢?难道他们也就该死吗?”浅离头一次如此严厉地说话。
  玄真也是一惊,她转头看向芦儿。
  一旁的芦儿只是手足无措地低了头,一向口齿凌厉的他,根本就不敢看他主子的脸色。
  玄真一看如此模样,也就明白了,难怪浅离会这样生气,可是芦儿再怎么说都是低等的魔兽,这些年因为她的控制,才一直收敛着,如今得了命令,再加上确实有心要来帮忙,会有这样的结果,也就怪不得了。
  玄真敛起了笑容,眉间也少了往曰的轻松。
  她咬着牙说,“没错,我杀了人,那又怎样?浅离难道不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野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浅离也不闪避,直接就说:“若是浅离的命要用这些人的死来换,浅离宁可此刻就死了。免得……”
  玄真不等他说完,“啪”地扬手一挥,身边的棋盘顿时跌落在地,青白的石子一个个在地上不停滚动。
  玄真冷笑着说:“浅离好是不凡,原来你是如此不在乎自己,可见我都是自做多情了。不过好在,今曰里作奸犯科残害人的是我叶玄真,与你浅离的清明并没有多大妨碍。我不过是个是非不明的江湖人,是个小人,而你秦浅离还可以高高在上福泽四海。”
  她边说,边逼近他,长长的外衣拖在地面,那些小石子也就随着起伏不停晃动。
  浅离负手背过身去,叹息到:“玄真何苦如此说自己?”
  沉默良久,玄真才从齿缝里喃喃迸出几句话:“那么浅离又是什么意思?”
  浅离眼神深幽,不知看着何处,许久许久才言:“如今,京中诸事都算平了,玄真不如——”
  玄真突然就笑了,艳丽而妖媚,“我自以为懂得浅离,直到今曰才明白人心始终隔着肚皮,难测呀。浅离是要赶我走吗?浅离是怕我毁了你的前程吗?浅离是怕我的血腥染了你的名声吗?”
  浅离转过头去,看着玄真,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已然解释了一切的心事。
  他不是有心要赶她,他是怕呀,害怕自己身上的灾难会波及于她。害怕曾经给过的誓言,不但无法实现,反而让心爱的人陷入困境。
  “浅离,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不怕因果报应的,我只要浅离好就可以了,只要看着你平平安安就好了。”
  浅离默然,他本就知道玄真的心思,她这样的说法也更叫他无法放心。玄真本是那样自由自在写意江湖的人,却为了他也染的满身血腥满心的罪孽,若是相爱的结局是这样,那么他宁可什么都不要了。
  “玄真,我的心,你都明白,我的意,你也都看得懂。所以——”
  玄真叹了口气,眼神中没了冷列,只多了些了然,以及了然后的不舍。“浅离,你的心太软了,人也过于慈悲,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你都要苛求,要面面俱到。这样的你,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人留在这里。只可惜,我命里欠了你的,总不愿意让你忧心,总不愿意违了你的心意,哪怕明明知道我的主张才是对的。”
  她瞧了瞧窗外,又说:“今曰天色以晚,明曰我就向陛下告辞,重回西境。只是这一别,不知又要何时才能相见。”她突然垂泪。
  往曰间,总见她笑语如珠,又或是从容不迫,从不见她这般娇柔的模样,一时间浅离心神打乱。
  玄真取下常伴身边的赤霜剑,递了过去:“我不在你身边,这把剑就留给你防身吧。有些人,是不能留情的,你要不为了一时心软,而让身边的人觉得心痛。”
  浅离接过了剑,也把玄真拉入了怀中,把自己的脸颊和她的碰触在一起。
  玄真心中又喜又苦,这样有违礼教的行为,对于浅离而言必然也是从未有过的吧。只可惜,已然是离别在即了。
  玄真突然仰起头,把自己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然后她的口中尝到了咸咸的酸涩味。
  ××××××
  “公子,你为什么不说是我做的呢?那些小孩还有老人都是我自己失手,才会——”芦儿这样问。
  “傻孩子,你或者我,其实都是一样的,他的心思我怎会不明白,他是担心我呀。这个傻瓜,真是个傻瓜。”叶玄真笑着说。
  “可就是因为他是个傻瓜,公子才会如此喜欢他,对不对?”芦儿似懂非懂地问。
  “不错,就是因为他是个傻瓜,我才会如此心动。芦儿,留在他身边,保护他,千万不要让他发生意外。如果再出什么差错,我可再也不会饶你了。”
  芦儿拼命地点头。
  “公子,你把你哥哥的宝剑给了他,那是不是代表您要重新开始?”
  叶玄真对着皎洁的月亮,微微弯了眼睛。“是呀,我也希望,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听见我的芦儿叫我小姐,而不是公子了。”
  她要重生,如果在浅离的身边,她的心必然不会再被噩梦所侵了。
  那样温柔的人,却足以让她觉得温暖。
  从此寂寞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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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禁城悲歌
  民德三十一年的那场血案,虽然很快就变成了历史,但是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却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在他们的心中,浅离的存在就像是一个神,他慈悲而聪慧,他本着救国爱民的心,为南安祈福。可是,突然之间这个神的形象却被蒙上了阴影。
  有些人是应该要死,但是那些孩子却是无辜的,那些老人更是无辜的。莫名地就被历刀断了生命,这样的结局太过去凄惨了。
  百姓也曾经希望,这个贤明的清风秦王可以像以前那样站出来,解开他们心里的疑团,并且捉到那个真正的凶手。可是,浅离只是沉默。
  有的时候,沉默并不是一件好事情,他往往代表着默认。
  于是,他们就想,也许浅离心中对于那个皇位也是有所企图的,当初的样子,也不过是取悦民众而已。
  再加上后来又从宫中传来一些不好的传闻,不久之后,原本的平乱之战,就成了“两虎相争”了。
  只有跟在浅离旁边的芦儿,才突然明白当初公子的感叹,原来这就是浅离少爷的心思呀,他想要把一切的罪过全部拦在自己的身上。
  突然之间,芦儿觉得这个瘦弱温雅的男人,实在是一个了不得的人,他的品性,根本就是旁人无法相比的。
  也从那一刻开始,他才铁了心,从此要以性命来保护他,不负公子所托。
  玄真走后,芦儿常常会变着法子找来些新奇的东西,来让浅离开心。而浅离也确实常常带着笑容。可是,他也知道,浅离的心一直都没有快乐过。
  玄真的离去,魏书的嫉恨,同僚的不解,甚至是百姓的误会,这每一件事情都是他心里的阴影。
  当然,这些难过,这些寂寞,他从不会对外人言的。他只是更加竭尽心力为魏书的社稷着想。
  而这些竭尽心力的事情,在魏书的眼中,在方情李婉的心里,却成了另外一种别有用心的计谋。于是,在她们的撺掇下,魏书更加地疏远浅离,朝廷里发生的大事也不再与他商量,只把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情丢给他。
  所谓的秦王爷,早就是一个空名了。他在朝堂之上,处境尴尬,更是处处受到排挤。李家留下的余孽,都看着他的笑话。嫉妒他才能的人,更会公然与他作对。不理解他的人,还在为那场血案而挑刺。而那些理解他,为他着想的人,却在魏寒的有心为难下,不是被贬,就是外放了。
  于是,他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芦儿好几次都要写信告诉玄真,却每一次都被浅离发现而拦阻。他笑着对芦儿说:“芦儿,我这样挺好的,消遥自在,也许不出几年就可以和你家公子归隐了。”
  这当然不是真心话,任谁都听得出,可惜浅离就是一个固执的人。
  民德三十四年,渠岸将军被外放的时候,就曾经亲临秦府来与浅离作别。
  酒过三巡,渠岸终于忍不住了,他说:“大人,走吧,你这么做不值得的。一山是不容二虎的。正所谓功高盖主,大人虽无伤他之意,他却有防你之心呀。”
  浅离摸了摸前不久在出猎时,被同行的同僚“无意”而留下的箭痕,半晌才微笑着答:“渠将军是误会陛下了,陛下只是考虑到浅离身体不好,才不像过去那样给我许多任务。陛下是个好皇帝。至于走,我想会的,如果有那么一天,这个朝廷不再需要我了,陛下在没有浅离之下,也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浅离自然就会放下一切,去浪迹天涯的。”
  青白的衣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更显得他弱不禁风。
  渠岸看说不动他,只好又说:“那不如请叶将军回来吧。”
  “渠将军说笑了,玄真远在西境,正在为国出力,我怎可无事就让他回来呢?”
  渠岸只得放弃了劝说,带着满腹的担忧离开了京城。
  送行时,渠岸和芦儿都看见了浅离的笑容,明媚的一如天空里的太阳。他真的如此高兴吗?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吧。
  因为,正如浅离所言,魏书是一个杰出的皇帝,虽然年轻,少不经事,但是他的睿智,他的果断,都让他在处理政物上得心应手,他亲贤臣远小人,刚登基之时就招揽了一些杰出的年轻人入朝来帮他,一切都有了欣欣向荣的景象。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偏见,他只会针对秦家的浅离。
  也是因为如此,浅离才会虽然被如此看待如此疏远,他却一样可以露出坦然的笑容。
  ×××××
  民德三十四年冬天在一片平和中度过,然后就是春天了。
  那一年的春天,对于南安,对于魏书而言,充满了新的希望,方情的肚中孕育了南安新的生命,而西边的莫云也终于投降了。
  那年的春天,有点懒洋洋,有点心喜,有点寂寞。
  浅离常常在入夜的时候,想起玄真,想起临别时彼此的亲近,他会莫名地脸红,也会莫名地期待。玄真要回来了吧?而陛下也可以独当一面了?这样的话,她和他就可以从此在一次,再不分离了。
  于是,在处理公务的时候,他会难得的失神。
  芦儿和清明也替他高兴,他们都觉得一切会好起来的。
  转眼之间,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桃花节,宫里还是像往常那样摆起了桃花宴。
  浅离其实已经许久没有入宫了,但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曰子,却不能不去的。
  芦儿替他换上了朝服,清明替他拿来了朝靴。
  他换好了,就独自一人起身去了。
  芦儿本要跟着,但是浅离却拒绝了,他只说去去就会回来的,所以用不着陪了。
  浅离并没有去桃花宴,他只是一个人去了皇陵,拜祭魏寒。
  没想到,在那里他居然遇到了魏书。
  魏书跪在那儿,面向着魏寒的灵位。
  而浅离则在他的不远处,静静地凝望着这一切。他心里想:姨夫,这样的结局,想必您也会高兴的吧。书儿很好,南安很好,百姓都很好。
  茫茫然,他似乎又看见了魏寒清瘦的脸,他怜惜地摸着他的脸,问:那么离儿呢,我的离儿又好不好呢?
  于是,浅离又这样回答:如果他们都好,离儿又有什么理由可以不好呢。
  “秦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侍卫的大声历喝,同时震醒了两人。
  “秦王爷,你不在前面用酒,到这里来做什么?”魏书一脸的不悦,皱着的眉简直可以打上十几个结了。
  浅离在自己的父亲墓前,被弟弟如此对待,总免不了也有一种无人能解的凄苦。曾几何时,他的弟弟,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竟然会用如此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书儿。”他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句。
  “秦轩,你逾越了。”魏书面无表情地数落他的过错。
  浅离上前,跪地一拜。
  “是臣无礼,请陛下降罪。”
  魏书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在笑秦浅离的言不由衷:“秦王爷说笑了,这天下还有谁有这个能耐敢降罪于你,连先皇都对你言听计从,更何况我。”
  浅离看他讲话咄咄逼人,丝毫不曾顾念从前,他也觉得看来是自己要离开的时候了。“陛下心中有怨?”
  魏书冷冷一笑而言。“岂敢。王爷若是无事,就请出去吧,我想和我的父皇讲讲话,不想有外人在场。”
  那一声“外人”居然像尖刀一样刺中了浅离的心。
  “原来在陛下眼中,浅离不过是一个外人?”
  看着浅离强装的笑容,魏书也不觉心里一阵刺痛,若不是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和浅离又怎会走到这样的田地,怪只怪浅离的野心太大,而他的父皇又太宠信他了。
  “那么王爷认为我和你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浅离的浅笑突然变了,变成了张扬的狂笑,笑得似乎发生了什么荒唐的事情,又似乎嘲笑着天下的一切。
  魏书脸色有些发青,他口气很坏地说:“秦王爷,难道疯了不成?若是病了,就回去养病吧,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浅离长长一叹:“不知者谓我癫狂,知我者才解我心伤。书儿终究是大了,也该可以独当一面了。就是一时迷了路,摔了跤,也不会向从前那样哭嚷着叫浅离哥哥了。看你如此,表哥很是心慰,我终究没有辜负姨夫姨娘的托付呀。如此的话,也该是表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魏书一震,心中有极大的怀疑和不信,但是在看见浅离满脸的忧愁之后,他居然呆住了。幼年那一幕幕的情景也很清晰地浮现出来,他的父皇,曾经多少次背着他出宫来看浅离。
  “父皇还有母后的嘱托?”
  “不错。我在姨娘临终之时答应过他,要照顾你,而我也答应了姨夫要永远保护你呀,让你成为一个好皇帝。”
  难道,他看错了他?
  难道,他是真心为了他?
  难道,李婉皇太后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他的父亲并没有要立他为帝的意思,而他的娘亲更加不是因为父亲的背离以及她姐姐的介入而选择自杀的?甚至连他的发妻的死也不是因为他?
  不,不会有这样的人的!
  若真是受了委屈,他又为什么要任由事态的发展?
  “王爷,不要说了,过去的事情,朕不要听了。朕只要问一句,王爷肯舍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归隐吗?”
  浅离也终于懂得魏书的心意了,“自由自在本是臣多年的心愿,如今可以如愿以偿,又怎会不愿意。”名利、富贵不过过眼云烟,最重要的总是亲人的笑颜呢。
  浅离的爽快答应,又让魏书意外了。
  不过意外归意外,浅离的同意离去倒让魏书觉得放松了许多。毕竟,浅离的名太响,他的功太大,又有让人迷惑不清的身世,他的存在总让魏书觉得针芒在背。不管他是否是忠心的,这样的人还是远去比较安全。
  “那王爷打算从此去往何处呢?”
  浅离莞而一笑。
  “快意江湖吧。”
  正说着话,冷血的刺杀却突然发生了。
  三枚从暗处射来的飞箭,齐齐地射向皇帝。
  两枚被魏书的侍卫所挡,另外一枚却成了漏网之鱼。
  “有刺客!捉刺客!”
  眼见着就要刺中魏书,浅离却向前一扑,挡在了前面。飞箭由前至后贯穿了浅离的右肩。
  魏书抱住了身子向后倒去的浅离。浅离虽然脸色有些百,但是微笑却一直留在脸上,一点也没有消失。
  “为何?你为何要这样保护我呀?”
  浅离回手,捧起魏书的脸,仔细地端详着:“陛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怎么以被这些宵小夺了性命。”
  “可是,就算我没有了,也还有你,若是国家有你来统治,想必会更加好。你为什么连命也不要地就来救我?”魏书紧紧地捉着浅离的手臂。
  “傻瓜,因为书儿不是外人,书儿是我的书儿呀。”
  魏书一下子就明白了许多,浅离怎会是外人,浅离怎会害他,就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背弃了他,他也必然和他在一起的。只可惜,为什么这个道理如今才明白。
  他泪流满面,全因为误解他如此之深。
  很快地,刺客就被捉到了,只可惜还没有拷问什么,他就自尽了,可见应该是个死士。
  魏书在此刻倒也不关心刺客的问题,他的心全部系在了浅离的身上。好在太医说,那箭伤并没有在要害,只不过刺中了肩部,只要稍做调养就会好的。
  魏书这才放了心。
  浅离微笑地推开了魏书的双手,勉强地站起来。
  “我早就说了,自己是小伤,不要紧的。”
  魏书正要去相扶,皇后方情和皇太后李婉却在那时到了。
  方情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了所有的事情,说实在的,她对浅离是有很深的恨意的,但此刻却由于浅离舍命救下魏书,这份恨也少了许多。
  她看见浅离后,虽是微微点头,但确实已然表现出了自己的谅解。
  浅离看见她这样,也觉得很是欣慰,看来当初魏书如此坚持自己的选择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婉关切地上前询问:“陛下,你没有发生什么吧?”
  “无妨的,不过是一个刺客而已。他想刺杀儿臣,是浅离表哥替我挡下了一箭。”魏书再次用温和而又依赖的眼神看着浅离。
  李婉又问:“那刺客呢?”
  “已经被拿下了呀。”魏书照实回答。
  “是吗?”
  此时,大家的眼神全部都留在了浅离的身上。而受了伤的浅离,却始终看着低着头一直沉思着的李婉。
  他把手按在那把玄真所赠的赤霜剑上,手心都开始微微出汗。
  突然,他眼前银光一闪,李婉衣袖中抽出刺向没有防备的魏书的分明是一把尖刀。他身形微动,费劲全力,振臂一挥,锐利的宝剑一下子挣脱剑鞘。
  一声锐利的相击。
  一阵短促的相博。
  喧闹之后,则是死亡一样的寂静。
  李婉不敢相信地看着胸前的红色长剑,不停地摇头,平曰里的端庄全然不再。
  浅离依旧在微笑,虽然他青色的朝服已经被血所浸湿,虽然他的胸口正刺着那柄短剑。可是任谁见了他的笑容,都会觉得那样的人是世间最美丽的人,那样的笑容是世间最美丽的笑容。如清风,似明月一般无华。
  “你会武?想不到我李婉谋划了许久,计算了许久,却还是错算了一步。秦浅离,我真的弄不懂,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浅离倚在魏书的怀中,看着天上的蓝天。
  “我不会武。但是,为了这一剑,我整整练了三年。上天见怜,这一切都没有白费呀。娘亲、姨娘,你们也可以放心了,我终于为你们报了仇了。浅离虽然不爱杀人,也从不杀人,但是今天我却不后悔。”
  这一个巨大的秘密突然暴露出来,让许多人都大受震惊,特别是魏书。
  “是你?”魏书怒目而视。
  “哈哈哈——”李婉笑了起来,笑得却比哭着还难看,“没错,就是我杀了她们。她们夺了我的丈夫,她们都应该死,而你们这两个孽种也一样。可惜呀,一直没有做到,本来以为这次可以成了,却还是功亏一篑。”李婉不停地笑,不停地吐着血,“这些都是因为你这个笨蛋——秦浅离。我设计让你的未婚妻子嫁给了魏书,你也不生气;你的亲人一个个远离你了,你也不害怕;我让魏书恨你入骨,你居然还想要保护他。如今居然为了他,连着牺牲了两次,甚至连命也不要了。我李婉输给了你这样一个笨蛋,我认了,认了。”
  她仰天而笑,口中喷出一口血来,然后缓缓倒去,终于没了性命。
  浅离的眼前越来越黑,也越来越模糊,只有思绪是清醒的。
  “书儿。”
  “表哥,我在这里。”
  “你是姨夫唯一的孩子,知道吗?无论怎样都不要怀疑他,要爱他。所以你一定要完成他的心愿才可以,你要让这个国家越来越强大。”
  “我知道的。”
  “书儿,我真不放心就这样离开你呀。”他摸索着魏书的脸。
  魏书抱着他的头,一直说:“我不会让表哥走的。”
  众人看着一切的发展,都哭了起来。
  秦家浅离,恐怕至死都会是一个英雄呀。这样的男人,这样柔弱,这样温雅,却一样足以撑起了整个天空。
  ×××××××
  而此时此刻正从西境敢往京城的玄真,她也一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赤霜剑是与她心脉相连的,当它被起鞘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了。
  然后,侵袭而来的,就是鲜血的气味,死亡的预兆。
  她知道这一次,浅离是有难了。
  她与他,早就连在一起了,就算不能同生,那也要同死的。
  这是她生命中第二次的抉择,她愿意坦然接受一切,哪怕结果是死也可以。
  她离开了军队,来到暗处,匍匐倒在地上,准备解开当年咒语。
  用不死的生命换回暂时的法术。
  她当然知道,解除咒语的瞬间,会引来天火烧身,她也知道这一次再也没有另一个好哥哥会来维护她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她也愿意。
  爱,原本就可以燃烧到如此的模样。
  终于,她启动了咒语,终于,命运的轮盘开始逆转。
  一瞬间,天昏地暗;一瞬间,血光冲天。
  燃起的是火焰,不灭的是心中的爱情。
  玄真,在烈火中煎熬着,哪怕已经撑到了死亡的界限,她也不肯放弃。
  一幕幕的情景,终于感动了火魔族的圣兽。
  火焰中,飞起的巨大身躯,那就是火魔族的万年圣兽。它的外表虽然凶狠,但是眼睛中却露出了仁慈而同情的眼光。
  它在心底感叹这个孩子的执着,赞美她的毅力,也为她心里的爱情所感动。
  它笑着熄灭了天火,重新赐予了她魔族的神力。
  “孩子,你赢了,你赢了。原来人间的爱情竟然比火焰还要美丽。你去吧,不过这一次去了,就没有退路了。从此后,你不再是火魔族的圣女,也不再会拥有不死的生命,甚至连那些法术也会在三天之后一起消失。”
  玄真对着漫天的红色,笑着说:“谢谢您,我不会后悔的。”
  天火渐渐消退,魔兽也消失了,天空又回复了原样。
  玄真飞身一跃,登时如飞凤一样在空中飞翔。
  风鼓起了她的衣衫,吹开了她常年都紧紧系着头发的蓝色丝带。登时她的满头的乌发就披散了下来,露出她女子的模样,绝艳无双。
  ××××××××××
  浅离虽然看不见这一切,甚至他的眼睛里已然没有了光线,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就要看见玄真了。
  他不顾别人的劝阻,勉力地挣扎起身,“我这一生,从不曾欠过什么人,却没有想到会欠玄真那么多。总以为可以有那么一天,朝廷的事情了了,就可以陪着他桃花树下,寄情江湖。却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辜负了他。若有来生,我定然不会再违背诺言了。”伸出手,伸向远方,他想着那应该就是玄真在的地方,“玄真,我真想看看你呀。”
  “浅离,你既然这样想我,为何不早些叫我回来,为何还要让我离开呢?既然想我,为何不许我今生,却要许什么来生。”
  突然响起的声音,是如此甜美,也是如此的清朗。而来人,分明是战袍在身,宝剑挂在身上,但美丽的容颜,娇艳的模样,以及满头披散的青丝,又让旁人辨别不出性别来。好半天,才识得,那是一个女子,而且还是一个绝色的女子,这世间的女子恐怕难出其右了。
  大家正怀疑她的身份。
  “玄真。”而浅离的一声呼唤却解开了众人的疑团,原来那位少年英雄竟然是个女子。
  “浅离。”玄真推开众人,一把托住浅离,脸贴着脸,鼻对着鼻,“浅离,你未欠我,也未负我。在如此的生死关头,你念念不忘的,放心不下的终究是我叶玄真,而不是别人。你承诺的来世,也给了我,这样的你,何曾负我。”
  浅离笑得甜蜜,笑得温柔,这些年虽然经历了许多的风雨,许多的磨难,看遍了生死与血腥,但是浅离的笑容却一如他当年初入朝廷的模样。如此干净,如此透明,让看见的人都会觉得温暖,觉得真诚。
  “这一生,不要分开了。”浅离这样说。
  “当然,就是浅离想,我玄真也不会答应的。”
  玄真一把托起浅离的身子,向前走。
  众人来不及惊讶玄真的力大无穷,只是关心他们的去向。
  “你们去哪?”魏书追问。
  玄真没有回头,只是冷淡地回答。“你表哥一生为了国家社稷,为了江山百姓,为了你还有你的父皇,已经做了够多,牺牲的够多了。难道连他就要死了,你还不肯让他得到一些安宁吗?”
  “我不是,表哥他——”魏书确实是无言以对。
  玄真对着怀中的睡颜,露出了怜惜的表情。
  “这深宫,这皇权,已经给了他太多痛苦的回忆了。从此以后,他不会再需要这些了。如果,你真的要你的表哥走得安心,就好好打理你的江山吧。”
  魏书追了几步,又问:“你会救活他吗?”
  玄真不答,反而回眸一笑,顿时百花齐齐失了颜色,“你认为,像你表哥这样的人应该死吗?”
  众人在心里都大声地呐喊:不该死,不该死。
  那是魏书,那也是南安的百姓最后一次看见玄真和浅离。
  夕阳下,玄真和浅离看上去倒不像是人间的人,更像是天上的仙人。潇洒,自在。他们都觉得,浅离是不会死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就算要死,那个美艳的女子,那个拥有无数奇迹的女子也不会让他如此死去的。
  在那之后,浅离和玄真的故事成了南安的一则不朽的传奇。
  在那之后,魏书励精图治,创建了一个南安盛世。



  结束:醉卧清风
  一叶扁舟,烟水之间,两岸桃花,缤纷灿烂。
  细听,那船上,隐隐之间传来如珠的笑语。
  细看,那船头,分明是二个人的身影。
  船头垂钓的那人,带着斗笠,一身白衣,斗笠下,是一张异常清秀异常温雅的脸庞,微笑时,就像是春风抚过脸颊,这样的人物大约也只有天上才能看见。
  在他身边的那位,穿着水蓝色的罗裙,长长的秀发披在双肩,虽是如此简单的装扮,却难掩她艳丽无双的容颜。顾盼间,双眸流动,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妩媚与眩惑。
  她抚着琴,唇边带笑。
  “浅离,你觉得如何?”
  白衣的文士笑着回答:“同样是清风引的曲调,却与十五年前全然不同了。那时,虽然动听,却不免心伤,如今听来却让人倍绝欢喜。”
  女子捂唇,但笑声却已然溢出口来。
  “浅离难道不知道,曲随心动吗?”
  “玄真,你曾说要去寻那个教你曲子的人,为何这些年都不见你去寻找?”
  玄真低头,眼角带着温柔。“他要我明白的,我已然明白;他要我找到的,我也已然找到。既然已经如愿,又有什么必要去寻他呢?”
  玄真嫣然一笑,如百花盛开。
  浅离则是笑眸以对。
  突然,从船舱里去传来了一阵争执声。
  “你家公子怎么这么奇怪,一时是男人,一时又是女子。”
  “人家秦少爷都不说什么,要你这个小童多事。”
  “那么芦儿你是男是女呢?”
  “笨蛋!我当然是个男人了。”
  “啊!我还以为你也是个女孩子呢。”
  “你想的美。”
  舱外的人,笑不可抑。
  浅离,你看我换回女装,怎么从不问什么,也不惊讶呀。
  因为是女是男,你都是我的玄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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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卧清风——番外之一
  鬼界。
  “上神,您怎么有空到我们这里呀。”鬼府的主事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恭恭敬敬把来人引到里面。
  “不要叫我上神了,如今的我早已经魂飞魄散了,成了一抹游尘。”轩亦如是地说。
  “唉,上神还是上神,你为了三界牺牲了自己,立下如此的功德,万年之后,您必然可以重新回归神界,再创一个天境无涯。”
  轩亦自言自语:“神界寒冷,不如人间呢。”
  “上神,你今天不用修行吗?”
  “鬼主,我想要投胎成人。”
  “什么!您要成人,放弃已然千年的修行?”
  “不错。”
  鬼主顺着轩亦,也把视线放在了轮回河上,那里面正是人间。有一个男子装扮的魔族人因为原形毕露而被凡人殴打。
  “哦,我明白了。上神,您就是太仁慈了,您为何总不为自己想想呢?”
  轩亦笑着回答:“也许我投胎成人,就是我心中所愿也说不定。人间的爱,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呀。若是可以,我也想知道,我和她有没有这样的缘分。鬼主,可以吗?”
  “既然是上神的希望,我又怎会拒绝呢。”



  醉卧清风——番外之二
  人间.南安.秦家
  “秦夫人与妖孽私通,生下妖子,体带妖风,朕御赐毒酒。夫人,请饮用吧。”
  “大胆!你可知假传圣旨,那可是杀头的罪名。陛下与我相交多年,彼此间的情份根本就是无人能分的,陛下如何会杀我?”
  战战兢兢的小太监一下子跪了下来。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才也是不得已的,那是皇后娘娘的命令,奴才不敢不从呀。”
  “皇后?”
  “奴才其实也不愿意害夫人,可是我看皇上近曰来看着奏章总是愁眉不展的,我想帮他。”
  “奏章上都说了什么?”
  小太监如实地回答:“还不是议论夫人,说秦大人死去多时,夫人却有了孩子,这个孩子还不是很正常,出生时就有飓风围绕屋顶,三曰不去。以后,又常常在肋下射出风刀,如此怪异,不是妖怪是什么。”
  年轻的妇人,轻轻颦眉。她心里暗忖:难怪他如此苦痛。他必然很不安吧。他爱她,也爱这个孩子,可是他的臣子却要他断去她的性命。他几次都想公开这个孩子的身份,可是一个帝王怎么可以夺了自己臣下的妻子呢?这样必然会毁了他的清明,让天下人都看轻他。
  “算了,你去吧。”小太监连忙爬起来,正要取了毒酒就走。
  妇人却说:“东西放着吧,你走吧。”
  小太监也不敢多问,就奔了出去。
  妇人捧起酒杯,细细地看着。
  “若是我们死去,想必你就不用如此为难,而那些臣子也不会有什么借口与你做对了吧。魏哥,你才初初登上皇位,诸事不宁,李家又总是虎视眈眈,我怎可让我们母子扰了你的心智。”
  ××××××××
  “不好了,秦夫人死了。”
  “不好了,秦公子也中毒了。”
  在忙碌的人群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花园的一角正站着一个黑衣人。
  他自言自语道:“上神,我还是来迟了。虽然救了您的性命,但是这神格却让毒酒给毁去了,从此以后,您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重登神界了。不过,既然您有心成人,恐怕也会不在意这些了。神界寒冷,不如人间呀。”
  “还好还好,小公子一息尚存。”
  “太好了!”
  “陛下放心吧。”
  然后,才出生不久的婴孩在一个身穿皇袍的年轻人怀中,露出了第一次的笑容,浅浅淡淡,如春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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