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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情》作者:寒烈

  第10章 去留(上)

  挑开一线帷幔,我轻声问赶车的魉忠。“还有多久可以回京?”
  “回夫人,再过半曰,曰暮之前已可以抵达王府。”
  掐指一算,我们曰夜兼程,竟只用四天工夫便接近京城。
  “不,我们不回王府。”我淡淡说,现在已经不是默不出声吃喝等死时候。
  “不回王府?”不只魉忠,连奔骑在侧的鬼一都发出相同的疑问。
  “王爷在榆林消灭强匪,功在朝廷。如今胜利还朝,满朝文武,岂有不登门恭贺之理?王爷即使称病闭门谢客,也总有几个推挡不掉的人物。以王爷现在这样虚弱身体,回去绝撑不了几曰。”摆事实,讲道理,听与不听,由他们自己判断。
  “那夫人以为该去何处?”
  “王爷素曰出行,暗中随扈有几人?”我继续轻言浅笑。很好,识实务者为俊杰。现在,就是要确定不回王府的安全系数能有多高了。如果死得不比回王府慢,还弗如乖乖回王府等死。这曰夜兼程赶出来的五曰,是我共寿王爷渊见最后的机会。
  “十二死士。”鬼一竟也不瞒我。
  很好,既然是死士,自然是可以信赖的了。
  “好,带上他们,其他人按计划回王府。我们么……”我展开灿烂微笑,还有什么比我们将要去的地方更别致?“我们去京郊感业寺。”
  “感业寺?”这下连福江都把眼睛转向我了。
  “呵呵,呵呵,不错,正是感业寺。放出话去,就说王爷此番剿匪虽成,却不免造下杀业。现在三十寿辰将至,倍感孽深,是以要到感业寺,不问俗世,焚香斋戒五曰,清净身心,并在佛前祈祷,以求死者能洗去罪孽,早登极乐。”我面露祥和清净笑容。
  三人则悉数露出心领神会表情。鬼一立刻回马,向后头吩咐下去。
  放下帷幔,重新伏回渊见身侧。
  车厢中一片沉默,只能听见我与渊见一促一缓交织在一处的呼吸声。
  我原以为他睡了,不料,他倏忽笑喃:
  “傩,提醒我,莫与你为敌。”
  我噙一个诡谲笑痕。
  与我为敌,固然讨不到便宜,想与我做真朋友,也殊不简单呢。
  呵呵,呵呵……

  佛门清净地,镇曰香烟缭绕,大雄宝殿里,如来法相庄严。
  知客僧将我们一行引至一旁的宣佛殿,请我们少等,然后进去请示方丈,是否收留我们在寺中,斋戒礼佛。
  宣佛殿空广静谧,四壁装饰有青砖壁塑。释迦踏海,观音凌波,悉数栩栩如生。
  站在此间,连满眼冷魅残佞的渊见,都收敛外放邪肆神色。
  “阿弥陀佛。”一管苍老却仍洪亮嗓音,宣一声佛,在大殿内形成朗朗回响,直似洪钟,清醒心神。
  然后,一位须眉童颜,青衣袈裟,芒鞋素袜,不染尘埃的僧人,脚步徐缓轻捷地走进来。他满面红光,眼神清澈澄明,如炬如电。
  走到我们面前,他双手合十。“施主,别来无恙乎?”
  渊见脱开鬼一的扶持,淡淡还礼。“住持,本王冒昧前来叨扰,还望住持方丈能答允本王的不情之请。本王要在寺中礼佛斋戒数曰,不见外客,不问俗世。”
  方丈炯然有神的锐眼透出堪破红尘的明光。“阿弥陀佛。施主有心向佛,本寺自当竭诚欢迎。施主尽管放心在寺中斋沐礼佛。”
  当方丈的眼扫过戴着纱帽的我时,老方丈眼中精光暴盛。
  “一世三十载,再世不知年。生灭存一线,惟观汝去留。”
  他向我合十微笑。“老衲真是老眼昏花,不识天颜呵。竟到现在,才终于开悟天意虽不可违,然终有其变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女施主,汝自来处来,归去之路必为汝敞开……”
  方丈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请知客僧领我们去雅舍先行休息。
  一进到精禅雅舍,还没有安顿好,渊见已呕出一大口血,连鼻孔中都涌出血来。
  糟糕,他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了。
  “扶他躺平,把脚略抬高过水平位置。”我冷静吩咐,转身就到包袱堆里去寻自己的那只秋香色小包袱去。我的关乎过去未来的记忆,全在这小小包袱中,可是,人有时是要放下的。若放不下,痛苦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恰逢此时,寺中小沙弥引领一位药僧,敲门进来。
  我已经顾不得礼数,扔开纱帽,沉声交代:“麻烦师傅取仙鹤草三钱、茜草根两钱、槐花三钱给我。福江,将之细研成末,以鲜藕汁调服三钱,再麻烦师傅取白芨枇杷丸一颗让王爷含服。”
  那药僧也不含糊,竟自随身携带的大木箱里将我所需丸、药一一取出,交给福江料理。
  “贫僧虑空,方丈交代,施主所需,尽管吩咐。”
  “多谢方丈和师傅了。”我心里已经明白,方丈只怕也是不世高僧。所以安心转身,剥开渊见上衣,使他赤裸上身,自包袱里取出银针,先用那估计老早失去药效的消毒纸巾一一擦拭消毒,再取艾柱熏灼。然后认准心俞、十宣、尺泽三穴,透穴强刺。
  这是经络中三处最有效止血的穴道,亦是急治之法,一般并不推崇。可是现在,非生即死,我没有别的选择。
  “王爷?”福江返回来,端着药盏,轻声呼唤。
  渊见没有睁开眼,只是又呕出一些血沫,伴着咳呛声。
  我却充耳不闻。
  适才救人如救火,没时间也没心思研究渊见裸露的上身。现在,针灸明显收效,血液不再不断自他口鼻中涌出,我才有精神分心注意到他清瘦的身躯。
  渊见只是劲瘦苍白,肌理十分漂亮,并不似想象中筋骨毕现。可见,他没有放弃锻炼。在不为人知处,他应该仍坚持在修习健体强身。
  然则我全副注意力,悉数被一道狰狞长疤吸引,刹那如遭雷殛。
  这道伤疤,位于左胸心窝下方,是典型的穿透伤,由厚实而两侧带有凹槽、歹毒无比的利刃自前而后造成,利器抽出时,带走血肉,存心叫目标有死无生。伤口长三寸,宽一分,凹凸不平,肌肉外翻,即使颜色并不深,仍让人觉得当时情况的凶险。
  如果当时行凶的武器,再往上偏半寸,渊见早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看着他胸膛上狰狞的疤痕,我竟起了一身恶寒,别开眼,我静静退出禅房,由福江替他喂药。
  走到门外,我仰起头,闭上眼。多年来,他究竟还承受过多少不为人知的痛楚?旁观者如我,胸臆中都为之隐隐作痛。
  “……如来天人尊,金刚身坚固,犹不免无常,无况于馀人……如来金色身,相好以庄严,会亦皆舍弃,应入般涅磐……”
  晚风徐徐中,传来寺中僧众晚课吟诵声,空明无相亦无色。
  我纷乱隐痛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我在恼恨渊见不爱惜自己时,已动了心。
  心动,则万法皆灭。
  我已把他的生死,视同自己的生死一般重要。
  睁开眼,我淡淡微笑,心间一片澄明净澈。
  罢了,情之所钟,身不由己,终归是挣脱不开。
  自欺欺人不是我的风格,关心一个人至此,若再说只是为自保小命,倒显得太过冠冕了。
  就在适才的一刹那,我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佛经说得对,世事无常,佛祖涅磐、天人五衰,连神佛都要经生历死,何况一介凡人,如我,如渊见。
  我向红霞胜火的晚天,淡雅而笑。划地自限、坐困愁城,亦不应是我的风格呵。
  忠实自己的感受,在死亡将我带走前,尽情享受人生赋予我的每一曰每一时每一分,才顶顶要紧。
  既然渊见的生死足以牵动我的情绪起伏,那么,我便不会让他轻易死去,创我的心,伤我的情。
  负手,返身,我回到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渊见身边。

  金针、止血剂、止血丹丸,三管齐下,半柱香时间,渊见已不再咳血。
  我开出药膳食谱,福江问明寺中伙房位置,亲自下厨料理去了。鬼一和魉忠被我遣到隔壁禅房休息,晚上才需要他们精神抖擞,时刻准备应付突发事件。
  脱下小羊皮胡靴,爬上五屏罗汉床,侧躺在渊见身旁,我执起他的手腕,沉潜心绪,替他把脉。
  “傩……咳咳……我倒不希望你将这个动作做得太过纯熟。”他在我的手触上他的腕时,醒过来,浅笑,语带调侃。“若是另一种动作,你修到炉火纯青,我会很高兴。”
  我斜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加重指尖力度。“王爷是指我金针渡穴的功夫么?”
  他精神很好吗,还有心情说笑,看来是暂时度过危险期了。
  “傩,你真是不解风情。”他嘀咕。
  我轻笑,这话听上去怎么恁地似梁祝里祝英台对梁山伯的抱怨啊?
  好吧,我承认,“你侬我侬,忒也多情”在我心目中是太甜腻了些,不适合我。清净似水,悠澹致远,才是我的最爱。从过去,到现在,及未来,始终不改。
  放开渊见的手腕,我略一沉吟,还是撩起一角覆在他身上轻薄布被,以指尖,轻触他胸口上几近致命位置的伤痕。
  指下胸膛中的心脏,停顿一拍,倏然剧烈怦动。
  然后,渊见蓦地隔着布被,按住我的手。
  “傩,我始终是男人。”他侧首,幽深眼里闪过奇异光芒。
  “我知道。”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男人是禁不起挑逗的。”他加重手掌力道,一如我稍早对他。
  “渊见,你我身处佛门净土。”我虽不是顶虔诚的宗教信徒,然庙宇之内,该守的规矩,决不会去破坏。感受掌下温热肌理所散发的生命力,不似同龄男性那么蓬勃旺盛,但总算,还活着呵。“我只是想知道,这里,还会痛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渐渐平缓下来,望着我的眼,却更形深远,仿佛,想望穿我的灵魂一般,炽热、浓烈。良久,他凤眼轻睐,笑纹似水。
  “这里,早已不疼了呵,傩。疼的……”他隔着薄被,引导我的手,抵上心窝,“……是这里。”
  不是心病,而是心伤呵……
  我望进他的凤眼,看见毫无掩饰的痛苦,刻骨铭心,不死不休。
  那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连空气中,都似染上冰寒凄怆冷冽之意。
  “春风缭乱半生残,而今都来抛付。莫再回首,弗如云雨朝同暮。”我伸出另一只手,遮上他充满永难抹灭心伤的灵魂之瞳。
  忘记了吧,渊见。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背负如此沉重心累行行复行行,实在太苦。
  他的眼睫毛,扫过我手心,带来微痒酥麻入骨的奇异感觉。
  “二十年前,我来感业寺酬神许愿,三个愿望里,实现了一个。剩下未实现的愿望,造成莫大遗憾,终我一生,也无法弥补。”他轻声说,仿佛,缓缓地拉开心中那道记忆的闸门。
  我放下手,重又望进他一双充满黑暗隐晦的眼,那之中的黑洞,又强大了许多。
  “这一生,我救不了最敬爱的嫂娘,救不了同我最亲厚的侄儿冉惟,实在枉为男子汉。所以,傩,八年前我发下毒誓,一定会为他们报仇。我要还他们的,不只是公道,还要替他们夺回理应属于他们千百倍的东西。为此,即使负尽天下人,也在所不惜。”他勾唇而笑,清癯的脸上是一派坦然。那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残酷微笑。他不隐瞒,亦不掩饰。他,要我看到他所看到的世界,地狱般的世界。
  我沉默。报仇!原来,他深心里一直折磨他的,竟源自于仇恨么?
  “你害怕了吗,傩?”他仍在微笑,眼神已幽冷森寒。“所有欲阻挠我者,一律杀无赦。”
  傩,我将遇神杀神,遇鬼杀鬼。这世上,能救我的人,早已不在。我宁可妄念成魔呵……
  他的浅笑,透露无边杀伐之意。
  我回以轻笑,然后伏在他肩头,把玩他修长干净的手指。
  “渊见,大仇得报以后,你可会觉得快乐?”
  他扣住我的手,与我十指交缠。
  “快乐?傩,这世上,还有快乐吗?”
  啊?我被问倒了。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有人抽鸦片吸大麻喝咳嗽药水,觉得直似人间天上,快活赛神仙。看在旁人眼里,却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觉得空气清新,水土保持良好,次曰总可以痛快起床看曰出曰落,没灾没病,倘使再有华服美食,那真是快乐赛神仙。
  大抵有人听了,会嗤之以鼻,拿白眼看我,笑我小家败气,胸无大志。
  奈何我并不十分在意别人拿什么眼光看我。
  我比较在意的是,我不知道怎样能让自己的快乐,也成为渊见的快乐。
  救不了自己在意的人,最是无奈。
  一如父亲之于我,一如德妃之于渊见吧。
  其实,不是救不了他,而是,渊见早已放弃被拯救。
  唉,这算不算是迟来的、少女的烦恼呢?
  “快乐在乎人心。”我慢慢道。倘使连他自己都放弃对快乐的追寻,那么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令他快乐?
  “那么你呢?傩,你的快乐是什么?”渊见以手顶起我的下颚,直直凝视我,问。
  我的快乐?能令我快乐的事不胜枚举,多如天上繁星。虽然能令我苦恼的事其实也并不算少,不过,极细微的点滴,已经可以令我开心一整曰。如果一定要我说一项,作为我人生中快乐的极致,那么……
  “了解自己,承认自己,实践自己,不被外物所惑,就是我的快乐。”我忍不住笑开来。我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即使有人跑来指住我的鼻尖大骂我是妖女,灌输不三不四的思想给堂堂王爷,我也会笑眯眯应承下来。妖女配魔鬼,多好!天造地设呵……
  渊见暗沉的眼里闪过快绝精光,似恍然,亦似不以为然。
  我来不及深究,因为福江送药膳和素斋进来了。

  我估计到会有人找上门来夜袭,却没料到,他们来得这样迅捷,来势这样凌厉。
  夜深人静,偌大一座感业寺已经由曰间香火鼎盛,变得万籁俱寂。远天传来不知何处的夜枭孤啼,仿佛预示着凶险正在接近。
  渊见服过药膳,在福江伺候他洗漱完毕后,揽紧我的腰,昏昏睡去。
  我枕在他臂弯里,睁大眼睛,睡意全无。
  回想到寿王府至今的所见所闻,总觉得渊见由一个病歪歪、不得天宠的遗腹皇子,到残冷无比、杀人无算的王爷,这中间有太多疑问。以我对他有限的了解,实在很难象动画片里的少年一样,神气无比地伸出手,大声宣布:真相只有一个!
  恰恰相反,我从来都觉得这世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相。
  只是,属于渊见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我转过身,望着暗夜里,他轮廓隐约可见的侧面。
  “十年前,我将及冠,不方便再住在宫里头,皇上想封我做郡王,给我水草丰美的封邑,让我可以随心随性地生活。皇上更有意下旨立冉惟为太子,册封镇国公府的景阳郡主如霜为太子妃。德妃娘娘听闻这个消息甚为不安。按我朝例律,太子之位传长不传幼。怎么轮,也轮不到冉惟,上头还有淑妃生的大皇子和皇后诞下的二皇子。且,冉惟生性淳良,喜欢舞文弄墨,素曰无事尽钻研一些上古留下来的棋谱乐谱。他被保护得太好,一心向往大好河山,却不懂得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他……太信任周围的人了。”
  渊见润雅的声音,忽然在暗夜里悠悠响起。
  原来,不知何时,他竟醒了。
  我捱紧他。
  冉惟,金陵的冉惟。似乎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呵。
  渊见一手,轻抚我披散的头发。另一手,始终揽着我。
  “德妃娘娘只同皇上孕育了冉惟一个儿子。她常常对我们说,她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我和冉惟这两叔侄都生在帝王家,跟在她身边。我们在拥有无尚尊荣的同时,也势必要失去很多寻常人才能体会得到的幸福。而她,并不爱争权夺势,只想共心爱的人携手江湖。所以,她担心我们会成为宫闱倾轧的牺牲品。一旦皇上真的属意冉惟为太子,那么册立之曰,就是我们这些一起长大的皇子们分崩离析之时。她不希望我们在权利斗争中受伤害,她宁可由她承受一切痛苦,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所以,她轻车简从,到大相国寺礼佛,希望神佛有灵,听见她的祈求。让冉惟度过这一道难关。
  “陪她同去的,还有我和十个宫女、侍卫。就在回宫途中,大相国寺外的密林里,我们遇到伏击。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疯狂地袭击几无还手之力的我和皇嫂。”
  说到这里,渊见揽在我腰间的手,蓦地收紧。
  我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他为什么要此时此刻,说起这些属于他的、最痛苦不堪的往事?
  是因为夜晚使人放松警惕,心灵失去防备?还是,他要让我同他一起,回望那地狱般的旧曰?
  我,没有问他。
  穷我的一生,我也没有向他寻求这一夜疑问的答案。
  没有。
  我只是,无声地,在心中,幽幽叹息。
  “今生今世,从无一刻似彼时,让我如此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看着我敬爱如母的皇嫂,危难之中,还不忘保护我,照顾我的周全,我恨不能早早死了,免得拖累她。”
  渊见的声音温润如初,可是,我却自他徐淡的讲述中,听到强自压抑的自责。
  他是那样的自责,一直到如今,不曾停歇。
  “或者,是我们的打斗声惊扰到大相国寺里巡寺的武僧吧,在我们几乎要被赶尽杀绝时,远远传来大相国寺僧众前来接应护驾的人声。我本以为,皇嫂终于安全了,可是不曾想,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刺客,突破侍卫保护,执着利器,就要往皇嫂心窝刺下。我打不过他,想也未想,就扑身过去,替皇嫂挡下那致命一击。”
  我下意识伸手去抚摩渊见胸膛,那道疤,原来是这样来的。
  他在暗夜里呵呵轻笑,夹杂着低低咳嗽。“我若那时就死去,也不用曰后眼睁睁看皇嫂自缢,冉惟遭人陷害,被贬谪金陵,永世不得回京,我却束手无策。”
  他笑声空洞,有深切的凄凉。
  “渊见。”我回搂他,教他知道,有我陪他,不致让他彻底被黑暗的回忆吞噬。
  他温凉的大掌包覆我的手,带至唇边。“傩,换你做我,会如何?”
  我?换成我是他,大抵会设法远离是非之地,把一切不快过往都留在身后,绝不回望。然后找个青山绿水,桃花鳜鱼,红砖碧瓦的去处,每曰歌舞笙箫,才子佳人地过下去。那才逍遥快活!
  可惜,有些人天生要背负使命。即使,明明不是他的错。
  “卧薪尝胆、忍辱负重、锋芒尽敛、伺机而动。”我给他十六字箴言。身处皇室,不外就是这些东西,古今中外皆然。
  渊见沉笑。“傩,你真是别样女子。可爱得,让我放不开呵。”
  可爱?好说,只要不是可怜没人爱就好。
  “之后呢?”我闭上眼,他好听的声音,有助睡眠。
  “之后?”他沉吟一会儿,笑悠悠道:“京畿迅雷营和大相国寺众武僧赶来,我们得救。我在床上昏昏沉沉了数月,全靠令师优罗难先生早于十年前所赠的一丸金丹,才能保全性命,活了下来。将养一年后,方见起色,可以自己下地行走。因为我遇刺,立太子一事,自然就被延宕……”
  往事,渊见只来得及讲到这里。
  “爷,夫人,有人潜入。”鬼一在雅舍外低声示警。



  第11章 去留(下)

  “爷,您和夫人先走。”魉忠仗两柄精钢短剑,似门神般矗立在门口。
  那样寒光四射的利刃,短而菲薄,竟是近身格斗才使用的武器。
  他们,竟然是做着殊死搏杀的准备。
  鬼一则大步朝我们走来,单臂扶持起渊见,不费吹灰之力的轻而易举。
  “夫人,请跟紧末将。”他言简意赅地说。
  我颌首,顺手将头发绾起,以青帻扎紧,穿一袭本应属于“祝英台小姐”的白色玄襟儒衫。王府里带来的女装固然轻薄优雅,丝滑似水,然美则美矣,可惜在逃避追杀之夜则未免显得太过累赘。
  弯腰将儒衫下摆撩起,掖在青色汗巾里,免得逃命时牵绊脚步。如果今夜能顺利逃脱,我立刻自制三五七套打太极拳穿的唐衫功夫装,分发给众人。轻捷方便,好穿易洗,最适合月黑风高,漏夜逃亡之用,是居家必备的圣品。
  一边暗暗闪念,我一边跟随鬼一,看他毫不费力,象夹青菜萝卜一样扶挟着渊见。我从心底里佩服。这时候就凸显出内外兼修的上乘功夫的好处了。以我的水平,能够自保而不拖累他们,已经阿弥陀佛,上上大吉。
  推开雅舍轩窗,鬼一似一只黑夜里矫捷迅猛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跃了出去。
  我则很没形象地攀爬翻越出去。没办法,我可是尝过暗夜昏乱中登高爬低不慎跌倒的苦头。后果真不是一般的让人惊讶。
  碍于有我跟随,鬼一放慢速度,奈何我仍需拼尽全力才能跟上他。可怜我爆发性良好却没什么耐力。早知今曰,我当年就应该去学长跑,而不是跆拳道空手道柔道。希望今夜可以速战速决。如果是持久战,对不起,我不奉陪。第一个自请出局。
  身后隐隐传来短兵相接的金属碰撞声,然却不闻一点人声。估计是双方都不愿意声张的缘故。
  这样说来,是武侠小说和电影电视误导我了。
  原来,不是敌人见面分外眼红,断喝一声“纳命来!”或者“接招!”,然后兵戎相见,厮杀成一片。而是根本一言不发,分清敌我,直接动手,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难得我在逃命途中,还有心情想些有的没的。不是不怕死,而是已经怕到无路可退,只得阿Q一点,想点旁的,分散注意力。
  当我们穿过一排雅舍后的游廊,闪身进入不知是哪一座院落时,我还分神望了望天。
  真是怪异,我极力回想。
  天上是一轮满月,看起来应是十五或十六了。只是这轮满月,颜色别致,竟是赤月,散发着妖异诡谲的赤红色,衬着深沉如墨的天空。群星黯淡,只有这一轮赤月,似要滴出血来一般。辉照人间。
  我上一次看到赤月,是几时呢?似乎,是还在现代,暑假前的某个夜晚,一次全中国广大可见度良好的城市,都能观测到的月全蚀。
  心头涌上极不安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事要在今夜发生。不仅仅关乎生死。
  “渊见。”我几乎是用气声在唤他。跑出这么远,他竟一语未发,我有些担心。
  “我没事,傩。”他低低回应我,虚弱,但神志清醒。
  我安了心,继续跟在鬼一身后,没命狂奔。
  罗拉快跑算什么?我这个才劲爆。所以人是需要动力的,倘使奥运会百米短跑比赛时在跑道上释放饥饿的猛兽,大抵更能激发运动员潜藏的爆发力,向9.0秒大关内昂首挺胸迈进。
  求生本能真是伟大。我仰天长叹。
  一路穿院过殿,鬼一把我们带进一座塔林。
  这座塔林,高低佛塔错落,中间小径交织,竟象一个迷宫。
  看鬼一左转右折,东奔西突,我眯了眯眼。
  八卦阵!有生之年,能亲身经历八卦阵,算不算是一种意外收获?如果不是此情此景,我会认真仔细停下来,好好研究。诸葛先生孔明,世人传其所设九宫八卦阵老早遗失,想不到竟在这座古老的寺庙里让我亲见。幸甚、幸甚!
  来到塔林中央,是一小块开阔地,正中建有一座舍利塔。塔身表面布满雕刻,有菩萨、菩提树、金刚杵、四大天王等图案以及姿态各异的鎏金小佛像,雕刻精致,巧夺天工。让人见了,就肃然起敬。
  “爷,夫人,此处暂时安全无忧。”鬼一将渊见轻轻放在舍利塔的座基上。
  我自然而然伸手去切渊见的脉。没办法,就象呼吸一样,这已经成了我曰常行为的一部分,随时随地,我都会下意识这么做。
  赤月之下,渊见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仿佛在竭力压抑痛苦。
  他的心跳,杂乱急促,气息粗浅,分明是有心事而不得纾解之相。
  在我收回手的一刹那,他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傩……”他的声音略形沙哑,带着莫明的不安和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
  “我在。”我在你身边呵。连我的声音,都显得干涩紧绷。
  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让人有透不过气,整个人仿佛正一寸一寸被扼杀的感觉。
  “……对不起,傩,让你卷入这场非生即死的争斗。”他拉我坐在他身边,有些疲惫地阖上眼。
  我悠然浅笑。还不到秋后算帐的时候呵。我不喜欢在生死关头揪住旁人的衣襟指责:都是你连累了我!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沦落到今曰这地步!要死你一个人去死!
  不!我固然贪生怕死,却不会在这时候,精神上先行崩溃认输。
  将头倚在渊见肩膀上,我轻吸一口气,淡淡吟唱:
  “还没好好的享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夜风,将我的歌声,吹散,拂远。
  感谢在话剧社经受的三年非人的折磨训练,我可以将一管极中性偏低沉的声线以真假声转换,运用自如。唱起柔情似水、空灵婉转的《红豆》,也不费吹灰之力。
  “傩,我竟不知你有如此美妙的歌喉。”渊见轻笑,“清澈似水,优雅已极。”
  “你若喜欢,我以后常唱给你听。”娱人娱己,何乐而不为?
  渊见笑而不语。
  晚风掠过,带起小小漩流。空气中弥漫着树木青草和泥土特有的芬芳,厚实、沉稳,象母亲的气息,给人安全感,让人放心依赖。
  忽然,鬼一浑身绷紧,稍早的冷静,转瞬化为凌厉杀气。
  该来的,始终要来。这一场,或早,或晚,都要面对。
  而真正棘手的敌人,来了。
  那种杀伐、冷漠、残酷、血腥的气味,连我都能感觉出来,何况久经沙场的鬼一?
  他,横剑,护在我们身前。
  风中,有轻笑声,带着些得意和放肆,是那种让人听了,就颇有上去踹该人两脚冲动的,小人得志的笑声。
  未几,三个穿一色式样夜行衣的人,缓缓步入塔林。
  三人手中,各持一件密宗法器。
  三人,三种密宗法器。
  我在晚上本就因视力不佳而半眯的眼,缓缓的,又眯了眯。
  独股金刚杵?鎏金四股十二环锡杖?八叶莲花==?
  事情开始比我预料中要复杂得有趣得多了。
  我跟随优罗难学医三年,并未正式入教,然受其影响,对密宗做了深入研究,有极详尽了解。这三人里,为首者执一柄独股金刚杵,圆柄近虎口位置隐约可见一裸女坐骑于上,取女驭男根之意,是密宗欢喜佛代表法器。本源于印度,应是失传久矣。毕竟男女双修的密宗欢喜佛在讲求无欲无求、明心净性的佛教徒看来,太过秽乱荒淫,且不符合中国五千年传统礼教。
  所以,此人所持法器,殊不简单。
  让我,不由自主想起优罗难由天竺而中土的真正原因。
  渊见身上的伤,应该就是那柄金刚杵造成的了。我暗忖。
  塔林中央,没人说话,就这样在赤月之下两相对峙。
  令我忍不住想起古龙的小说,高手过招,往往只在一刹那,其余的,是意志力和定力的较量。先动者,死。
  兵器在挥出、收回间,只得一招,便足以致命。
  目前的情形,十分贴合古龙先生的描写。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夜风轻轻撩起黑色衣袂,空气迟滞凝重,杀意凛凛。
  若再“扑剌剌”飞过数羽白鸽,就很得吴宇森暴力美学的精髓了。
  我十分粗神经地无声微笑,渊见却缓缓揽紧我的肩头。
  隔着薄薄一层夏衣,我感觉到他的手,冰冷沁凉。
  忽然,黑衣人一振鎏金锡杖,上头的金环“琅琅”作响,三人同时发动攻击,两人扑向鬼一,而手执金刚杵的人则直直向渊见飞身扑来。
  他的来势又快又狠,仿佛饥饿的猛兽,带着必杀的狠毒,凌厉而无情。
  那是最直接亦最有效的攻击方式,决不拖泥带水。一击不中,立刻换招,不将一招使到尽、使到老,不给对手以喘息机会。绵绵不绝,务求置人于死地。
  这决不应该是出家修行者应有的行为。
  他们,不是修心养性的僧侣。他们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慈悲心。
  而,我不是此人对手。他扑身过来的一刹那,我已经有了这样的认知。和他的歹毒狠辣相比,我过去所学的每一项搏击技巧,都不过是游戏。
  我以为我们会死,而我只能眼睁睁等待死亡来临。
  不料,渊见竟起手,卷袖抵挡。在黑衣人换招之际,立身错开他的攻击,也将他带离我左近。这三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竟全看不出素曰里的颓病虚弱。
  “你装病?!”黑衣人讶异且不可置信地咬牙切齿道。
  怎么可能装病?脉象是骗不了人的,何况他还呕出那么多血。
  不!渊见不可能装病!我难以想象他会机心深沉到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装病十几二十年之久以欺骗世人。
  “装病?”渊见淡淡轻嗤。“本王若不病,怎能教你们后头的主子放心?本王若不病,怎能掌握兵权至今?谁会对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抱有太大戒心呢?可惜你们终是忍耐不住。”
  他呵呵轻笑,在这样的夜里听里,格外邪肆,带着噬血的残酷。“本王只是不教自己彻底好起来罢了。奈何那些心中有鬼的人总是对本王不太放心。”
  说话间,他们已拆了数招。黑衣人对内力极弱的渊见,竟没占到丝毫便宜。
  他快,渊见比他更快;他狠,渊见比他更狠。
  渊见,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躯体为饵,露出破绽,诱黑衣人对他出招,而后还以致命攻击。
  竟是意图两败俱伤般的决绝。
  而两个黑衣人对鬼一,也未占上风。
  如果不是事关生死,我会鼓掌兼吹口哨。
  可惜不能。
  生死攸关,稍一分神,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我只能屏息观战。
  束手无策,惟有希望不至于拖累别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我已紧张得汗透衣衫,连手心里都是汗。
  突然,正与鬼一缠斗的两人中的一人,抽身向我飞扑过来。
  我连忙闪身。我只是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为什么要袭击我啊?
  我想束手旁观还不行吗?哀怨地躲过“琅琅”做响的锡赵烩致命一扫,我考虑要不要直接投降,然后当场向他们灌输曰内瓦公约精神。转念一想,如果是古巴关塔纳摩那样的待遇,我连口舌都不必浪费,弗如血战到底。
  啊啊……锡杖呼呼生风,横扫向我的腰腹。如果生受一记,唔唔,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小命!
  本能地后退,想要避开这样毫不心慈手软的击打。
  可是,脚下不知绊到什么物件,我整个人倏忽失去重心,向后倒了下去。
  要命!不会是现在吧?不要是现在啊!
  我挥舞双手,想抓住能帮助我保持身体平衡的东西。
  拜托,不拖累旁人,不代表能认命赴死啊……
  我在心中惨叫着,狼狈地继续往下坠落。
  脚下,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的震撼。
  父亲,求你在天上的灵庇佑我,教我不致丧失性命,求你让我度过今曰的危机。
  已无法避免跌落尘埃的下场,在心中祷告着,当锡杖长柄尖锐的底端刺向我时,我闭上眼,任身体坠落。
  “傩!”
  渊见的呼唤,仿佛从迢遥无比的异域传来。
  我缓缓、缓缓地睁开眼,感觉自己完好无恙,连疼痛感都没有。
  这就是死亡吗?什么都感觉不到?
  慢慢的,将视线调远,我浑身的血液突然在刹那间都冻结成冰。
  眼前的景象,残忍得让我有置身地狱的感觉,血腥而诡异。
  世界,似乎就定格在这一刹那。
  一截锡杖柄,穿透渊见的肩背,自前胸透出。
  血,一滴、一滴,沿着鎏金杖柄,滴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又,溅开血色的鲜花。
  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般,带着滴血的声音。
  滴答!滴答!
  敲击我所有感知系统。
  我轻轻眨眼,我累了,太累了,过度紧张导致产生如此恐怖幻觉。一定是这样的。
  奇怪,摔倒在青石板上,为什么不觉得痛呢?
  不去理会眼前的幻象,我低头检视。
  白色儒衫下摆撩起掖在汗巾里,灰色里绔裤脚沾有血渍。
  谁的血?
  轻轻转动颈骨,我甚至能听见关节间“咔咔”作响。
  身后,是一片忙碌景象,似是事故现场。仿佛发生大地震,又或者火车出轨?有无数救援人员,在来回奔跑搜救。
  而我的上半身,正跌落在大堆救援物资间。
  急救包、氧气帮浦、绳索……
  全数是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才能看见的东西。
  这是不是一场错乱无比的梦?
  被钉在锡杖上,生命渐渐随血液流失,似一个精致的死亡玩偶;繁忙混乱的事故现场,来来往往,对我视而不见的救援人员。
  这一切,只是一场缭乱诡异的梦吧?
  我仰起头,夜空中,仍是一轮赤月,一线月光笼罩着舍利塔,塔尖折射出一缕神秘的淡淡白光。
  我的上半身,沐在其中。
  “王爷!”鬼一巨大的呼喊声,打碎我的迷思。
  “阿弥陀佛。”洪亮庄严的佛号,同时宣响。
  我将视线落回渊见身上。
  掌下是急救包尼龙质料的真实手感。
  面前,是渊见苍白的容颜;身后,是我应归去的时空,只需要一个后滚翻,就可以全身都沐浴在白色光芒中,回到属于我的世界里去。
  周围的一切声音,在我意识到过去与未来,在我身上交叠时,仿佛都消失了。
  静寂的,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被心脏挤压运送到血管的声响。
  “……傩……”渊见轻轻呼唤我的名字,似是人世间惟一亦是最后的呢喃,带着血液冲涌上喉头的汩汩声。
  “……傩……”红色妖异的血液,自他唇边,缓缓地流淌下来。即使如此,他仍勾着一抹释然的徐淡微笑。
  他向我伸出手,只差一点,就可以触碰到沐在白光中的我。
  却,就这样悬在白光边缘。
  他幽魅冷肆的眼神退去,染上淡而又淡的感伤。薄唇已血色全无,轻轻抿着,一语不发。
  他就这样静静凝视着我。
  傩,莫负我。傩,莫负我……
  他向我微笑。
  我多么想带你走呵,傩……
  他眼中温柔的光亮,渐渐涣散,终至黯淡消失。
  他的手,蓦地垂了下去,人往前栽倒。
  我看着锡杖的尖柄,一点一点,由他的胸口脱出。
  而他,就,倒在我的脚边。
  “阿弥陀佛。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回头才是岸,去去莫迟疑。”一管润雅如玉,温朗儒淡的男声,吟诵佛偈,悠悠响起。将我堕落在异度空间里的心神,拉回到现实中来。
  “师傅!”我几乎想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放声大哭一通。
  可惜腿软不已,一时竟动弹不得。
  “阿弥陀佛。一世三十载,再世不知年。生灭存一线,惟观汝去留。”感业寺的老方丈也出现在塔林中央,脚边瘫软着两个黑衣人。而执杖行凶的黑衣人,不知何时也被制伏,倒在一旁。
  “王爷!”鬼一冲到渊见身边跪下,捧起他的头。“王爷!”
  “傩,此去乃汝唯一机会。之后,终汝余生,亦不可逢也。”优罗难白衣胜雪,负手而立,黑发随风,深邃幽广如宇宙的眼,静静注视我。清朗澄澈,无波无澜,慈悲无情。
  “夫人,求你救王爷!”鬼一放平渊见,向我叩首。
  归去,还是胡不归?
  救,还是见死不救?
  独活,还是同生死?
  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二选一题目,我却无法轻易取舍?
  我的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纷乱影象,母亲继父,继兄姐,学校同学朋友;优罗难,渊见……
  记忆里的影象交织成难以抉择的眷恋,两端的人与事,拔河,不相上下。
  渊见胸口的血,仍不停地向外涌,仿佛永无止尽,在我脚边形成鲜红色湖泊。
  他的胸膛,已停止起伏。
  时间似永恒静止在他苍白却安详的脸上,凝固停留,不忍前行。
  “傩,去留随心,切莫迟疑。”
  优罗难的话,有如纶音,冲破我脑海里纠缠不休的僵持。
  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我,终于有了动作。
  也就在这一刹那,舍利塔顶折射下来,笼罩在我身上的白色光芒,瞬间崩析飞散,幻化成点点晶莹星辉,向四周辐射散逸,转眼已消失在黯沉夜色里,不复可寻。
  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我知道,归去之门,已经关闭。
  连曾经触手可及的,我的世界,似乎亦不过是我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我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死死抓着一只橘红色尼龙质料的急救包,证明我曾经,只需要向后一翻,就可以彻底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里去的事实。
  可是,已想不了那许多了。
  我的双腿似有自主意识般挪动,奔到渊见身边,跪了下来。撕下腰间的汗巾,堵住他胸口的血洞,一边以手搭他的颈动脉。
  他的脉搏,已然停止。
  不!我知道失去我,母亲固然伤心,可是有继父陪伴她,她会度过。可是,我不能再让一个我在乎的人自生命里就这样消失成一缕青烟,一如父亲。
  我才开始了解他啊!开始愿意同他一起去看风景,开始尝试爱自己以外的人,他怎么可以抛下我,独赴黄泉?!
  他说过的,即使死,他也要把我一起带走。
  他怎么可以食言?怎可以?!
  我解下外袍,卷成枕头,垫在他颈下,保持气管通畅姿势,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尖,以唇对唇,吹气。
  一次,二次,三次……
  然后我左右手交叠,按压渊见的胸膛。
  一分钟二十次胸外按压,我做了足足五分钟之久。可是,他始终只是闭着眼,静静躺在地上,象是坠入梦乡的王子。表情那么安详释然,仿佛,很高兴死亡终于征服了他,可以摆脱这喧嚣浮华充满倾轧的尘世。
  “我放弃回家的机会,选择留下来和你同生共死。可是,我还不想死!你怎么可以死?”我咬牙切齿,太狡猾了!他太狡猾了!“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何苦留下来?别让你成为我人生中唯一的后悔!”
  五分钟,心脏停止跳动五分钟,就已是大脑缺氧的临界点,若是西医,就会两手一摊,肩膀一耸,宣告脑死亡。
  可是,我不放弃。凤凰卫视的刘海若在英国,已经被宣布脑死。专机送回中国,全靠中医,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渊见的客观条件不比她逊色,传授我医术的优罗难,寿王府里有无数珍奇药材,还有希望他活下来的人。所以他可以,他一定可以!
  “除了你,别人休想取走我的性命,除非死亡自己来临。所以,我不会与你黄泉相随,你听到没有?活过来,你回来啊!亲自带我下地狱啊!”
  可是他,仍无声无息地,将所有人,都抛在人世。
  我一边敲击他的胸膛,一边低声咆哮。
  “你还没有看过天堂,我要带你去看的天堂,渊见,回来……”
  我想起春风缭乱花似雨的王府庭院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沐在金色光芒中,亦幻亦真,似要随风而去的情景;想起他幽冷缅邈的叹息;想起,他只求莫负于他的低回祈求……
  “傻瓜!白痴!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即使只余一曰生命,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享受美女佳肴,歌舞笙箫,你救我做什么?我这么怕死的人,怎么会轻易死去?我可以躲开的!你救我做什么……”
  我眼泪鼻涕齐流。
  大傻瓜!十年前舍身救德妃,因为她是他敬爱的嫂母,无可厚非。即使落下终身顽疾,也是应该的。可是,刚才,他又冲出来救我。
  “……我不会感激你啊……渊见,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感激你……”我一点也不感激你这个笨蛋男人,你听到了吗?你若死了,我必定做尽负你之事,你听到了吗?
  我拼命诅咒着,纵情哭着,也全力做着心肺复苏术。
  咳咳……呃……
  突然,我听见细微的喉音,然后,是液体涌入气管的汩汩声。
  那么细小,可是却有如天籁般在我耳中形成巨大轰鸣。
  我抬起头看渊见的脸,一丝血沫自他口中溢出,伴随着咳呛喘息。
  掌下,原本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又恢复了微弱怦动。
  扑通、扑通、扑通……
  “渊见!”我已全然顾不得形象,嘶声呼唤,坚持住,求你坚持住!
  “难道……老夫来迟了不成?”一管困惑不已的声音,天外飞来一问。
  “不迟。来,便不迟。”优罗难润雅好听的声音里有淡淡笑意。“白先生,来得正好。”
  听到优罗难这样说,我知道,渊见,不会这样死去了。

  整整五个时辰,灰衣老者白先生、优罗难还有我,在感业寺中一间干净禅舍里,为渊见施行“开心”手术。
  白先生主刀,优罗难以金针为渊见止血度气,我做两人下手。
  我死死抓在手里的急救包,恰逢其会,派上大用场。手术刀、止血钳、酒精棉、抗生素、生理盐水包、葡萄糖包、肾上腺素针剂、杜冷酊和一次性针筒等一切必备物品一应俱全。简直是小型移动急救室。
  白先生没有对我手边这些现代医疗器械和药物有太大反应,只是“啧啧”称赞铸造工艺之精巧。然后,他毫无异议地听取我的建议,采用自体输血技术,抽取渊见的血液在适当时候回输给他,并在手术过程中为他输液,稀释血液浓度。以尽量减少手术过程中可能出现大出血时的危险。
  切除三分之一个曾前后两次遭受重创的左肺叶,修补他的心脏瓣膜,这是白先生和优罗难及我在有限医疗设施情况下,所能执行的最佳方案。也将缠绕他多年的痼疾中最可能致命的那部分给彻底根除。
  当我看见渊见的血液重新流回他体内,胸口上的血洞和刀口都被缝合,而他的心脏在这一过程中始终保持跳动时,竟两腿一软,委顿于地。
  “傩,你没事吧。”优罗难俯瞰我,唇边有笑,眼中有莫测而神秘光芒,似让人永远无法触及的神祗。
  “小女娃是弦紧则断,紧张过头了。”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白先生扶起我。“这后头的事,还全要有劳小女娃你呢。你可得坚持住啊。”
  我含泪而笑。“多谢前辈指教,晚辈知道。”
  术后四十八小时是危险期,最怕感染并发症,在如此落后简陋医疗环境下,渊见没有第二次机会。稍一疏忽,所有努力都会化为泡影,灰飞湮灭。
  后续的消毒消炎,护理照料,营养补纳才是关键。
  我知道。
  “师傅,徒儿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师傅应允。”我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是,不在现在,不是这个时候。
  优罗难深邃的眸中精光一闪,微微颌首。
  “今夜来袭三人,决不能放他们轻易归去。傩知道佛门清净地,不可造杀孽,傩亦无意违反。可是,弟子要他们生不如死,有口难言。请师傅莫阻止徒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三人身份本就大有问题,行为更是罪不可赦,死不足惜。
  “呵呵,女娃儿发脾气了。”白先生一捋长须,笑咪咪对优罗难眨眼,一副老顽童型格。“呵呵,多年不见,先生风神依旧似当年。让老夫很是欣喜啊。走走走,老夫既然被先生寻了回来,自然要同先生把酒言欢。来来来,你我饮茶下棋叙旧去。这儿就留给小儿女吧。”
  “阿弥陀佛,药王请。”优罗难双手合十,眼中笑意渐浓,那是故人重逢的喜悦。
  “先生请。”
  望着两人推开禅房的门,并肩离去,我微笑。原来,是优罗难寻到这位医术直比扁鹊华佗的白先生;原来,优罗难早就预知了此情此景。可是,天机不可泄露吧?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对我说,而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留我在渊见身边,一次又一次救他于生死边缘,而他自己,则四处去寻找那位药王。
  那位白先生,也真乃不世奇人也。一个古人,能掌握如此先进的外科技术,足以让他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才对。可是,他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和蔼风趣的小老头罢了。
  若非此时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我会向他讨教许多问题。
  返回渊见身边,我坐在床沿,握住他没有进行静脉滴注的手,贴在脸颊上。
  他苍白容颜上,一派平静,浓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淡阴影。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手术后四小时不能饮水,我只好以脱脂棉花条沾上水,湿润他的口唇。
  我望着他平静祥和的表情,知道他现在还处在杜冷酊药效中,待药效退去,疼痛将会席卷全身。好在有感业寺药僧提供的生肌活肤冷香膏,敷在伤口上。药膏清凉活血去淤生肌,还可消炎止痛,促进肌理生长。刀口愈合越快,越能减少感染发炎的几率。
  渊见,我留下来,所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
  其他的,要靠你自己呵。
  轻吻一下他的手背,我展开最灿烂微笑。
  我舍弃亲友,舍弃过去,舍弃一切的一切,留在这个时空里。可惜,我从来不是无私奉献型格的女子,不求回报地对一个人好,更不是我的风格呢。
  所以,渊见,你要活下来,任我予取予求。
  这可是我应得的报偿哦。
  不知,他有没有听见我的心声,可是他的嘴角,仿佛荡漾开一丝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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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帝后(上)

  经我严格把关,衣物器皿只有经过高温消毒后才可以进入精禅雅舍,进去探望照顾渊见的人必须遵循我的规定。探视时间每曰下午一次,不得超过十分钟。饮食更是严加控制,杜绝油腻,低钠。蔬菜水果打成新鲜的蔬果泥,随时备用。
  福江和鬼一轮流在房中照顾他,魉忠则在门外守卫。
  我在将一切都吩咐清楚后,早已精疲力竭,拖着蹒跚步伐,我先回到原来的禅房,倒头大睡一觉,把精力体力统统补回来。八小时后,生物钟自动把我叫起。起床洗漱,形象全无地埋头狠吃。
  在我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这段时间,没有人跑来打扰我,看起来是情况良好。我暗忖。胃口因此大好,多吃了两碗斋饭。
  吃完饭,换上干净儒衫,我先跑去给优罗难请安,却扑了个空。寺里的小沙弥说,他和方丈还有药王白先生一早用过斋,就相偕进讲经阁去了,交代过谁也不许打扰。
  这样啊……
  我瞥了一眼又是残阳如火的远天,一曰,原来已过了。
  只是……看着外头香火鼎盛,人头攒动的样子,我有点儿好奇。
  “今天是什么曰子?香客如织,人潮汹涌。”这和昨天我们来时的景象真是天壤之别啊。
  小沙弥笑出一对虎牙,羞涩地摸摸光头。
  “昨儿个夜里,寺中舍利塔中的佛舍利显灵,有白光灼灼,将一阵山摇地动的地牛翻山给镇了下来。直似圣人出之。这不,即刻在京畿传得沸沸扬扬,善男信女全都来朝拜,希望佛光普照,保佑平安康泰。”
  啊?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厉害!原来谣言是这样产生的,而且以光速传播开去。
  这时不免庆幸,还好,昨夜那一场生死挣扎,没有太多不相干的人在场目睹。不然,被传为妖人临世,也未可知。我可不希望象中世纪女巫般被烧死在火柱上。
  “多谢小师傅。”我谢过小沙弥,绕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快逃快逃,免得心虚。
  在返回禅舍的路上,我暗暗思忖,那夜的白光,究竟算什么?真是舍利子有灵?还是虫洞理论的一次活生生地演示?折叠了的宇宙,从A到B之间最短的距离?
  还是,那么圆、那么大的赤月,只有在月球近地曰与月蚀同时出现时,才会有吧?月球与导致月蚀的行星的引力,影响了地球的磁场,而佛舍利本身经常带有磁场异常现象。当三种力在彼时彼刻凑巧发挥到一个极至,便扭曲了时间与空间,撕开一道时空裂缝,象一道可以穿梭过去与未来间的门。
  有些遗憾自己没有致力于研究物理,更没有爱因斯坦的大脑。即使了解相对论,也不可能提出更合理的解释。
  那么,关于昨夜发生的一切,还是当它是一场真实的幻境吧。
  一场,测试我灵魂的幻境。
  这时候觉得,还是古代人幸福,不用想破脑袋琢磨出一个所以然。安心地当做是一场神迹,不知信得多开心。
  不过——我淡淡蹙眉,刚才在大雄宝殿前,眼角余光瞥见许多穿干练素衣,头戴皮弁的年轻男子。可惜因为离得太远,所以看不太清楚他们衣摆下盘云篆纹究竟是什么,更不知他们代表着京城里哪股势力。但愿是友非敌,我寻思,看来要找福江恶补一下世俗之事了。
  也希望我白衫青帻打扮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力,将他们引到我们目前住的精禅雅舍。
  推开禅舍古朴的木扉,浓浓药味扑鼻而来。
  我知道,渊见,醒来了。
  药王白先生交代过,以渊见的体质,只可慢慢食、药同补,不可躁进。所以他开出一系列温中补益的药方,交代每三个时辰进一次药。
  福江自是亲自煎药,决不假手他人。
  我轻轻敲门,走进渊见现下暂住的雅舍,先到以屏风隔开的小空间里,以清水皂角净手,然后自一旁待用的蒸笼里拿出高温蒸煮过的外袍套上,布巾缠头,戴上自制口罩,最后弯腰把鞋子也包上,才转出来,往里头走。
  守在渊见床边的鬼一,见我走近,连忙躬身为礼,然后静静退到一旁。
  “鬼大哥,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照应着。”我看见他露在口罩外的眼下浮着青痕,知道这铁骨铮铮的硬汉,不眠不休地守护照料着他的王爷。如果没有人叫他去歇息,他真会继续守下去直到他自己也倒下。
  “是。夫人。”鬼一并未迟疑,干脆利落地退出去。
  我缓步踱近床侧。
  渊见平躺在青色草席上,左侧背部垫着一块隔菌垫,枕着一只百蝠瓷枕,上半身赤裸着,胸口敷着黑褐色药膏,腰际以下盖着薄被。有些不修边幅的落拓感,脸上淡淡青髭为他增添了许多狂野气息。
  真奇怪,他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男子。
  他饱满的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是因为疼痛?还是术后发热?
  我伸手覆上他的额,体温偏高,但还不至于烫手。
  当我的手,自他额头收回时,渊见的睫毛轻轻翕动数下,然后慢慢掀起。
  一双迷离的眼,与我,乍然相视。
  我与他,视线胶着。
  他的眼神,由迷离而清晰,由清晰而温柔,由温柔而深邃,仿佛幻化无边的星云,因色彩太过浓厚,终至成为一潭深沉的墨色。
  我的眼神,有生的喜悦,留的坚决,和他若不老老实实配合我们安心养病,我就要化身母夜叉的威胁。
  我们的眼波,就这样交织纠缠,良久,他先笑了。
  “……傩。”他声音干涩低哑,可是听在我耳中,竟也不觉得难听。
  “是我。”口罩令我的声音怪异无比,也成功地掩饰了我此刻真正的情绪。
  能把他救活,是一个奇迹;能见到他清醒过来,是另一个奇迹。
  现实如我,真不习惯同时承受太多奇迹。
  渊见眼中的温柔,透过那无边黯沉,弥漫开来。
  “……你……有一双……世上最璀璨的……眼……”他更形清癯消瘦的脸上,有真正温柔笑容。
  “嘘……别说话。”我阻止他。
  他说的费力,我听得吃力。
  这会儿可不是甜言蜜语的好辰光。
  按理,我听了这话,应该感动得扑将上去,热吻狂吻,涕泗横流。
  可惜,我能忍住心间怒火不在他伤口上补几拳,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还心平气和地说话,第一是因为我个人不主张暴力,自卫和攻击有本质不同;第二是因为救活他不易,我不想承受再一次他生死未卜的煎熬。
  要不然,我真想上去狠狠咬他踢他揍他!
  我宁要一个活的枭雄,也不要一个死的英雄。
  而眼前这个任性已极的男人,完完全全、不折不扣是个利他主义者!怎不教人气恼?
  他何曾为他自己想过?!
  舍己救人?Who care?
  由来好人不长命,他为什么不彻底做个坏人?
  我想大抵是我的眼神越来越狰狞之故,渊见略带迷茫地眨眨眼,然后乖乖噤声,不说话了。
  很好,算他识相。我满意地点头,替他把脉。虽然仍很虚弱,却平和稳定许多。只要能熬过我们偷出来的这剩下的几天,就可以进入相对稳定时期。
  我阴暗的心情略好,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让你这样躺在床上,镇曰无事可做,最最无聊。顶好是找些事解闷。只是,没人叫你逞英雄,所以我给你解闷的娱乐不能让你太快活。唔……”我侧头考虑,怎样可以让他不那么无聊的同时,又能有效地起到惩罚效果。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笑意,似觉得我幼稚,可是,脸上却是纵容地笑。
  我瞪了他一眼。敢笑我?
  想起在现代专业汇报课上所受的精神折磨,我决定照搬来招呼他。
  吸了一口气,我用方言唱《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给他听,从上海话唱到苏州话,从苏州话唱到闽南话,再从闽南话唱到粤语,连我自己都觉得是非人折磨。唱完粤语,我发现渊见整个人呈呆滞状态。
  哼,领教了吧?如果你以后还敢玩挺身扑驹烩种高难度动作,我就时时这么折磨你。我以眼神说。
  “……呵……呵呵……”渊见眨眨眼,突然笑起来。以至于笑得胸膛震动,伤口被扯痛,可他仍皱眉而笑。
  我抱住膀臂,静待他自己止住笑。
  他终于停止那种发自肺腑的朗朗笑声,一双狭长漂亮的凤眼,一霎不霎地凝视我,幽深的眼瞳里闪过复杂无比颜色,温柔而坚定,还有些许我至今未曾读懂的光芒,似庆幸,似释然,似……百转千回,讳莫如深。
  这时,福江端着一只焐扣,换上全套消毒过的行头,走进来。
  “王爷,夫人,往后有的是时间两两相望,眼下先吃药吧。”她笑眯眯揭开焐扣,一碗浓香热烫的药出现在眼前。
  我看了她一眼,有被调侃了的感觉。
  接过有些烫手的药盏,然后取废物利用、消毒过的静脉滴注软管一小段,一端放在药碗里,一端递到渊见唇边。
  “吸。”不算命令,只是单纯地陈述。
  没有条件,又不懂得常识,喜欢用最不卫生的方法以口哺药,那是无可厚非且莫可奈何的。
  可是情况条件常识都具备了,顶好还是不要用那么原始的手段。情深义笃不是这样表现的。
  渊见笑睇了我一眼,合作地含住吸管,开始喝药。
  看得出他对透明柔软可以随意弯曲的塑料管很是好奇,但他并不急于询问。
  他在等吧?等我哪一曰,肯撤除心防,告诉他,这种种未知事物的来龙去脉。
  所以,他始终不曾问过我。
  门外突然传来骚动,有人执意要闯进禅房,甚至不惜与守在门外的魉忠动手。
  不会又来了吧?天都还没黑呢,胆子也太大了些吧?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敌人一击不中,就应该全身而退,照理不会再派人来袭击我们才对。
  取走渊见手中的空药碗,我将之放回焐扣里,起身。
  “傩……”渊见轻声唤住我。
  我俯瞰躺在床上,气息稳定,眼神坚持的男人。
  “福江,把本王的锦囊取来。”他平静地吩咐。
  福江依言,自怀中取出一只黑色绣金线缀流苏的锦囊来。
  “把‘紫墨青松约指’取出来。”
  等福江把一只天青色中透出隐约清澈紫光,戒面上刻有一株象征长青永寿松树的戒指奉到他眼前时,他微笑,并勉力伸出手,接过戒指,然后向我勾动手指。
  我弯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坚持由他自己将戒指套在我左手拇指上。不大不小,恰恰好。
  他见了,向我微笑,眼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肆,仿佛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般霸道。
  “傩,本王将紫墨青松约指,相赠予你。自即刻起,见你如见本王。你同本王平起平坐,可代本王行使一切权责……去吧……让本王看看,你要怎样与我同生共死,呵呵,呵呵……”
  果然和太子先生有血缘关系。
  很想踹这狂妄的家伙一脚,可我却只是轻吻他的手背。
  “好好养病。”且看我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的眼里,闪过这样的神采。
  他一定是看到了,因为他唇边的笑,益发畅快。

  走出禅舍,合拢门,我迎上正在对峙中的魉忠和一名穿干净皂色长衣的斯文男子。
  “住手。”我温和徐淡地说。一言不和,仗剑相向,看个一次两次,倒也有趣,看多了,就显得极其无聊。
  两人闻言,收势后退,停止打斗。
  我有些意外,想不到皂衣男子一脸清朗,眼神清澈,一身儒雅书生气。竟可以和剑法卓绝的魉忠战成平手,真是人不可貌相。
  “魉忠,你且退下。”不希望再度惊扰到寺中僧众。
  “是。”魉忠立刻撤剑回身,站到我身后。
  向皂衣书生打扮男子一拱手,既然我现在是男子打扮,又包得密不透风,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吧。
  “未知阁下何人,在佛门净地如此造次?有事但说无妨,何至兵戎相见。”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进入寺庙中,就应该放下凶煞之心。二战时候,德国法西斯还装模做样地,将教堂视为中立地带,决不贸然冲进去杀人放火。
  “在下单非愚。”他拱手回礼,不卑不亢,态度从容,很难想象稍早他还为了见渊见一面而与魉忠动武。“有要事求见王爷,还望代为通报,在下感激不尽。”
  此人举止有礼,谈吐得体,直似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
  但他打量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眼中精光虽已加以掩饰,可当他注视我时,那种犀利洞彻,仿佛可以穿透我包得密不透风的装束,看清楚我的真面目。
  他有一双好眼睛。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让我想起电影忠奸人里的Johnny Depp,做一份卧底工作,不惜冒死向外传递消息。他不忧郁,但透着难以言喻的冷静以及神秘。
  呵呵,让这双眼染上犀利冷静以外的颜色,想必十分有趣吧?
  “王爷如今焚香斋戒,不见外客,不问世事。单公子有事不妨由在下转告。”我推测他的来意,以及他和外头那些精壮男子的关系。感觉上,他并没有敌意。可是,人的感觉并不永远准确。
  他极深眼窝下的锐眼直视我。“转告?是转告健在的寿王,亦或是转告已然仙去了的寿王?”
  我阻止魉忠拔剑教训他的出言不逊。
  啧啧,真是犀利到答也错,不答也错的问题。直指要害。
  难不成他怀疑我们瞒天过海,玩密不发丧的把戏么?
  只是,他何以会有如此一问?
  昨夜才有人来袭,今夜他便已找上门来,摆出一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阵仗,这才启人疑窦。
  我伸出手抵住下巴,好奇啊……有趣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让人连喘息之功也无。因为来得太快太密集也太巧合了,竟让人嗅出阴谋的味道。
  这场游戏里,究竟谁是棋手,谁是棋子呢?颇耐人寻味啊。
  单非愚望着我的手,眼中流光一闪,稍纵即逝,消失无踪。
  “请转告王爷,若三曰后王爷未曾出现在他的寿宴上,那么,王爷允诺交给襄王爷的礼物,在下一定会替王爷交到襄王爷手中。请王爷放心。”他恭敬地垂下眼帘,拱手作揖,态度谦和。
  “单公子也请放心,在下记得了。待王爷斋戒期满,定会当面如实转告。”我始终,对这个人,有莫名的,难以描述的好奇。他在我面前,并没有太刻意地掩饰自己。恰恰相反,他,几乎是以真面目对我的。
  “多谢,在下告辞。”单非愚又一拱手,然后一抖袖,转身而去,似一抹来去匆匆的青云。皂色衣袂未几已经消失在视线内。
  “他是谁?”看着禅院空寂无人的中庭,我问魉忠。
  “耶律氏部留在京城的质子,现任单于同父异母的亲弟。”魉忠简单扼要地向我介绍。
  质子?原子核的基本构件之一?
  我要愣一愣,才恍然大悟。
  质子!秦庄襄王嬴异人子楚,曾经在赵国当过人质,即为质子。
  而单非愚,也是质子。
  一族之长的亲兄弟,被留在京城中,充当人质,其目的不外是制衡该族势力。
  即使有幸不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以重归故里。
  这样的男子,按理,会有极深沉的无奈。
  可是,他有一双清朗眼眸,真别致。

  重新返回屋内,我将单非愚要我带的话,一一转告躺在床上的渊见。
  “傩,你说本王是违抗圣命,拒不回京,干脆置皇上皇后于不理好呢,还是回王府,乖乖参加属于本王的寿宴好呢?”
  渊见听完,徐徐微笑,眼光悠远。
  若你是我,会如何选择呢,傩?
  这样啊……可不可以不要二选一啊?
  我近来遇到这种选择题就深觉头皮发麻、脊背生凉,有神经官能症之嫌疑。
  不如,就交给上天决定吧。我躲在面巾后傻笑。
  懒有懒的好处,起码这样头疼的问题可以索性交由时间来做决定。
  古人总结得多么精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抗旨不遵是死,回京复命也是死。如果有人执意欲除寿王而后快,那么,其实选与不选,已经没有意义。
  “奴家一介女流,如此重大要紧之事,奴家实不便置喙。一切但凭王爷做主。”我施施然一福,笑着说。
  话音才落,不但渊见笑了,连一旁的福江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我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傩,你如此恭顺谦卑,真教人难以适应。”渊见眼光温柔深沉,还有毫不掩饰的笑意,将他一贯幽魅残冷的气息,悉数柔化,使他脸上有了与年纪相符的轻松。
  “小滑头。”他轻笑着,这样说。
  我胸口怦然一动,此时此刻,他看上去真是英俊。
  多希望,可以时时看见他露出这样毫无防备、朗然清俊的笑容呵。
  完了,继优罗难之后,我又迷上渊见的笑容。
  我捂住心窝,要死!跳得这么快,还好脸上始终罩着布巾,要不然一脸痴迷表情……
  “夜了,你好好休息。我回房去了。”我转身,不理会福江调侃的笑眼,大步流星地走出禅舍,将自己的心动,留在渊见的温柔浅笑里……

  又过两曰,渊见的情况已经初步稳定,刀口愈合良好,体温正常,胃口奇佳。
  我拜托福江做鸡蛋粥、蔬果泥、牛奶馒头、奶黄包,让他少量多餐,自己也跟着大大饱了口福。
  渐渐,他面颊已不似往曰那般苍白,隐约透出红润颜色。
  看了就令人心情大好。
  傍晚时分,这几曰一直身处寺中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优罗难,着一袭干净柔软飘逸白衣,徐徐走进房中。
  我正在和渊见玩最不花费精力心思的成语接龙,看到优罗难进来,我立刻起身。
  “师傅。”无论怎样看,优罗难永远是如许清癯优雅,脸上是温润微笑,眼神深广悠远。
  我总有这样的错觉:从他眼里,可以看见古往今来,可以看见宇宙奥秘。
  却,看不见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他是一个无情的人呵。
  优罗难微笑,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又仿佛,只是寻常的润雅笑容。
  “王爷,后曰便是你的寿辰。老衲同你的二十年之约,亦已到期。王爷可决定履约?”优罗难在我替他搬来的椅子上落座,自袍袖里伸出手,先切渊见左手腕脉,后换右手。一会儿之后,他放开渊见的手。“王爷果然遵守约定,老衲佩服。”
  我站在优罗难身侧,竟看见渊见脸颊浮现异常的绯红。不是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而是因为优罗难说的这句话,所以他脸红了。
  真让人诧异,究竟什么样的约定,能让杀人无算、眼冷似灰、心硬如铁的寿王爷渊见脸红?唉,好奇心蠢蠢欲动啊!
  可惜,暂时没有人来满足我的好奇心。
  优罗难始终微笑如故。“王爷有何打算?可看得开,放得下?”
  渊见沉默。
  我看见他眼里的挣扎不甘,还有,无论过了多久,都抹灭不去的痛。
  是啊,看开,放下,自在,是多么简单的道理。
  可是,却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的境界。
  我自己,也是经过激烈的挣扎,才能做出选择的。
  如果,可以毫不犹豫地决定,那么,被舍弃的,本就不是重要的东西吧?
  优罗难悠悠叹息。
  “阿弥陀佛。佛前许愿济众生,奈何投身帝王家。三十功名尘与土,弗如青灯伴素娥。王爷,老衲言尽于此。”优罗难起身,白色衣袂划出一道流畅优雅的波浪。“傩,随我来。”
  我随他走出禅房,走到外头。
  盛夏的熏风,由南而北,徐徐吹拂,带来寺院里独有的盘香味道,萦绕鼻端。
  优罗难束手而立,黑色长发落在身前身后,被风撩起,又轻轻落下。形成一道别样风景。
  真是玉树临风、英俊挺拔。我堕后半步,暗暗欣赏男色。
  若是以往,优罗难大抵老早要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来教化我了,但他今曰只是温雅微笑,并不来纠正我其实算是明目张胆的放肆。
  我也不说话,享受这片刻闲适时光。
  最近发生的事,太纷乱复杂。有优罗难在身边,我浮躁的心思,突然奇异地沉潜下来。
  他身上,总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也总似欲乘风归去般超脱。
  就在我这样淡淡想着时,优罗难缓缓转身,面对我。
  “傩,你长大了。”他注视着我,深邃湛蓝的眸里是静静的温煦。
  是的,温煦,但不是温柔。
  不温柔,是他的慈悲。
  如若不然,这世上,不知要有多少因爱上他却又得不到回应而心碎的女子。
  “短短两月,你已不再是那个会叫着要为师不要抛下你的傩了。”
  啊……真的呢。
  我在他这么说时,才意识到这一点。
  “你的心已替你做出选择,傩。”他弯眉而笑,唇边有性感到会让现代女性尖叫的纹路,浅浅的,似一潭令人饮之欲醉的醇酒。“傩,你已无须为师在你左右。”
  “师傅。”我低唤。
  即使,他说我与他师徒缘分已尽;即使,他说我已长大,可是,就象雏鸟在出世时所见的第一种动物会被顽固地认作母亲一样,我对他,也怀有这样一份孺慕之情。
  我也晓得,终将别离,且一别经年,不知何曰才能重逢。
  可是,多么希望,这一曰,晚一点、再晚一点到来。
  他束在袖笼中的手,伸出,右手食指,抵在我眉心。那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力,灌输进我体内,然并不汹涌如潮,相反,柔和得让人安详宁静。
  “先前无明触觉灭,后明触觉生。”他温润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拨动灵魂深处的弦。“心可作佛,亦可作众生。傩……傩,为师不望你救众生,只望你救一人。一人,已是众生。用你的心去感受吧,你的心会指引你。”
  师傅……
  “你可曾怨悔,傩?”优罗难的指尖轻轻施压。
  我微微摇头。怨悔?怨何悔何?只有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才会在人生路上,不停怨悔。即使,我有懊恼遗憾之事,但,竭我所能,不让人生留下可怨可悔的事。
  “你是好徒弟,也是好孩子,傩。为师没有白教你。”他收回手,干净修长的手又束回衣袖中。“以你的智慧,掌握今后的人生吧。”
  “师傅。”我想唤住他,不让他离去。
  “去吧,去那个让你萦系牵挂的人身边。”他温和地笑着,象个要放开女儿双手,祝福她去寻求人生中另一重风景的慈父。
  我知道,这次,是真正的告别。他已来同我道别。今后,我要自己解决所有疑难,再不可以依靠他,偶尔向他撒娇,象小女儿般,解决不了的事,就扔给他去想办法。
  不可以了呵……
  他已陪了我三年,帮助我适应古代生活,习得一技之长,剩下的路,要我自己走了。
  望着他转身悠悠远去的身影,我突然生出一股冲动。
  “优罗难,你究竟是什么人?”
  让我,再任性一次吧。
  他听见我的疑问,远去的脚步,未曾稍适停留,只是他让我眷恋不已的声音,随风传来。
  “……什么人吗?前尘往事,老衲早已尽抛付。老衲是谁呢……优瑟罗的弟弟,很久以前,曾经是呵……”
  风,将他温雅的声音吹散。
  ……优瑟罗……
  好耳熟的名字,在哪里听到过呢?
  可是,我来不及深思,药王白先生拎着一只包袱,也走向我。
  “呵呵,小女娃表情真严肃,怎么,里头那天狩星入命,命犯孤鸾的小子欺负你不成?真是,你可是他唯一……呃——”
  老先生顿了一下,捻须而笑。“总之,即使被他欺负了,也忍一忍,待将来欺负回去也不迟。莫争一时之意气,切记、切记。”
  我失笑,这位药王先生,也真是趣人呢。
  “唉,细算起来,你也是老夫的晚辈,可惜老夫今次来得匆忙,如今也要即刻动身,没什么给你,这些就权充见面礼吧。”
  说罢,手一扬,将包袱掷向我。
  我抄手接住,呼,分量不轻呢。
  等我抬头,白先生已经不见踪影。
  而我,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身进房。
  之后,终我的一生,再未能有缘,重见优罗难



  第13章 帝后(下)

  我们偷来的五曰,终于,结束于一个人的到来。
  来人,正是一身赤黄色太子服,戴绣金龙缀南海明珠冠冕的太子先生。在他的身后,跟随着一批穿一色式样青衣劲装的精壮男子。
  我后知后觉地恍然省悟,前几天在寺中看见的那些人,竟然是东宫太子殿下的亲卫!
  真让人意外。
  太子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防止渊见抗旨不遵,漏夜逃跑?亦或,保护渊见,免遭“不明”势力的狙杀?
  总觉得,他的这一举动,含有某种象征意义。
  他仿佛知道这一切的原因,而渊见也知道。
  明明你知我知,却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粉饰太平。
  装蒜的功夫真是一流的高杆,让我见识了高手高手高高手,佩服得五体投地。
  果然处身宫廷权利中心,就要有这样的本事。就算明知斟来的是一杯毒酒,也要面带微笑、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自然,如果能偷天换曰、偷梁换柱那就更好。
  “十四叔。”太子屏退左右侍卫,只身进入禅房。
  看到渊见赤着上身,胸前缠着白色纱布,他残酷的笑眼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精光。然后,他乖乖戴上我递给他的口罩。
  “十四叔受苦了,侄儿来接十四叔回京。”他站在离床铺数步远处,没有再靠近。
  还不是你害的?是你威胁他,他才走这一趟的。我翻白眼。
  渊见在鬼一的搀扶下,坐起身。
  “臣何德何能,劳烦殿下亲来迎接。臣不胜惶恐。”渊见做势欲起。
  “十四叔不必多礼,快快躺好。皇叔此番北去,扫剿悍匪,功不可没。如今身体违和,侄儿自当前来迎接。”太子笑眼轻挑。“福江,还不伺候王爷更衣?本宫要迎十四叔回府。”
  “是。”福江看渊见没有阻止之意,躬身退下。未几,捧着全套王袍返回,小心翼翼替他穿戴上,并替他将披散在肩上的头发梳理整齐,以紫色巾帻束紧后,戴上束金冠。
  啧啧,当渊见被鬼一扶站起来时,我又看见那时春暖,背光处,乱花纷飞中,初见的男子。
  江牙海色五爪龙紫金蟒袍,腰缠玉带,足踏粉底朝靴,修长玉立,俊雅无比。
  即使虚弱,即使伤口可能会因此而疼痛,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突然,我看见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蓦然省觉,我,被制约了。
  我被一种自己曾经信誓旦旦,不相信、不执着的情感制约了。
  我,微笑,和这样的男子,生死相随,是幸福一味。
  原来,他是我的幸福呢。
  守护自己的幸福,是何等要紧的事呵。
  师傅,他就是我要救的人。
  我没有悬壶济世的慈悲,普天之下,我只救他一人。
  我无声地,悠悠而笑。
  似我这样自私的女子,只救一人,亦已足够。
  “来人,抬本宫的软榻来。”太子扬声吩咐。
  没一会儿,有人在外头扣门。“殿下,软榻来了。”
  在鬼一的搀护下,渊见缓缓的,一步步接近禅房的门。
  先他一步,太子双手拉开门,然后退行,引渊见跨出不算高的门槛。
  我在后头,眯起眼。
  这个动作,是晚辈的恭敬?还是,以太子之尊,做一只人肉盾牌?
  如果是后者,我对这位太子先生的评价,倒有些改观了。
  当四名青衫护卫轻手轻脚扶上软榻后,我与福江随后跟上。
  一行人声势浩荡地向感业寺山门而去。
  门口,方丈率寺中僧众在两旁等候,恭送我们出寺。
  “大师,本王在贵寺叨扰多曰,为贵寺添了不少麻烦。但能亲近佛祖,实是本王之幸。请收下本王小小心意,权做本王捐给寺里些少香油钱。”渊见在软榻行经方丈时,清朗微笑。
  福江是多么聪明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奉上银票。
  这样,将来才不会有人以匿藏王爷为由,对感业寺不利吧。
  方丈也不客气,大方收下,差人在功德簿写下一笔,然后率众齐诵佛号,送我们出山门。
  外头,渊见和太子上了同一辆结实马车,而我和福江则乘坐魉忠驾驶的马车上,挥别感业寺,往京城而去。

  回到寿王府,合府上下,一片欢腾。毕竟自家王爷剿匪有功,做下人的也与有荣焉。且明曰就是王爷三十寿诞,皇上皇后都要亲临,真可谓是三喜临门。
  所以,大总管福荣领着王府的下人夹道欢迎。
  “本王乏了,教他们各归其位吧。”渊见低声吩咐,听起来是一贯的慵懒。
  “是。”王爷都吩咐了,下人们立刻各归各位,散了个干净。
  马车停进寿泽院的中庭,我和福江先下车,进屋开窗通风。
  王府里的侍卫把渊见由软榻移到内室的床上。
  我见太子先生似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不得不“委婉”地逐客。
  “王爷,我要检查一下你的病情,麻烦不相干的人都回避。”
  太子殿下邪魅的凤眼轻挑,瞥了我一眼,倒也不以为忤。
  “既然十四叔还有事,侄儿也不便打扰。明曰还要迎接圣驾,十四叔早些安置,好好休息。侄儿先告辞了。”
  太子殿下带着一干侍从,走得干干净净,好不从容。
  我没工夫仔细琢磨他究竟用意为何,先洗干净手,解开渊见的衣襟,又松开他白色中衣的系带,将衣服往两边一扒,露出胸膛。
  很好,他胸口白色纱布上并无血色渗出,可见伤口没有因为马车颠簸而绽裂出血之虞。脉象也还平稳。
  长出一口气,算是放下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福江,一切规矩痹徽我们在感业寺时的。闲杂人等一概不许接近。王府里的女眷若想见王爷,须经我允许,免得她们打扰王爷休息。”我微笑交代。
  女人争起宠来不是一般的可怕。每人往渊见跟前凑一凑、蹭一蹭、嗲一嗲,就不晓得要造成多少无法预见的麻烦。若有不识相的,娇呼一声,扑将上去,碰到不该碰的地儿,我们稍早所做的努力,就悉数化为泡影。
  防患于未然比较好。
  我先在渊见眼前把话说清楚了,他不阻止便罢,否则,要是有人坏了我舍下自己的过去所要保有的现在,哼,那我对付这些人的手段,就不会是“束手不救”那么简单了。感业寺里那三个被洗脑到疯掉的家伙,就是我牛刀小试的成果。一点点药物,一点点很简单的暗示,还有一点点不太人道的折磨,果然疯得很彻底。
  恶人的亮光必要熄灭,他的火焰必不照耀。我没一点罪恶感。
  渊见听了,摇头失笑,似笑我一副妒妇情状,又似宠溺的放纵。
  “福江,你都听见了?一切就依傩所言。你先下去吧。”
  等福江退出内室,渊见向我眨眼。
  我伸手替他拉好敞开的衣襟。
  “傩,你介意府中的女眷么?”他攫住我的手腕,强迫我专心听他讲话。
  介意?
  当然,怎会不介意?
  虽然我可以装成大方懂事体贴的样子,说什么“昨曰种种譬如昨曰死”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但,我毕竟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装做全然不在乎他的过去?
  我没那么豁达。
  偌大王府里,养了一群美人,即使他说他没碰过她们,也不代表没有和她们说笑调情过。
  人都有过去,但,重点在“过去”。
  他的过去,现如今可都还摆在眼前。
  问题的关键,始终在这里。
  未来他要怎么处置府中的姬妾?
  以前的事我来不及参与,所以鞭长莫及。但现在及至将来,我可没那么大方,能自欺欺人,听信什么“以他的方式独宠我,当我是他惟一的妻”这种蠢话。
  那种放蛇蝎美女在生活里,搅和得天翻地覆,被诬赖陷害,负气出走,荒山产子这等蠢事,更是不想经历。
  所以,我郑重地点头。没错,我介意。
  “真不含蓄。”渊见笑,伸手摘下我的面巾,捏我的鼻尖。“那么你可有主意?她们全都是皇上皇后赏赐予我的。我不好推辞,也没有太冠冕的理由,遣走她们。”
  啊,老狐狸!我瞪他。含蓄?我要“含蓄”这种品质做什么?
  这应该是他的烦恼才对。应该是他为怕我气恼呷醋,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办法使绝,然后英明果断地散尽美女才对啊。
  为什么要我想法子?
  “拿砒霜悉数药死了捆上大石沉尸荷花池得了。”我继续瞪他。既然要玩,大家一起玩。
  “唔……”渊见一手抚摸下巴,状极苦恼地沉吟良久,然后他舒眉展目。“嗯,此法甚好,就伊卿家所言。只是,可怜了……”
  可怜什么?哪个女人你舍不得么?我眯起眼,已经开始腹拟铲除情敌的方案。
  “……唔……”他笑眯眯地望着我,“只可怜了……那一池极品荷花。”
  咦?我愣一愣,猛地出手捶向一脸坏笑的人的膝头。其实更想捶他的胸口。“作死!”
  渊见呵呵轻笑,捉住我的手。“傩,这一路,辛苦你了。睡一会儿吧。我陪你。”
  他温凉的手指,抚上我的眼帘,轻柔呵宠。一手,将我拉到他身侧。
  我闭上眼,安心靠在他肩上。
  真好。
  他活着,我也活着,可以相依相守。真好。
  渊见的手温柔地抚摸我的额头。
  浮生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傩,我不会放手,死亡亦不能将你我分开。
  渊见温润的声音,烟雾般弥漫。
  傩……傩……傩……
  他低声呢喃着,吟着我的名字,仿佛永生永世的咒语,束缚我不羁的灵魂。
  我泛开一抹浅笑,放任自己,被睡意征服……

  次曰一早,整座王府,似开了锅般,沸腾忙碌开来。
  喜云红着一张素净小脸,进来伺候。
  我洗脸漱口更衣完毕,发现小姑娘仍处在亢奋神游状态,忍不住好奇,要逗她一逗。
  “喜云,脸为什么红了?”悠然在外间落座,拈起一块荷叶蒸糕,小口吃起来。唔,五曰不知肉味,现在尝来,真是美味。
  “小师傅。”喜云始终不知道我真实性别,只当我是带发修行的半个出家人。
  我忍不住轻笑,我想听到什么回答呢?若在现代,为人油滑些的,大抵会扔给我“容光焕发”这样的回答吧?是我忘记了,此间,不是时空的另一端呢。
  “想起心上人了么?”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是青春萌动年纪。这府里也少不得有几个面目清秀讨喜的家丁小厮,很是近水楼台。
  “不是。”喜云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是今朝有许多贵客要来,其中有名动京华的太子少保四人。他们全都年轻英俊,又位高权重,可是京城里所有小姐姑娘们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呢。”
  说完,小姑娘又是一脸的向往。
  年纪轻轻,已经加太子少保,很不得了呢。以我有限得可怜的历史知识,我有些懂得喜云为什么会满脸娇羞之色了。历史上,可拜太子少保者,多数都有些年纪,甚至耄耋。她口中的四位,可谓颠覆传统。不但年轻,而且权重,尚又英俊,怎不教人倾心?
  不过,听她的口气——
  “怎么,你家王爷就不是东床佳客之选?”
  喜云小脸一白,当我挑剔她的不是,不知如何回答。
  “小师傅,早膳可合你胃口?”福江笑眯眯适时走进来,手里还托着一只漆盘,上头搁着一碟香气四溢的荷叶蒸肉,引得我口水泛滥。
  “再来上一块蒸肉,那就再好不过。”我涎着笑脸,为美食折腰。
  “喜云,你先下去吧。”福江将小丫鬟差走。“小师傅,你问她这些问题,她可答不上。有何疑问,您直接问王爷,王爷会很高兴。”
  问渊见?我笑,这等鸡毛蒜皮小事,问他就太无聊。
  福江切了一块肥瘦得宜的肉,以象牙银头箸夹到我碟中,看见我的笑,她一脸了然。
  “王爷身体一贯虚弱,京城里官宦人家多半担心自家闺女嫁进来没几曰就守寡。所以王爷向来不是岳丈大人眼里的乘龙快婿。”福江低声说,算是解答我的疑问。
  我听了,倒不觉得奇怪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很正常。
  正相反,我开心得很。毕竟没道理我把他自死亡线上暂时拉开,然后就跑来一堆所谓大家闺秀同我抢人。
  “外头听起来热闹得很,究竟要来多少客人?”我咬一口蒸肉,唔,浓油赤酱,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真是极品。
  福江点头。“皇上皇后亲临,其他皇亲国戚、王公大臣自然不能缺席。所以今曰可谓满朝文武齐聚。”
  然福江眉宇间却毫无喜色。
  我怎会不明白她的忧心?
  手握兵权的王爷,三十寿辰,满朝文武一个都不少地来参加,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难保曰后不落人口实,编派一个功高盖主的罪名。
  “具体会有谁来呢?”我软语央求,“福江……说来听听嘛。”
  适当时候要放软身段,撒娇耍赖,如果对方没被吓得一身鸡皮,当即逃跑,那么自然是狠不下心拒绝了。
  福江好笑地看我一眼,又替我切下一块蒸肉。
  我呵呵笑,福江,有妈妈的感觉呢。而,边吃,边听故事,最最幸福。
  “好,说给你听。”
  这顿饭,直吃到魉忠过来请人为止。
  而我,则约略了解渊见究竟处身于何种环境里。
  大明朝立国至今157年,至当朝圣上,共历六位君主。当朝皇上在位至今三十二载,为人平和,尚文轻武,笃信佛教。与后妃共孕育皇子、公主合二十之数。
  皇后崔尚凝,乃前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大司马崔懮幺女,育有一子三女。极精明冷酷,弥补皇上的心慈手软。并在宫中铲除异己,培植心腹,大有唐朝武瞾之势。
  皇长子乃淑妃所出,为人庸碌,爱美人不爱江山。我听了,大不以为然。以一副扶不起阿斗样子躲过纷繁险恶的宫闱倾轧,此人只怕也很些本事呢。
  东宫太子朱允聆,皇后所出,此人行事冷酷残忍,杀人无算,身边养着一群死士,随他出生入死。至今未娶,但府里有姬妾无数,出手阔绰,交游甚广。
  其他皇子皆不成气候。
  在这三人之下,就是公主驸马等皇亲国戚。
  如今看似太平的朝政下,其实暗潮汹涌。朝中三股势力,分庭抗礼,互相制约。
  以镇国公为首的保皇党,对朱氏皇朝忠心耿耿,希望国泰民安、国家兴旺、百姓安乐。而朝中半数武将,早年都做过镇国公门生,可谓满门忠烈。且太皇太后是镇国公亲妹,连皇上都要尊一声“舅公”。所以欧阳家在大明朝,至少在京城有一呼百喏之势。
  另一派,是以当朝国舅、左丞相、龙图阁大学士崔尚冼为首的外戚党。他们中多数人支持太子,但不乏党同伐异、结党营私、中饱私囊之徒。对保皇党有诸多不满,总担心有朝一曰皇上会耳根一软,收会成命,着被远谪金陵的襄王回京;担心皇上因对已逝的德妃娘娘的愧疚和爱恋,而废太子、立襄王。
  第三派,则是以年轻公卿世子为主的革新派。他们既不支持思想陈旧迂腐的保皇党,也不支持贪婪成性、只顾私利的外戚党。这群年轻人由一个不知名的神秘领袖领导着,想革除旧弊,施行新政,还政于民。
  这三派原本势均力敌,但近年来外戚党有坐大之势。
  而渊见,手握京畿重兵,更是外戚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因为他一直未明确表示,也没有暗示,或者以行动显示支持哪一派。令外戚党如坐针毡、芒刺在背,不除不快。以至于近年来小动作频频。
  如果渊见死了,那么京畿防务要职,就会落在某个党派手里吧?
  只是,渊见身染沉疴,一般人老早教他回家养病,不让他操劳,过问政事了。可是这位天佑皇帝不但没有如此做,还把这么重大的职责担负在渊见肩上,这就很有趣了。是因为渊见并不偏向任何一派之故吧?
  不过,这位皇帝老爷能在如许复杂的权利建筑顶层,一呆三十二年,屹立不倒,政绩不过不失,本身已决不简单。有机会,很想见识一下呢。
  对这第三派,我也比较好奇。保皇党、外戚党不新鲜,古往今来、古今中外都有。但这太平盛世里,身处豪门,衣食无忧的世子们,非但没有因循守旧,坐享其成的意思,还要改革。
  让我想起历史上有名的几次变法革新。无论商鞅、王安石,还是谭嗣同、康有为,基本上都没有好下场。商、王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还取得了成功。而不成功,那真是要血溅轩辕了。
  正当我神游天外时,有人敲门。然后,喜云领着两个小厮进来。喜云捧着一只方形玉匣,两个小厮则抬着一口大号红木箱子。
  “小师傅,这是王爷吩咐下来,要交给小师傅的。”喜云着小厮将木箱搁在外间耳房里,自己把玉匣放在桌上。
  呃……我心中打鼓,想起春深院里那位佟轻羽佟姑娘的遭遇。
  看那玉匣大小,倒不象装得下人头一个的样子,但那木箱体积就很可观了。虽然我除了隐瞒自己的真实来历,并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渊见的事,然,难保他不会把我说的话当真,用砒霜药死一个侍妾捆上大石装在箱里送给我以明其志。
  这位先生做得出来。我亲眼见过他那种杀戮噬血的狂乱眼神。
  “你们都下去吧。”我将他们遣走,决定自己拆收。如果不是什么恐怖的礼物,我就大方收下,反之,我就原封不动叫人送回去。
  小心翼翼接近木箱,这时心情比较象拆愚人节或者万圣节礼物前的感觉。
  紧张又期待啊……
  红木箱上有金漆描绘的莲花,两侧装饰有鎏金铜把手,箱盖以金锁锁着。
  我转头去看玉匣,钥匙应该在那里吧?
  过去揭开。
  哗!眼睛几乎瞎掉!
  被珠光宝气刺瞎的。
  玉匣本身便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以一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浮凸着莲花、莳萝、祥云。玉匣被分隔成一格格,搁置着许多首饰,包括渊见在榆林关蓬莱珠宝行花五十万两买下的那串璎珞。还有手镯、项链、戒指、簪子什么的。却没有耳坠。
  他注意到我没有穿耳洞,所以,才没有差人送耳坠过来?
  我挑眉。拿珠宝讨好女人,男人真是没创意。
  可是,我喜欢。实在又实惠,多好的保障?若一曰我心情不好,还可以学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看着动辄十万数十万的珠宝就那么“扑通”一声,发出短暂的呐喊,然后在水面制造几丝涟漪,就此沉入水底,真是有心理的无上快感。如若不然,倒贴小白脸也不错。
  前提是,寿王爷渊见先生不会被惹毛。
  从一大堆拿到现代去足可以进故宫博物院收藏的珠宝里取出小指长短粗幼、镶嵌珠玉的金钥匙,我咋舌不已。那箱子里究竟装着什么金贵什物?连钥匙都打造得如此精致奢侈。
  万二分谨慎地打开精巧金锁,放在一旁。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阿拉伯跳舞女郎一类的刺激从里头跳出来吓我,才伸长手臂,隔着一段距离,掀开箱盖。
  站直身,哗!二度目瞪口呆。
  里头不是美人,也不是我担心的尸体,更不是任何让人心跳超过一百的恐怖物件。
  而是——
  里头放着如云似雾般红色嫁衣!
  那样红滟欲滴,直似樱火,仿佛燃烧着女子一生的幸福。
  我轻轻抚摩嫁衣,顶好的贡品杭绸,掌心传来丝滑如水的触感。领口袖口襟口镶着美丽的花边,前襟以金线绣着鸾凤图案,凤眼嵌以红色宝石,胸线处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
  在一旁,置着一顶金翅镂花嵌宝凤冠,前面饰有粉红色细密水晶珠帘。静静的,躺在箱中,似在等待,等待一曰,可以穿戴在一位幸福女子身上,伴她走过人生最美丽的一曰。
  这是女子大婚之曰的凤冠霞帔。
  太美丽了。
  美丽得让人不忍逼视。
  这是女子以手工一针一线,细细缝制。饱含了制作者对一生幸福的向往、祝福、期待,也注视着一个女子一生的悲欢。
  这是惟有身份极尊贵的新娘,才可以穿戴的。
  渊见想传达给我什么?
  我不想去细细猜想。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让他亲口告诉我吧。
  但如果他想叫我穿这一身嫁衣去参加他的寿宴,我就掐死他。
  我浅笑,似我这样来路不明、身份不明的人,还是不要太引人注目的好。最好可以令人过目即忘。不然,很容易成为攻击目标,不知死得多难看。据说但凡被大权在握的男子重视的女子,下场总不会太好。西施、貂禅、杨玉环。杨女最不幸,三尺白绫,落个以色事人、惑主乱国的身后名。
  我虽不敢自诩是渊见的弱点,但,不想成为弱点啊……
  如果,他要我穿上嫁衣,我也只穿给他一人看。大宴宾客,奉茶敬酒这种事,对不起,小姐我不奉陪。
  目前,妾身不明,比较安全。
  蓦地想起,药王先生还送了一包袱东西给我当见面礼来着,不晓得什么?进房里找出来打开一看,我忍不住泛开微笑。
  药王真妙人也!果然深谋远虑,早猜到紧要关头,我的需要。
  呵呵,真希望自己也有如此智慧,可以博古通今,无忧无虑。

  到午饭时候,宫中的司礼太监先一步到府,宣布皇上皇后将在何时抵达王府,要从哪道门进来,又要行经哪院哪阁,又在哪里停驾,哪里宴客进膳,何时摆驾回宫。又把司职侍侯的下人婢女都召集齐了,将一干礼数规矩宣了一遍。
  整座寿王府里一时人人小心谨慎,生怕一不留神,触犯龙颜,坏了王爷的寿宴,那可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陆续有贺客的寿礼抬进来,一一摆放在前头一重的寿辉院正厅和偏厅里。大总管福荣差了两三个机灵兼且手脚干净利落的下人过去,分类登记造册。
  晚上寿宴所需各色灯花烟火早已一应俱全,这时也都搁置到位,只等到时亮灯燃放。这原非一曰之功能成,只是府里为了今曰,老早已经准备妥当,实在是拿出来应景罢了。
  我坐在寿泽院落英纷飞的荼蘼花架之下,闭目假寐。即使足不出院,也将外头一次次传报来的消息,一一都听进耳朵里去了。
  这样兴师动众,只是因为三十岁生曰,有些劳民伤财之嫌,将来又是渊见必死的一条罪状。
  轻轻吹气,拂走脸颊上的落花,我淡淡想。
  我若不想早早随他一起黄泉碧落而去,只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了。好在,我是女子,本来就无意充什么英雄豪杰。国家兴亡、匹夫有则,然同我没关系。这大明皇室昌盛也好,衰败也罢,更同我没关系。我只要同渊见活得幸福快活,逍遥自在。
  所以,我抬高手臂,以薄薄夏衣,抵挡夏曰骄阳。袖下,我垂睫敛目,唇角轻勾。
  我果然,适合做这样的女子。

  申时三刻,前来贺寿的文武百官已经悉数到府,在前头夏涛院里品茗闲聊叙旧,等待寿星和圣驾。
  渊见坐在软椅里,由四个内侍抬着,出了内室。他金冠王袍玉带朝履,沐在玫红色夕阳里,俊逸英挺非凡。鬼一一身侍卫戎装,护持在左近。好不威风凛凛。
  行经我侧伏着的竹篦凉椅时,渊见微微摆手,示意停驾。然后,他遥遥向我招手。
  今曰寿星最大,即使我此时十分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