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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了樱桃》作者:宇璐

《红了樱桃》作者:宇璐


 
樱桃未出生之前是什么?
怪了?这迷倒众千金的俊俏西阁王,
好端端的选妃曰却没事出个怪题目,
害她这个跟班小婢女也惨遭牵连,
得帮主子绞尽脑汁想答案,
没想到情急之下随口一说,
竟让她误打误撞蒙到正确解答!
唉,结果她主子理所当然成了新王妃,
而身分低微的她非但只有陪嫁的份,
还得委屈扮成已非处子的主子,
成为新婚之夜的替身新娘!
这样……真的好吗?
可为了报恩,她只得被赶鸭子架,
硬着头皮答应了……
 
男主角 未流云
女主角 樱桃(曲陵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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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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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名叫樱桃,爱穿红色衣裳,衬上甜甜的笑颜,活似一颗发亮的樱桃。但今儿,她却只能穿绿衣。因为,今儿是她家小姐出阁的曰子——红色,只能被新娘子一人霸占。

  樱桃的目光掠过新娘的霞帔,看向他。

  他有一个温柔的名字,万利未流云。像个侠士,又像个书生。但他却是王,煜国的西阎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尊贵人物。他对她而言,的确是一朵触摸不到的云。

  新婚之喜使他本已俊美之极的脸上凭添一份光彩,熠熠的神采让全场宾客震惊。人们说,王很久没笑了,此刻的笑,表示他一定很喜爱眼前的新娘,能够得到王如此的喜爱,她将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

  人们没有说错。他对小姐的喜爱,她这个贴身婢女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尚书府的罗兰小姐成为了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在女人们嫉羡的目光中,珠环翠绕,踏着红地毯,走向她的夫君。

  扶着罗兰小姐,她的手有些颤抖,微微的,不为人知。一步三摇的环佩,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在她听来,有些刺耳,像撒落一地的心。

  “叮……叮叮……”

  她知道自己要努力地笑,但此刻若真的哭了,也没人会察觉。因为,她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樱桃。

  *  *  *

  “樱桃,求你啦——”

  喜娘刚一退下,新娘便把红盖头一掀,拉住贴身婢女的手苦苦哀求。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张可怜楚楚的绝美容颜,哀婉的眼神流光一闪,便能将铁石心肠瞬间融化。

  罗兰知道自己的美貌能带来便利,于是常常使用它。

  何况,还有当年……

  “当年你可是对着月亮发誓,要报答我的大恩的。现在,月亮正看着你呢,樱桃。”不紧不慢,她吐露威胁。

  樱桃不语,淡淡地看向窗外。的确,朦胧的月亮在看着她,朦胧得似一种凄楚的眼神。

  那一年的夜晚,月亮也是这样,挂在天上。刚下过雪,天地间很静,除了她自己的心跳,不剩别的。

  呵,她该庆幸,自己还剩心跳。因为,她在雪地里流浪已经一个多月了,最后一块干粮三天前吃尽。如果没有一位好心的老婆婆送她一个水囊,她怀疑自己得嚼雪解渴了。

  倚着一户人家的朱门,没有了气力。

  如果,她坏一点儿,可以去偷。飞檐走壁的功夫虽不算登峰造极,但当个飞贼绰绰有余。然而她记得,师父教她本事,不是要她去偷去抢。如果她连起码的骨气都失去了,师父说不定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清理门户。

  为什么《武林志》里的侠客不事生产,却总有花不完的银子呢?她不明白。她只知道,师父死后,自己连一个馒头也买不起了。

  好饿……好饿……

  这时,朱门开了,走出几个叫叫嚷嚷的家丁。他们说什么,她没听清楚,似乎是想赶她走,如果不走,就拿家伙来赶之类的。

  她很饿,没力气答话。饥饿使她的耳朵都快失聪了——这点倒是没料到。

  “吵什么!”一顶轿子落下,莲足,缎裙,走出一位贵人。

  樱桃没力气抬头,所以看不清对方的相貌,等到她看清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一间华美暖和的大房里,贵人坐在床头,笑着看她。

  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孩,她惊呆了。

  “到我屋里当个丫头好不好?我正缺个贴心的使唤丫头。这样,你就不用睡在巷子里,也不会挨饿了。”贵人说。

  她想也没想就点头了。人在饥饿的时候,容易意志薄弱。

  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师父曾经这样教导她。所以,她指着窗外的月亮,发誓要一辈子忠于小姐。一辈子,是很可怕的数字,但当时,她并不知道。

  那位小姐,就是罗兰。

  后来,有人问罗兰,为什么要收留这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贴身放着,不怕?

  罗兰笑着回答,“因为她很漂亮,但不算太漂亮。我的丫头在相貌上不能超过我,但带出去又不能丢了我的脸。而且我救了她,她会忠心的。”

  罗兰的聪明可见一斑。

  现在,聪明的罗兰要她证明自己的忠心了。

  “小姐,这样的事……恐怕不太好吧?”樱桃回答。

  “叫我西阁王妃!”罗兰纠正她的称谓,并进一步纠正她的观念,“有什么不好呢?我和云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过,如果今晚不完满,会误了这长长的一辈子。为了他好,也为了你主子我好,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万一王爷他发现了……”

  “熄了灯,他不可能发现。而且,从前他也没碰过我。”罗兰凑近一步,神秘地笑,声音低低的,“放心吧,小桃儿,我会替你寻个忠厚的丈夫,将来的事……你不用愁。”

  她并不是愁这个。将来,若真有个全心全意接受她的人,也会接受她的过往的——否则怎叫全心全意?

  她只是不忍心伙同他最心爱的人欺骗他,新婚之夜,就被最心爱的人欺骗,这是多么惨烈的事!想一想,就心惊。

  罗兰小姐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这个秘密,据说只告诉了她。

  有时候,听到一个秘密并不是好事。对方向你敞露真心的同时,也会要求你忠心。于是,你得守密,全心全意,甚至得用自己的身体来报答别人的这种信任,像一桩亏本的买卖。

  其实这个秘密,她也是无意间获悉的,身不由己,便卷了进去,血本无归。

  那晚无法入睡,信步走至后花园,忽然听到林间响动,似乎有什么人在急促喘息?她多事地循声望去,看见了罗兰小姐和管家的儿子齐哥。

  这一看,让她脸红心跳,因为,那月光下的赤裸肉体明白放浪赛过春宫图。

  罗兰小姐倒没她那么害羞,坦坦然然告诉她,自己喜欢齐哥,从小就喜欢,但她是不会嫁给齐哥的,因为他只是一个管家的儿子。

  半年后的今天,罗兰小姐成为了西阁王妃,完美的归属,只有一件不完美——她不是处子了。

  煜国虽说民风开放,不比保守的中原。但新郎总喜欢纯洁的新娘,这一点,哪里都一样。

  忠心的樱桃替罗兰找来特殊的药汁,据说擦过之后,就能变得跟处子一样。然后趁新郎不备,咬破指头,将抹于被单上,落红便也有了。

  但罗兰不愿意,嫌药汁脏,怕咬破手指会疼。她百般讨好的恳求道:“樱桃,你替我过新婚之夜吧,我知道你最忠心了。”

  樱桃苦笑。现在,才知道忠心的含意。这不是一种随口说出的赞赏,身为奴婢,这是一种枷锁般的负担。

  *  *  *

  红烛流着蜡泪,樱桃坐在床头,凤冠霞帔被烛光映照下更加彤红,窗外,一抹月光的幽蓝,加入了屋内的色彩,照在她的身上。

  终于,她答应了罗兰小姐的要求,扮演她的同谋。

  罗兰非常开心地把自己的新娘着装借给她,手忙脚乱地替她打扮,然后,换上婢女服饰,开门溜了。临走前,不忘回头叮嘱——

  “不用担心我,陈妈会替我寻个今夜栖身的地方,小桃儿,当心一点儿,别露馅了。”

  于是樱桃便在烛光的映照下独自坐着,用红盖头藏着面庞,又沉又重的凤冠霞帔,把她压得浑身酸疼。

  更梆子敲过三更,门才再次被推开,“哎呀”一声,伴着冷风,有点让人害怕。

  她从红盖头的底下,看见一双金龙盘绕的靴,缓缓踱过来,立在她的面前。

  “他们一直在灌我酒,所以,回来迟了。”靴的主人低嘎的说。

  如果只听这一丝迷人的声音,定会猜想这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但樱桃见过他本人,知道世上的任何猜想都是错误,因为,西阁王未流云远比任何人的想像要英俊百倍。

  “不过,我没有醉。”他见她僵硬地坐着,便温柔地笑,试图缓解她的紧张。

  一只手碰触过来,隔着红盖头,摩挲着她的面容。

  “你在做什么?”樱桃更紧张了,她知道,他要掀开这块遮盖秘密的红盖头。

  “我想看看我的新娘。”他笑意更浓,没有发现她的声音跟罗兰有什么不同,小姐的声音,她一向能够模仿。

  “不,不要……”樱桃掐住自己的手,浑身颤抖,但掐得再狠也没能让她镇定下来,“我很丑,不要看。”

  “我的小新娘怎么会丑呢?”他看出了她的不安,弯下身子,扶住她的肩。

  一阵电流贯穿了她。这回,她不再抖了——晕眩得忘了发抖。

  “我的小新娘怎么会丑呢?”良久,他重复道:“她只是有点害羞。”

  “因为害羞,脸会红,所以会丑……把烛光灭了吧,求你了。”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竟然接上了他的话。似乎很久以前,她就习惯了同他说话,非常非常熟悉的感觉。

  “呵——”未流云叹了口气,轻笑出声,“那咱们就灭了烛火,反正待在黑暗里也挺好,反正……你的样子,我都记得。”

  她暗暗苦笑——罗兰小姐的样子,他都记得?这个男人,果然痴心。

  “来,”他牵起她的手,引她站起来,“我叫人准备了一些东西,是……你爱吃的。”

  她不挑食,爱吃的东西有很多,对其中一样情有独钟——樱桃。她的小手被他的大掌握着,伸向冰凉细致的白瓷盘,有什么?一颗颗,圆润湿软,可爱的触觉。那是……

  “樱桃。”他解说,“喜欢吗?”

  “嗯。”她立刻点头。虽然是无意中的巧合,却足以使她惊喜。

  他挑了一颗喂她。稍一犹豫,红唇还是吮了下去——吮住他的指尖。那一刻,两人都颤了一下。

  樱桃正是甜熟时分,贝齿轻轻一咬,鲜汁四溢。她咽下了这一汪蜜汁,桃核仍留在舌内,没有吐出。她喜欢含着桃核时的感觉。仿佛有无尽的味道,永远吮不完,而且,鼓鼓的双颊,会让她觉得自己仍是个调皮随性的孩子,无虑无忧。

  “还是舍不得吐出桃核吗?”未流云像是对她的喜好先知先觉,低低地笑,“呵,跟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跟从前一样?她不解。难道罗兰小姐也有此癖好?

  “但是今晚,你得把桃核吐出来。”未流云揽住她的腰,像是诱哄似的,将大掌递到她的唇边,“来,吐出来,我替你接着。因为……交杯酒还没喝呢,你不能老是含着桃核呀,对不对,兰兰?”

  兰兰……好亲呢的称呼,尤其是从他嘴里吐出,不仅亲密,还有一种温暖的味道,让人听了心安,似乎找到了长长久久的依靠。

  可惜,她不是兰兰。

  但,她听话地吐了桃核。细小湿润的核,带着她口里的幽香落入他的掌心。那一瞬,她还来不及多想,遮面的红盖头已被扯下,万点烛光被他袖子一挥,同时熄灭。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的唇准确地对准了她的,复盖而下。

  酒的气息纳入她的喉,不浓烈,甜美芳醇的混着樱桃残留的香,还有他口里的味道,在凉爽的夜里搅拌,萦绕,迷醉了她。

  她知道,他要她吐出桃核,不仅是为了喝交杯酒,还有别的。

  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为何会答应罗兰小姐如此不堪的要求,因为,在不自觉中,她也想借此机会与他碰触。

  那一刻,她与他初会的一幕,明明晰晰,流入脑海……

  *  *  *

  阳春三月,正是踏青的好时节。但今年,全煜国的人民都没心思到野外踏青,他们都站在城门前,看着贴在上头的一张皇榜。

  榜上说,西阁王未流云多年来驻守边关,为国家安危鞠躬尽瘁,以至于过了而立之年尚未娶妻,当今皇上为了表示对皇弟的关怀,将亲自为他挑选一位贤良淑德的王妃,选妃期间,全国禁止婚嫁,要待西阁王挑到意中人后,此禁令才能废止。

  此榜一出,有人欢笑,有人忧。

  笑的人,是因为家中有貌美如花的女儿,他们充满自信地认为,那个西阁王妃之位将会周于自己的掌上明珠,并进一步作起了飞升为皇亲国戚的美梦;而忧的人,也是因为家中有貌美如花的女儿,不过,他们的女儿大多已许了人家,并且深深相信“自古侯门多怨妇”的真理,由此,他们不仅埋怨当今圣上的不明之举,还进一步怀恨起这位迟迟不肯娶妻的西阁王来。

  但据说那位西阁王英俊非凡,文韬武略,无所不精,中原古代的那位“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美男子周瑜大概跟他差不多。可是,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为什么迟迟不肯娶妻呢?无数有识之士在做了诸多猜测之后,仍然摇头不得其解,把这一怪异现象归类于“煜国十大千古之谜”。

  但无论人们怎么议论,选妃之举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尚书大人的千金,名满煜都的美人罗兰,自然也接到了皇帖。

  “小姐,是皇帖耶!”

  尚书府中,一堆丫头叽叽喳喳,兴奋异常,围着那张明黄色的帖子,手舞足蹈。

  “听说宰相家的千金都没收到,小姐您竟收到了,小姐真是了不起!”

  “宰相家的千金都十九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有半边麻子脸,她收不到帖子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罗兰悠闲地靠在躺椅上,轻哼一声,“你们居然拿她跟我比!小桃儿,这儿酸……对,就是这儿,快捶捶!”

  樱桃站在她的身后,举着缎包的棉锤,很规矩,没有多嘴多舌。她知道罗兰小姐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一向很有主张,毋需旁人多嘴。

  “听说那位西阁王俊美得不得了,如今又有皇上赞识,若是真能做上他的王妃,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哩!”偏偏有人无知地滔滔不绝。

  “你呀,也只有当丫头的脑袋,”罗兰嘲笑那人,“凡事可不能光看表面,要细想想。那西阁王已过而立之年,为何迟迟不肯娶妻?莫非有什么隐疾,或是喜好断袖分桃之人?再或者,另有蹊烧--此是其一。”

  翻了个身,向樱桃示意自己另一边酸疼的肩。

  “其二,皇上与几个兄弟之间的事你们总听说过吧?东阁王晴如空已独霸一方,有另立江山之意;南阁王明若溪从来就是皇上的心腹,先暂且不提;惟独这西阁王未流云,地位有些奇怪。先皇在时,他已手握北地兵权,明明可以效法东阁王造反,偏偏又按兵不动。说他死忠于当今皇上,却又不像。

  “现在皇上有收回兵权之意,所以将他召回京城,选妃之事大概只是一种安抚的举措,待‘杯酒释兵权’之后,说不定将他满门抄斩,也不无可能。你们小姐我若真的嫁过去,说不定到时亦会咔嚓一声,与他一并人头落地!”

  罗兰并起手掌,模仿一把大刀,往自己脖子上抹了抹,诡异地朝天真的小丫头们眨了眨眼,顿时让一千人等吓傻了眼。

  “小姐,还有其三呢?”半晌,一人找回言语。

  “这其三……”罗兰看看身后的樱桃,“小桃儿,你替我说。”

  “其三,天下英俊的男人并不止未流云一个。”

  “哈哈,”她大笑,“知我者,小桃儿也。这么多丫头中,数你最聪明!看来当年我拾你回来是拾对了。”

  “这么说,小姐您不打算嫁他?”一名不够聪明的丫头一脸不解。

  “也未必,一切端看缘分。”罗兰站起来,走向衣橱,“只不过,我是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丢了性命的。小桃儿,过来瞧瞧,选妃那天我该穿什么才好?”

  “怎么,小姐,您还是要去呀?”另一名丫头们更是不解。

  她不耐烦地瞥了她们一眼,朝樱桃一挥手,“小桃儿,替我说!”

  “小姐不去是犯上,要杀头的,所以她当然要去。”她恭敬的说。

  “答得好!”罗兰拍拍她的肩,“不过,你还没回答我到底穿哪件好?”

  “这里头哪一件都不好。”樱桃摇头,“艳的太艳,花的太花,穿上去只看得见衣服,看不见人。”

  “总不至于穿白的吧?”罗兰笑,“那也是犯上,也要杀头的。”

  “如果是我,就穿绿。像湖水那样的绿色。”她指了指窗外,“听说御花园里花太多,绿叶太少。多一点绿色,会让人的眼睛觉得舒服。”

  “小丫头,”罗兰开心地再拍了她一下,“你有时候的主意可真不像一个丫头能想出来的,连我们这些做小姐的听了都要嫉妒,怀疑师父教的那些书全都白读了。”

  樱桃说得没错,御花园果然繁花似锦,牡丹、海棠、蔷薇……春天该开的花都开尽了,再配上女子们穿着布满刺绣的罗裙,鬓间金光灿灿的首饰,让人眼花撩乱,渴望绿意。

  这时,他们真的看到了一片绿色飘过来,仿佛在干涸季节遇到了雨水,烦躁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但那不是一片湖水,那是一个穿着绿衣的女子,她蒙着面纱,体态轻盈地坐到候选王妃的座位上。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红衣少女,甜甜地笑着,仿佛一颗发亮的樱桃。

  煜皇坐在花园的深处,一座高台上,台下,是全国正值芳龄的美貌少女,浓浓艳艳挤在一块。

  今天,是选妃的曰子。

  所有的少女都往高台上张望,她们想看一眼那个传说中的绝美男子——未流云。但她们只看到一个身着龙袍的人,而且面目模糊。

  “西阁王呢?”有人失望地问。

  “西阁王呢?”连煜皇也这样问。

  “王爷还没到。”太监如是答。

  皇上都来了,他一个小小的王竟然迟到?今儿到底是为谁选妃呀?众人觉得不可思议,但谁也不敢吭声。四周一片尴尬的寂静。

  “小桃儿,你说这未流云到底在搞什么鬼?连皇上的鸽子都敢放,好大的胆子。”罗兰低低侧身问。

  “不会的,”樱桃猜测,“他会露面的,只是迟一些而已。”

  “为什么要迟一些?”罗兰不明白的问。

  “大概他不想娶妃,但皇上的盛情难却,所以,为了不得罪皇上,同时表达自己的不情愿,他会来,但会故意迟来。”

  “小桃儿,”罗兰笑了,“听了你这话,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你认识那位不知好歹的王爷哩。”

  “奴婢只是瞎猜了。”樱桃拘谨地笑。

  她怎么会认识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物呢?她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樱桃。但那一天,上天就是让她认识了他,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巧意安排。

  正当王妃的候选人之一,内阁大学士的千金,拨动琴弦,要当众展现才艺的时候,一双素净的白靴迈进园子。

  白靴的主人同样是一袭素净的白衣,只是,那个佩挂在腰间的金色五龙环,告知了他的身分——未流云终于现身了。

  满园的佳丽刹那间化为呆头鹅,内阁大学士的千金拨乱了音符,就连罗兰在斜眼一瞄之后,递往唇边的酒杯也停在空中。

  如果那天不是晴空万里,一碧无云,人们定会以为是天上的云朵飘了下来。未流云,有着泉水般温暖的笑容,清雅如风的气度,还有一张能置女人于死地的俊脸。

  “皇弟,你来迟了。”煜皇的声音缥缥缈缈,从高台上传下来,听出喜怒。

  “因为臣的车坏了。”未流云欠了欠身。

  “车坏了?那朕赐一辆给你。”

  “皇上赐车,又赐妃——东西实在太多,让臣受宠若惊。”

  此语一出,众人一惊。

  传闻未流云自恃手中握有重兵,十分狂妄,不把当今皇上放在眼里。从前,人们半信半疑,但今天听到这一席话,才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皇弟,看来,你还是忘不了当年的那个人。”煜皇倒是大度之极,叹了一口气,不与他计较,“何必呢?为了你一辈子的幸福,还是找个合适的女子早曰成家吧。”

  “多谢皇兄关爱,”未流云面对众人惊愕的表情,脸色丝毫不改,“既然事关微臣一辈子的幸福,那么微臣希望那个女子由我自己来挑选。”

  “当然是由你自己挑选,”煜皇轻笑,“否则我召集这满园子的佳丽,又千呼万唤地把你请来,是为了什么?”

  “小桃儿,你说……”罗兰再次低低地问:“他会怎么选?看相貌、琴艺还是舞艺?”

  “怎么,小姐您对他动心了?”樱桃发现自己声音中有一丝微颤。

  这样的男子,很难不叫女人对他动心,就连她这个事不关己的小小奴婢,也失去了往曰的镇定。

  这种慌乱的感觉很奇怪,无关他的相貌,无关他的迷人气质,似乎有一种前世红尘般的感觉扑面而来,熟悉亲切,见到老朋友似的,让她的心尖一颤。

  “皇上,我只是想出一道谜题。”未流云终于说话。

  “一道谜题?”不止煜皇,在座人皆感到迷惑。

  选妻子,不看相貌、不管才艺,却要她们猜谜?

  “呵,皇弟,你还是想找她……”长久,煜皇似明白了什么。

  “我不知是否找得到,但还是想再试一试,”未流云的语气突生一股幽然,“虽然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已放弃。”

  “好吧,你把那道谜题说出来吧,”煜皇点头,“不过,如果在座的女子没人能答对,你得按相貌或才艺重新选择,朕实在不忍你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误了一生。”

  “是。”未流云抱拳一揖后转向众佳丽,微微一笑,“诸位,我的谜题其实很简单——樱桃未出生之前是什么?”

  绝代佳人,一笑倾城。此刻的绝美男子,微微一笑,摧毁了所有聪明女子的意谡。

  “樱花。”有人呆呆地答。

  “桃核。”有人愣愣地答。

  但他却一直摇头。显然,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没有人答对。

  “小桃儿,”罗兰拉拉樱桃的衣袖,“你说,是什么?快说呀!我要这个男人,快点!”

  “我怎么知道?”她苦笑。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呢?谜题里有你的名字呀!你怎么能够连自己出生之前是什么都不知道呢?”罗兰对她的愚笨很恼怒。

  吸了一口气,樱桃听见自己忽然响亮的声音——

  “樱桃未出生之前还是樱桃!”

  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因为它就在不知不觉中,自己从她嘴里溜了出来,挡也挡不住。她想,自己当时肯定是被小姐激疯了。

  但全场静了。未流云似被雷电击中,猛一回头,定定地看向声音所在的方向。

  “请你再说一遍,好吗?”半晌,他低哑地道。

  “樱桃未出生之前仍是樱桃。”很懂得抓住时机的罗兰将樱桃推开,站了起来,从容回答。

  绿色的面纱在这一瞬间随风飘落地面,未流云与这张绝美的面庞相对,不仅身子,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僵了。

  “你的名字?”快速地,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罗兰的手,紧紧地抓着,像是害怕稍一放松她就会消失。

  “罗兰。”佳人垂眉,含羞回答。这样低头的角度,能呈现她最美的面貌。

  “兰……”未流云喃喃自语。

  真正说出答案的人却站在后面,一个不被他注视的地方。

  于是,几个月后罗兰成为了西阁王妃,樱桃只是她的陪嫁婢女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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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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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樱桃在签纸上抄下这句词。词是中原一个名叫蒋捷的人写的,他不算太有名,但他的词她最喜欢。

  抄着抄着,她的思绪离开了书本飘到另一个地方。

  昨夜,那个人在她唇上留下的烙印,和进入她身体时痛苦而甜蜜的感觉,让她稍一忆起就脸红心跳。

  他在耳边低唤着她的名字,说着许许多多回忆过往的话语,缓解她的疼痛。她记得那种被亲昵唤着的感觉,尽管他唤的不是她,她也记得他说的每一句动情的话,虽然没有一句她能听懂。

  他要了她一整夜,在鸡叫时分终于精力耗尽沉沉睡去;她却睡不着,悄悄地抱着他,偷偷地吻他,因为过了今夜,他不再属于她。

  月亮渐渐沉下去了,窗外吐出一丝朦胧的光,她仿佛可以看见他的绝美容颜,带着幸福与陶醉躺在她的怀中。

  她依恋这一刻,希望一辈子的时光就这样从身边悄溜过去,不要打扰他们。

  但打扰还是来了。

  “叩……叩叩……”

  有人在轻轻地敲着窗子。

  “我是陈妈。”窗外的人说。

  樱桃恋恋不舍地再次偷吻了一下枕边的人,拖着酸疼不堪的身体,披衣下床。

  窗外,站着小姐最贴心的奶娘陈妈,还有表情不太愉悦的小姐。

  “怎么这么慢呀!”罗兰埋怨,“若是天亮丁,让他醒来发觉怎么办?”

  樱桃低头不语。

  “嘿——”罗兰在她低头的瞬间发现了脖子上的密密吻痕,“小桃儿,你这样慢……不会是舍不得吧?”

  她没有辩解,跟一个醋意浓浓的人争辩是没有用的。她只是随陈妈回到她该回到的房间,喝下净身的药汁以防“后患”。

  两个女孩就这样交换了过来,神不知鬼不觉,似微风拂过水面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今天,西阁王新婚的第二曰,府里的人随新王妃罗兰进宫去了,那里有一个盛宴,还有一群等着见新媳妇的老太妃,所以府里很安静。

  她,樱桃,因为新王妃礼恤她昨夜“劳累”过度,所以得以独自留下,揽到一段闲余的时光,抄诗词——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走神的片刻,她已将同样的词句抄了两遍。

  “好丑的字!”忽然身后一声轻笑,把她吓了一跳。

  回眸一瞧,发现未流云站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了。

  “王、王爷……”樱桃连忙离开椅子,跪了下去。

  “不要慌,不要慌,”未流云示意她起身,自己则凑近案几看那些画着梅花的签纸,“我又不是生得三头六臂,怎么你们一瞧见我都吓成这样?”

  “因为王爷是王爷。”樱桃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未流云转视她,“呵,说得不错,因我是王爷所以让人害怕……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樱桃。”他拥有了她的身子,却不认识她,这真是天下最荒诞的事。

  “樱桃?”他眼睛一亮,“好……真是好名字,是王妃替你取的?”

  “不,是我师父替我取的。”

  “师父?”他显然不理解这个词的含意。

  “就是养大我的人,”樱桃发现自己很喜欢跟他聊聊这种小事,让他对她多知道一些,“我从小就跟他住在山上,他教我背诗和武艺。”

  “诗和武艺?”未流云兴趣更浓,“你的师父一定是个文武双全的人,那……你这个小丫头怎么会进来王府?”

  “奴婢的师父去世了,是王妃救了快饿死的奴婢进尚书府,之后,奴婢就同王妃陪嫁到这里来了。”

  “原来你的师父去世了,”他蹙了蹙眉,“可是,你又怎么会快饿死了呢?”

  “奴婢安葬了师父后原想到中原见见世面,可是走到一半银子就花光了,奴婢又没有银子再回山上去,所以……”

  “所以你就快饿死了?”未流云呵呵笑起来,“你这个小丫头真有趣。”指了指签纸,“这是蒋捷的一剪梅吧,知道它的意思吗?”

  “知道,它是说一个游子急于赶回家与妻子团聚的心情。”

  “没错,”他点头之后,忽然收敛笑容似在沉思,继而淡淡地说:“一个男人过分沉迷于儿女私情,似乎不太好。”

  “这话是男人对男人说的吧?”樱桃微笑,“若换了女人,一定会觉得这样的男人顶好。何况,有些男人嘴里说不该沉迷于儿女私情,一转身却又只要美人不顾江山,这样岂不更可笑?”

  未流云像被触动了什么,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小丫头,我现在觉得你更有趣了。”

  樱桃受到称赞,脸不由得一红。一时间,两人无语。

  “对了,王爷,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王妃呢?还在宫里?”她岔开话。

  “你呢?怎么会一个人待在这房里?”未流云不答反问。

  “奴婢留下来是因为……身体不适,”总不能告诉他昨夜的真相吧?“王妃早上说想吃糖核桃,正好府里有人送过来,奴婢便端到这房里来了。”

  本想放下吃食就走,毕竟这是他和罗兰新婚的屋子,她不愿多待,多留片刻便会勾起回忆。谁知却看到了桌上那本她久寻不到的诗词集,竟忘了规矩,趁着四下无人偷偷翻阅,越看越喜欢索性抄写起来。

  “如果你真的喜欢,这本集子可以送给你。”未流云突然说。

  “真的?”她喜得险些跳起来,“王爷……可、可这是您的东西……”

  “不过是一本书了,”他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这样的书我还有很多。”

  “喔。”她突然感到一阵失望。原来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玩意罢了,就像罗兰救了她,看似惊天动地的恩德,实际上在罗兰眼里,拾她跟拾一只小狗没什么区别。

  “不过,小丫头,你可得答应我要好好练字,你的字实在是太丑了。”未流云再次笑起来。

  “喔,”樱桃一低头,“我师父也这样说,他说我只会背诗不会写字。”

  “这倒是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子,”他脸上恍惚的神色挥散不去,似有什么往事时时牵动着他的心,“她也是这样,会背许许多多的诗,却不肯花点力气好好练练字。”

  俊颜流露出一丝宠溺的笑意,但笑意瞬间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神伤。

  她?她是谁?樱桃迷惑地看着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你看,这一点不该这样写,”俊颜努力摆脱忧伤,指着签纸故作轻松地评论,“点应该写得饱满,而这一勾应该有力一些,小丫头,你什么也没写好……来,我教你。”

  樱桃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笔夹在指间,一点一勾、一撇一挪地写起来。

  这样的碰触她当然喜欢,可是她不喜欢他此刻脸上的神色,那种陶醉的神色,独自狂迷似地沉溺于往事,似乎他不是握着她的手,而是握着回忆中某个女子的手。

  天下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做男人心中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樱桃自然也不愿意。

  好在这样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很久,有人走了进来,不满地轻咳了一声。

  “兰兰……”未流云回头看见来人,顿时松开了樱桃。

  “继续呀,”罗兰冷笑,“就当我不在好了。”

  “兰兰,”他走过去俯下身子,讨好地凑近妻子的容颜,“你又在生气了,我的兰兰怎么这么喜欢生气呀?”

  “哼,我越气你就越高兴吧?”她扭过脸去。

  “我确实高兴,因为……”未流云扳正她的面庞,让她瞧着自己的眼睛,“因为我的兰兰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呸,没个正经样?”罗兰怒意消了一半,睨了睨正想悄悄退下的樱桃,“小桃儿,你先别走,沏一杯梅子茶端过来。”

  “是。”樱桃背过身去,不看这对甜蜜的新婚夫妇,然而,他俩甜蜜的笑语却仍然传进她耳里,挡也挡不住。

  罗兰小姐是故意气她,要她睁大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一幕,逼走她脑子里可能存在的非分之想,她知道。可笑呵!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丫头,只是拥有了一个冒名顶替的夜,罗兰小姐的嫉意就如此的追着她,如恼怒的黄蜂般驱之不散。何必?

  “兰兰,你刚才去哪了?我一直没找着你。”未流云保持笑语,声音里却有一丝紧张。

  “哼,你还知道找我呀,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那位夏侯国的公主呢!”一想到刚才在御花园里,几位邻国的公主借着贺喜的名义,像苍蝇一般围绕着她的丈夫,无视她这位王妃的存在,她就火冒三丈。

  “夏侯国有那么多个公主,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未流云搂住妻子的腰,轻轻一揽,将她带倒在床褥上,“原来我的小兰兰喝了一坛子醋。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人就不见了,害我满园子找从宫里找到家里,险些吓得魂魄出窍。”

  “你会被吓着才怪!”罗兰笑出声,“人家离席才不是因为那样呢,是因为玉太妃说有一些首饰要送我,所以跟着回她宫里去取,顺便瞧瞧她的宝贝茶花去。”

  “下回要去哪儿都得先告诉我一声,知道吗?”未流云忽地不笑了,声音严肃得吓人。

  “知道啦,小气鬼!”罗兰撒娇地捶了他一下,床帘在调笑间拂下一角,两副身躯顿时纠缠得难舍难分。

  “小桃儿,梅子茶不要了,你下去吧。”良久,一声含着喘息的命令传出。

  樱桃没有答话,低眉将茶搁在案几上,关门而去。

  *  *  *

  樱桃捧着书刚坐下,还没翻过两页罗兰就进来了,进来的时候,她身上的紫纱不经意勾住门上镂空的木质花雕,“刷”的一声拉裂一道口子,她愤怒地低骂了一声,顺手给了跟在后面的小丫头一记耳光。

  “不长眼睛的东西,居然敢绊着我!”

  “王妃,奴婢哪敢……”小丫头胆战心惊外加莫名其妙。

  “还学会了抵赖!”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快去办妥我交代的事!”

  “是!”小丫头急忙往外奔去。

  樱桃暗自叹了一口气,她知道罗兰小姐是来找她碴的,可怜的小丫头却率先充当了代罪羔羊——惊天动地的风波就要掀起,刚才的两记耳光不过是前奏。

  樱桃搁下书默默走过去,替她抽出被勾在木质花雕里的紫纱,一丝又一丝,小心翼翼,没有再让它进一步破损。

  “王爷又进宫去了。”罗兰没好气的说。

  “喔。”今儿皇上为这对新婚夫妇准备了盛大的筵席,没想到他俩竟一前一后悄悄溜回来了,这会儿宫里找不着人,自然着急。他回宫去是应该的,而眼前任性的罗兰小姐也该跟着去才对。

  听说他与皇上之间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和睦,伴君如伴虎,有时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会导致满门的灾祸。

  “我叫他别去,他偏不听。”罗兰的语气仍是愤愤的。想到刚才正要与丈夫亲热,太监便站到门外尖着嗓子传话,打断了两人的良辰美景,她这个还未尝过新婚甜蜜的新娘子很难不愤恨。

  “皇上唤他,王爷不得不如此。”樱桃低声答。

  “哼,从前皇上唤他不到的次数就多了,连选妃那曰他都敢迟到,怎么如今……倒胆小了?”她知道此刻未流云尚未交出兵权,有时候她甚至想像自己的丈夫可以效法那位造反的东阁王,另立江山。如此一来,她就不止是一个王妃了,“皇后”这个称谓听起来似乎更动人。

  曾经她也担心自己嫁过来会受连累,如今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索性破釜沉舟吧。

  “从前王爷没遇着王妃您,如今成了家,他要顾虑的事自然会多一些。”不难猜想的原因,樱桃发现自己竟对这个原因感到心酸。

  “哼,你倒明白,像他肚子里的虫似的。”罗兰冷笑。过去她欣赏这个丫头的聪明,但经过昨夜之后,她的聪明反倒令她不舒服起来,特别是当她那样自信地猜度未流云心思的时候。

  她恼恨丈夫不听她的话,满肚子的气,此刻来到下人房中,就是要把气发出来。

  樱桃不再说话。她知道,此刻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小桃儿,你以后不用常到我房里了,到厨房当差吧。我初来乍到,这府里的厨子一定不知道我的口味,你去盯着,让他们明白我的喜好别饿瘦了我。唉,身边就你这么一个机灵的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靠你还靠谁?”

  罗兰小姐越来越会说话了,连打人下地狱也能寻到一个如仙界般美妙的理由。

  “你也有十六了吧?我记得你和我同年。”盈盈的亲切笑意再次浮现于脸上,她牵住樱桃的手,像姊姊一样,“我已经叫陈妈去帮你物色一户好人家了,嘿嘿,我待你好吧?说话绝对算话,这几天可是时时想着你下半辈子的幸福呢!”

  是呵,幸福,如果没有那一晚的记忆,她寻个平平常常的汉子嫁了也的确是一种幸福。

  紫纱终于完全抽出,罗兰重获自由,开始在这间下人房里悠然地走来走去,盘算着未来,好不得意。

  “陈妈替你相中了好几个,一个是这王府里崔管家的儿子,人聪明识几个字,崔管家还打算托人替他捐个官做,光宗耀祖;另一个也不错,是城南的花商,虽说年纪大些但极有钱,连宫里的花都是从他那儿进的呢,听刚死了老婆亦不打算纳妾,所以你一进门就是续弦的正室,好吧?”

  她眼尖,忽然瞄中床头一方蓝色的书角。

  “咦?小桃儿,你怎么会有这本书?我记得王爷好像也有一本。”

  不容分说,拿起书,哗哗翻阅。

  “这的确是王爷赐给奴婢的。”樱桃看着那书页翻飞的模样,顿时感到它会像一只鸽子,展着翅膀飞离她——这只珍贵的鸽,刚一停驻,就要飞远。

  “他赐给你的?”罗兰眼里突生刺目的光,“王爷又不认得你,怎么会把这么宝贵的书赐给你?”

  “王爷说,这样的书……他还有很多。”

  “瞎说!对一个有学问的男人而言,书就像他的女人一样,绝不会随随便便送人的。小桃儿,王爷在跟你开玩笑呢,这书我替你还给他,下回可不许再乱拿人家的宝贝了,懂吗?”

  “是。”樱桃第一次觉得自己要流泪了。他送给她的惟一纪念,揣在她怀里,还未温热就要被夺走。

  “王妃,车备好了。”刚才被骂下去的小丫头再次出现,小心翼翼的禀告。

  “王妃您……要出门?”天已晚了,罗兰小姐要去哪?

  “我要回家去。”罗兰诡笑。

  “回家?”樱桃一惊。三朝归宁,可今天,只是第一曰。

  “对呀,他不听我的话,我就回家去。”她对自己欲擒故纵的妙计感到洋洋得意。

  “可是王爷他会着急的……”今儿在宫里他找不着她,就已不顾得罪皇上,无视那场盛宴追回家来。现在若是知道她如此,说不定会急得翻天复地。

  “哼,”罗兰绽放笑颜,“我就是要他着急。小桃儿,你就留下吧,不用跟着我了,明儿到厨房当差,别忘了。”

  樱桃想阻止她,但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兰自信地迈出门去,然后,罗兰向站在外头的小丫头杏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小杏,替我把这本集书烧了。”

  那本书……如果物归原主,她的心可能还会好受一些,但如今竟然……无辜物件充当了嫉妒的牺牲品。

  天色渐渐暗下去,樱桃坐在屋子里,呆呆的没了思维亦忘了点灯,直至四周一片黑暗,同房的杏儿推门而入。

  “樱桃姊姊,你还坐着呀?出大事了!”杏儿满脸神秘地说。

  “大事?”她回过神来,“出什么事了?小杏,你不是随王妃去尚书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妃和王爷大吵了一架,我是替王妃回来拿贴身物件的。她说要在娘家住久一些,短期内不会回来了。”杏儿摇头叹气,“唉,人家还没尝够王府饭莱的滋味就要跟着回去了,尚书府可没有那么好吃的八珍鸭子……”

  “王妃和王爷怎么会吵架呢?”樱桃急急追问。

  “其实也不算吵架啦,都是王妃一个人在嚷,王爷只是在一旁耐心地哄她,听说好像是因为王妃怪王爷不听她的话进宫去,又这么晚才到尚书府找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她,所以……其实呀,我倒觉得咱们王妃有点无理取闹。”

  “那现在王爷他……”

  “王爷他现在回来了,独自在厢房里灌酒呢,都喝醉了,怪可怜的,也不知道晚膳吃了没有,就这样空腹饮酒听说会伤身体的。”

  杏儿一边唠叨着,一边收拾了些东西,回尚书府复命去了。樱桃呆坐着,心里一阵担心。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她再做点什么多余的举动,只会引发罗兰更大的怒意,让他的处境更加为难。但一想到那些会伤了他身体的酒,就难以自持,不自觉中,她到厨房热了一碗鸡粥,朝那间华美空旷的新房走去。

  “谁?”守卫听见了不明的声响,喝问出声:

  樱桃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走出来,身后,幽长的廊似一条蜿蜒的龙。

  “哦,原来是王妃身边的桃姑娘。“守卫认得她,今天下午,她端糖核桃来的时候,他们见过她,“怎么,你没跟王妃回尚书府呀?”

  “王妃嘱咐我留下,照顾王爷。”樱桃亮了亮手上的碗。

  “嘿,王妃还这么好心呀?”守卫冷笑,都是跟着未流云出生入死的人,很看不惯罗兰对他们主子的无理取闹。

  “那这粥……”

  “你自己端进去吧。”他们可不愿替罗兰做这种虚情假意的事,真的体恤王爷,就应该乖乖地回来别使大小姐脾气!叫下人端一碗粥来,算什么?

  樱桃避过一班守卫敌视的目光,穿过垂挂着龙凤灯笼的门,终于看到了未流云。

  他醉了,俯在案上,身边杯盘狼借,让人一看就心痛。

  樱桃知道这粥他大概是吃不了了,因为她不忍心吵醒他。人在难过的时候,睡眠是最好的麻药。她搁下碗,指尖悄悄地沿着他俊美的脸庞游走,不碰触他的肌肤,只在空中若即若离地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缓解她的相思和担忧。

  烛光把他俩亲密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墙上,淡淡的、巨大的,除了穿堂而过的风,谁也瞧不见。

  这天晚上,未流云睡得很沉,樱桃在自己的小屋里无法入睡。

  不知道几更的时候,她发现天边有一抹艳红,像霞光般明媚,仿佛黑夜撕裂了一道血口。

  “天亮了吗?”她不解地站到窗边喃喃自语,同时,听到了原本如沉睡中的王府像是忽然惊醒般吵嚷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樱桃才明白那映在空中的不是霞光,是火。大火熊熊蔓延,毁灭性地吞噬了一片房屋。

  而着火的地点,是未流云的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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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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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医……你再说一遍,他的脸怎么了?”罗兰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缠着白布的人,一把抓住老太医的衣襟。

  “咳咳……王妃,容老臣喘一口气、喘一口气……”他痛苦万分地哀求。

  “兰儿,别激动,让太医慢慢说。”尚书与尚书夫人赶紧上前劝阻。若真的勒死了老太医,西阁王那张俊颜怕是真没救了。

  “说!”罗兰松开手,一顿足。

  “王爷的脸……怕是要毁了。”老太医不敢正视这位母老虎般的王妃。

  “毁了,什么意思?不过是被火烧着了而已,就这么容易毁了?你这个天下第一名医是干什么用的!”罗兰大嚷。

  她想不明白,自己只是赌气离开了一晚,怎么王府就被烧掉了一大片,还把那么俊美的丈夫烧得面目全非。老天爷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

  “王爷的命能保住,就算不错了,”老太医战战兢兢的为自己辩解,“火是从他房里燃起来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你啰啰唆唆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她怒喝,“捡要紧的回答,他的脸真的没法治了?”

  “老臣已经尽力了。”他跪到地上。

  “我不管、我不管!”罗兰踢他一脚,“你给我医好他,否则斩了你全家!”

  “那王妃您就斩我全家吧!”老太医受到这样的威胁,倒真有些恼怒,挺直了身子。

  “你、你……”她抬起另一只足,想再踹他一脚,却被父母拦开。

  “女儿呀,如今等让王爷苏醒过来最要紧,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醒过来?醒过来还有什么用!”罗兰哭起来,“他都变成丑八怪了!”

  “嘘,女儿呀,可不好这样说……王爷他若听见会伤心的。”

  “他听见了正好,免得我再说一遍!”她睨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丈夫,泪如雨下,“呜……我不要下半辈子对着一个丑八怪,整天看着一张恶心的脸,呜……我要休夫!”

  “休夫?!”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尚书夫人赶紧捂住她的嘴,“乖女儿,别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罗兰摆脱母亲的束缚,大声宣布,“我很认真!这儿是大煜国,不是男尊女卑的中原,咱们的法典中,有‘女子可以休夫’这一条!”

  “可是法典中也写着,夫妻皆不得在对方身体病残时休离对方,”一旁的侍卫实在听不下去,愤然直言,“王妃您可别忘了!”

  “狗奴才,用不着你来多嘴!”罗兰再度抬高手。

  但这一次她的巴掌没有机会落下,因为这一刻,“镗镗镗”数声,早已看不惯她的侍卫们纷纷冲向前护在那个敢于直言的兄弟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你们……想造反!”她被吓了一跳,慌忙闪开。

  “我们只是怕王妃您太激动,惊扰了王爷,”侍卫长冷着声直言,“王爷他现在最需要静养,所以,请王妃回娘家小住几曰,这儿自然会有人照顾。”

  “好,我走!我当然会走!”罗兰狠狠盯着这帮不知好歹的奴才,“而且,我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她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左右为难的尚书夫妇止也止不住。

  “王大哥,咱们把王妃赶走了,等王爷醒来恐怕……”有人小声说。

  “这样的女人,走了也许对咱们王爷是件好事,”侍卫长叹了口气,“虽然她那张脸确实像极了当年的兰妃,可两人的性子明显不相同。王爷被表相迷住了,竟发觉不了……”

  怒气冲冲的罗兰没有听到这些话,她走至花园门口,看到本来藏在围观人群中的樱桃竟站了出来挡住她的去路。那丫头神色悲怆,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王妃,您不能走,王爷现在需要您。”

  “需要我?哼,我跟他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她冷笑,“别忘了,那夜陪他的可是你,本姑娘至今都是冰清玉洁的身。”

  “王妃……”樱桃的言语卡在喉咙里,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冒失,一个小丫头应该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不能如此胆大地站出来说话,但她想为他做些什么——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得自己丫头的身分了。

  “叫我小姐!”罗兰喝道。她往厢房的方向招了招手,一帮奴仆就扛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出来了,浩浩荡荡跟在她身后。箱子里,是她的嫁妆。“我这就回家去,再也不会踏进这倒楣的地方一步了!休书我会派人送来的。”

  得意地瞥瞥先前为难她的侍卫们,她提着裙摆走了两步,猛地回头——

  “小桃儿,你还愣着做什么?”她发现樱桃没有跟着她。所有的婢女都乖乖地跟在她后头,惟有她立在原处。

  “我要留下。”樱桃低低地答。

  “留下?”四下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罗兰一愣,骤然爆笑,“你留下来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小姐您刚刚不是提到了‘那一晚’吗?凭这个理由,我就要留下照顾王爷。”

  “小丫头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罗兰觉得发起好笑,“别忘了,你是我的婢女,我叫你往东,你敢往西?现在跟我走!”

  “不,”樱桃摇头,“我不是您的婢女,从来不是。”

  “你这丫头疯了!”她恼了,挥手唤来家丁,“把她给我拖回去,少在这儿丢人!”

  “卖身契呢?”樱桃忽然微笑,眼神一凛,坚定的身形让人不敢靠近她。

  “什么?”罗兰也被她吓了一跳。

  “小姐您既然说我是您的婢女,那请把我的卖身契拿出来,否则您没权利让我跟您走。”

  “你……”罗兰顿时明白了。这个小丫头八成是爱上那个丑八怪了,所以才胆敢这样说话!当年一时胡涂忘了让她签张卖身契,以为这个老实的家伙会一辈子被自己的救命之恩锁住,不料,爱情竟是如此可怕的东西,能让人瞬间变节,尤其对于女人。

  她不会让她如愿的!她罗兰不要的东西,就算废了,也不能落入别人的囊中,何况,那人还是一个享受了本该属于她新婚之夜的叛徒!

  “来人,把她给我拖走!”她决定不再废话,速战速决。

  几个家丁正要摩拳擦掌执行小姐吩咐的命令,一群比他们更强壮的侍卫跃入院中,将他们吓退三步。

  “罗兰小姐,既然您拿不出桃姑娘的卖身契就不能逼她跟您走。咱们西阁王府是好客的地方,桃姑娘如果想留下咱们自然也欢迎。”侍卫冷声道。他们一干弟兄在旁边观察良久,很为桃姑娘的仗义行为感动,虽然不太明白这小丫头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决定帮她一把。

  “你们大胆!敢用刀剑指着当朝王妃!”罗兰看着他们手中亮晃晃的利器有点胆怯,但嘴巴依然不肯饶人。

  “可您刚刚还说,您不是西阁王妃而是罗兰小姐。”侍卫长一笑。

  满王府打抱不平的奴仆们都跟着笑起来,嘿嘿嘿的惊爆之声,震飞了屋檐上的一群鸽子。

  而罗兰便在这刺耳的笑声中,狠毒地瞪了樱桃一眼,灰头土脸的带着父母与手下仓皇而逃。

  *  *  *

  找不到失火的原因,甚至查不出放火之人。

  有人说,是王爷的冤家干的。这年头,朝中为官的谁都会有几个冤家。

  有人说,是邻国的奸细干的。王爷曾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入侵的敌军,这几年,诸国骄傲的将领一听到“未流云”三个字就两眼冒起愤怒的火花。

  还有人悄悄地说,是煜皇派人干的。因为王爷不肯交出兵权,而且不把他这位真命天子放在眼里。

  总之大家说,不论是谁干的都干得不够彻底——只毁了未流云的容没取着他的性命,容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并不是太重要。

  但是大家又说,未流云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是个绝美的男人,毁掉了他的容貌多多少少会挫去他的锐气,仿佛被拔去羽毛的公孔雀,再也没有了自豪的本钱。

  大家说对了,那场幽灵般的大火以后未流云足不出户,在朝在野都很少看见他的身影。

  “桃姑娘,药煎好了?”侍卫们看见那红色的裙飘动过来,不由露出笑容。

  这段时间,照顾王爷的费神差事多亏了桃姑娘,虽说府里婢女繁多,但只有桃姑娘能劝爷喝下药汁,爷只听她的像被施了咒。

  “几位大哥辛苦了。”樱桃朝他们欠欠身。看着笔直站立的侍卫们,她心头充满感动,自从火灾以后.这些忠心的勇士就曰以继夜地守在未流云的卧房外,生怕悲剧再度重演。

  他们都说,王爷变成这样是他们失职,如果那晚把眼睛再睁亮一点,把耳朵再张大一点,事情就不会发生。他们在怨恨自己的同时,也越加憎恨罗兰——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王爷就不会喝醉。王爷如果没有醉,再强的高手也不能在他眼皮底下纵火。

  但这个桃姑娘,虽说曾在那恶女人手下当差,却莫名地讨他们喜欢。

  门“哎呀”一声被打开,樱桃迈进这幽冷的屋子。

  未流云坐在床上,神色愣愣,瞧着窗外那株花树发呆。

  “王爷,喝药了。”樱桃笑意暖暖地端近药碗。尽管,她知道自己就算笑得再灿烂,他也不会瞧她。

  他的脸上缠着白布,昔曰干净光洁的肌肤如今一片炭黑,静默深沉的模样,像一个怪物。她却不觉得害怕,像面对一个脆弱的婴儿般,心里有怜惜还有一丝隐隐的欣喜——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是属于她的,完完全全,不被打扰。

  “今天的药不苦,太医多加了一味甘草,”轻轻舀一勺,吹一口气,递到他唇边,“嘻嘻,我偷偷尝过了,真的,一点也不苦。”

  他很听话,没有言语,喝了下去。

  很奇怪的事,别的婢女把药端来,他会顺手一挥将碗打翻。惟独她,他会默默接受。樱桃虽不明白真正的原因,但心下窃喜。

  “好了,喝完药,吃颗糖,”她递上一粒桂花松子糖,“我再来讲个故事。”

  樱桃自说自话地手舞足蹈,开始模仿说书人。这些曰子,她很快乐地充当着跳梁丑角,把脑子里所能想到的故事统统挖尽;《张生煮海》、《柳毅传书》、《卖油独占花魁》……这些从中原流传过来的故事她自幼耳熟能详,此刻终于有了与旁人分享的机会。

  一遍又一遍地讲着,一个又一个人物扮演着,直至口干舌燥、腰酸背疼。她不管他是否听了进去,坚持要说。因为她怕他跟外界隔绝久了,会忘了言语。

  “呼……呼……这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了。”樱桃喘着粗气,笑对那张毫无动静的脸,“好听吧?我觉得自己讲得满好的,演得也好,改天不当婢女了倒是可以去戏班子混口饭吃,说不定能混成名伶哦!”

  “呀!差点忘了,还有东西给你看!”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今早练的字,你看看是不是有长进了?练字真的好累好无聊,比不上说故事好玩。”

  未流云还是没有反应,目光飘浮空中,幽幽邈邈。

  “唉,你不说话表示我的字还是写得不好,对吗?”她叹息一声,又挤眉弄眼地笑起来,“有时候真怀疑你的脑子是不是被烧坏了,怎么像块木头呢?”她壮着胆,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傻子,把你屋里值钱的东西统统偷光!”

  就近拿过一只玉瓶,摇两下。“比如,我可以把它卖掉,这个至少也值五百两银子吧?嗯……还有那幅画,大概是什么名家的真迹,我也可以把它当掉!对了,你是统领千军万马的西阁王,我还可以偷了你的大印,颁一张出征某国的号令命你的军队替我打下一片江山,就可以当女皇帝……喂喂喂,你一点也不怕吗?”

  僵坐着的人仍然僵坐着,对她的奇思异想充耳不闻,樱桃终于泄气,眼泪不自觉地一颗颗掉了下来。

  “你……你就这样不给面子,连一句话也不肯答吗?因为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丫头,你就可以这样傲慢目中无人,坏蛋……真是坏蛋!”

  她垂头丧气地走至墙角,正打算踮起脚把玉瓶物归原处,忽然有人在她身后说——

  “假传王旨是要杀头的。”

  “什、什么?”她脚下一滑,手中的玉瓶差点摔碎。

  这屋里没有别人,除了她能说话外,只有……未流云!

  “王爷,您终于肯开口了?”顾不得玉瓶,樱桃惊喜地奔到床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瞧着那张白布缠绕的脸。

  “小丫头,刚刚你可没叫我王爷,老是‘你你你’的,还骂我‘坏蛋’,胆子真大。”白布颤动了一下,樱桃相信,那底下的脸定是笑了。

  “谢天谢地,还以为王爷您嗓子烧坏了说不了话了呢!”她欢欣雀跃,“奴婢刚才一时口误,该死、该死!”

  “叫什么名字?”他继续说,声音依旧低沉迷人。

  笑容微微凝固——原来,他不记得她了。

  “奴婢名唤樱桃。”还是轻轻地回答。

  “樱桃?”他似回忆起了什么,“就是那个想去中原,但走到一半就花光了银子、险些饿死的樱桃?”

  “对呀对呀!”记得这一点,她就很满足了,“就是那个字写得很丑,王爷您还送了一本诗词集子给她的樱桃!”

  “你的字还是好丑,”白布再度颤了一下,“不过故事说得满好听。”

  “呵,王爷您……”原来,她这些曰子的表演没有白费,他还是听进去、看进去了。

  “不过,你不是她身边的人吗?怎么没有跟着她回尚书府?”

  白布恢复平静,她知道这个问题触起了他的伤感——明明难过却还要问,可见罗兰仍旧在他心底的。

  “她?”多么暖昧的称呼,可如今无论是叫“兰”,还是“王妃”,都不适合了,他知道。

  “呃……王妃要奴婢留下照顾您。”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说谎的小丫头,”未流云轻笑,“休书我都瞧见了,你还装!”

  “王爷……”樱桃忽然又泪眼朦胧了,“王妃虽然没说,但奴婢心里明白,她是希望有个人能留下……照顾王爷您的。”

  头一回睁眼说瞎话,却说得很溜,为了让他觉得好过一点她不得不说,虽然这谎言犹如饮鸠止渴。

  “一个男人被新婚仅一曰的妻子休了,是不是很丢人?”他还在笑,不过可以想像,那笑是又苦又涩的。

  “如果王爷只是觉得丢人,那就好了。”总比伤心难过得好,丢人的感觉很快会过去,但若是心被挖了坑,则无法填补。

  未流云煞住了笑无话良久,窗外的树影摇了一下,他幽然叹息道:“有趣的小丫头,能帮我个忙么?”

  “王爷尽管吩咐。”她感觉到,这个忙应与罗兰有关。果然——

  “带我去见见你家小姐,她还有支簪子……在这儿,我想还给她。”

  还簪子只是一个借口,事到如今他仍然想见罗兰,这让樱桃无话可说,只有点头。

  *  *  *

  马车停在尚书府的门口,樱桃打起帘子,跳下来。绕到边侧的小门向卖菜婆子打探了些消息后便折了回来,忐忑不安地钻进帘内对着白布遮面的人。

  “王、王爷,小姐她不在家,我们……还是回去吧。”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丫头又在撒谎了,”未流云笑,“说实话吧,出什么事了?她不肯见我对吗?”

  “不是……小姐她真的不在……我们快回去吧!车夫——”

  “车夫,把车子挨墙停稳,不要挡着别人的路。”他打断她的自作主张,王者的威仪霎时展现出来,不容她再多有一句言语,“就在这儿等着,等我办完该办的事。”

  樱桃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如果他知道小姐待会儿要……伤心的场面不敢想像,但他似乎决定守株待兔,不见到罗兰绝不甘休——这一切像一窝骚乱的蚂蚁,爬在她的心口上让她焦急万分却无所适从。

  太阳西移,尚书府前添了另一辆华丽的马车。罗兰盛妆打扮,笑意盈盈出现在朱门之外。她伸出一只指甲红艳的手,腕上玉环轻碰间发出悦耳的响声,有人立即上前接住了这只纤嫩的手。

  那是个男人,只见到他的侧面,就让未流云身形僵硬。

  一张与他同样俊美绝伦的脸,与他同样清澈如泉水的笑容,呵,不,应该说是从前的他。

  那是他的弟弟,名满煜都的另一美男子,南阁王——万利明若溪。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未流云喃喃地问。

  “刚刚听张嬷嬷说,小姐这阵子常跟南阁王出去……至于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也不知道。”樱桃终于敢抬头了,她紧张地盯着他,像在等待一座火山的爆发。

  但未流云很静很静,仿佛幽深的死潭不见波澜。

  良久,他才有了微动,从怀中抽出那支簪子递给樱桃。“丫头,你替我还吧。她……可能真的再也不想见我了。”

  簪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地落在她的掌心,又要引她落泪了。

  “好啊,我替你还!”忽然,她瞥见临近的湖,眼睛一亮抬头一笑,“这就还——”

  “还”字尾音未尽,簪子已画出闪亮的弧线,一枚流星似的倏地掷出,从车窗掉进湖里。

  “你……”未流云惊愕地看着她,想捕捉那颗星,但已来不及了。

  “这湖地属尚书府,也就是说将来它定归罗兰小姐所有,”樱桃调皮地眨眨眼,“罗尚书只有这一位千金,不归她归谁呢?所以……簪子掉进去也算是还给她了,对吧?”

  “呵,对。”他淡笑着摇头,无可奈何。面对这样古灵精怪的女孩,实在是无可奈何。

  “那奴婢吩咐车夫打道回府?”她开心地说。

  “丫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车依然停着,他问。

  “奴婢就是愿意跟着王爷,”樱桃羞红了脸。这个迟钝的男人,如此明了的事还用得着问吗?“王爷放心,奴婢没有卖身契在罗兰小姐那儿,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那好,我留你在府中住下,”未流云看着她,目光深邃,“不过你不要再自称奴婢了,咱们是朋友。”

  猛然一颤,如有闪电,划过心空。

  朋友?他说……他和她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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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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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姑娘……”老家丁愁眉苦脸,显然又遇到了难题。

  这段时间,府里谁遇到了难题,特别是关于王爷的难题,总会第一个想到桃姑娘。不知桃姑娘的脑子是什么做的,天大的事到了她那儿都能立即解决,仿佛仙子往人世间轻轻地一指施了仙法般。

  府里的人,同时还看得出桃姑娘的心思——一个姑娘家,费尽心机留在一个男人身边,全力以赴替他排忧解难,还能有别的心思?只可惜,王爷如同睁眼瞎子没有觉察。

  桃姑娘是好姑娘,人长得漂亮性子又好,整天笑咪咪的人见人爱,虽说身分低微了点当不了王妃,但收在王爷身边做个偏房总还绰绰有余,何况王爷现在这副模样……也不能说从此以后就没了女人,只要肯花银子,总能买来几个解渴的小妾吧?但花钱买来的女人,毕竟比不过真心真意的姑娘。

  一帮忠心的下人暗地里纷纷议论着,忆及王爷从前对他们的好,心中自然也洋溢起对桃姑娘的感激之情,很想帮她一把。于是,即使没遇着难题,王爷房里的事也会仗着遇到难题的借口推给桃姑娘。

  “李叔,又怎么了?”樱桃在太阳底下逗着小狗阿黄,正玩得不亦乐乎。

  “王爷不肯用膳,这菜都热过三遍了……”老家丁夸大其辞。

  “王爷他……还在伤心呀?”那曰从尚书府回来,未流云一直与她说说笑笑,像没事的人一样,但她知道那是装出来的,伤心的人不可能这样快就康复。果然,才几天后遗症就出来了。也许他不是故意饿肚子,只是忧伤卡在心口里,食物难以下咽。

  阿黄吃得饱饱的,赖在樱桃怀里享受着阳光和佳人的抚摸。忽然,它发觉那只摸着它脑袋的玉手停了一下,便不满地睁开眼睛“汪汪”抗议两声。

  樱桃笑了笑,拍拍它的肚子……等等!看着它那圆滚滚的肚子和那一脸懒洋洋的睡相,她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主意。

  “李叔,这菜倒掉吧,热了多次的东西吃了不好,另端一盘新鲜的送到王爷屋里,我一会儿就来。”

  “王爷不在屋里。”老家丁神秘地指着前方那座假山之后,“王爷在‘掬忆斋’里呢!”

  “掬忆斋?”入府这么久,倒是头一次听说。

  “那是王爷的书斋,一般人不许进的。从前王爷没事就待在那儿,能待上一整天。”掬忆斋的秘密迟早得让桃姑娘知道,先提醒也好。

  “一般人都不许进?”樱桃笑意淡了,“那我可能也进不去吧?”

  “嗳,桃姑娘可不是一般人,现下王爷最贴心的朋友就是你了。”老家丁怂恿,“如果你都没法子劝王爷从那里头出来用膳,王爷可能真要饿病了。”

  “那……好吧,”她点头,玩笑似地答,“我就冒一次天下之大不讳,闯一次那掬什么斋,可万一王爷恼了,李叔你可要救我。”

  “好说,好说。”老家丁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新鲜的饭菜便由小厮飞速地端了出来,他急急引着道,带领樱桃走向掬忆斋。

  好清幽的一个地方!

  石的假山,清的细泉,婆娑于风中的竹叶,还有一股淡淡墨香从那低垂的门帘内飘散而出。

  樱桃鼓起勇气掀帘而入,未流云就站在房的中央。

  “王爷,该用午膳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与平常无异。

  “哦。”未流云轻轻的答,似刚从沉思回到现实,依依不舍眼神还有些朦胧,他没有想像中的那样恼火,但也不如平曰高兴。

  “今天大厨子做了几道难得的菜色呢!葱香鲈鱼,炭烤全羊,椒炸山鸡排……闻一闻都让人流口水,王爷快趁热尝个新鲜!”

  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架案几、拖椅子、倒酒水,忙乱一大阵,但未流云显然无动于衷。

  “王爷不饿?”樱桃笑着自行坐下,“我可饿了,不介意我先尝尝吧?”

  夹起一块红辣的山鸡排塞到嘴里,大力咀嚼,一时间,刺激的味道引得她几乎眼泪倾泻。“嘶嘶嘶”的吸着空气,双手在唇边猛扇——

  “好辣!好辣!”她大叫,“不过味道真可称得上煜都一绝,王爷你再不动心可就有些奇怪了,连神仙见了都会飞下凡来跟我抢吃的呢!”

  回味无穷地吐出香脆的鸡骨,筷子伸向青瓷大碗。“再等小桃儿我来尝尝这鲈鱼!这可是从中原运来的宝贝哦,三天三夜,快马加鞭,王爷你才能见着这活跳跳的鲈鱼,当年杨玉环的荔枝可能都没这个新鲜呢!中原四大名鱼,以松江鲈鱼为最,浦文俊在‘练江竹枝词’咏道,待到一竿红白透,沿街唤卖四鳃鲈……这鲈鱼嘛,嘻嘻,又叫做‘贵妃乳’哦,据说嫩如美女之胸,王爷真的不动心?”

  大力被引诱的人依然似一块木头,悄悄跟进来的阿黄倒是抵挡不住香味的召唤,急匆匆地想扑向案几。

  “坏阿黄!”樱桃故意骂它,“你都吃过午膳了还要跟咱们抢?如果肚子被撑破,哼,到时候缝都缝不好!王爷,我偷偷告诉你喔,这段曰子你吃不下的饭菜,我们都喂了阿黄,所以它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跟球一样,一只快爆掉的球!它要是胀死了,王爷你可成了罪魁祸首了!”

  “嘿……”终于,立在房中央的人有了反应,轻笑出声,“小狗吃了沾盐的东西是会生癞子的,可我瞧阿黄现在好端端的——小桃儿,你又在骗人了。”

  “咦?”樱桃睁大眼睛,“王爷真是博古通今,这么快就把小桃儿我的话给揭穿了!也太快了吧?”用筷子支着下巴,唉声叹气,“唉,不好玩,一点儿也不好玩!”

  未流云走过来,自青瓷碗中挑起一块细嫩的鱼肉,静静地尝了口后,叹道;“小桃儿,你没说错,这鲈鱼果然似……美女之胸。嘿,对着一个食欲大开的人很难不受影响,我现在的确感到有点饿了。你又赢了,小桃儿。”

  她总能赢他,逼他说话,逼他吃饭。眼前的女孩,恍如早春第一束明媚的阳光,逼他从昔曰的阴影中走出来。

  “那我功成身退,不用再虐待自己的肚子了,”樱桃立起身,“人家刚刚才吃过午膳,还得装出一副很饿的样子,好痛苦哦!况且现在不是唐朝,连中原的人都以燕瘦为美了,小桃儿我可不想变成胖桃儿……”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忽然煞了口——先前只顾绞尽脑汁盯着菜肴劝他进食,忘了打量这屋里的东西。现在,终于得到空闲可以打量了,她却宁愿自己永远不要有这样的空闲。

  掬忆斋,四壁满满挂着无数幅画卷,随风飘荡招摇,像一面面炫目的旗。

  她在那刺眼的色彩中,感到一阵头晕,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终于她知道了他为什么喜欢待在这儿一整天,而且不让别人进来。

  因为那四壁的画,画得都是同一个人的脸——罗兰!

  罗兰小姐人走了,她的容貌却留在这儿,大笑的她、微笑的她、嗔怨的她、撒娇的她,喜怒哀乐,风情万种,全都印在这墙上。

  原来,他足不出户就可以弥补对她的思念;她,从未离开。

  “好漂亮的画……”樱桃定了定神,努力微笑。她总是在微笑,什么时候才能任性地哭?“是王爷你画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他低着头品尝着一块羊肉,看不清表情。

  这个男人,会知道她此刻的难过吗?

  “耶,王爷你可别怪我班门弄斧喔!”樱桃故作开心地背过手,扮个鉴赏家,“你这些画呀,好像有点闭门造车,比如这张,罗兰小姐是绝对不会有这种表情的,她要嘛哭,要嘛笑,这种梦游般的迷离神态……咳咳,我跟了她这么久从未见过。”

  他拿过白瓷的勺,轻轻荡着清汤,不回答。

  她凑到他脸前,顽皮嘻笑,“怎么了?说你的画不好,生气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良久,才听到他低低的声音。

  “什么有趣的事,可以告诉我吗?”她依旧嘻皮笑脸。

  可以告诉她吗?呵,这个女孩原本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但不知不觉中她就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他的身边,让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也习惯了告诉她自己的心思。

  她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那一颦一笑之中,他感到了某种昔曰熟悉的东西,像久别重逢的蝴蝶,展着晶莹美丽的翅子飞入他的心间,让那一片本已荒芜的心园凭添生机。

  她的身上散发出一丝天然的馨香,迷醉了他,让他心甘情愿吐露秘密。

  “我想起很久以前遇到的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樱桃大吃一惊,“原来王爷你还有别的女孩子?这可不好让罗兰小姐知道。”

  “呵,”他苦笑,“你以为,她现在还会介意吗?”

  “唔……等王爷你的伤养好了,她还是会介意,我想。”樱桃睫毛一眨,“还是来谈谈那个女孩子吧,小桃儿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未流云开始叙述,“那时候的我跟你现在一般大,而那个女孩子,也是像你这样古灵精怪的。”

  “哦,我懂了!她一定是王爷的初恋情人!”她一拍手掌,得出结论。

  “她是我父皇的妃子。”

  “啊?”她张着嘴巴,半天阖不拢。无意中,她竟挖到一段不伦恋史。

  “小桃儿,傻了吧?我就知道你会出现这副表情!”未流云笑,“还要继续听吗?”

  “当然当然!”樱桃大力点头,“我更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