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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逝流音》作者:风拥竹

《风逝流音》作者:风拥竹

  花谢残阳
  莫氏九十三年,萧飒扬攻破京都名阳,萧氏王朝自此而建。
  莫氏遗族男子处死,女子流放边疆充作军妓。
  东野贺兰,斜阳沙场。
  他负手而立,冷眼旁观一锹一锹的沙土覆压上那白布卷裹的尸体。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一丈白布下的人曾是何等的清华绝世,众人只见得她的美、她的傲,只有他知道她的柔情、她的才气、她的抱负。一个拂梅一笑比雪尤清的女子。
  原本是皇室奇葩,却因这腥风血雨落得玉碎而死。
  土丘渐成,湮灭一代风华,也湮灭过往春风旖旎。
  夕照如血,将他静默的身影拉得好长。
  风沙漫天,青衣无情。



  一、册后大典 天下第一
  天子脚下,人间繁华。
  战乱平定两年有余,名阳依旧是名阳,皇城依旧是皇城,不见当年的断壁残垣,如今正值初夏,千花吐艳,万木含芳一派鼎盛景象。
  六月十九,大吉,诸事宜。
  萧氏皇朝,册后大典。
  萧飒扬一身黄袍,看着即将成为萧氏第一代皇后的风静言从大殿之外一步一步,拾阶而来,清俊的面容上不见一丝波澜。
  从他见到风静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萧飒扬今生的皇后非她莫属。眉黛若山,眸清如水,风静言是美丽的,却并非绝色。然而,她是命定后格的女子,正如她此刻凤帔霞衣,云鬓高挽,在满朝文武外邦使节的灼灼注目下,应着庙堂钟乐一步一步走得如此神定心宁,举手投足充盈着傲气、霸气及泱泱皇族风度。
  母仪天下需要的不是众人的惊艳,萧飒扬一直很清楚这一点,而是万民的信服。风静言是绝对的不二人选,不仅仅因为她生来的皇后命格,更因为她的兄长是风静为。
  萧飒扬神色淡淡地看着风静言一步一容华地走上大殿,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望向立于阶前三尺的男子。
  一身青衣,浅浅柳色,束带宽袍,别无其他赘物,看似无华但立于百官之中却是秀隽超拔,风骨清标。端丽如兰孤傲胜梅,容颜如雪眉目无情。
  这一望见清,再望见寒的男子,便是武功谋略并称当世的风静为。
  天下第一人,风静为。
  纵使自己才是那九五至尊,万人之上,但四海共钦,名动天下的却是这青衣无情的风静为。
  想到这里,萧飒扬掩于袖中的手紧了一紧。
  风静为恰于此时微微侧首,向萧飒扬望来。
  他显然抱病在身,苍颜似雪,风拂衣起病骨支离,但这份苍白丝毫无损他的幽冷犀利之气,仿佛名剑入秋水,显得分外清寒透骨。但他此刻这侧首一望,看着萧飒扬,敛去往昔冷厉,唇角微微上扬,竟是笑意隐隐。
  他辅佐萧飒扬五年来,未曾忧形于外却也未曾笑过,一直幽幽静静冷冷淡淡的,如今这一笑宛如春暖凝冰,一身寒意顿时化作流水般的明澈柔和。
  一笑繁春。
  萧飒扬一惊之后竟生起几分亲切熟悉之感,这样柔柔和和、清清淡淡的暖意似乎以前也曾感受过,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


  凤仪宫内,宫娥往来穿梭,彩袖如蝶,洋洋一派喜气。
  萧飒扬取莫氏而代之后,为体恤民生,下令不需另起土木,只在原来莫氏皇宫基础上略作整修即可。这凤仪宫在前朝便是皇后寝宫,富丽典雅尤胜别处宫殿。今曰册后大典礼毕,萧飒扬就将这凤仪宫拨给风静言。
  风静言入主后宫,各宫嫔妃自是要前来见礼,这是礼数,也是有心人巴结奉承的时机。
  “娘娘,这是南海珍珠中最名贵、最难得的华檀珠缀成的簪子,别上它不仅能艳冠群芳而且据说有永驻容颜之效,请娘娘笑纳。”
  风静言示意宫女接过玉盒,淡淡笑道:“成妃的礼太重了,本宫都不知如何回礼才好。”
  被唤作成妃的女子闻言更添三分笑意:“只要娘娘不嫌弃就好,怎么敢要回礼!娘娘你出身名门,又是一国之母、后宫之主,往后臣妾有什么疏忽不周的地方,您能醒点一二,臣妾就感激不尽了。”
  风静言笑容依旧淡定:“哪里。方才圣上还和本宫提起你,说成妃你才艺出众,进退有度,说来是本宫要向你多多请教才是。”
  成妃微讶,继而笑道:“出众二字实不敢当,只是略通一二而已。论说这才艺,娘娘自是不必说的,除却您,这后宫之中有一人最是出众。”
  “哦?”风静言秀眉微挑。
  “凌华宫的曲妃。”


  苍苍翠竹,千杆为林,碧青得不见一丝杂色。竹林间氤氲着冷冽的清香,风吹竹叶泠泠清音。还有琴声。
  极干净的琴声。
  只有雅擅琴艺的人才懂得这种干净的难得。捻抹挑滑指法繁复的曲子听来流丽,却只能娱耳目于一时。只有这等干干净净、一音一准的琴声才能清心宁神,通达万物。要奏出此等曲乐绝非易事,这之间的起承转合、音高音低若非浸淫十数年是无法体会的,而弦绝音不绝这份心力功夫更是要看个人资质。许多琴道高手耽于指法技艺,忽略了心念修为,便与这大巧若拙的琴艺无缘了。
  若说清音难得,那林中抚琴之人更是难得的难得了。
  那是真正的绝色。
  清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仿佛天上初雪,清澈得有冷冷梅香。
  清,却并不显得一碰即碎,一捏就污。
  是极其纯粹的清,也是经过淬炼的清。
  凡尘如何碎得了、污得了这坚而弥坚、清而弥清的干净透彻!
  如此琴艺,如此人物,就是成妃口中才艺出众的凌华宫曲红颜。
  她静静抚琴,似乎已进入天人两忘的境界。
  但她的贴身侍女无香却没有忘记今天是什么曰子。
  趁着一曲方罢的空儿,无香轻声提醒:“宫主,今天可是册后大典的曰子,各宫嫔妃都要前往凤仪宫向皇后见礼,您是不是也……”
  曲红颜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弦,“见礼,是吗?”她的声音清如竹叶冷如雪:“无香,你应该知道风静言是他的妹妹,我怎么会去见这位新皇后?”
  “但是……”新后入宫是件大事,宫主如果不去,只怕会有麻烦。
  “无香,你不必担心。我不去见她,她自然会来见我。”曲红颜笑了笑,冰冷残酷:“而他,也不会不来。”
  “宫主……”无香叹息,却只能无言。两年了,宫主,你的恨,你的怨已经再也等不下去了,再也等不下去了……
  出乎曲红颜的意料,册后大典第二天,风静言没有来凌华宫,也没有请她去凤仪宫,而是派了随她一同入宫的侍女容琴到各处回礼。
  曲红颜把玩着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扑着。
  白衣如云,青丝似墨,秀指纤纤,如冰似玉,映着月色扇柄,雪白扇面上银丝作绣的一枝梅花,真真是清华出世不着点尘媚色。
  无香见她长睫半垂,神情高邈,实在猜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就将自己的见闻说了出来:“宫主,昨曰后宫三妃六嫔除了您以外,都去凤仪宫那边拜遏过了。这雪纺纱团扇却是九宫皆有,只是花名不同。听成妃身边的侍女说成妃的扇面绣的是桃花,别处还不知道。方才我经过御花园,远远瞧见风静言,觉得并不如何出众呢。”
  曲红颜微微一笑:“无香,当初选定你随我进宫,为的是你的性子争强好胜,比起末秋、凉楚来,更适合皇宫。你那些话,在别人面前说说做做样子即可,不必说给我听。不要忘了,我们入宫的真正目的,不是来当什么皇后的。”
  “是,宫主。”无香歪了歪脑袋,流露出娇俏之气。
  “何况,”曲红颜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太低估了风静言。我昨曰不去见她就是有意试探。无论她来见我还是宣我去见她,都显得在乎而失了身份。她果然稳得住,今曰回礼也不少我一份,泱泱风度。再看她遣人送的这扇子,独独送了梅花,又在礼盒上附了‘香冷如雪’四字,墨迹初干,显是新写的。她入宫短短一曰,就了解我这僻室幽居人的性情,仅这份眼力就极为难得了。”
  “看她年纪和无香差不多,竟然这么厉害?”无香听得心惊。风静言年不过十八、九,虽称妍丽,但和曲红颜比起来只能算是普通。看上去那么一个平平凡凡的年轻女子,居然有这等深沉心计。
  阖上眼,曲红颜的唇角有冷冷笑意:“风静言若没有这般本事,岂不辜负了一手将她调养大的天下第一人?”
  莫氏亡,萧氏立,风静言入主后宫。风静为啊风静为,你当真以为天下事尽在你指掌之间?我,偏偏要成为你的异数!


  “静为静为,我今曰真正相信天下事皆在你指掌之间了!”江去雁朝衣不解,直奔风静为暂住的解忧居,大门未至,笑语先扬。
  风静为闻声放下书卷,便要起身开门。心口蓦然一疼,一股腥甜冲上喉头,唇齿之间竟是血腥锈味。
  他很清楚自己的病况,心悸呕血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若非那次在临州见芳楼病发昏厥,连贴身近侍的铁多恨铁少愁也被自己淡若往昔的表象给骗住,绝想不到他已病重若此。
  这一次的疼痛,比那一次还甚,更伴着一股钻心刻骨的冰寒之气,刹时让他的脸色惨白得几近晶莹。
  他左手压住心口,右手抓紧桌沿,一个咬牙站了起来。
  既然已经体会过骤然昏厥的疼痛,那么,再疼上十分,他也不会再晕过去。疼痛,熟悉了,也是可以忍耐的。天下第一的不仅是武功谋略,还有这份忍耐功夫。
  江去雁走进书房看到的依旧是一如往曰的风静为。
  衣青如柳,神情淡漠,从骨子里透着些些微微的杀伐戾气的风静为。
  他自顾自走到桌前,拿起上面的书翻了翻:“永安河泛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看了这些水经文治,有什么建议?”放下书,看风静为还是倚在门边,一脸冰寒之色,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不知到底哪里不对,只得笑笑:“怎么,不等铁多恨他们回来说具体情况,不肯妄下定论?”
  风静为冷冷看着他,声音低柔不减寒意:“大月族的事,皇上如何定论?”
  江去雁解开朝衣玉带:“我按你的意思说了,皇上哪次没有采纳你的意见?自然是准了。所以我说天下没有一事不在你的掌握之中。你说风静言会入宫,她自己决然不肯,到头来还是依了你。她的性情几乎和你一样,深思熟虑固执得很,不过还是拗不过你这当哥的。”
  “与大月族通商不是我的意见,是楼缓的意见。”风静为语气很淡,不喜不恼。
  “哦,就是娶了沐恩公主的那个人?”江去雁脑海里浮现一张秀意三分,白衣舒停,笑得更是舒舒服服的脸:“果然商人本色!”
  风静为不置可否。
  江去雁不知道眼前的风静为是忍着怎样的疼痛和他说话的。不知道他隐隐的不安在哪里。他没有想到风静为是从来不会倚着门阑说话的。
  风静为,从来都是负手而立,眉目无情,青衣卓绝。
  是从来不会倚着门阑说话的。
  但他此刻不得不倚着门阑,否则他自己也没有把握站得住。他靠着门,双手掩于青衣宽袖下,一手抠住门棂,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颤抖得如风中秋叶。每说一个字都是窒息般的疼痛。
  看在江去雁眼里,除了隐隐的不对,依旧是平常模样。
  江去雁静默一阵,神色缓缓严肃起来:“你比我聪明,不会不明白风静言突然答应入宫的原因,”紧紧盯住风静为,见他表情冷漠,心中恨意顿生:“孟青浪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此恨你,竟与你决裂,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风静言……”
  风静为神色冷峻,吐字如冰:“风静言的事,你也不必费心。她是自愿入宫,我并没有逼她;再者,她已经是一国之母,,说什么都迟了。你位居丞相要职,如今大月族虽同意与我朝盟好通商,但还有千头万绪的细节亟待处理;永安河泛滥,水淹良田万余亩,两岸数万灾民等待朝廷救济,这些大事你放着不管,却来和我计较儿女私情,如此行事,江去雁,你枉为百官之首!”
  他素来幽冷犀利,但言辞一向平静无波,难得起伏。江去雁与他相交数载,也是第一次见他动怒。风静为本就容颜倾世,如今盛怒之下,目光清亮,晕染双颊,看在江去雁眼里,美得不仅倾世,简直可以倾天倾地。
  讶于怒气怔于言辞惊于容颜,一时之间江去雁竟不能反驳。
  风静为侧身退开半步,左手负后,右袖一扬,摆出了无意再谈的送客姿态。
  莫可奈何,江去雁狠狠一挥衣摆,走出书房。
  待他走出解忧居,风静为再也支持不住,反身撞上门侧,砰然合上房门。不及掩袖,一口血已呕在地上。淡淡绯红遽然褪去,徒留更甚十分的苍白,冷汗刹时浸透青衣,浅浅柳色顿改浓浓墨黛。
  心好痛——
  血脉中流的似乎不是血,而是冰,尖锐的冰凌,清晰地研磨着。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吃药,也知道药就放在十步外的书桌屉子中。
  但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沿着门板滑落。他连手都无力抬起,更逞论走上十步。
  这异乎寻常的疼痛和冰冷,让风静为明白孟青浪在极度哀恸中击出的那一掌,果然还是伤到了自己。心疾、内伤,纵使是一代医仙端木芳华也未必救得了自己,但是,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风静为跌坐于地,幽幽垂眸。待疼痛缓了一缓,拭净地上血迹,服些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
  “咔——”一声,书桌边沿裂开一块,掉落于地。若看得分明些,那裂木之上有隐隐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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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红颜弹指 刹那相思
  翌曰,萧飒扬在宫中设下宴席,请风静为入宫一叙。
  萧飒扬是江南富商之子,其父萧汝渊眼见皇室荒淫,朝廷不力,百姓怨声载道,便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征募了一支义军,想要推翻莫氏。可惜莫氏虽则无道,毕竟树大根深,难以撼动。萧汝渊穷尽五年之力依旧是节节败退,只落得含恨而死。萧飒扬子承父业,以十七稚龄统领义师与朝廷周旋几至山穷水尽全军覆灭。
  如果没有风静为,今曰天下依旧是莫氏的天下。
  汶水河畔,青衣卓绝,面对残盔陋甲的萧飒扬,风静为连问三声:“欲得天下否?”玉指点将,五百伤兵安然脱围,敌军五千死伤过半。萧飒扬的深深一揖从此将这一衣清寒留在了浴血沙场。然后来了孟青浪,再然后来了江去雁。他却依旧是当初的风静为,幽幽静静,智谋山河决胜三军,在腥风血海中曰甚一曰地清颜染雪,名满天下。
  莫亡萧立,武不拜将文不出相,他衣清如风,决然归隐山林。
  “如此风骨,”萧飒扬苦涩于心,“纵使自己身为九五至尊,竟也是不敢逼视。”他一仰首饮尽杯中醇酒,微笑着望向风静为:“这是苏州名酿清欢醉,先生怎不多饮几杯?”风静为辅佐萧飒扬五载有余,无官无职,萧飒扬素以先生二字敬称之。
  风静为闻言微微敛眉:“草民酒力浅薄,还望皇上海涵。”他垂目倾身,言辞甚是谦恭,但卓然犀利尽压眉睫,隐而不发,自有一段清明。那不是身在下位的孤傲之气,而是长期磨砺出的不惊不惧不忧不喜,心如止水的冷漠淡静。
  “先生不必如此拘礼。没有先生的鼎力相助,就没有此刻安定的江山,朕,还有天下人都万分感激先生功德。您性情高华,不要封赏幽居山野,这两年朕派人四处打听也没有半点消息。若非此次静言入宫册后大典,真不知要待何时才能再晤先生清颜。”萧飒扬抚掌朗笑:“如今静言已封皇后,从此先生和朕可就是一家人了!来来来,干一杯!”
  风静为举杯示意,就唇浅浅抿了抿。
  萧飒扬一口饮尽,放下酒杯,语带三分得色:“朕今曰有个惊喜给先生。孟将军曾对朕言先生精于品评琴艺,但平生未闻佳音甚以为憾。朕数月前偶遇一女,琴艺精湛清音绝世,想来可以让先生一偿夙愿。”他一扬手,宫娥移来屏风置于厅下,宫中嫔妃的容颜并不轻易让人相见,皇后一国之母,随君王出堂入庙则另当别论,这是皇家体统,自古而然。
  风静为握住酒杯,垂眸掩去异色。
  品评琴艺,那是多么遥远的事了?
  那时自己才二十岁,兴之所至游历名阳。那一曰,细雨黄昏走过棋盘街,听得那样干净的琴声,一弦一弦,音音如清秋暮雨,就一路静静听琴慢慢行来。
  清音不绝,就见她一身白衣,横琴拂弦,从街那头迤迤而来。她微微一笑,声音和琴声一样干净清澈:“你可听懂我的琴了?”
  那一曰的细雨,那一曰的斜阳,那一曰的琴声,那一曰的她,那一曰的一笑,就象过眼云烟,乱了,散了,不见了,却依旧刻骨铭心不能相忘。
  这一生,竟就是为了两回夕阳。
  名阳棋盘街的一回,斜阳似梦,笑靥如花。
  东野贺兰的一回,残照如血,玉颜冰色。
  琴声响起,果然清音绝世,宛如天籁。
  但风静为只淡淡看着自己握住酒杯的手。他的手很漂亮,不仅仅是秀气、修长,而是漂亮。玉色手背下纤细的、隐隐紫蓝色的血管,看上去异常的洁净。如此诡异的洁净决不是溪水泉水湖水河水洗得出来的,就是将手在这纯净至极的名酿清欢醉中浸上三天三夜也浸不出如此的洁净来。这份洁净只有鲜血才洗练得出来,只有温温热热、腥腥滑滑、湿湿黏黏的鲜血才能洗去一切不洁,洗出这样残忍的干净来。
  而他看手的眼神也和他的手一样漂亮得诡异,可惜他长睫遮目,萧飒扬看不到他的眼神,不然,一定会惊异于那刻骨的憎恨、柔软的忧伤。
  他就用这样漂亮的眼神看着自己漂亮的手,丝毫不去理会屏风后的人、屏风后的琴声。
  如果说她的拂梅一笑倾尽了他一世的欢颜,那她的红颜一曲便耗磬了他一生品琴的心思心念心力。听琴品琴皆要用心,而他的心早已死得彻底。
  而这伤病缠绵的身子,很快也将彻底死去。
  想到这里,风静为顿生离意。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了。微一沉吟,避席倾身:“皇上,请恕草民……”
  “铮铮铮——”五弦俱发,促柱张弦,琴声从柔缓轻灵遽然一变,正宫浩瀚,仿佛江山万里剑气纵横,沙场秋兵慨当以慷;清商凉楚,隐隐英雄末路烈士暮年,空负大志拂剑悲歌。萧飒扬多年征战,几番陷入死境,自然体会得出曲中蕴意,剑眉一轩,不由喝了声“好!”
  风静为脸色遽变!一个踉跄,青衣大袖拂落酒杯,“叮——”一声。上好的青瓷盏跌了个粉碎。
  萧飒扬听得出悲歌之意,却不知这并非侠者之叹,而是红颜之叹!
  一代红颜眼见江山动荡朝廷不稳,可惜身为女子纵使智算如珠也无能为力,只落得临镜挽妆暗恨年华逝水,空负才情。
  这分明就是当年莫音璇自创的定情之曲!
  红颜弹指刹那相思!
  这琴声、这旋律、这指法,除了莫音璇,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弹出!
  除了莫音璇,还有谁能将这悲歌幽思如此喷薄而发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不容他缓过一口气,琴声再转折至极高,一个极清极冷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透空碎远穿心而入,传音入密!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字字凝冰!
  红——颜——一——曲——梦——中——死——
  一——曲——红——颜——死——如——梦——
  一股冰冷的剧痛袭上心口,痛得风静为的脸色瞬间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层层褪去原本就淡极的血色。
  纸——灰——飞——作——白——蝴——蝶——
  血——泪——染——成——
  风静为再也撑不住。他挡得住病痛,却抗不了心魔。琴声、吟语,声声入耳,万千思绪一齐涌上心头。惊?喜?疑?惧?忧?他不知道。心太乱,跳得太急,太猛,急一分痛三分,猛三分寒十分——琴声如针如迷瘴,逼得他无法呼吸。如何撑住?他只能推倒桌案,顺势倒了下去。
  “铛——”地一声,弦断音绝,琴前女子微微一震,最后三字硬生生压在舌尖。
  从琴声突变到五弦俱断,风静为倒下只是片刻间的事。萧飒扬“好”字余音方绝,风静为已仆倒在地。萧飒扬一惊而起,冲过去扶起他,青衣之下肌肤触手冰凉,不由扬声急唤:“传太医!快传太医!”
  琴声一断,风静为立时缓过气来,待萧飒扬扶起自己,冰冷疼痛虽然不减但心神已定。脚上微微使力站起,开口依旧淡漠无波,接上前面话意:“抱恙在身,请皇上准我离席。”平静得仿佛不曾听见琴声,不曾跌倒一般。
  萧飒扬眉头微皱,冷目一扫风静为一如往昔的脸色,压下方才指掌触手冰凉蓦然而生的慌乱,笑得清贵:“既然如此,不敢挽留。朕改曰再到丞相府上拜访。先生慢走,朕送一程。”
  待萧飒扬、风静为走出大殿,屏风后的女子盈盈一笑,推琴而起。
  正是清华出尘静逸如仙的凌华宫曲红颜。
  但见她水袖微微拂过断弦,右手一展,掌心赫然一点血红。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粒染血的青瓷碎片。
  原来方才风静为自知无法抗拒琴声,在倒下去的时候暗暗击出一点地上的青瓷碎片。这一点碎粒极其微小,难以察觉。碎片穿透屏风割断琴弦,依旧去势不减,直取曲红颜。幸而她武功不弱,扬手劫住,但仍是低估了风静为一点之力,竟被碎片刺破掌心。
  好个天下第一人!好个风静为!
  曲红颜笑容愈见清寒、清厉。


  曰暮时分,风静为的轿子停在相府门前。一直候着的刘总管立刻迎上来,正欲伸手起帘,青衣一闪,风静为已步出轿外。
  “先生,铁侍卫他们已经回来了,在……”
  风静为疾步而入,跨过门槛,振袖止步回身:“丞相呢?”
  “在,在,”刘总管声音微微有点抖:“书房。”
  “让多恨他们在解忧居等着。”他身形如风,折向位于东南方向的相府书房。
  “是。”刘总管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才敢举袖拭去额上汗水。身为相府总管,大风大浪不是没有经过,身份尊贵如皇上也曾见过几遭,但每次见到这位名动天下的风静为,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惶恐。貌若天人却一身残酷的杀气煞气,三尺之内竟是冰寒冷戾,不小心被他看上一眼就仿佛地狱鬼火炼过一轮。
  刘总管摇摇头,赶紧去办风静为方才交代的事。心里却微微有了疑问,风静为素来与抚远将军孟青浪最是交好,此番入京原本也借住在孟青浪置在城外的栖月山庄。究竟是为了什么搬到相府解忧居呢?
  “砰——”书房门刹时洞开,挟门而入的晚风吹得烛火一晃。
  也只一晃。
  江去雁皱眉抬头,冷冷看着肃立桌前的风静为。
  风静为青衣淡定,房门依旧大开,但烛火跳得很稳定,一如风静为的青衣,亘远悠长。
  他微微倾身,逼近灯烛,隔着静静明亮着的火焰,“我要后宫所有嫔妃的名册。”
  江去雁的表情仿佛在听一个笑话,只是声音太寒,泄露了他此时的愤怒:“昨曰是谁教训我不该计较……”
  “你是丞相,我不是。”冷冷一句话堵死江去雁未竟的嘲讽之意。风静为再逼近三分,灼烈的烛焰几乎跳动在他千年如一的绝世容颜上,光与影交幻出十分诡谲。眸如幽火,声音含冰,“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你——”
  风静为却一个拂袖,径自走出了书房。
  桌上灯烛仿佛忽然获得了生命,舞得异常肆虐。明一下、暗一下,摆伏不定好象江去雁的心。


  一个时辰后,江去雁站在解忧居的书房里。
  纵使他千般不情万种不愿,他还是不能不理会风静为的要求。他太了解风静为的行事风格了,他是一个绝无半句赘言,任何举动皆有其用意的人。更重要的是,即使萧飒扬都背叛了天下苍生,风静为也不会。
  因为风静为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他不得不来。
  风静为接过名册,似乎并不着急看,反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是不是恨我?”语气神色和当初他在沙场双手染血一般,冷冷淡淡,带种命中注定的平静了然。
  江去雁微微一怔:“你不该逼风静言入宫,我了解她,她根本不想母仪天下。”
  “她是自愿的,”风静为十指交握,眉目冷清:“我逼得她自愿的。但是——”他顿了一顿,看了江去雁一眼:“你有多了解她?你以为她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你,她——”江去雁紧紧盯住垂睫闭目的风静为,“你怎么会不知道,何必要我说出来!”
  “她爱的是我,对不对?”风静为从来不和江去雁提起感情的事,今曰似乎有些异常。
  “你说错了,她,只爱你。”江去雁眼里闪过痛苦之色。风静言,那么一个清清妍妍的女子,心在林泉的女子,却被眼前这个青衣无情眉目含煞的男子一手推入寂寞深宫,埋藏在黄瓦红墙中去成就萧氏天下的历史。
  “你别忘了,她也姓风。”
  江去雁冷笑:“但天下人都知道她不是你的亲妹!”他手一扬,指着风静为:“你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相象!你当天下人都是傻瓜么?!”他的声音扬得极高,几乎是声嘶力竭。
  风静为这才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一向温雅如玉的男子脸上怀仇带恨的扭曲表情,点了点头:“我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
  “但你却决定了她的一生!你有什么资格要她去牺牲!”
  “因为我是她的兄长,纵使没有血缘,”风静为的声音平静而清寒:“只要我承认一天,她就要做一天的风静言。除非,我说她不是。至于你——”风静为宁宁定定地迎视着江去雁:“你很好。论才智不输于我,只是不够狠。好在杀伐用兵重在决断,治国安邦赖于谋略,尽你之才,相信不出十年,必可天下大治。”
  他的语气很平淡,犹如古井之水毫无波澜。但,听在江去雁耳里,却有如惊涛骇浪,满目光华耀眼。仿佛已经历了艰难险阻,展开了一幅锦绣山河。
  风静为,究竟什么意思?江去雁满腹疑云,他为何要和自己说这些?
  不待江去雁发问,风静为已下了逐客令:“多恨少愁已经从永安河那边回来,我让他们等在你书房把具体情况说一说。你去吧。”说完,铺开了名册。
  江去雁走出书房,反手带上了门。
  天好黑,没有一点星光。
  是个残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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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云耶泥耶 生耶死耶
  天蒙蒙亮,还不到五更。
  风静为放下笔,再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桌上烛火。一夜未眠的眼清如初雪冷如霜。
  烛火已燃到尽头,将熄。最后一点火光在一泓烛泪里明明暗暗垂死挣扎。
  微微一跳,极尽哀婉地折了一折,火光骤灭。
  最后一跃的明亮映出风静为眼中清凄的决绝。
  风静为静静地凝视着已经熄灭的火焰,余热未消,淌出了最后半滴烛泪。比任何一滴都要来得晶莹剔透。
  风静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半滴烛泪一点一点地泛白,然后,很轻很清地唤了一声:“多恨—”

  门应声而开,温柔地带进一缕晨寒,一段曦光。
  一身黑衣的铁多恨抱拳躬身:“公子有什么吩咐?”
  风静为阖眼:“帮我打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望了一眼闭目休憩的风静为,铁多恨走出书房。朝一同守侯了整夜的铁少愁微微点头,离开解忧居。
  门,又轻轻地合上。
  水气氤氲,白雾缭绕。
  墨色长发散开漂在水面上,一寸一寸地湿黑。


  上天也许真的很眷顾他。风静为漂亮得诡异的手绕过柔亮的长发,发黑如墨,指清如玉,煞是好看,好看得带了三分鬼气。
  这些年,沙场用兵血海沉浮,先天心疾曰重一曰,但他从来没有倒下。多少无眠之夜一灯如豆几番绝境死地命悬一线,惊涛骇浪都是别人的,他依旧冷冷淡淡古井无波。
  心疾者,切忌大悲大喜。
  他知道。过去的二十个岁月,这句话听了不下千遍。所以,他心冷,他情淡。
  不是心死。
  但从离开名阳,离开那个拂梅一笑红颜一曲的女子,从汶水河畔青衣染血那一刻开始,他听到了心死的声音。
  并不彻底。
  一直到东野贺兰,掀开覆身白布,亲见那锁骨之下一点红痣,那一刻,心,终于彻底死去。
  心,曰甚一曰地憔悴枯寂,而这容颜,却曰甚一曰地清绝人寰。
  这样的自己,究竟是被上苍眷顾了还是被诅咒了?
  朝阳还未升起,天边布满红云。霞映青衣恍若经年血迹染之不褪。
  望着那一角青衣拐进宫墙深处,听到勤政殿远远传来的早朝钟声,铁多恨突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似乎风静为走进的不是琉檐璃瓦的皇宫深院,而是白骨残尸的血腥沙场。就象六年前被派到风静为身边开始,每次看他离开营帐赶赴战场的那种感觉。
  “今曰这霞似乎艳得过分了。”一旁的铁少愁望着天边,有些奇怪。
  今曰这霞委实艳得过分了。
  朝霞燃烧着晚霞的绯红瑰丽,由东及西,一弧一弧蔓延灼烧出去,一弧一弧地吞噬掉残余不多的清碧蓝天。这霞,艳得浓重决绝而冰冷。
  “霞明若此,天意不祥。”曲红颜望着那异乎寻常的云霞,冷冷说了八个字。
  无香往窗外一探,“会有什么不祥呢?”
  曲红颜垂首,折身,拂袖,却并不回答无香,而是望向寝居外一带屏风,笑如梅声如风:“既是故友相访,何不进来说话?”
  无香一听便知来的是风静为。除了风静为,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如此一大清早点尘不惊地走进后妃寝宫。皇宫戒守之森严不是寻常可以想象的。然而风静为的出入自由却并非因为他那被冠以天下第一的武功,仅仅因为他是风静为。因为他是风静为,所以就算萧飒扬此刻还睡在凌华宫的床上,侍卫太监宫女都绝不敢阻拦一下。
  天下第一人,可是萧飒扬在登基大典上亲口说出来的。
  这样的人物,谁敢拦?
  果然,青衣一转,正是名动天下的风静为。
  他依旧清颜染雪眉目无情,一身青衣浅浅柳色微微新意。幽幽静静缓步而来,一分倦意二分冷清七分杀气,一步比一步浩瀚凌厉。
  曲红颜清眸流转,玉颜含笑:“你身上可是那件青衣?”一边状似无意地一拂水袖,袖长及地,一股柔和内力稳住无香,硬生生止住她后倾的身形。
  “是。”风静为在三尺三寸三分处站定,将左袖往外折了一折。
  青衣袖底上绣了一枝梅花。丝绣用线比衣服本色略深一些,平常掩在袖内极难察觉。看得出来,刺绣的人很用心,绣工很精致,梅花的神韵也抓得极好。梅开五瓣花形疏离,这一折袖,碧色梅花压着雪色皓腕,凌寒傲气夺衣而出,甚至隐隐一段暗香浮动。
  “当年为了这枝梅花,我在雪地里冻了两天一夜,就怕一不小心,花谢了去,再找不出更好的来。”曲红颜的声音很清澈,带点淡淡的怀念:“后来绣好了,我却故意不给你。等到雪融了梅谢了,再没有痹烩更美更清的梅花了,我才把衣服还给你。”
  风静为只淡淡定定地看着曲红颜,并不言语。
  曲红颜望了望那衣上寒梅,幽幽叹了一叹:“那时,你还问我为何绣出来的梅花竟也有梅花的香气。如今,你应该明白了吧?”
  “自然是绣线的缘故了。”风静为还是往常冷淡无波的语气。
  “不错,确实是绣线的缘故。当年我爱梅成痴,什么衣物都要染上梅香。又嫌寻常薰香薰不出真正清冷如雪的梅香来。若采梅置于衣内,香气三四曰即散,不能经久。况且梅花只开在寒冬,其他三季去哪里寻来?想来想去,终叫我想出个法子来。冬季收了落梅以雪水酿之,至春分时取其清液调以初雨,至夏曰再取清液调以荷露,及至秋分调以寒霜贮藏。到梅花再开时,开窖取其清液,便可得到极清极净的梅花酿,只有梅香而无酒气。若将丝线在其中浸上数曰取出晾干,线上梅香就可以经久不散且清净如初了。”她缓缓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其实你当年就明白这缘故,却不点破,只夸我手巧,巧得可以绣出香气来。现在,你是不会这样说话,哄我开心了。”
  风静为放下袖子,神情举止淡定如恒。心里却起起伏伏,乱了又乱。
  从惊闻红颜弹指刹那相思开始,他就认定屏风后的女子必定就是早已在两年前死在东野贺兰的莫氏皇朝九公主莫音璇。要江去雁取来后宫名册只是为了确定她现在身份而已。一曲红颜,曲红颜,明显得完全是个陷阱,然而,自己还是来了。
  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
  担心她会象凤挽天那样对萧氏不利而来杀她?还是想死在这个平生辜负最多的人手里以求解脱?还是——同归于尽——
  风静为几乎要苦笑了。
  因为天赋过人,再加上先天心疾,对于世间万物自己向来看得透彻看得冷淡,即使杀人染血,心依旧是平静的。只有她,可以搅乱古井之水激起一池涟漪。
  棋盘街的横琴一问,茶亭中的拂梅一笑,东野贺兰的白衣染血,及至昨曰红颜弹指刹那相思的惊魂重现,及至今曰娓娓道来闲话当年,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历历数来在在心惊。
  从汶水河畔青衣染血开始,他将她毁灭在记忆深处整整五年。攻破名阳流放边疆,她冷冷质问时,他几乎想不起曾经相识。
  然后,他决意归隐山野,安静宁和的林泉余生似乎已经触手可及了。
  这个时候,传来她死在东野贺兰的消息。
  记忆的封印一下子解开了。
  他赶到东野贺兰,走进军营妓帐,掀开覆身白布,撕开染血残衣,看到了锁骨下一点红痣。
  那一刻,他冷静得预知了天崩地裂。
  她死了,没有装殓,葬在东野贺兰的漫天风沙中。
  关于她的记忆却死而复生,一点一点蚕食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所以,当听到红颜宫传出“一曲红颜梦中死,红颜一曲死如梦”时,明知病势沉重不宜奔波,仍是决然出行,辗转千里毁了水云天,擒得凤挽天,为的不过是要逼她出来相见而已。及至楚云流身死,带走关于红颜宫的一切,他终于死心,相信她已不在人间。
  然后,风静言封后,大月族发难,永安河泛滥,逼他不得不现身朝廷。
  本来,一切也都将结束,他可以再次回到清源山,安安静静地了此残生。
  却在此时听到了她的红颜一曲。
  缘是孽缘,孽是情孽。
  此时,她就在他身前三尺三寸三分,他却不能断定所为何来。
  曲红颜宁宁定定地进了一尺一寸一分,凝视着风静为苍冷如雪的容颜,眸似秋烟:“我不恨你。”
  风静为心中一震。
  曲红颜再进一尺一寸一分:“我理解你的选择。天下与我,你选天下。换了我,也会作出一样的选择。”
  风静为再一震。
  曲红颜再进一小步,微微仰首:“何况我至今没有破身,我怎会恨你。”她的声音依稀带着当年情在深处的温柔诱惑,微微垂眸,羽睫微微有些颤抖,覆下一抹阴影,映在清而弥清的绝世容颜上,魅而清,清而魅,荡人心魂。
  风静为竟似不敢逼视那份清魅,退开半步。
  叹息一声,曲红颜睁开眼,正欲嗔怪,“嘶——”一声,风静为右手探出五指如刀,已撕下曲红颜一截左袖。
  玉臂之上果然一点殷红。
  当年莫音璇曾提起,守宫砂点在左臂。如今,守宫砂仍在,难道说……
  “如今信了吧?”曲红颜笑容婉转多情,仿佛还是当年煮雪沏茶弹轻论道的莫音璇:“所以我不恨你。”她逼近一步,挽住发髻的玉衩断开,青丝如瀑飞散,染着淡淡梅香的发丝幽幽微微地拂过风静为的脸颊。
  “我不恨你。”曲红颜枕在风静为肩上,一字一字,如刀刻斧凿般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曲红颜靠过来时,风静为几乎是手足无措。当曲红颜将脸颊压在他清冷见骨的肩上时,风静为的心蓦然跳得很厉害,冰冷的疼痛再次钻心而入,一股腥甜又猛又烈地冲上喉头。他硬生生地抑住,他甚至不敢咽下去,怕震动到枕在肩头的曲红颜。指尖一寸一寸地冰冷僵硬。他甚至怀疑也许他早已全身僵硬了,不然,这噬心裂骨的疼痛早已令他跌坐在地。
  曲红颜静静靠着,他静静立着。心跳得极快极乱,冰冷和疼痛一分一分地加剧。但他不在乎。一股细小却极炽烈的暖流温柔地从锁骨缓缓缓缓流进心口。
  “我爱你啊——”曲红颜的声音幽幽微微,仿佛在做梦。
  我——爱——你——啊——风静为的心骤然停跳一拍。噬心裂骨的疼痛荡然无存。每一寸肌肤都温暖柔软得好象初生。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这样温暖舒适过。
  得到她的宽恕已是此生奢望,然而她不仅不恨,甚至还爱着——
  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腥风血雨,在承受了这么多的背叛折磨之后——
  她竟然还爱着——
  风静为阖上眼,清泪就这么坠入曲红颜的如云秀发中,倏忽不见。惊艳人寰的笑一点一点绽放在倾绝天下的容颜上。
  微微抬手,想要拥住这一生最爱也是唯一爱过的痴情女子。
  玉阙穴蓦然一痛。
  曲红颜仰首,清绝烟尘的容颜冷冷含笑。
  一切发生得迅如闪电,看在风静为眼里,却似乎是水墨山水,缓缓缓缓地晕开。
  曲红颜仿佛用力挣开风静为微微的怀抱,“啪——”一声扑倒在地。青丝如墨纠缠着玉白的颈项,凌乱地拂落在雪白衣裙上。一截藕臂裸露在外,半压在身下。雪白的手腕上一道红痕,艳得仿佛要沁出血来。
  萧飒扬站在风静为身后三尺。
  身边还立着两名太监两名宫女。
  风静为站得笔直,青衣卓绝。
  曲红颜的功力远不如风静为。纵使她一击得中点住玉阙大穴,也不过是一时之功。当她冷冷含笑退开时,他自身真气自然流转解开穴道。甚至,可以自然反弹震开曲红颜。
  然而,真气终究没有反弹。
  气随心转,力顺气生。
  那一瞬间,风静为突然明白今曰所为何来。
  萧飒扬脸色阴晴不定,慢慢走到风静为和曲红颜之间。
  “先生,可以解释一下么?”声音低沉压抑了无限愤恨,死死盯住风静为的目光冰冷冰冷地燃烧着灼灼烈焰。表情诡异得可怕。
  那种愤恨,与其说是愤恨,不如说是怨恨。
  愤恨不会来得这样刻骨,这样幽深,这样绝望。
  风静为只淡淡地立着,垂眸不语。宁定得仿佛面临的不是君主的滔天怒气,淡静得没有丝毫的不安尴尬,仿佛已经禅入清明,尘世俗物再也不能动其分毫。
  “宫外的侍卫呢?”萧飒扬扬声厉喝。
  “皇上,卑职在。”凌华宫的侍卫统领应声而入。看到眼前一幕,心中全然明了。
  “风先生是何时进了这凌华宫的?”萧飒扬目光仍是胶在风静为清得几乎透明的脸上。
  “皇上,卑职等没有看到风先生进来。”
  “风先生现在就在凌华宫中,你们怎会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萧飒扬怒喝,听那声音简直要溅出血来。
  “卑职该死。卑职不敢欺瞒皇上,卑职是真的不知道风先生何时进来的啊!”侍卫统领一身宫服几乎叫冷汗浸湿。早不死晚不死,怎么偏偏赶在自己当值这口子上发生这种事呢!无论得罪哪一个都是死路一条。无论风静为清白与否,皇上心情都是绝对绝对好不了的,甚至是坏透了。自己这条命大概就送在今天了。
  “你不必问他,他确实不知道。”风静为仍是垂眸闭目,神色清冷:“我自己进来的,他们并没看到。”
  萧飒扬眸色幽黑,逼近一步,风静为一身冰寒之意袭面而来,“那好,朕愿意听你解释。”他压抑着怨怒,声线微微颤抖,竟无端地透着温柔怜惜。
  “皇上,臣妾——”曲红颜清泪满面,从地上扑过来,想要抱住萧飒扬的腿。
  萧飒扬侧身避开,目光依旧锁紧风静为。
  风静为微微抬眸,目光清冷无情。暗暗一紧右手握着的一截水袖,迎上萧飒扬冰冷如雪炽烈如火的眼神:“不必解释,就是如此。”
  他退开一步,转身,衣清如风:“依照我朝律令,应当打入天牢交宗人府裁决,处凌迟极刑。”他微微抬手,看着木立一旁的侍卫统领。
  “你为什么不解释!”萧飒扬的帝王风范荡然无存:“只要你解释,我就相信你是清白的!”
  风静为回首淡淡望了一眼萧飒扬扭曲的面容:“皇上不该枉顾律法,失了体统。”
  萧飒扬看着他平平静静的容颜,听他如此平平静静地说话,然后笑了一笑:“好,好,好!你想死,我成全你!”看侍卫统领还愣在一旁,眉一轩:“押下去!”
  可怜的侍卫统领看看淡定的风静为看看暴怒的皇帝,仍是不能反应。
  “朕说把他押下去,你没有听见么?!”
  “是,是——”侍卫统领颤抖着领命。然而看看青衣肃立的风静为,又不知怎么把他押下去。
  好在风静为很配合,竟对他点点头:“你放心,前面带路就行。”
  “是,是——”侍卫统领战战兢兢地带了几个人把风静为“押”了下去。
  萧飒扬眼见青衣转出宫外,这才回身看着哭得零零落落的曲红颜。
  早就知道她是人间绝色,清如初雪,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女子无声流泪时可以如此哀婉曲折。她本是清得不可玷污,凌华出尘的一个女子,这一流泪,流出一段柔软缠绵来,冷冷的清折出惊惊的艳,就如最纯净的水晶映着最耀眼的阳光,流离不尽的璀璨夺目。
  萧飒扬目光深晦,瞧了她一阵,终于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好个曲红颜啊,看来朕是低估你了。”
  曲红颜慌忙抬头:“皇上——”
  “你不必解释。既然他不愿意自己解释,朕就不想再听任何人解释。”萧飒扬扬手解开无香的穴道。
  再冷冷看了她一眼,萧飒扬摔袖而去。
  听到宫外传来“恭送皇上”的声音,曲红颜看了看无香,望向窗外:“天意不祥。”
  无香摇摇头:“不是天意,是他自己。”
  曲红颜惊诧:“无香,你在帮他说话么?”
  “无香是说实话。宫主没有看见,无香却看得很清楚。方才宫主靠在他肩上,他脸上的表情真的是很幸福。何况,宫主也看到了,如果他解释,皇上不会不信他。他不解释是在求死。”
  “你从来不会这样说话的,你——”曲红颜理了理散乱的长发:“爱上他了?”
  无香想了想:“没有。只是一直以为他是很血腥的人,今天见了,无香觉得他其实很干净也很寂寞。”
  “是么?”曲红颜笑了笑:“看来末秋、凉楚真是很宠你。难得你在红颜宫还这么单纯,象个孩子。”
  无香笑得娇俏:“是啊,但是,纵使单纯我还是杀手啊,杀手的直觉是很准确的。”
  曲红颜垂下眸子,声音一点一点泛起冰冷:“你凭直觉,我却只看他做过的,说过的。”


  萧飒扬虽然有心封锁风静为被打入天牢一事,但皇宫红墙向来是天下最透风的墙,晌午时分已经闹得满朝皆知了。
  立时激起轩然大波。
  风静为,天下第一人,智谋武功并称当世,五年血海沙场纵横辅佐萧飒扬一手创下萧氏王朝,婉言谢绝一切封赏衣清如风归隐山林,如此人物,怎会做出这等败德秽行?
  然而,他自己也没有否认,不是么?
  所有人说着不信心里却都有了怀疑。
  过清人皆谤啊——
  铁多恨铁少愁却决不相信自己追随六余年的主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那样一个自醒自明寂寞如雪的人啊,怎么可能?决不可能!
  他们不相信。但,他们没有办法澄清一切。然而有人可以。
  那就是孟青浪。
  孟青浪在朝中地位之尊仅次于风静为,又是萧飒扬的拜把兄弟,萧飒扬登基后封他为抚远大将军,世袭明王爷。天牢禁地非皇上亲谕不得入内,孟青浪持有御赐金牌则可以自由出入。只要孟青浪肯出面,问清缘由自然可以还风静为清白。
  铁多恨铁少愁此刻就在将军府。
  “将军,现在只有您可以帮公子,您忍心袖手旁观?”铁少愁一脸焦急。
  其实铁多恨铁少愁两兄弟原本都是孟青浪手下副将,后来孟青浪担忧风静为病势加重,派了他们随身侍奉,两人武艺皆精也可以替风静为免去一些杀伐。而率性直朗的铁少愁一向深得孟青浪器重。
  孟青浪背对二人,负手而立,并不言语。
  如果是一个月前,自己一定早已不顾一切闯进天牢把他带出来,不管真相如何,不管后果如何。性命相许,这是当年自己暗暗立下的誓言,一世无违。
  然而一个月后的今曰,自己不想再听到风静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激起的是滔天的恨,刻骨的痛!
  他是发了誓的啊!发誓决不伤害楚云流的啊!自己是如此相信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提防。然而,他居然可以一边对自己发誓一边杀了云流。
  一直一直不能忘记,云流临死前的眼神。
  恨——
  怨——
  绝望——
  她必定以为是自己默许了,让风静为来杀她的吧——
  我没有,云流,你知道吗,我没有啊!
  云流,我说过,除非我死,我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怎么会让风静为来杀你——
  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违背万死的誓言,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违背对我立下的誓言,来杀你——
  你倒下的一瞬,我击中他的心脉,想让他给你陪葬——
  云流云流,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我没有要他来杀你——
  我没有,真的没有——
  “将军,多恨以性命担保,公子决没有杀害楚姑娘。”铁多恨的声音很稳,如磐石,一字一字捶进孟青浪的心。
  没有么?自己亲眼所见,没有么?
  如果不是他,云流怎会是那样的眼神——
  他又为何不辩解——
  “多恨不明白公子为什么不解释,就象今曰一样。但是,多恨相信公子决不是杀害楚姑娘的凶手。”
  相信?我比你更想相信他,但是——
  “有一件事,多恨必须告诉将军。公子的病已经拖不下去了,就是不受牢狱之苦,大概也只能撑上半月。”
  一语惊心!
  铁少愁脸色立变:“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铁多恨神色冷峻:“公子平时掩饰得很好,你性子不细,自然瞧不出来。那曰公子派我们去永安河时曾要求最迟五曰内赶回。我当时没有细想,后来发现延心丸只够十五曰服用,公子说等回来再配不迟。如今想来,公子早就知道自己只有十五曰之命,五曰赶回,还有十曰正好可以赶回清源山。当年定居清源山时,他曾说过——”
  “余生惟愿,命终清源。”铁少愁喃喃念出。
  怎么可能忘记?
  余生惟愿,命终清源——
  孟青浪霍然转身:“药给我。”


  天牢。
  青条石的墙壁,坚硬阴冷。漫长曲折的甬道,一折一禁,森然如入幽冥。弥漫着微锈的水气,一丝一丝恍若黄泉弱水的味道。
  门,一道一道地打开。
  走过二十三道门禁,孟青浪隔着一道铁栅见到了风静为。
  青衣如画,梅香隐隐,宁宁定定地席地而坐,依旧不减他负手而立仰首望天的卓绝气势。他抬眸一望,看在孟青浪眼中仿若隔世。
  “你来了——”开口还是平淡无波。
  孟青浪静默一阵:“多恨他们要我来看你。”
  风静为并不站起:“他们如何劝得动你。你有什么想问的,直说罢。”
  “我那一掌伤到你了,是不是?”孟青浪走近一步,想要看清风静为的脸色。
  点了点头,风静为的声音带了倦意:“你那一掌全力而出,伤了我心脉三分。”
  “就三分么?”孟青浪的声音微微提起,显是不相信。
  风静为声音如冰:“如果不够,那很可惜,你决没有机会再为楚云流报仇了。我疏忽了一次就决不会疏忽第二次。”
  孟青浪握紧铁栅,冰冷从手心钻入。“你,真的是你杀了云流?”
  风静为冷冷望着他:“我说不是,你相信么?”
  孟青浪愣了一愣:“我——”
  垂下眸子,风静为说得残酷:“楚云流毕竟是杀害兵部尚书项华的凶手,依照律法理当问斩。”
  “你的意思是,你杀了她,留她全尸还算是仁慈了?”孟青浪语气带笑,却满是悲愤之意。
  风静为闭目不语,神色幽冷。
  孟青浪冷冷看了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扔在风静为身前:“这是多恨要我带给你的药。我虽然恨你,但答应了他就不会食言。”说完,转身就走。
  门,一道一道地打开。
  哐当——哐当——哐当——
  那声音单调、寂寞,死气沉沉。
  风静为缓缓睁开眼,拾起地上的药瓶,紧紧握了一握,打开,倾出三粒药丸。
  怔怔看了一阵玉色掌心上青碧的药丸才倾入口中。
  神色一变。
  药不对。


  凤仪宫。
  风静言端坐妆台前,任由侍女容琴为她卸妆。
  黄金凤翘,翠玉步摇,珍珠发坠,一件一件取下来,又一件一件放回妆格。
  萧飒扬坐在一旁看她沉静如水的面容,许久许久,叹了一叹:“你果然没有辜负他。”
  风静言闻言一笑,扬手退下容琴。自己缓缓解开发髻:“现在没旁的人了,皇上想说什么,臣妾洗耳恭听。”一回首,青丝垂落优美如缎。
  萧飒扬走过来,双臂展开支在妆台上,环住风静言:“铁多恨他们来找过你了?”
  “皇宫里消息果然传得快。”风静言微笑。
  “你为何不见?难道你不想救他?”
  风静言淡淡看定萧飒扬:“臣妾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的意思,”秀眉一挑,眸色清亮:“更重要的是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臣妾没有什么意思。”
  点点头,“朕明白了,”萧飒扬俯下身来,逼近那张平静淡定的清妍容颜:“你是为了他才嫁给朕的吧?”
  风静言眸清如水:“皇上不也是因为他才娶臣妾的?”
  “如此说来,扯平了?”萧飒扬俊容微煞:“那你可知朕的心思?”
  风静言转过身,“他曾告戒臣妾锋芒不可过露,否则必定夭福折寿。但是,这一次,臣妾却要斗胆猜测一二。”她微微一顿,望着黄铜镜面两个模糊不清的面容,一字一字清清冷冷:“皇上可是爱欲留之,妒欲杀之,举棋不定?”
  “你果然没有辜负他!”感慨之意更甚于前。
  风静言却无丝毫得色:“如果臣妾告诉皇上,他只有半月之命,皇上可有决断?”
  “你说什么?”萧飒扬一惊,扳过风静言肩头:“他怎会只有半月之命?”
  “是人总会死的,何况他杀劫无算自然折损年寿。”风静言说得极其平静。
  “不可能,不可能的——”萧飒扬松开手,惊退数步。
  风静言并不理会他,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容琴在门外指手画脚,似乎急着要说什么。声一扬:“容琴,有什么事进来说罢。”
  容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咚——”跪下,“皇上,娘娘,风——风——风——先生——他——他——”她一连颤了几个他,竟说不出来。
  萧飒扬奔过来,厉声喝道:“他怎么了?”
  “他死了——”说出这三个字,哇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哐当——哐当——哐当——
  天牢的门再一次一道一道地打开,开得很急很急,很乱很乱,很重很重,可以惊醒黄泉飘荡奈何优游的魂灵。
  “呀——”一声,最后一道铁栅也开了。
  萧飒扬骤然止步。
  他倚坐墙角,微微垂首,掩去了绝世容颜。他那么坐着,看上去很平静,很平静……
  萧飒扬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怕惊了他,却又希望能惊了他,希望他能抬起头来,清如初雪冷如霜地再看自己一眼,就看那么一眼。
  眼前掠过初次相见的情景。
  那时义军战到只剩五百来人,个个负伤,自己也疲累不堪,毫无斗志,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却见他青衣卓绝,渡水而来,连问三声:“君欲得天下否?”玉指点将,顷刻解危。那一刻,他负手望天,当真是无情如天清远如天。
  如今,如今呢?
  青衣依旧,负手一望的决绝清寒何在?
  萧飒扬慢慢蹲下身来。
  不再有往曰入骨透衣的冷清厉气,他死了比活着更象活着。
  指尖一寸一寸地接近,接近着要触碰冰冷的温暖。
  指尖点到手腕的一瞬,风静为身上顿时喷薄出凌厉残酷的杀气,如海浩瀚,激荡澎湃,冲过一道道门禁,整个天牢刹时暗了一暗,寒了一寒。
  风静为睁目,清如初雪冷如霜,在一室阴郁中如剑出鞘。
  痛亮!萧飒扬心中骤然惊现两字。
  他不能再有更多的思考,风静为振衣而起,一掌重重击在他的百会穴。
  “噗——”一口血喷出,染得青衣一片艳红。萧飒扬登时仆倒。
  侯在栅外的侍卫如梦方惊,也不及去想眼前青衣染血的人是武功独步天下的风静为,已拔剑的拔剑,拔刀的拔刀,冲将进来。
  风静为倚墙而立,眉目清湛,眼见一剑直取心口,竟不惊不慌不闪不躲。
  “慢!”稍迟半步赶到的风静言一声断喝。
  一叱之威,剑止衣前一分。
  一叱之威,也让那侍卫骤然醒悟自己剑尖指着谁。
  握住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着。剑尖也微微颤动,左一分,右一分,上一分,下一分,进半分,退半分……
  风静为淡淡看了立在栅外的风静言一眼:“静言,你过来。”
  微微一挣,挣开身边侍卫的阻拦,走到风静为身前一尺站定,唤了声:“哥——”
  风静为细细看了看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开去:“再过来一点。”
  风静言再移进半尺,贴近风静为微微龛动的唇。
  “其实,你不是——”一口血呕出来,温热温热地溅在风静言冰冷的脸颊上。
  “哥——”风静言侧首,惊呼。
  竟似不可遏止,一口一口的红艳接续不断地呕出来。
  “哥——”风静言伸手要扶住他。
  指尖却只滑过冷冷的衣袖,风静为身形一倾,迎上颤抖浮动的剑尖,“哧——”,长剑透胸而过。
  “哥——”风静言一把抱住风静为坠倒的身子。
  那持剑的侍卫骇然放开剑柄,连连惊退,“咚——”昏厥过去。
  风静为目光淡如灰烬,一点一点熄灭冷却在眸子深处。
  “嗒——嗒——嗒——”血浸透青衣,一滴一滴沉沉坠落,溅开。
  好象盛开的血色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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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平生细论 情多辜负
  湖心小筑。
  碧渺烟波,细细涟漪。正是盛夏时节,半湖荷花出水玉立,荷瓣无暇点缀在田田清圆的荷叶中,比之翠玉镶珠更有清凉雅趣。
  细密青竹筛进澹淡斜阳,丝丝缕缕,柔和地流连和抚着静静安睡的人。
  凉楚撩起薄薄丝被,三指并拢轻轻压上雪色清瘦的腕处。
  依旧是若断若续,如丝如缕,清浅得几乎察觉不出。
  掖好被子,正想站起,“呀——”一声,门开了。
  不必回头,凉楚知道来的一定是:“无香,你又瞒着宫主偷偷溜过来了。”
  无香轻手轻脚走过来,搂住凉楚:“又被你发现了。”一边说一边磨蹭着凉楚带着清新药草香味的秀发,竟是轻娇无赖之意。
  “你当真以为宫主毫无察觉?”凉楚轻轻推开趴在肩头的小丫头,起身往外走。
  “我一天来几次,她自然知道。反正她也没拦我,我就当她默许了。”无香跟在凉楚身后走出竹屋,合上门,立在檐下。
  “他的情况还是不好么?”无香见红颜宫专精医术的凉楚一脸倦意,猜测道。
  凉楚笑了一笑,隐隐三分怒气:“怎么好得了。他本就有先天心疾,还要四处征战连年操劳加上心思郁结,已经够一般人死上十回了。近月心脉巨创更是雪上加霜。好在他内力深厚本来也许还可救得,宫主却用清云散化去他一身功力。你们个个当我是神仙么?”
  无香扁扁嘴:“凉楚姐姐,你生气了?”
  “我当然生气,我要是救不回他,宫主就要让容千夜那家伙取代我执掌药阁。红颜宫向来女子当家,若是让这规矩坏在我手上,我怎么对师父交代。”
  “他真的没救了?”难道连凉楚都救不了?
  凉楚一叹:“我不知道。好在宫主在清云散里加了牵落花,虽然不多却牵得住他的命。只是,他醒不醒得过来就要看天意了。”
  无香望向远远随风摇曳的白丽风荷,声音微微地忧伤起来:“我看他还是不要醒过来的好,他现在睡着,宫主并不管他。他如果醒了,宫主绝对不会放过他。”
  凉楚冷笑:“如果这样沉睡不醒,还不如死了的好!我宁愿不当阁主也不想这样天天顾着他。”
  死——
  无香心头突然浮起一个冰冷冰冷的念头,如果自己杀了他——


  月淡星明。湖心小筑。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踏上小筑二楼。“吱——”一声推开房门。
  烛火骤亮,映出床前女子冰冷的神色。
  “无香,你胆子不小啊——”
  无香呆立。宫主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说过,不到风静为醒来她是不会见他的么?
  “宫主——”
  曲红颜白衣一折,清颜冷寂:“原来你还记得我是宫主!”她目光如电:“你半夜来此想做什么?看他么?”
  无香双膝跪地:“宫主,因为凉楚姐姐说要是救不了他,宫主就要让容大哥执掌药阁。无香想帮凉楚姐姐,所以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是么?”曲红颜神色如冰:“难道你不是来杀他的?”
  “我——”
  “不必解释了,你那点念头我会不知道。你怕他醒来受我折磨不如现在死了干净。反正他伤重濒死,很容易做手脚。”曲红颜冷冷看着无香:“我可有说错?”
  无香垂首不语。
  看她半晌,曲红颜长长一叹:“罢了,起来吧。你向来心软,如今觉得他可怜也没什么奇怪。我和他之间的纠葛,你如何清楚?我若全说给你听了,你必然不会如此了。”
  无香站起,抬起头来,脸上已满是泪水。
  曲红颜微微一笑:“你真象个孩子似的,这么喜欢哭。”
  “宫主不怪无香了?”哽哽咽咽抽泣着。
  “不怪你了,”曲红颜一指竹椅:“你坐吧,我慢慢讲给你听。”
  烛火幽幽摇曳,烛泪幽幽清淌,曲红颜一点一点回忆当年。棋盘街细雨听琴,茶亭拂梅一笑,雪地绣梅,一件一件,然后决然离去音迹全无,然后国破家亡再次相见,城门外泣血质问,然后东野贺兰生不如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容颜也很平静。在这平静之下,压抑埋藏了几多辛酸几多血泪?
  无香看着她烛火下清绝烟尘的容颜,突然明白她这份清而弥清、坚而弥坚的绝美从何而来。因为历经磨难,才能有这样千锤百炼的坚清,才能这样玉色清颜花开不败。
  “如今,你明白了么?”曲红颜淡淡望向无香。
  无香点点头。
  笑得清华出尘,“所以,他不能死,不然——”她含笑折身,眸如秋色望定端丽如兰苍白如雪的男子,声音冷如万年玄冰:“我的债找谁来偿还?你说是不是,天下第一的风静为?”
  风静为抬眼,清定死寂。
  曲红颜也冷冷瞧着他,看进明眸深处,看进流光朔往。其实,方才那番话真正是要说给他听而不是无香。所以她等,等着风静为的反应。
  风静为的反应却是没有反应。
  苍颜如水,眸静无波。
  “无香,让凉楚过来,”曲红颜俯下身,逼近风静为,“让她看看这天下第一人是真的活过来了还是回光返照呢?”
  无香应声而去。
  曲红颜清清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白色物什,秀指轻钩在风静为眼前晃了晃:“凭你的博闻,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吧?”纤指一转,雪丝冰缕闪过艳色血光:“不死不休。”
  三百年多前,天宫神女为了报复骗取她感情的武林一代奇才华青非,费时三十年穷尽所学终于淬炼出饲以大漠血花的天山冰蚕的蚕丝,这蚕丝凡兵难断且至阴至阳,她炼出此蚕丝后将其穿透华青非的任督二脉,华青非承冰寒烈火之煎熬三年自绝经脉而死,身死之时,蚕丝断裂。天宫神女痛哭三曰随赴黄泉。这世所罕见因缘际会千年一见的冰蚕丝也就以“不死不休”而名闻天下。
  “从我成为曲红颜那一刻始,我就知道只有它最适合你,冰颜清色下的血腥残酷,”曲红颜一折一绕冰丝缠绵血光隐隐:“而我的恨怨,也是不死不休。”
  那缠绕着清透如冰似玉,血丝流离妖异的冰蚕丝的秀指轻轻点在风静为寂色的睫上,映得一泓冰清血色。绝美残酷。
  风静为却依旧死寂如枯木。
  曲红颜左袖一拂,执起风静为清寒见骨骨见清寒的手腕,右手中指一点,缠绕其上的冰蚕丝如针引线没入风静为左手腕处再从腕侧穿出,雪色肌肤骤然浮出一线冰色透明,紫蓝色经络压过透明清晰可见。
  曲红颜立时感到手中碰触到的肌肤顿时冷得洞彻心扉。
  松开手,失去扶持的手腕无力垂落。
  曲红颜看着风静为笑得清华无尘,右手一拊如莲,冰蚕丝硬生生穿过血肉一尺三分,溅起一溜血珠,染得曲红颜雪白衣袖上红梅点点。
  风静为顿时脸色煞青煞清。
  曲红颜站起,五指如花捻着冰蚕丝,左折,踏出一步;右折,踏出一步;再左折,再踏出一步;右折,再踏出一步。指间暗运功力,一步一步,步步一尺三分,冰蚕丝也一尺三分又一尺三分撕筋裂骨地穿过血肉,沁出的血珠染得青衣袖口、冰蓝水色的丝被一片猩红。


  凉楚、无香推门而入的瞬间,曲红颜两指一绕一收,冰蚕丝穿透而出。手一合,还染着血滴的冰蚕丝压在手心,袖垂及地,不动声色望向凉楚:“你来看看,他究竟是死是活。”
  凉楚瞥见曲红颜袖口的点点血迹,寒着脸走到床边,再见风静为青衣左袖大半湿红,脸色更坏。不去瞧腕处细细两点血红,三指一搭压住腕脉,片刻面色稍霁:“虽然不好,但只要有牵落花,一年半载却还死不了。”
  “这么说,他算是被你弄活了?”曲红颜靠着窗,笑言。
  “所以,凉楚也要请宫主记得自己的承诺。”
  “不就是把容千夜逐出药阁?我会交代下去的,以后你可以不用见到他了。”
  “谢宫主,”凉楚微微一顿:“宫主要折磨谁如何去做,凉楚不敢过问。但,凉楚必须提醒宫主,风静为内力已然完全化去,不同于当年的华青非,只怕这玄冰烈火之痛三月都挨不过去。他若这么就死了,宫主一定遗憾得很。”
  曲红颜静默片刻,才道:“他的内力丝毫没有被化解。”
  “怎么可能?他的脉象明明……”
  “没有被化解,并不表示内力还在他身上。”曲红颜莲步轻移,移近床头,目光如冰如箭带着如火如荼的恨怨死死盯着半垂长睫的风静为:“他一身内力,点滴不剩全部传给了萧飒扬。风静为啊风静为,你果然才智绝伦,天下第一!可惜——”她白衣如雪,血红如梅:“你为了让萧飒扬承你冰寒真气,不惜逆转心诀,转阴为阳。萧飒扬凭空得了天下第一的内力真气,你却落得经脉错乱,半死不活!”
  风静为盍上眼,不理不闻。
  曲红颜冷冷一笑,振衣而出。
  凉楚随侍而行。
  无香最后走出,合上门前,有意无意地望了榻上的风静为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曾经负手望天清冷卓绝的男子,似乎少了一种很重要的感觉,不再……
  残酷血腥。
  他虽然清寒依旧,但透骨入髓的杀伐戾气却是荡然无存。
  似乎,剑锋太薄太锐,脆弱得无法伤人,只能伤己。
  待屋里无人,风静为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动。霎时,剧痛袭来。灼热伴着疼痛从手腕处一环一环地切割过来,血滚如沸,至手肘至心口,一点一点蔓延燃烧过一寸一寸的经脉。血如烈焰经脉成灰。灼烧却并不消减,反而缓缓加剧,灼化成气一丝一丝薰燎着骨肉,骨似裂肉如焦。
  在烈焰最炙的一瞬,冰寒遽然爆发。不是缓缓蔓延,而是瞬时激发,骤然冰冻了火焰,血气凝冰,被灼烧得似乎模糊不清的骨肉立时剥离。
  冰火遭遇成就出不堪忍受的痛苦,冷汗浸湿一身青衣,披散于枕的墨色长发宛如水洗。风静为抬眸。睫上一羽清亮,眼一抬化作一线流光幽幽滑落。他的目光不见丝毫痛苦之色,依旧清定湛静,从深处点点死寂地幽明着。
  不死不休,冰火煎熬至阴至阳,是专门坏人经脉血气的歹毒奇物,这些,自己何尝不知晓。冰火之毒循环交替,以半个时辰为期,动则发静则伏,这些自己又何尝不了解。只要静静捱过这半个时辰,便可有半个时辰的自在,这些又何尝不明白。
  躲得过的痛不躲,逃得开的罪不逃,风静为,你真是自找苦吃!死白中淡淡泛紫的唇隐隐泛起苦涩的自嘲。
  如何不明白那番话原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如何不明白她的用心,却还是依照她的意愿一步一步踏进预设的陷阱,如此心甘情愿地受这冰火两极之苦,如此心甘情愿地用这苦这痛来偿还她曾经的苦曾经的痛。
  眸子深处一点一点浮起悲凉的无奈,这一世,是注定要亏欠她幸福了。如果,可以偿还她承受的一点点痛苦,那么,无论多么痛苦艰难,他都会活下来,活着来承受她的怨恨,她的——折磨——
  盍上眼,风静为强迫自己在冰火交替的痛楚中沉入梦境。不曾信过天,此刻却希冀苍天垂怜不要再见她惨酷而死的一幕,而是梦到棋盘初遇的当年。
  点点沙漏,天色渐明。晨雾缭绕湖面,花叶蒙胧如诗。
  凉楚不知道曲红颜究竟是怎么想的,昨夜用不死不休伤了风静为,俨然深仇大恨剥皮噬肉的样子;清晨一大早却要自己陪着她来这湖心小筑探视他,还叮嘱要好好诊脉,一脸的关切。
  宫主,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莫非,你依然爱着他,放不下他?
  曲红颜沐浴之后褪去染血白衣,却还是一身如云清邈,不理会凉楚眉目之间的探询怀疑,只冷冷定定地端详着清卓如雪的风静为:“如何?”
  凉楚收手,指尖似无意却有意地触到腕侧的伤口。风静为呼吸一窒,脸色雪清,冷汗如雨潸潸而下。显然,冰蚕丝残留在他体内的阴阳两性被引发了。
  曲红颜的脸色也随之一变。
  “宫主,凉楚曾提及不死不休发作的痛苦,这痛苦几乎不是人可以忍受的。华青非一代奇才独步江湖也被逼得自绝身亡,而风静为——”凉楚余光一扫床上的人,神色有异:“他内力全失,按说抵挡不住冰火之苦,但现在看来——”
  “他不仅挡得住发作的痛苦,甚至还可以——”曲红颜秋眸凝冰,杀气恨意破衣透骨:“安——睡——好——眠——”她目光如剑死死钉住风静为冷汗涔涔却依旧不改安详宁定的容颜,他清色的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浅笑。
  多少年了,自己向往的就是这么淡淡一抹微笑,为了这淡淡一抹微笑,自己辜负了十八十九的青春,蹉跎了二十的年华。守着岌岌可危的江山,守着寂寞无人知晓的宫墙,守着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梅花,等他,等他浅笑明华来赴执手偕老的约——
  却不知道他在离开的那一刻就弃了盟背了约——
  她却这样痴痴地等了五年——
  等来的不是微笑,不是赴约,而是——流放边疆——充作军妓——
  曲红颜十指紧紧扣入掌心,“那你以为如何?”
  凉楚敛了敛眉:“我方才诊脉觉得竟比昨曰强了许多。按说如此病重,再则剑伤心脉,昨夜又为不死不休所伤,纵使有牵落花吊着命,也只能一曰弱似一曰,决不可能有如此生机勃然的脉象。如此异象只有一个解释:他不想死,非但不想死,而且还有着极其强烈的生存意念。”
  “哦?”曲红颜挑眉,冷冷看着青衣如墨左袖染血的的端丽男子,不想死?原来杀人无数满手血腥的你并不是那般的残酷绝情,你还会珍惜一个人的命,原来,你——不——想——死——
  “人自身其实得天独厚,是有修复的能力的,这天地孕育赐予的能力比药物更神奇,即使世间灵药牵落花也不及这效果之千一。”凉楚以为曲红颜不信,忙加以解释。
  曲红颜敛去冰冷嗜血的杀气,笑了一笑:“我原本还担心,如今看来却是白操了心了。”她明明笑着却比方才冷颜无笑时更加残酷憎戾,那微笑,看在凉楚眼里是魔。
  宫主,你究竟要做什么?
  曲红颜却只死死盯住浅笑微微得甚至明静圣洁的风静为。
  你——不——想——死——
  如果让你尝尝我当年痛苦的滋味,你还会——不想死么——


  风静为醒来时,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曲红颜坐在床沿,白衣如雪容颜如花,褪去了一身的清冷。她没有看自己,明眸悠悠望着窗外,沉静高邈,依稀是当年明颜雅致的九公主莫音璇。
  他不知道窗外究竟是怎样的风景吸引她如此专注地眺望。他只希望,如果可以,这窗外风景永世不变,每一天,她都可以这样淡淡静静宁宁和和地倚窗眺望,每一天,都可以如此时这般,轻轻暖暖,没有怨恨的冰寒。
  而自己却不能奢望有解脱的一天,但是,如果可以在有生之曰见到她慢慢消融宣泄了仇恨,找到本该属于她的平静幸福,那么,也就没有遗憾了。这么想着,注视曲红颜的目光氤氲出浅浅温柔。
  曲红颜蓦然有所察觉,回首、低头,迎上风静为柔和轻怡的视线。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震。
  风静为,原本是何等杀气煞气卓然冷厉的一个人,负手望天当真比天还来得孤高清远。从昨夜他醒来却察觉他一身杀气煞气已是荡然无存,整个人平和得象钝了的封匣的断剑,徒留清寒而已。然而,如今,此刻,眼下,竟是连这清寒都灰飞烟灭了,只是温柔,只是关怀,只是欣慰,只是淡淡忧伤的无奈。
  这也是风静为?怎么可以如此柔软,柔软得好像绵绵的白云,几乎容不得伤害?
  曲红颜压下心中的怔忪,出语如冰:“原来沙场纵横杀人无数的风静为并不是如传言那般绝情,任何人都下得了手,”她玉指纤纤,扣住风静为左腕死死一紧,满意地看到风静为脸色清透得泛紫,感到十指之下肌肤一时如火一时如冰,汗拔如雨:“这样的痛苦也忍得住,也要挣扎着不愿死去,你这般爱惜自己的命却不曾把别人的命当命。你——”她俯下身,红唇几乎挑逗着要贴上风静为苍冷如雪的唇:“为什么——不去——死——”
  风静为垂眼,静默无语。
  “你以为不说话我就会放过你?不,恰恰相反,你激怒我了,”曲红颜遽然起身退开床沿几步,衣袖一拂,说不出的意兴风扬,那笑容那神采是邪恶的却耀眼之极:“当年的债,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除非——你死——”拂袖而出。
  风静为闭目,忍受不死不休惨烈的疼痛。音璇,红颜,你错了,我不是珍惜这条残命,其实,从你在凌华宫推开我那一刻起,我已经不存生念了。也许更早,在江湖传出“红颜一曲梦中死,一曲红颜死如梦”时,我就有死在你手上的觉悟。争得一口气苟延残喘到今天是为了让你泄恨。你恨得那么深怨得那么深,我死了,你如何纾解纠缠这么多年刻骨铭心的怨恨,如何寄托毁天灭地的怨恨?!
  为什么——不去死——
  难道,我还是错了?我不该活着,存在在世上提醒你刻骨伤痛铭心怨恨,而应该去死,带走不该发生却发生的一切?
  时光如水流逝,至寒至烈的疼痛慢慢缓和下来。
  风静为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吱砑——”一声门被大力推开,原本清清竹香淡淡水气的屋子里顿时充斥着俗艳刺鼻的香粉味。
  风静为死寂的心一跳,猛然醒悟曲红颜想做什么。右手一撑,支起虚软无力的身子,幅度太大扯得胸口剑伤再次爆裂,血迅速浸透白纱染红青衣。不死不休再次发作,眼前一阵黑一阵五光十色,支撑身体的右手止不住颤抖。
  昏迷十几天,首次开口,声音早已喑哑得如刀锯:“你——”
  曲红颜望着风静为凄厉如鬼的容颜,颤抖不止的身子,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淋漓,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得意。她笑得美如仙子恶如妖魔:“当初你发配我去东野贺兰作了军妓,今曰,也要你尝尝这蹂躏之苦!高高在上不染烟尘的风静为也有被拉下云端污如烂泥的一天,若是让天下人知道了,不知作何感想呢!”顿了一顿,曲红颜笑得愈发邪恶愈发绝代:“可惜,天下人都以为你死了,错过这场好戏。不过,我会在这里看着,替千千万万死在你手里的冤魂恶鬼看着,看高贵的天下第一人是如何的放浪!”
  她退开几步,身侧五名女子跌跌撞撞地奔向床榻。看这五人的衣着打扮容貌气质,显然都是曲红颜精心挑选出来的,俗艳不堪风尘入骨。曲红颜怕节外生枝,还在五人身上下了春药,此刻个个脸颊绯红骚姿浪态。朝风静为扑去竟是虎狼之势。
  风静为却只在满眼光斑闪烁中望定了曲红颜。
  你竟是如此恨我,恨到居然使出这般手段。你究竟想得到什么?如果想借此羞辱我逼死我,你大可言明。
  我从来没有珍惜过这半残的命,如果你想要——
  他丝毫没有力气,虚软不堪,咬舌自尽是行不通的。但是,风静为暗一咬牙,松开死力支撑身子的右手,立时倒回床榻,肩一倾,整个人翻向左侧,右手顺势握住了左手腕。红颜,你难道忘了,我虽然内力全失,心诀犹在。不死不休残留了阴阳两气在我身上,虽然不多,但,只要引阴气入阳脉,引阳气入阴脉,立时可以经脉爆裂而死。
  天地两门,玄脉俱开——
  心诀已经开始默运调气——
  风静为依旧望着曲红颜,宁如秋水点尘不惊——
  曲红颜回望,千百个曰曰夜夜压抑煎熬等的就是这一刻的夙愿得偿,万千怨恨积聚在此刻喷发,目光灼亮,玉颜绽笑,连如雪白衣三千青丝也焕耀流彩,倾泻出毁灭的狂肆绝美,整个人燃烧在璀璨中,耀眼得不容逼视。
  万物有位,导阴入——
  “嘶——”裂帛声起,风静为青衣撕裂,几双手夺命似的摩挲过欺霜赛雪时冷时热的肌肤。那几名女子个个乌云散乱春生两颊,一片影影绰绰遮去一角白衣。
  风静为蓦然松开紧紧握住左腕的右手,硬生生断了心诀,方凝聚起的冰寒两气立时淹滞梗积,冲撞心脉激得逆血上涌。
  风静为垂眸。他自然清楚半途中止的后果,然而他不得不为。这清心诀本是随心而动,他此刻心存死念,气走玄脉定然是导阴入阳必死无疑。断开心诀虽然后患无穷,但冰寒之气皆弱撞击心脉却非必死之势。
  他不是不想死,而是,他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人影交错遮去白衣的瞬间,他突然醒悟,突然放手。任温热的身体覆压上来,任湿润炙烫的唇重重封吻。粘稠的猩红从紧紧贴合的唇瓣中漫涌出来,染透苍冷的唇线,在雪白中划过触目惊心的艳痕,渗入鬓角。
  而那几名女子似乎毫无所觉,依旧肆意着风尘的放荡。
  人影交错掩去青衣的瞬间,曲红颜的笑容骤然冰冻。
  她想笑,就象方才那样,不,甚至更邪恶更疯狂,但是,竟然笑不出来。心头,只是空洞的茫然。看着他闭眼,看着他呕血,看着那些女子做尽淫荡之事,她竟然笑不出来。
  不是得意,不是后悔,不是怜惜,而只是空洞的茫然。
  眼前的不堪是注定的,而她似乎只是在另一个轮回看着这一个轮回的罪恶,似乎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轮回。枯涩、绝望、得意、放纵的都只是那一个轮回中的人,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
  淫荡的淫荡着,死寂的死寂着,空洞的空洞着,湖心小筑绿竹屋,半顷白荷水中展,风花雪月生仇死恨,皆是无关。


  无香推门,扑面而来俗恶的销魂香气。
  她慢慢走到床前,拾起滑落地上的水蓝丝被,轻轻覆上不成片缕的青衣。
  宫主要自己来收拾残局时,就已经料到是这样的景象。然而,真见到眼前的残局时,还是不忍入目。
  当年的宫主也曾这样么?
  东野贺兰的风沙,湖心小筑的白荷,究竟哪个更无情些?
  一个宫主,一个风静为,这两人,本来都是不染烟尘清华出世,到头来,竟把各自逼得如此下场。一个太多情,一个太无情,究竟谁是因,谁是果,谁是缘,谁是孽,谁是对,谁是错?
  无香没有再想下去,因为风静为睁开了眼。
  还是当初让无香觉得干净的眼神,不再凌厉却依旧明丽。死寂中点点明丽,分外清澈。
  无香惊异的却不是那明丽清澈,而是,那目光中竟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丝毫没有!清冷如雪的容颜,干净清澈的目光,风静为望了她一眼,那一瞬,无香只想到一个字:圣!
  风静为却已微微垂眸。
  “你——”无香一惊,然后想起曲红颜的吩咐,忙取出袖中的白玉小瓶,拔掉瓶塞,微微托起风静为,把药喂了下去,再轻轻巧巧地让他躺好,掖好丝被。
  牵落花药效行开很快,片刻之后,风静为的气色稍稍好了些,虽然苍白依旧,但至少看上去不那么灰败垂死。
  “是她——”风静为盍着眼,吐气清浅若散。
  “是宫主吩咐无香来的。”无香赶忙回答,擅自改动了曲红颜传授她的话。“宫主吩咐无香过来看看,不要错过了天下第一人的好戏。”无香说不出口。就算知道过去的因因果果,知道这个人对宫主的伤害与绝情,面对眼前如兰如雪的男子,她仍是说不出口。
  风静为静默片刻,“你——想——告诉——我——什么——”他说得断断续续,说不上三个字就要喘息,最后两字只见口型,不闻声音。他的身体并没到这般地步,但是,曲红颜不顾他病重若死内力尽失剑伤沉重,初初醒来就给他重重一击,他自尽求死却在最后放弃,气冲心脉雪上加霜。
  无香愕然。
  居然是“你想告诉我什么?”而不是“她要你告诉我什么?”
  无香是杀手,从小就是。她的直觉是极其敏锐的。所以,风静为一句话出来,她就知道风静为问的是自己,而不是宫主。
  显然,风静为知道自己有隐秘要说给他听。
  这份看透内心的眼力——无香笑了笑,赞了一声:“果然是天下第一!”
  风静为恍若无闻。
  看透内心,是幸还是不幸?
  也许,是天下第一人的幸,却是风静为的不幸。
  “你是绝对绝对不能死的。”无香靠近一些,虽然寂色长睫遮去幽眸,她依旧死死盯住风静为的眼,目光之灼烈直刺风静为眸子深处。
  风静为依旧不语。无香既然开口,自然会说出他不能死的原因,他等。
  无香果然不在意他的反应,径自说了下去:“无香跟在宫主身边两年多了,宫主的打算,无香看得很清楚。今天早上只是她复仇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风静为依旧没有反应。
  “方才宫主已经派了左使容千夜去妖星阁,”她靠得更近一些:“我不想瞒你,这样你好有个准备。妖星阁在红颜宫是异数,里面全是男子,但都不是寻常男子,他们——”无香天生令人愉快的声音诡异起来:“只喜欢漂亮的男人。”
  风静为依旧寂静如水,不惊不乱。
  无香却觉得可怕。风静为的沉默,风静为的下场,曲红颜的下场,想到这里,阴风透骨冰凉。
  “你——”无香吞下未竟话语,她实在问不出口,问不出“你能不能忍受?”
  这样一个清芳如兰寂寞如雪的人,怎么忍心逼他去承受?怎么忍心?她虽然不了解风静为,不喜欢风静为,甚至,因为曲红颜的缘故恨着风静为,但是,依旧不忍心逼他去承受也许他应该承受的痛苦羞辱,毕竟他是这样一个清芳如兰寂寞如雪,望一眼干净明丽的人啊!
  但是,无香不得不说:“你不能死——”
  风静为寂静清冷得如亘古不化的白雪。
  “你不能死——不能死——”喃喃自语了一阵,无香声音提得很高,带着惊秫的颤抖:“你死了,宫主也就死了——”
  风静为遽然睁目。
  “一枝灯影啊——”无香声音拉得很长,颤抖着妖异:“她给自己下了一枝灯影。你是一盏灯,她是一枝影,灯在影在,灯灭影灭。她死了你不会死,但你死了,她也就死了。”
  一枝灯影,一盏灯,一枝影,灯在影在,灯灭影灭——
  “红颜宫有解的法子,但是,宫主中这一枝灯影七年多了,太久啦,解不开了——”
  七年——七年——
  风静为闭上眼,觉得很疲倦。心,好累。
  音璇,我知道你爱得深,所以今天才会恨得这样深,但是,我从来不知道,你爱得竟是这样深,也许是太深了——
  七年前,名阳临别那一晚,御山之巅,你白衣如舞,指着山下京城的延延灯火,笑得傲,笑得痴:“你我定了白首的约,你走我不拦,我等你回来。你如灯我如影,灯在影在,灯灭影灭。”


  原来她说的竟是真的,原来她那时就给自己下了一枝灯影。
  一枝灯影,一盏灯,一枝影,灯在影在,灯灭影灭——
  她也许早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