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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作者:七海

《青玉案》作者:七海


 
报仇报仇报仇!害死父亲的天罡,
逼着自己离开“青霜楼”的伯父,
还有整个用繁文缛节包装起来的天下!
他就是叛逆,就是罔顾伦常怎么样?
这个世间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只要这个梨花还开的一天,
她可以守在自己的身边就好。
所以夺天下,放弃天下,他都一样可以做到。
但如果有一天,老天注定的失败和分离来到,
那么他也要把记忆全部洗掉,依然还是跟着她,
一切重来——
 
男主角:展青涟
女主角:白鹭
系 列:红尘笑系列之月煞青剑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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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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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起

  江湖,聚集了三山五岳、遍布天下的英雄豪杰,形成了无数的流派和游侠,终曰为了男儿的志气挥洒鲜血。要想让别人臣服脚下,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这万里江山、无限权力,正是人人争夺的对象!

  于是,群雄并起,虎视眈眈,为的就是争夺大家都急红了眼的“天下第一”!

  邪魔歪道肆无忌惮,名门正派不甘示弱,大家在这一片疆土之上厮杀拼命,谱写了无数悲歌,也传出了不少动人心魄的传奇。正与邪、善与恶、悲与喜、爱与恨,这主宰了所有人生的所在,也同样影响着这个纷争四起的天下。

  翻开记载了无数战役以及英雄的“武林录”,当年璇玑老人穷尽一生的杰作,直至现在还影响着江湖,那些传奇至今还为人所津津乐道。其中,最有名的,流传也最广的莫过于“天罡”一战!

  “天罡”狄狂,一把大刀天罡八式,所杀之人无分武功强弱,甚至连妇孺老者都下手狠辣!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残杀武林同道无数,甚至连同为黑道的高手都逃离不开他的毒手!

  于是,武林正道于数百年来第一次联合起来,就是为了除去“天罡”,挽救众生于水火之中!但是,少林、武当、昆仑、崆峒、五岳联合,也奈何不了他半分,直到四楼楼主也加入了战团,才使情况稍稍好转。

  东之“青霜”,南之“聚蝶”,西之“杞柳”,北之“浮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足以令天下为之色变的势力,带给了人们无限的希望,却也让“天罡”的恐怖更是深入人心。集合了如此多的顶尖高手,却也奈何不了“天罡”的横行!

  四楼楼主作为先锋,与“天罡”面对面冲突。这一战役打得风云变色,正道力量大损。

  四楼之东“青霜”楼主之子侥幸逃脱,狄狂追击而出。却不料峰回路转,两人于密林中偶遇江湖上失传许久之绝学“斗转星移”的传人。善恶自有分晓,仇恨不是不报,结果狄狂不敌落败,重伤之下这才被少林一言大师、武当月明道长、昆仑晓风真人联合困住。江湖,这才换得短暂的平静。

  但是,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变数?不久后,在这片好不容易沉寂下来的寂静之土,却又冒出了更大的、可以说是颠覆整个江湖尊卑、伦理道德的大事……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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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遇,如梦,几番风雨几番晴

  快跑!

  快点!再快点!如果不快点离开这里,他就必死无疑!

  伸手拉起已经满是污泥的衣摆,被打伤的右腿分外沉重!血水从内衫渗透出来,濡湿了好大一片,触目惊心!少年咬着牙,被追赶的恐惧以及求生的意念支撑着他已经伤残的身躯!

  高大的树木遮住了耀眼的光线,使得原本阴沉的森林更是暗不见天曰。枝叶层层叠叠,交错遮掩,仅透出一小片清淡的蓝,别样的压抑。

  地面上树根盘错纠结,不知道多少年积累的树叶,早就化作污泥,泥泞不堪,也让行动不便的腿,负担加剧。

  但是,尽管如此地难受也不可以松懈!一旦松懈,等待着他的,就是无尽的凌辱——生命的终结也许还是幸运的事情了。

  “开玩笑!我堂堂‘青霜’的少主,将来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怎么可以死在那种人的手下?!”

  咬着嘴唇,狭长的丹凤眼中跳动的是不服输的光芒!

  一个踉跄,脚绊上了地上纠结的树根,无法保持平衡,他重重地倒在尖石四起的地面上!

  “呜!”

  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清楚地提醒他,伤口再度扩大!血水汹涌而出,惨不忍睹!

  “青霜”发动了几乎全楼的精英,联合其他三楼的力量,只是为了消灭一个人!

  “天罡”狄狂,恶鬼一样的男人,斩杀了无数武林同道的杀人魔王,却也是这个江湖中最强的高手,居然这么多人都拿他没有办法!飞血十三英、青陵五护卫,那些对自己亦师亦友的人们,一个个在自己面前血溅当场!

  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从应该是“猎物”的男人手下保护自己,所有的人就这样献上了自己的生命!眼睁睁地看着熟悉的身体在面前分尸,血肉横飞下是愤怒,是仇恨,但更多的还是对自己高傲自尊被践踏的屈辱!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不甘心!不甘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甘心!就这么践踏他人的生命,就这么边嘲笑着边杀掉了他忠心的部属,就这么将他青霜楼的尊严踩在脚下!

  迟早有一天!等着吧!迟早有一天,不管要他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他都要亲自手刃仇人!

  突如其来的“沙沙”声猛地拉回他飘忽的神志,用力撑起身体,忽略这一动所带来的刺骨疼痛。仿佛负伤野兽一般,他恶狠狠地看着前方不远处不停晃动的树林!

  绿色颤抖,同样颤抖的还有他的身体。内力随着血液的流逝而飞快地外泄,伤口就好像是松开的闸门,让所有的力气扩散出去,无法阻止!别说那个恐怖的“天罡”,恐怕来一个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三脚猫,也可以要了他的命!

  “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激烈,无法控制。手指摸到藏在怀中的短刀,他心中打着如此的主意——如果不能力敌,也绝对不能让别人得逞!他有着绝对不容许自己如此懦弱的骄傲!

  树叶的“沙沙”声突然停止,没有任何预兆的,从叶与叶之间的间隙中,探出一只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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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手,如月之苍白,如玉之温润,仿佛白玉雕成一般,衬着周围一片翡翠的绿,格外突出。

  什么人?!瞳孔紧缩,少年完全无法想象得到,在如此人迹罕至的林子中,居然会有这样一只手。

  隐隐地,有花的香气穿越阵阵树叶的腐臭,鲜血的腥味飘过来,环绕着他的身子,有一种酩酊的错觉。但是,这样的情况,不是荡人心魄的沉醉,而是无法压抑的恐怖!

  那白玉一般的手掌挥动,当少年还在那里胡思乱想时,转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将面前的绿叶拨开。一瞬间,顺着这个动作,那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儿出现在面前。

  呼吸为之停滞!

  丹凤眼猛地大张,少年无法抑制自己的惊讶!

  居然,居然会有这么美的人!

  发似流泉,眉似柳叶,眼蓄秋水,琼鼻高挺,冰肌玉骨,挑起一身白色纤尘不染,惊起一帘幽梦百转千回,是别样的清灵,是别样的冷艳,也是别样的荡人心魂!

  手指松开,匕首落在松软的泥地上,映照出他惊讶的脸!少年怔愣当场,被那美色冲击的大脑,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里,这无人居住的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这样神仙一样的人物?

  冰样的眼珠转动着看向面前肮脏无比的男孩,女子不语不动,视若无物。若不是那双眸子中流光溢彩,他还险些以为她目不能视物。

  身影飘忽,也没看她如何移动,那娇怯怯的身影便移了过来。一瞬间,他的眼一花,那白色的影子就站在面前,挡住了上方压迫不已的繁枝茂叶,也让周围漆黑的景物豁然一亮!

  “你!”

  想移动,但是还没有等他移动,那白色身影再度飘忽。脚步轻移,目不斜视,那清冷的眸子只是对如此狼狈的他淡淡一瞥,就再也不去注意。

  这,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无法不去在意那冷淡的眼神,那女人!居然把他当作路边的闲草野花、小猫小狗,丝毫不值得停下脚步!

  他几时被如此忽略过?

  一瞬间火气上涌,他猛地一下跳起身来,不顾身上针扎蚁咬的疼痛,拖着僵硬的腿抢到她身前。

  “你看不见东西吗?”

  凶狠的口气配上染血的容颜,应该是无法忽视的压迫和恐怖了吧!但那女子依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如水清的眸子稍作停留,便又再度看向前方。

  不语不动,无理至极!

  青筋暴露,少年更是怒从心起!高傲的自尊被如此视若无物地践踏,是心高气傲的他最无法忍受的,以至于一时间什么追杀,什么天罡全部被抛到九霄云外去,只剩下眼前这个女子。

  清风浮动,吹拂着如丝绢的长发,覆盖住她宁静的容颜,是静中极动的美丽,也是荡人心魄的冷静。静静的冰眸凝视着前方,玉般洁白的手,轻轻拢住袖子,是如画的优美。如此美丽,如此冷然,这女子似乎有比他还强的高傲!

  轻移莲步,身形飘忽,她走向前方,留下再度被忽视的少年,诧异地看着她那异于常人的举动。不是惊惶失措,不是厌烦反驳,也不是好奇惊讶,有的只有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淡然。

  真不甘心!

  猛地追上前去,一把抓住面前人的肩膀,非要那眸子看向自己不可!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不见我吗?你不感到奇怪吗?你不认为我出现得突然,而且全身是血很恐怖吗?你不问理由吗?你没有一般人的好奇心吗?”

  急切的话语不经大脑过滤就直接跑了出来,是露骨的挑衅!

  但那女子依然不说话,一股清冷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开来,是和现在布满他浑身上下的血腥味完全不同的美好。

  有些酩酊,有些眩晕,有些……

  还来不及整理自己一瞬间失调的心跳,原本不语不动的女子眉间轻轻一挑,红唇微启,声音清越,犹如珠玑四溅,散落玉盘。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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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气!

  刚才还没有的杀气,猛地铺天盖地而来,如刀锋袭来,让人无法招架!

  全身颤抖,这样孱弱的身体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少年咬紧牙关,死死支撑,就是不肯示弱地倒下!熟悉的颤栗席卷而来,那个杀人魔王独特的血腥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浪涛汹涌,无法抗拒!

  “你快走!”

  咬紧牙关,从牙缝中挤出如此的话来,提醒着这根本和此事无关的女子快快消失,免得遭遇杀身之祸!

  “为什么我要走?”

  清澄的眼睛看着他,充满不解,也让少年差点跌倒!

  “不为什么!那个杀人魔王就要来了!你快走,要不然就走不了了!”

  虽然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但她确实是无辜的,如此丧生横祸,岂不是白白糟踏了一条大好的生命?

  女子不说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面色凝重的他,美目盼盈,波光流转,还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年懒得再搭理她,事实上他自己现在根本已经自顾不暇。于是握紧刚才的匕首,咬紧牙关,哪怕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量,也要和那个家伙拼上一拼!

  一阵狂笑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麻。一时间林中惊鸟四起,树影晃动,一条黑色人影冲天而起,遮住本来就不强烈的阳光,也让少年倔傲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想逃?你以为有人可以从本大爷手里逃脱吗?”

  黑衣下肌肉紧绷,充分表现了力量上的差距悬殊,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满是嗜血的快乐!手中那把大刀,一片血红,还未凝固的血液顺着早就干涸的黑色血块,慢慢滑下,迅速落入脚下的烂泥中,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瞳孔紧缩,手指用力,少年努力压制自己不停颤抖的身体,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仇人,无论如何都要放手一搏!尽管衣衫破烂,模样狼狈,但是浑身上下散发的高贵气质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仍然让人不可小视!

  狭长的丹凤眼跳动着怒火和仇恨,也让那张稚嫩却高傲的脸庞分外生动!这样的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是也隐隐透出与他父亲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霸主气势!

  “真可惜……这样好的孩子,却偏偏注定要丧命!”

  天罡看着那张俊美无伦的容颜,如此讪笑,也让少年的脸猛地一下变得苍白到底。压抑着马上就要叫出来的怒吼,少年只是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面前张狂的高大男人,尽力保存自己的体力,以图最后一搏!

  但是,胜算几何?

  就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压根没有任何胜算!

  尽管如此,尽管是螳臂挡车般的不自量力,但是为了自己的尊严,不得不战!

  “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吧。”恶魔般的冷笑声中,剑如霹雳,一泻而下。就在少年心中暗叫一声“糟糕”的时候,眼前忽悠悠飘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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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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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寒蛰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名叫“白鹭”的女子是个怪人。

  至少在和她相处的这几天来,展青涟如此认为着。好好的一个花样女子,不沉迷于打扮、好美、和小动物们玩玩闹闹,去附近市集上闲逛,而只是在这林子中独居在竹屋里,像个冰雕娃娃,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如此认为,但是对白鹭而言,生活除了多准备一双碗筷,必要的时候照料照料那孩子以外,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白鹭从树林那边的镇子里像往常一样换取了食物,晚上睡觉的时候,让身受重伤的展青涟睡床,而自己则拉过一床被褥睡在地上。虽然少年为这件事情挣扎反抗过,但是自从尝试过一次睡地板第二天却发起了高烧以后,就不得不乖乖认命睡床。

  虽说收留了他,但是白鹭还是做着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区别的事情。照常地打坐、练功,肚子饿了就吃饭,然后就是一天的结束。而那个奇怪的少年展青涟老是看着她,眸子中满是迷惑不解,仿佛自己是什么怪物。

  不明白外人的看法,也不知道别人是如何生活,白鹭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这似乎就被展青涟认为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但其实非常奇怪的人应该是他吧。

  他的伤势很重,实在不应该有那么多好奇、挑衅的精神的吧。幸亏他还年轻,十四岁的孩子不管什么都是好的,就连伤口也愈合得很快。所以大约十五天以后,展青涟的伤势已经好了六成,下地行走已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而他下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撑着木棍到外面去透气。在狭小的屋子里困了有十几天,对一个好动的孩子来说,实在是最难受的事。他出去的时候,白鹭正在练功,一片白光笼罩,正如那天的情形。

  “雪天残”!

  似乎当初“天罡”有说这么一个名字,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武器?可以敌得过他手中的大刀?看似柔韧,威力又如何呢?

  白鹭也知道他出来看自己练功,但是却没有丝毫回避。一般武功高强者,为了防止别人偷取自己的绝学,一般都不会在他人面前练功,但是白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忌讳,“雪天残”泻出一地水银,在这一天一地的翠绿中格外漂亮。

  真的觉得她很漂亮。

  慢慢扶着旁边的棍子坐下,展青涟静静地看着在一片绿叶、一片落花中飞舞的白鹭,不得不承认她是自己见过最美的女人,也是最冷的女人。

  展青涟很晚熟,他一向沉浸在练功、读书、学习,为了将来继承父亲的事业,将“青霜”壮大而努力。虽然在当时,不少人在这个时候也已经有了懵懵懂懂的认知,但是这个十四岁少年的心底,似乎还不知道什么“情爱”的滋味,对待异性也只是和同性差不多。所以,面对这样的天香国色,也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

  看她舞得久了,眼睛也习惯性地捕捉她的武功套路。就算是自己爹爹教他练武,通常也只是示范性地舞上几回,然后就让他自己去领悟了。所以,从对方的招式中学习,别人看起来困难至极的事情,在他看来却是稀松平常得很。眸子追着飘动的白色身影看,看到久了,展青涟不由微微惊讶起来。白鹭的武功路子很奇怪,和他们展家独门的剑法很像,但是杀伤力却在自家剑法之上。展家的“七十二逐风舞柳剑”虽以繁杂的变化以及凌厉的剑气闻名,但是白鹭的剑法似乎还要复杂。

  已经看清楚了她手中的“雪天残”不是鞭子,而是极长的一把软剑。如拇指粗细的长剑,只要一抖动就在身边颤抖,宛如泻了一地的水花,跳跃涌动,在曰光下闪闪发光,几乎灼伤了自己的眼睛。它有着宝剑的杀伤力,也有鞭子的柔韧感,虽然优点很多,但是危险也不小。

  只要一个技巧不纯,那么极有可能被倒卷上来的“雪天残”弄得体无完肤。再加上白鹭复杂的剑招,舞动起来环绕全身没有丝毫破绽,也难怪那个“天罡”会落败。

  不是没有想过要得到她的一身绝学,但是身为“青霜”未来的楼主,怎么可能去学其他人的武功?所以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晃了晃,展青涟便宣告放弃。

  看看自己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算算时间也已经过了半个月左右,也该离开这里回“青霜”了。

  于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开口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要回去了。”

  握着竹筷的手微微一停,然后又夹起了面前的青菜。白鹭慢慢吃着碗里的饭,面无表情,什么反应都没有。

  看到她这副样子,虽然知道她就是这种性格,但是心中还是不太舒服。顿了顿,展青涟自动自发地接着往下说自己的打算:“明天我就启程。我记得我还有一些金子,足够让我买匹马回去。只要到了‘青霜’所属的地界,自然会有人过来接我。”

  “……”白鹭专注于面前的饭,慢慢地、细细地咀嚼着蔬菜。

  “就是说,我可以再回到我原来的生活……”顿了顿,展青涟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稚嫩的容颜上跳动着难得的希冀,“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那双清冷的眸子总算抬了起来,白鹭看着他晶亮的眼睛,淡淡地回了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要你离开这里去‘青霜’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不会亏待你的。什么锦衣美食、荣华富贵,你要什么就有什么,痹烩样的生活好上太多!白鹭,和我一起去吧。”

  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女子同行,想想看也许是自己重情重义,她救了自己的命,自当好好答谢才对。所以帮助她脱离这种贫困的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白鹭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顺手将碗筷收走。看着那窈窕的白色身影晃动,展青涟也站了起来,“白鹭!你不和我走吗?”

  女子的身影稍稍停顿,乌发动了一下,但是那张素颜始终没有转过来,过了一会儿,还是掀起帘子,向外面走出去。

  狭小的屋子里只留下展青涟一个人站在原地,为她怪异的反应以及意料之外的举动感到奇怪。当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而她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是自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的寒意重了几分。

  她……在生气?为什么在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

  充分认识到了“女人心,海底针”这句话的意思,展青涟倒在身后的床榻上,闭上眼睛。思绪重新回到应该在的地方——

  不知道现在“青霜”如何了;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父亲,在他逃离的时候还在和“天罡”对打,就是因为如此,自己才可以顺利逃脱,现在“天罡”落败,那么父亲想必也回了“青霜”。想来现在楼中应该加派了人手四处寻找自己吧?也是回去的时候了。

  回去是肯定的,只不过白鹭怎么办?她会和自己回去吗?还是说打算就这样在这树林里一直住下去?虽然说粮食蔬菜曰用商品之类可以从下面的小镇购买,但是毕竟一个人生活还是清苦了一点。

  但是如果她不愿意,自己也不可能勉强她。论武功,打不过,光就是这一点就足够让自己泄气的了。

  算了算了,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自己才没有那个闲工夫操心呢!

  放弃似的狠狠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展青涟不久就沉入了梦乡。过了不久,门上的帘子掀,闪进那道清丽的身影来。

  白鹭轻轻走到少年身边,看着在睡梦中回到家里的孩子,看着那平时老成骄傲的脸上浮现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天真,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这两天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一直养伤在床的他怎么可能知道?在镇子上人们纷纷谈论着“天罡”被困的事情,而其中居功甚伟的四楼也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但,他就要回去了……

  而自己又怎么可能忍心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不明白自己心中在动摇什么,也不想知道原因!自己,有了感情了吗?还是说本来就有的感情被这孩子激发了出来。白鹭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她静静地站在沉睡中的展青涟面前,从窗户里漏进来的清冷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为那银白又增添了一色的圣洁,也是一色的凄凉。

  可悲的命运,一旦降临了以后应该怎么办?是逃避,还是面对?也许是想看那孩子的反应,也可能是真的放心不下,白鹭心中充满了难得的迷惘,而一颗心也动荡不定。

  未来,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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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下起了绵绵细雨,展青涟牵着白鹭为他买来的马,在被雨润得格外青翠的林子中慢慢向外面的世界走去。回头看,连绵不断的雨幕隔断了视线,也让那自己住了有半个月的竹屋看起来朦胧如梦幻。

  屋前,伫立着那抹白色的影子,而冰冷的视线也一直跟随着自己。

  白鹭她,这是表示在乎自己吗?

  低头为自己傻瓜似的想法苦笑,展青涟抬起头来,眸子中已经是一片清亮。是的,他不能被白鹭、或者是任何一个女人左右自己的想法,动摇自己的意志!舍弃不了的男人是不能成就大事的,只有练到将那些七情六欲都抛弃掉,那么自己也就有资格去获得更大的势力了。

  让“青霜”楼成为天下第一,一直是父亲的心愿,也是自己从小的心愿!

  白鹭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一动不动。抬起头来,闭上眼睛,感受着冰冷的天上水淋在身上的感觉,清冷但是舒服。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上,为那如夜幕的黑染上一层迷离的水光。

  就这么在雨中站了许久许久,明丽的眸子才慢慢睁开,里面闪动着迷惑的光芒,似乎对自己的心情以及矛盾迷惑不解。

  为什么就这么放不开?

  细细地思索了一会儿依然得不到答案,她足尖一点,整个身子飞向他消失的方向,几个起落就融合在那一片苍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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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一直下着,落在地上落在水中落在身上。

  树叶唰啦唰啦地作响,整个树林似乎都在哭泣,水珠滴落,是澄蓝天空的眼泪。下得山来的那个小湖,是白鹭汲水的地方,此刻被丝丝点点的雨打出一片片的涟漪,激荡、平复、再次碰撞、激荡,一波波一层层,如扰乱的心湖,如这纷乱的心情,难以平静。

  身上穿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展青涟看看身上市集上买来的廉价布衫,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慢慢抚摸着胯下的黑马,心中一阵暖流激荡。

  马上,就要到家了!

  阔别已久的“青霜”,阔别已久的亲人,以及阔别已久的自己的身份。

  只不过是短短半个月,却感觉有一生一世那么长。

  抬起头来,展青涟看向面前的宏伟建筑,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青霜楼”其实离得并不远,因为和天罡决斗的战场就刚好在“青霜楼”的势力范围内,而自己身受重伤,所以逃的范围也不是很远。如果步行要三天,但是骑马仅仅半天就足够了。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反应过来他才发现原来白鹭离自己这么近。

  真是讽刺!自己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在几乎算是完全陌生的人家养伤,而不选择近在咫尺的“青霜”。不过,当时就算是自己想回家,身体无法动弹,没有办法和任何楼里的人联系,想回也是回不去的。

  苦笑低头,手无意识地摸着身边马儿的鬃毛,展青涟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天罡”,如果不是这次的逃亡,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在这么近的地方有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绝色佳人。

  打起精神,将对白鹭的惆怅抛掉,嘲笑自己果然还是小孩,对这些事情这么拘泥,还真是幼稚,展青涟牵起马儿,向前方雄伟的建筑走去。

  “青霜楼”名为“楼”,其实比江湖上第一大堡还要气势磅礴。高大的青墙围成了坚固的堡垒,里面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是“青霜”各大堂的堂口,有着全江湖难得一见的精英云集。而资料、情报以及收集来全江湖的武功秘籍之类,则是放在主楼之中,那里,也就是展家的中枢所在。

  来到宏伟的大门前,远远地就看见熟悉的护卫装束,一种无法抑制的喜悦油然而生,他不由松开手放开马匹就这么跑了过去!突然地,天空落下一道惊雷,照亮了即将开启的大门,而从里面汹涌而出的,居然是惊天动地的哭喊。

  脚步下意识地停住,被那诡异的气氛所震撼住,展青涟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让他怎么都无法相信的事实!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脸上全是泪痕,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陪伴了自己十四年的名字,展青涟目瞪口呆地看着紫檀木的棺材在众人合力之下抬出,满天的纸钱和着越来越大的雨,宛如重锤一下下敲动着他的心板!

  “青涟……你死得好惨……”

  怎么可能?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站着吗?!

  “都是‘天罡’!那个该死的恶贼!不光害死了锡孜,连那么小的青涟都不放过!”

  锡孜,展锡孜?爹爹!爹爹他已经被“天罡”害死了么?!但是,为什么……

  “青涟青涟……如果你泉下有知,就好好安息吧!这个深仇大恨,我们会帮你报的!天罡,‘青霜’与你势不两立!”够了!现在不是看这场闹剧的时候!展青涟铁青着脸,冷冷地站在送葬队伍之前,气沉丹田,大吼一声:“你们在闹什么!我还没有死!”

  活见鬼恐怕就是这种样子吧?众人看到面前横眉怒目的少年,一个个嘴巴里好像填了数十个鸭蛋,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展青涟向前,正打算扯住面前最近的倒霉鬼问个究竟,一道跋扈的鸭子叫抢先出口——

  “哪里来的肮脏小鬼!这里是你叫嚣的地方吗?!”

  抬眼一看,正是自家伯父——那个脑满肠肥、什么都不中用但是为人阴险狡诈的男人的儿子,叫什么什么“其福”的家伙,在那里一脸愤怒地看着自己。

  什么意思?他居然敢对下一任“青霜”楼主的自己如此放肆?!展青涟心头火起,十四岁的孩子还未蜕化的争强好胜立刻抬起了头,“你眼睛瞎了吗?我展青涟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们还在送我的葬,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是为了让别人看笑话吗?还不快点收回去!”

  中气十足的一番话骂完,人们一片沉寂。打从他出现的那一瞬间起就变得万分沉静的队伍,此刻更是静得如同死人一般。众人脸色开始是骇得变成死灰,后来又变成欣喜,最后随着其福的吼叫再次死灰!然后眼光游弋,都不敢和他的目光相对。

  其福“嘿嘿”冷笑,抱住胳膊用眼白看着他,“一个小叫花子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还敢来这里叫嚣,不怕找死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展青涟’已经死了!是被那个恶贯满盈的‘天罡’杀死的!你还想来这里冒充?想一步登天也不是这么个方法!”

  什么?!展青涟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猪头到底在说什么?!是非黑白都颠倒了不成?!

  “展其福!你这睁眼瞎子!我和你在同一个地方住了十四年,你想陷害我十四年,怎么可能不认识我?!你到底在说什么梦话?!”

  “到底谁是在说梦话?我们让我可怜堂弟的娘亲来说说看到底真相是什么!”猪头小小的眼睛里狞光一闪,配上上不了台面的脸,还真是让人做呕!被他指到名的妇人猛地一抖,怯怯的眸子抬了起来,看到展青涟容颜的同时,水气氤氲。

  展青涟抿着嘴唇,不说不动,一张还带有稚气的容颜上铁青一片,“娘亲,你告诉那个猪头,谁才是‘青霜’未来的主人?”

  女人张开嘴想出声,但是又咬住嘴唇。她闭上眼睛,不去看面前的少年,半晌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吾儿青涟……早死于‘天罡’狄狂之手……”

  一句话宛如天打五雷轰!展青涟只感觉到心脏猛地一紧,气血翻滚,说不出的无法置信,也是说不出的难受!摇晃着身体,怎么可能还站得稳?目光穿越面前碍眼的人,直直看向不停扭头躲避的女人,实在无法相信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说……什么?”

  声音飘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还有什么?就是说我堂弟、未来‘青霜’的主人已经死啦!你这小叫花子还在那里妄想什么?!连他亲娘都这么说还有假不成?!来人哪!把这个无理小子打死!”

  其福得意地狂笑,随着一声呼喝,高头大马的男人们就涌了上来,想抓住他!

  “不要用你们的脏手碰我!”

  挥手打开面前挥舞的大手,但是他重伤未愈,这一动怒气更是让他伤上加伤!结果手没挥开,倒是被男人抓了个正着。回眸看,对方方方正正的脸上满是不忍和矛盾,正是原先负责护卫自己的侍卫之一。

  轻轻的,比微风还要轻柔的声音响起,诉说着自己隐藏起来的痛苦——

  “你,也要杀我吗?”

  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猛地一动,然后就听到男人低低的声音诉说着不容置疑的背叛,“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又能代表什么?!“对不起”又能说明什么?

  失踪的半个月,回来以后已经人事全非,还要留恋什么?!

  闭上眼睛,在面对“天罡”时都没有的脆弱,如此赤裸裸地被这些最亲最信任的人践踏得一无是处!听到兵刃破空的声音,展青涟心知自己没有办法也没有力量躲开,只有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但是电光火石之间,异变突生!

  “唉呀”“哇”“你是什么人”之类的声音响了起来,身体被一股大力拉起,然后脸颊贴上柔软的所在,而鼻子中充溢的满是熟悉的香气。优雅却清冷的香气,正如雪后初开的梨花,飘荡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香。

  这半个月来,曰曰萦绕在屋里、在梦中的香气,只有一个人才有。

  白鹭?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如九天玄女冰冷的容颜。白鹭一只手抱着他,另外一只手上“雪天残”荡出一片银幕,和着四周飞散的雨丝,将他们两个裹在正中央。

  “……白鹭?为什么……”为什么跟着我来了呢?你不是不愿意和我来“青霜”吗?为什么事到如今却来了呢?这和我的初衷不同啊,我本来想好好偿还你对我的恩情,让你享受到这世间的荣华富贵,但是如今却……

  说不出话来,他紧紧地抱住面前比他高出半头的白鹭的脖子,将脸埋入她的肩膀中,任由自己的眼泪流淌。不能让那该死的猪头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不能让那些背叛了自己的人们得意,死也不要!但是白鹭,白鹭……

  不说话,白鹭抱着他腾空而起,白色混杂着青色,在风中在雨中飞上周围高大的树,几个起落,飞翔的身影就隐没在一片苍翠中。

  风声呼啸,闭上眼睛,鼻子酸楚。紧紧抱着白鹭的脖颈,展青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头埋在她的肩膀上,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

  身体轻盈地在树上飞来飞去,白鹭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向自己所住的地方飞驰过去。抱着这个被亲人背叛、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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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一停……”

  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展青涟抱得她更紧,力道之大都让指甲陷入她肩膀的肉中,白鹭却不反抗,只是任由他抱着自己,发泄着自己的悲愤!

  “你……停一停……”

  飞驰的身子停了下来,看中那里有一个山洞,就纵身跳了下去。洞穴里潮湿阴暗,他们身上就算有火折子,也已经被外面的雨打湿了。外面天色渐暗,雨却下个不停,一时间哗啦哗啦的声音回荡在阴暗的山洞里。一种悲凉感铺天盖地地袭来,更是让不停颤抖的身子抖动得更厉害!

  本想放开他的,但是白鹭一动,展青涟的手就自动自发地抓住她的袖子,然后就藤蔓一般地缠了上来。不管他平时多么威风、多么老成,孩子终究是孩子,在经历了这么多可怕屈辱的事情以后,怎么还可能保持镇静?

  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所以白鹭干脆放弃,静静地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身体,两道身影就这么在洞中依偎。

  雨越来越大了,开始还是细细的雨丝,现在却听得见砸落外面石块飞溅而起的声音。随之而起的是狂风,和着这暴雨,呜咽着痛苦着,仿佛在哭诉着什么。树枝摇晃,哗哗的声响听起来连心都开始揪疼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紊乱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展青涟抱着白鹭,慢慢地、断断续续地开口:“爹爹死了……那个该死的脑满肠肥、不怀好意的家伙就想要夺取整个‘青霜’,让他儿子成为武林中的霸主!从我出生起,不,是从我爷爷选了爹爹当楼主起,他就对我们父子怀恨在心!如果想要达成自己的愿望,就得除去两个人。爹爹已经死了,我就是最大的绊脚石……结果天赐良机,我被‘天罡’打伤失踪了半个月……母亲……不!那个懦弱的女人不配当我的母亲!是的,不配!她为了自己的地位,为了自己的安全,不惜背叛爹爹和我!不光是她,整个‘青霜’都背叛了我!我不饶他们……我死也不饶他们!”

  “展青涟……”

  不是不明白少年心中的仇恨,但是对于一向对人对情淡薄的自己来说,不是很理解。只是,展青涟似乎和刚才的伤心相比好多了,那么也就不需要自己了吧?对于她来说,破天荒地跟着一个不算是足以牵动心神的少年,还接二连三地伸手搭救于他,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而且违反自己的性格。

  而且不管他曰后变成什么样子,都和自己无关的吧……

  如此想着,白鹭正打算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开来,展青涟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绝对饶不了他们!我要学会他们一辈子都敌不过的武功!一定要好好地惩罚他们!”一把抓住她看起来纤细但是蕴藏着无限力量的手臂,看向她的眸子炯炯发亮,“白鹭!教我武功,做我师傅!只要学会可以打败‘天罡’的武功,那么我要整个‘青霜’重新承认它的主人,绝对不是难事!一定!”

  “……”

  白鹭不说话,事实上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少年的要求。清亮的还没有变声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一遍遍一声声重叠起来,震撼着她古井无波的内心,荡起波纹。

  看着黑暗中炯炯的眸子,好像被恨意填满心胸的野兽的眸子,没来由地,一种奇妙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这孩子,这高傲的孩子,似乎有着比她还冷酷的心,而且那种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感觉格外强烈。

  想逃也逃不了,想避也避不掉了,她静静地坐着,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容颜,不知道心中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雨,还在下着,阴郁地看不到一丝破晴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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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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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白云苍狗,时光荏苒,五个寒暑,一转眼间已经度过。

  一个心神恍惚,细针扎入细白的手指,绯红的血珠跳动,红得惊人妖得也惊人。

  白鹭静静地看着手上的伤口,动也不动,直到那鲜红染上了手中的青衣,才回过神来。血色的桃花盛开在一色的青上,格外妖娆。不由叹息着,想起这已经是为他做的第二十七身衣服了。

  他从十四岁起,似乎到了该成长的季节似的,一个劲地猛长,刚认识的时候他只到自己的肩膀,而现在那宽阔的胸膛足以将自己全部容下。

  展青涟和自己成为师徒已经过了有五年了啊……

  迷离的眸子望向窗外,外面还下着细细的白雪,飞舞旋转,点缀出一个冰雕玉砌的世界,漂亮得惊人。

  想当初,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地位,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青霜”,少年的意志居然越发地强,仿佛当初在自己怀中痛哭流涕的模样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而已。展青涟自从那一天起,就纠缠着她,要她把一身武功都传给他。

  怎么赶都赶不走,怎么漠视都无动于衷,依然不屈不挠地坚持自己的做法,天天跪在她的门前,不动不说,只是用一双被复仇之火烧得炽热的眼,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屈服。

  怎么可能不屈服?

  一向淡薄的心在面对如此巨大的仇恨之火时,完全无法挣扎,万年冰山剥离之后,只剩她脆弱的可怜。

  所以,在那之后的三个月,展青涟成了她的徒弟,成了“斗转星移”的第十三代传人。

  “斗转星移”是一种剑法,以轻灵迅捷为主,深厚内力为辅,所以就算是内力不强的人,习得这套剑法也可以打倒江湖上许多武林高手。正如有的时候力量大不在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切人要害以智取胜才是上上之策。

  “斗转星移”与其说是“武功”,其实还不如说是一种可以制胜的方法。

  白鹭的内力并不强,说实话论她的内力只要能排到江湖前一百名已经是很不错了,但是“雪天残”弥补了她内力不强这个缺陷。长到超过一定程度的长剑,可以当作鞭子、锁链,又可以用作宝剑,配合上行云流水的剑法,可以从四面八方袭击对方的弱点,防不胜防!

  加上“雪天残”是上古神兵利器,削铁如泥,所以当初的“天罡”虽不至于败得很惨,但是在白鹭手下也捞不到好去!

  但是展青涟不同。他原本就有一定的武功根基,“斗转星移”又符合他们展家剑法的路子,学起来更是如虎添翼,进步神速、不过短短数年,功力已经精进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已经,过了五年了啊……

  怔怔的眸子看向窗外,伸手拉开窗,几点雪花飞了进来,白花花的,迷住了她的眼,也让飞跑过来的青色身影变得模糊。

  “师傅,你的手怎么了?”

  将手上拎着的兔子随手往地上一扔,清澄的眸子中看见的只有那雪做似的手指上盛开的花朵。

  “没什么,被针扎到了……”白鷺神色未变。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然后咋咋舌,将手指含进口里。湿热的舌头卷上,有一种异样的酩酊感,但是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的两个人,却没有丝毫亲情以外的感觉。

  是的,对失去了所有一切,以及压根就没有一切的两个人来说,彼此虽然说是师徒,但是却犹如亲人。

  哦,不,不是亲人般的感情!展青涟嘲讽地笑笑,对于当年那个被自己叫了十四年“娘”的女人而言,所有的感情都已经烟消云散去了。对母亲的依恋,以及对亲人的感觉,已经恶劣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是的,那些虚伪的、只顾自己的家伙,自己都为和他们流着同样的血感觉到可耻!

  当了白鹭的弟子以后,他拉着师傅,爽快地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之后就大江南北地游荡,让他们掌握不到自己的行踪。

  这五年来,关于“青霜”的传闻一直没有断过,包括不停的内讧,不停的争斗,以及不停的横行霸道。看起来他们的曰子也逍遥不到哪里去,而在父亲手中发扬壮大的“青霜”似乎也要随着父亲消失在这个人世上。

  讽刺,幸灾乐祸,这种情绪泛滥以后,就是复仇的时机。

  他们从我手里夺去的,我自当夺回来,并且奉送三百倍的利息!

  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我!以前觉得独断专行,但是现在想想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存活下去的。

  “师傅,今天我买了兔子,今天晚上我做红烧兔肉给你吃。”

  “嗯……”

  “你也别再给我做衣服了,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了。”

  “嗯……”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得风寒?看你一连几天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还是小心一点得好。你这个人很少生病,但是一旦生起病来,那可就麻烦了,不拖个一个半个月的,是决计下不了床的。师傅你武功那么高,却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真是……”

  “……”

  看着展青涟随着年纪增长越发俊美的容颜,浑身淡漠的气质,板起脸可以吓跑一堆人的样子,但就算敲破众人的脑袋也想不出他对自己喜欢的人照顾到无微不至甚至罗嗦的地步!

  静静地看着他的容颜,也不知道心中充斥的是什么感觉,一点甜蜜却又带着苦闷,一点欣喜却又带着悲伤,于是她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屋子里烧着木炭,很温暖,但是她的手还是冷冰冰的,一点属于人类的温度都没有。展青涟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不多会儿热度就过渡到她的手上。

  “师傅,你多加一点衣服,这样下去肯定会生病的。”叹气,起身,展青涟转过身去拿了一件衣服披在白鹭的肩上,看着那纤细的如这冰雪一般的人儿裹在厚厚的棉袄中。

  “不要紧,我会武功。”而且还是以寒为主的阴柔内功,所以这点冷还是不碍事的!想把肩膀上的重物移开,但是展青涟抓住她的手,硬是不让她动!

  “你别嘴硬,到时候生了病就麻烦了!”将衣服拉得严严实实。展青涟一脸认真,看到他这个样子,白鹭也懒得挣扎,就这么乖乖地任由他摆布。

  转过身去,张罗着晚上吃饭的事,白鹭却悄没声息地下了地,柳眉轻皱,闻到不属于他们两个的气味。

  “青儿,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诶?”诧异地拉起袖子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过来。不是花儿的清香,不是野兽的腥臭,倒是一股奇妙的味道沁人心肺,恍惚间这种俗气的呛鼻香气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啊,是了,今天我到集市上的时候,不小心被个姑娘撞到了,可能是那时候沾上了脂粉香气吧?”无所谓地耸耸肩,展青涟接着转头去做他手上的事。白鹭听到他云淡风清的话,心中猛地一蹬,有点难受。

  明眸看向面前宽阔的背影,看着他越发迷人的样子,心中被一种难言的感觉充满着,说不出来的感觉。

  是呀,青儿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力的少年了,现在的他已经是个足以让众多姑娘趋之若鹜的俊美儿郎。看他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惹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许、盼断衷肠。

  “青儿,你要娶妻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展青涟手中的东西“哗啦哗啦”地掉下来,无法置信地回头,看到的就是师傅认真的脸!瞠目结舌,无法回答,支吾了良久,才铁青着脸告诉她自己的想法。

  “师傅,我现在大仇未报,背叛我的人还没有得到惩罚,怎么可能将心思放在这儿女情长上?”

  确实……这时候成亲、娶回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弱女子回来,是莫大的麻烦!白鹭点点头,接着就想回到床上去重新坐着,展青涟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纤细的身影,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成亲?让一个絮絮叨叨的女人进驻自己的生命?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当年如果不是那个所谓的“娘亲”在最后时刻背叛自己的话,那么也许就不会变成如此的地步!

  “那么,你什么时候去报仇?”白鹭悠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手中处理兔肉的动作稍微慢了一下。拧紧眉头,这是两个人之间最大的禁忌,也是惟一可以让自己咬牙切齿的事情!

  他这一生最大的仇人,一是杀了父亲的“天罡”,二是背叛了他的伯父和堂兄,但是自从他在五年前被师傅打败,之后听说他重伤之下这才被少林一言大师、武当月明道长、昆仑晓风真人联合困住,现在被囚禁于深山之中,生不如死!

  倒是让那些家伙占了便宜!他愤愤地如此想着,心情不悦到了极点,但是如果师傅打败了“天罡”,那么势必成为武林众人崇敬的对象,想着那如花容颜被一群面目可憎的人们天天观赏,心中的厌恶就更加侵占心头!

  师傅,如冰之魄、雪之魂的师傅,是只属于自己的……

  唉?

  手指诧异地动了一下,展青涟为心中突然冒出的想法心思一动,一种从来没有的感觉油然而生,荡漾心魄。

  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青儿,你说啊。”身后的声音催促着答案,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吞咽了因为紧张而泛出的唾液,感觉到心前所未有的紧张。

  “现在,还不到时机,我想等一等。”

  如此的回答是最正确的,也是事实。现在的他势单力孤,就算武功高强,就算“青霜”腐败如斯,要杀人那么大一个堡垒,却也是痴心妄想。“青霜”内的地形是从小就熟识的了,但是需要得到最近这段时间的机关布置图,还有就是强大的帮手,要不然一切都是空的。

  至于师傅,还!绝对不能把她拖到这场血腥里来,也绝对不能让她再受自己的牵连。

  况且,也不想离开她的身边。

  “那等你报仇以后,是不是就要成亲了?”白鹭的话让他久久不能言语,怎么今天一个劲地扯到这个话题上来?无奈地叹气,回头看向一脸淡然却在等着他回答的白鹭,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师傅,你那么想我去成亲吗?”

  白鹭看了看他,又低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想。”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寰余地,也让展青涟听得心中一喜,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为什么还要问这种傻问题?”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掩藏不了心事的容颜,又好气又好笑地询问。虽然师傅比他大上很多,但是有些地方、诸如人情世故之类的就远远不及他了。一直生活在人迹稀少的地方,白鹭不擅长和别人交往,更不用说什么勾心斗角之类的事情。

  她就如一朵空谷幽兰,美虽美矣,众人攀摘不到,也与这个世间脱离。

  “可是,你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不是吗?你一定会去娶妻生子不是吗?这样的话不是迟早的事么……”说不出来的窒息感压迫得白鹭都快喘不过气来,从出生起第一次感觉到的奇妙感觉,如浪涛席卷而来,压得她好难受!

  是的,青儿不可能像这个样子和自己永远在一起,他总有一天会回到属于他的世界里,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怎么抓都抓不到的地方。

  不希望变成这个样子,但是未来一定会变成这个样子,有些许不甘地咬着嘴唇,白鹭垂下头去,一张冷漠的脸上更是寒意盎然。

  “我不会离开师傅的……”轻轻地用仿佛叹息一般的声音许下承诺,展青涟却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个谎言。是的,谎言,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誓言,他清楚,想必她也清楚。

  不同的成长环境,不同的个性,不同的希望以及目标,这样的他们只是上天的一场玩笑,一个命运的错乱才在一起的,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

  不希望如此,但是命运无法逆转,也无法改变。他们这种师徒关系,注定牵绊一生,但是终究也会分离。

  她心情不好,也连带得他心情也不好起来,一时间室中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雪片落在外面的声音响起,格外动听。

  啊,对了……

  “师傅,外面下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好漂亮,还有外面的太阳很好,我们一起去外面转转吧!你憋在家里已经好多天了,该出去透透气了。还有啊,我不是从市集上回来吗?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曰子,到处都很热闹。您自从搬来这里就没去附近转过,也好久没去市集了吧?我们一起去玩一下。”

  拉住白鹭细瘦的手腕,展青涟回头看看外面的天色,虽然已经太阳西斜,但是天光明媚,虽是下雪,却一点也不冷。白鹭也不反抗,懒懒地任由他拉着出去,暴露在初春稍微有些清冷的空气里。

  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

  过了这个春天再过一个夏天,就到了认识他的第六年,而那个稚嫩的少年也已经成长为俊朗的青年,而自己一生中最美的年华,也即将消逝。

  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虽然不是很明显。想想看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厂,已经不如初遇他时的十八岁。

  甩甩头,懒得去想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白鹭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向山下的小镇走去。一路上满是梨树,顺着下山必经的小道舒旋着还没有开花的枝桠,向他们两个人招手。

  “这场雪一下完,梨花也就开丁。到时候满山遍野一片雪白,也真和下雪没什么两样呢。那花儿,开得绝对很漂亮,我就是为了想让你看到这一幕,才搬到这里来的。”

  展青涟拉着她的手,轻轻笑着,俊美的容颜在一色雪白中格外漂亮。白鹭看了他一眼,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跳快了一下,也没有太在意。

  “嗯……”

  感觉着温暖从他的手掌处传过来,这本来感觉到有些清冷的天气也不冷了。白鹭垂下头去,只简单盘上头顶的发髻散了开来,几绺乌黑长发垂落,是别样的妩媚,为她冰冷的容颜增加了一丝动人的风致。

  索性伸手拉开她的发髻,让那如云的墨发披散开来,一瞬间和着飞雪的白,泻出一片流光来。白鹭抬起眼,无声地询问着他这样的举动,展青涟笑笑,一派单纯。

  “没什么,只是觉得师傅的头发很好看,就这么绾起来可惜了。”

  她垂下头,不言不语,只是被动地握在他宽厚掌心中的手轻轻一动,几根青葱似的手指缠了上去,和他的交握在一起。心中,是熟悉的平和安逸,只是心跳比往常快了一点。不明白地摸摸心口,除了有点滞闷,其他的也没有什么,所以也没有很在意。倒是一边的展青涟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反而拉着她的手,向山下跑去。

  身后,一片树影耸立,层层叠叠,将来时的路隐没在一片银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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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上,热闹非凡。

  虽说今天下了雪,但是小镇上还是人来人往,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容,欢欣雀跃。叫卖的、玩闹的、耍杂耍的,搞得很小的一个镇子热闹非凡。小孩老人姑娘小伙,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在街上走来走去,逢人问好,也不管认识不认识!

  两相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直到展青涟看到不远处老太太交给小孩的红包,才恍然大悟。

  “哦,对了,今天好像是春节,难怪到处都这么热闹……”展青涟迟钝地意识到到,白鹭听到他的话只是轻轻点点头,也没有太在意。

  新年啊,对于两个对周围事情都漠不关心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看着街上人们欢乐的笑容,展青涟回头想想自己和师傅也确实没有好好玩一玩了,一直过着规律且单调的生活,偶尔也应该放松一下。抬头看看因为下雪格外清澈的天空,估摸着大概什么时候回去。

  “师傅。”

  “嗯?”将视线从周围卖糖葫芦的小贩那里移开,白鹭微微歪头看着他的黑眸。

  “我们今天既然出来了,索性晚一点回去好不好?”

  “嗯……”答允着,白鹭接着看周围的人喜笑颜开,笑笑闹闹,那只手还是和展青涟的纠缠在一起,没有松开。

  展青涟并不笨,可以说不管在哪方面都是天才,可以利用、发挥自己聪明才智的地方多的是,所以他们两个的曰子虽然过得平淡,但是却不清苦。只是白鹭偏偏喜欢帮他做衣,原因只是讨厌她和外面的裁缝多加接触而已。

  两个人就这么手拉着手,在喧闹的大街上游荡,挤身于面前越来越庞大的人潮之中。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交握的两手越来越紧。螓首靠在他的胸前,一股让人回神荡气的洧香席卷而来,格外让入迷醉。

  如果说十四岁的少年不知道情爱滋味,那么到了十九岁再不开窍就太过失常。

  展青涟心一动,跟着手一动,似乎被某种情绪影响一般,紧紧地握住了白鹭的手。似乎用的力道过大了,白鹭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询问似的抬起头来,“青儿?”

  掩饰自己的窘迫似的,也觉得自己确实失常,他慌里慌张地指向一旁的小摊,“师傅,我们也买面具可好?”

  小摊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面具,行走的路人们脸上也戴着。白鹭会心地一笑,他毕竟童心未泯哪。卖面具的青年心直口快,告诉他们新年戴面具是这地方的习俗。传说每年的除夕有怪兽来访,为了将它吓走,人人戴上面具,为的就是保护自己的安全!

  当然这个传说他们是全然不信,但是人乡随俗,展青涟拿了面目最为狰狞的两个,一个戴到了自己脸上,一个递到了白鹭面前。看着那色彩斑斓的东西,白鹭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当她在那里发呆的时候,面具摊子旁卖首饰的小贩插了一句——

  “小伙子,你娘子那么美,怎么能让那东西遮住呢?还是在我这边买两朵珠花,送给她好好开心一下吧!”

  相互对视一眼,在细碎雪花衬托下,白鹭更是姿容秀丽,美得不可方物。

  那双清澄的眼睛看着自己,展青涟手指一抖,丑陋的面具落在地上,半掩进地上的白雪里。

  这句话宛如重锤一般,狠狠地打在他的心上!

  娘子?

  那个人说师傅是他的娘子?

  “青儿?”不解地看着他猛地涨红的脸颊,白鹭伸出手来想去抚摸,展青涟却反常地扭头躲开!火一直烧到耳朵根部,甚至整个白皙的脖颈都红厂起来,咬着牙等着胸中不停跳动的焦躁过去,但足似乎越压制越没有办法控制。

  娘子……

  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来也没有时间去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没有细想白鹭其实和自己也没差几岁,在旁人眼中神态亲昵的他们,自然是情人的关系!

  这个说法一下子捅破了他们之间不去注意、漠视了五年的薄纸,让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共处五年的事实昭然若揭!

  天哪!地呀!

  这句话、这种意识将他和师傅推人了最尴尬的境地!

  “青儿,你不舒服吗?你的脸好红……”

  白鹭伸手拉开他想遮住眼睛的手,展青涟却宁死也不愿意让她看到如此难堪的自己。

  “唉呀!小娘子,你相公害羞了呢!”

  一边的笑闹声让展青涟恨不得杀人灭口,白鹭一边拉扯着他的袖子,一边歪过头不解地回答:“相公?他是我的徒弟啊……”

  一句话宛如冰水一般从头浇下,让他的头脑凉了一凉,而心也冰冷到了底!手指松开,对上的就是白鹭毫无杂念的眸子,看向里面的纯洁,越发觉得这样想得自己污秽。是的!白鹭是“师傅”,是救了自己教了自己的“师傅”,而自己对她而言,是麻烦、是累赘,也是甩不开的“徒弟”!

  要不然还有什么?就算他和白鹭真是彼此相爱,也会被这个天下所唾弃,师徒之恋,形同乱伦,如此罔顾人常、大逆不道的行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做的!

  伸手抛下一串铜钱,展青涟拉起白鹭就走,连零钱以及面具珠花通通都不要,仿佛后面的是什么毒蛇猛兽一般!

  “青儿?你做什么……”

  白鹭惊异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喧闹里,展青涟心思烦乱,拉着她走得飞快,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云一双阴狠的眸子,注视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散发着冷冷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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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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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满衣裳月满身,轻盈归步过流尘

  暮色低垂,笼罩四野。

  展青涟拉着白鹭,走到看不见小镇的地方才放慢脚步。花不小反大,从黑茫茫的天空中旋转飞舞,停落在他们两个的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缥缈、虚无。

  两个人都不说话,展青涟一脸阴沉一脸挣扎,不知道在烦恼什么,而身后的白鹭则是生性淡薄,他不开口她也不会主动说话,于是两个人就在这漆黑的夜里,飘飞的雪花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屋于走去。

  天气冷,展青涟的心更冷,别人无意识间的一句话,就让他沉寂已久的心骚动不已。一直在心中认为,师傅就是师傅,比亲人还亲、比任何人都要贴近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妻子”这一面。

  “妻子”……是分享自己一半生命的女人,和自己共渡一生的女人,孕育着自己血脉的女人,知道自己曰后会拥有,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让自己的师傅当自己的“妻子”!

  不不!这种想法是不道德的,也是绝对不被容许的,是绝对不行的!

  可是,天下还有比师傅更贴近自己的人吗?自己还能再有这么珍视的人吗?自己还可能喜欢上、依赖上、信任上别的人吗?如果不选师傅,那自己的伴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很不想思考这些事情,但是脑子不听使唤地想来想去,乱七八糟的东西和想法让他头脑发涨,迈的步子也大丁起来。

  不明白他在生什么气……

  白鹭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前方大步流星的青色身影,昔曰小小的身影现在居然已经这么高大,高大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四周的雪花飞着,点缀在没有绿叶没有开花的梨枝上,宛如在一夜开满了惨白惨白的花朵。如白色的火焰,烧灼着他和她的心,野兽的面具丢弃在市集之上,但是心中逐渐觉醒的野兽却咆哮起来。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到,也为自己原来这么污秽和自私感到惊恐,展青涟实在不知道拿什么脸面对待师傅,对待身后跟着的女子。

  师傅,师傅,师傅!

  白鹭,白鹭,白鹭!

  抱住肩膀,明明不冷却一直发抖,展青涟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身后的白鹭追上,拉住了他的手。

  “青儿,你到底怎么了?”

  无邪的双眼流露出淡淡的关心,这个一向对人冷漠、不善于和人交往的女子,真的是在乎着自己一对她而言,自己是徒弟、是亲人,是无法忽视的存在一如果她知道自己在烦恼着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还会不会用这种眼光看自己。

  “师傅……”

  垂首,闭眼,不去看让自己心神荡漾的容颜,紧紧抓住她冰冷的双手明明如冰一样的冷,却感觉仿佛火焰烧灼一般。

  不能这样,不能放纵自己的感情,那只是因为别人的话引发的联想,也只是自己的一时迷惑。

  他是不会爱上师傅的,也绝对不能爱上师傅,师傅不能当他的妻子,师傅永远是师傅!

  这么想着,这么念着,心中如此认为着,却觉得心中猛地一酸,眼眶开始红了起来。

  实在无法想象师傅会属于别的人,师傅会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

  眼睛模糊,白鹭担心的容颜看得不是很清楚,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好痛,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鹭靠到他身边,如梨花盛开的香气涌动,也让他的心更加地难过。

  “青儿……”

  呢喃声起,轻轻的、柔柔的,如空幽山谷荡起的水声,回响回荡,温柔到了极致。但是,这份温柔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杀气!邪恶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雪中、黑暗里、梨树上,有着高手发出的杀气!展青涟一伸手将白鹭抱在怀中,足尖用力,青色的身子夹杂着一抹白,像相互纠缠的两只大鸟,向飘荡着雪花的天空中飞去。

  猛然间刀光闪动,如一道惊雷劈裂黑暗的天空,照亮了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也让凶手狰狞的脸毫无隐藏。

  凶狠的野兽一样的瞳孔,恶狠狠地盯着慢慢降落的他们,一身黑衣的男人们将展青涟和白鹭围在中间,虎视眈眈!

  “你们是什么人?”

  展青涟炯炯的眸子盯着面前显然来者不善的男人们,心知肚明这些高手绝对比现在青霜楼的人高明上好几百倍!所以,他们绝对不是大伯的手下。

  没有说话,那些男人起手扬刀,再次向他们冲过来!

  一把推开展青涟,白鹭从腰间抽出“雪天残”,手腕一动,就将他们两个裹在银幕里。

  那些男人自然晓得那武器的厉害,但是却不退缩,反而集合起来在他们身边绕圈子,只等得白鹭气力一弱,就立刻扑上将他们置于死地!

  这些人,不是普通人。

  从他们老辣的手法,不拖泥带水的武功套路,以及浑身上下散发的骇人杀气以及血腥味,都充分说明了他们绝对是专门以杀人为生的杀手!

  哼哼……看起来大伯也已经意识到用自身的能力已经不能对付他,所以改用雇佣杀手的方法来送自己上西天。哈!他也太看轻自己了。

  “他们和以前不同。”白鹭皱着眉头,手上“雪天残”行云流水,卷动着落下来的雪花,更是让守护的墙壁坚固。

  “棘手吗?反正也是来送死的!”展青涟冷冷一笑,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腰间的宝剑上。

  “说的也是,既然这样就速战速决。”知道这样采取防守也不是办法,惟一的办法就是打倒面前这些人。白鹭剑势一收。

  “雪天残”猛地松开,软软地垂在地上,在两个人身边跳跃波动,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展青涟抽出腰间的宝剑,剑气贯注其中,只听得嗡嗡作响,剑刃颤抖,似乎承受不了他深厚内力的催动,随时可能折断!

  白鹭眼清神淡,随着内力的运转,一张比月还要苍白的容颜更是白到几乎透明!夜风凜凛,吹动着她雪白的衣衫,纠缠着如这漆黑深夜的乌发,更是使她飘飘欲仙,随时可能羽化而去。

  众人似乎被她卓然的风姿所迷惑,也或者是清楚这一对男女的厉害,一瞬间鸦雀无声,众人持刀在手,就是砍不下去。

  不能分神,不能被师傅的事情干扰到自己,目前打倒面前的人们才是最重要的!

  凝气定神,展青涟挑起朵朵剑花,率先向黑衣人们杀过去!举刀、抵挡、碰撞、火花四溅,照亮了彼此或狰狞或仇恨的脸。借力使力,向后弹出,青衫飘飘,展青涟向着路旁的梨花林中落去。

  但是,在落脚处等待着他的,是明晃晃的刀和充满杀机的杀手!

  剑回旋,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弯曲,躲过了三把刀的重叠击出,手中三尺青锋挑、刺、劈!惨叫声起,一朵朵血花飞扬,黑衣人身上喷射出鲜血,将这一天一地的银白染出朵朵桃花,璀璨夺目!

  脚稳稳地落在树枝上,随着他的动作树枝上的白雪“噗啦噗啦”地落下,掩住了他上下摇晃的身子。也使得他静止的身体看起来蓄势待发,随时可能扑上来。

  鲜血从雪亮的剑锋上滴落,一点点一滴滴,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白鹭微微蹙起了眉头——自己,果然还是讨厌血啊!一看到血就头晕想吐的感觉,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

  展青涟脚尖轻点,在树上来回跳跃,雪花落在他身上,使得他仿佛也和周围的雪一样洁白。手中宝剑挥舞,白光闪动,所到之处惨叫声起,血肉橫飞!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在那个决定了自己一生命运的曰子里,在满天群雄都对一个男人束手无策的那一天,似乎也见到了同样的场景。

  血雨飞天

  仅仅一个人就让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武林豪杰死的死、伤的伤,残肢碎骸飞了满天,像雨一样纷纷落下。

  宝剑挥舞,清冷的月光下绽放出一朵一朵璀璨的桃花,飞扬着,舞动着,自己的胃中不停翻滚,但是还是机械式地挥舞着宝剑!

  如果不杀死他们,他们就会杀死自己!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们非死不可!

  自己,绝对,不会死在伯父那种小人的手上的!

  “青儿!”

  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正给了混沌中的他当头一棒!怔怔地转过头去,看到的就是白鹭站在月光下,站在白雪中的单薄身影。那双无数次凝视着自己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淡淡地说了一句:

  “够了,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

  迟疑地看着脚下早就已经不动的黑衣人们,他这才发现自己意识恍惚间居然已经把那些男人都杀死了。脚下站着的地面已经变成了血红,在月光中闪现着妖冶的光芒。红色的小河沿着宝剑向下滴落,落在雪地上,融化,穿透,慢慢在那片白色上晕化开来。

  放眼过去,地上一片黑色,红色的液体喷溅得哪里都是。

  好残忍,好恐怖,这真的是自己做的吗?

  “青儿,回去吧。”俏丽身影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冰晶水魄的眸子对上他有些迷乱,有些茫然的眼,是无法忽视的担心。

  感觉到比自己体温要低的手指摸上脸庞,收回时居然已经一片鲜红。微微吃了一惊,他这才想到那是黑衣人们溅到自己脸上的血,如今师傅摸他的脸,自然沾了上去。洁白如玉的手指被血色玷污,看起来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一把抓住白鹭的手,展青涟心中一片混乱。

  师傅、师傅!

  原本与世无争的师傅,比任何人都要纯洁的师傅,就这样因自己而被玷污。

  不管是喜欢她的心情,还是满手的血腥,都是对她的玷污。

  伸手抱住面前纤细的身子,将头埋在不解的白鹭颈项之中,贪婪地、酸楚地吸吮着熟悉的清香。

  “青儿?”伸手摸向他乌黑的发,却只让他觉得自己更悲惨而已。闷闷地,他的声音从脖颈那里传出来,身体是无法控制的颤抖。

  “师傅,你觉得青儿的武功如何?”

  白鹭不明白他突然在这种情形这种姿势下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很强啊……过不了多久我就没什么东西可以教你的了。”

  是的,很强!自己的武功自己也很清楚,至少已经可以排人武林前二十名以内,这样的武功已经足以让失去的一切东西再次回到自己手里,而迟迟不离开的原因,则是不想离开白鹭,离开这个自己惟一的依靠。

  自己去复仇。绝对不能把她卷进去,这世俗之间的争斗,只会玷污了他心中的仙子。况且血债血偿,背叛他的人,折磨他的人,使他痛苦、挣扎、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心生恨意的人,要一个一个让他们尝到恐怖、绝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他要化为复仇的恶鬼,将所有背叛他的人都送人十八层地狱!

  而一直和白鹭生活在一起的那个温柔少年,也将不复存在。

  抱着如此的想法,却不忍放弃现在的安稳生活,不能再拖了,要重整旗鼓,让“青霜”在江湖上再展雄风!如果晚了,那么一切都完了。

  但是,清楚地知道,满手血污的自己将没有资格见她。从此,五年的师徒情分不断也要断,他和她之间将形同陌路……

  缺的是一个契机,少的是一个决心,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自己果断的理由。

  如今,终于找到了,但是一颗心却支离破碎,痛得无法忍受。

  “青儿,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白鹭扶起他的肩膀,看着熟悉的俊美容颜,就算迟钝如她,也似乎感觉到些微的不对劲。展青涟的迷乱连带她的情绪都不稳定起来,一种诡异的感觉油然而生,身体仿佛悬在半空悬崖中一般,空荡荡地无处依靠。

  唇角上扬,镇定心神,他给了她一个和往曰一样的笑容。

  “师傅,不要紧的,我只是身体不舒服而已,我们回去吧。”

  拉起她的手,最后一次感受这种温柔,从心底里的抉择让自己痛苦不堪,但也必须去做。师傅,师傅,今生无法报答你的恩情,今生无法给予你我全部的感情,今生只有负了你,我们才可以得以重生!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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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两个人各怀着心事入眠,邻近的两栋小屋却宛如隔了一道深渊,跨越不了,到了第二天,连下了两天的雪,终于停了,再过厂几天,阳光明媚,在这个第六年的春节里融化了大地的冰雪,将春意带来人间。

  满山遍野的梨树挣脱了风雪的束缚,舒展着枝桠,开出一朵朵风姿楚楚的花儿来。梨花盛开,仿佛带着上天的疯狂一样,白得如满天飞扬的雪,玉影绰约,暗香袭来,婀娜多姿,当真是“素质静相依,清香暖更一飞笑从风外歇,啼向雨中归。江令歌琼树,甄妃梦玉衣画堂明月地,常此惜芳菲”。

  好一幕“云满衣裳月满身,轻盈归步过流尘”的绝妙美景。

  最爱的就是这梨花,站在这将人心都沁在泉水里的芳香,看着这满山摇曳的花枝,白鹭心中也飘忽起来。

  雪白的梨花飞舞中,好像雪花降落的山上,那道青色身影似乎向自己微笑着招着手。

  青儿……

  本来应该站在身侧的人儿,却已经不知道消失在哪里,说着要陪自己看这满天梨花美景的青儿,在那一天晚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行清泪缓缓划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