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花天梦》之二《龙行篇》作者:风念南
引子
万方山。
这里的情形只能用“惨烈”来形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暴戾之色,似乎这场争斗已经把人类所有的野性引发了出来,淋漓的鲜血洒上了山坡。在这里,生命的陨落是如此的轻易。
七大世家高手尽出,但他们的对手却只有一个人,一个残忍泣血的刽子手——血煞魔。此时的情形有点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意味,七大世家的人死伤逾半,但显然血煞魔还是犹有余力地在做困兽之斗。
血煞魔一身大红罩袍随风飘展,红髯斜飞,他的话更是狂傲如铁:“今天我就让你们七大世家全军尽没,曰后江湖将是我血煞魔的天下!”
云门谷新任谷主云淳,一个血气方刚却嫉恶如仇的年轻人,此时他剑眉微剔,一脸悲愤地望着地上散落的尸体:“我等除魔卫道本应齐心协力,为何此时却各顾各家,血煞魔一代凶枭,若是让其逃生,再带起江湖中的腥风血雨,岂不是我等的罪孽!云淳呀云淳,用你自己的血激起正道人士的斗志吧!”
话一落,他身形如电地直扑向血煞魔,手中长剑震颤,舞动出几片云彩,那是飞云剑法。最让七大世家门人震动的是,云淳脸上那种与敌偕亡,不顾一切的昂烈。
血煞魔不动不摇,他根本就没把云淳放在眼里。迎着剑势,他的手随之递出,一掌就拍向云淳胸部。云淳反应奇快,微一侧身,用自己的肩头接了一掌,踉跄一下,云淳忍住如火如炙的疼痛,右手一翻,长剑已刺入血煞魔的腹部。
血煞魔没想到有人中了自己的血煞掌竟还能反击,他又痛又惊,鲜血激得他凶性大发,冲着云淳又是狠狠地一掌。但这时七大世家的人已反应过来,云淳的血的确让他们清醒了,再不齐心协力,恐怕真会全军尽覆。他们有志一同地齐齐迎向血煞魔,将云淳替了下去。由于各家人这次协力一致,再加上血煞魔已身受重伤,局势明显地逆转了。
血煞魔渐渐已露出疲累之色,慢慢向后退去。七大世家步步紧逼,直把他赶向了万方山的悬崖绝壁,那是一条绝路。
站在高崖边,血煞魔由于失血过多已精疲力尽,七大世家见有机可乘,一齐发动攻击。血煞魔再难支持,被掌风剑气笼罩着,他大叫一声落下了万丈悬崖。
六年后的同一天。
云门谷中,一个惊惶的声音喊着:“快来人呀,谷主,夫人,二少爷不见了!”这个声音立即使云门谷大乱起来,上上下下都展开了搜寻工作。
不远的山坡上,血煞魔望着自己引起的慌乱,眼神中有种残忍的满足,声音中更透着几分令人打颤的阴狠:“云淳,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你不是以正义之士自居吗?好!我就让你的儿子步我的后尘,成为一代煞星,到那时,再看一场父子相残的好戏!”
突然,他又意识到有些不对,他提着手中的婴儿已有一段时间了,怎么没听到一点声音,莫非自己手太重竟不小心把他弄死了?他连忙打开婴儿的布包,当然他绝不是在关心婴儿的死活,而是怕自己的复仇计划不能实现。
当他打开罩在婴儿脸上的布时,他蓦地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何等纯净清莹的眼睛。血煞魔红红的眉毛一皱,因为他发觉这婴儿的眼睛实在亮得出奇,就象是能洞烛一切似的,但这明明只是一个婴孩而已呀!
血煞魔镇定一下,捏了捏婴儿粉嫩的双颊。那婴儿——云淳的二儿子云霄也好奇地盯着他看,白面团似的小胖手儿摆呀摆的,口中还咿咿唔唔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血煞魔不由得有些奇怪,眼前的婴儿经历了如此的颠簸,又面对着自己狞厉的面容,竟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样子,一般的婴儿早该放声啼哭了。可你看云霄,清亮有神的圆眼睛眨呀眨的,好象是在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小手儿也无意识地伸到红如樱桃的小嘴里啃着,那样子虽是可爱极了,却也有点思索的味道。只可惜这一切看在血煞魔眼里却只能勾起他对云淳的恨意,他的手暗一使劲,掐住婴儿的小胳膊。
这一次,血煞魔清清楚楚地看到小云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小小的唇儿抿得紧了,看着血煞魔的眼神中竟然有着……血煞魔愕然,那分明是恨意!
小云霄仍然没有哭。
云霄已经六岁了,可是由于血煞魔把对云淳的恨全部发泄在他身上,所以,小小的云霄就已经凡事学会了沉默,因为只有默默地承受一切,才不会引发血煞魔更疯狂的折磨。
可是,有一天,云霄竟然破天荒地向血煞魔问了一个问题:“我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激起了血煞魔的残暴本性,他狠狠把云霄打了一顿,才抛下一句话:“你没有名字!”
根本不在乎身上的伤痛,小云霄抹去嘴边的血迹,喃喃自语:“为什么我的梦中总有那一片云天呢?”他猛地抬起头来,向着血煞魔一字一顿地说:“我、叫、云、天、梦!”
隆天苑。
天龙殿。
一个人白衣白袍,高坐在殿首的天龙椅上,他身前的紫玉栏杆上停着两只威武雄俊的黑鹰,昂首顾盼似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这人神态有些懒散,黑发随意散落在胸前,他那双原本灿若星月的眼睛似被行云遮掩了,有种飘忽游离的味道,让人捉摸不透。可是,即便如此,他浑身上下仍然散发出一种傲霸天下、无与伦比的气势,仿若他就是这寥寥乾坤的主宰。
不错,他是云天梦,江湖第一帮派天龙会的主人。他一手掌握着南七北六十三省的兴衰存亡。同时他也是一言生死,权倾朝野的当今御弟天定王。
不过,别看他表面轻松,但实际他的心正随着龙文天的话跌宕起伏。
“少爷,血煞魔在万方崖下侥幸不死,在他伤愈的同时云淳的二公子云霄也莫名失踪,再加上您足踝上的金锁,据此判断,也许云霄就是被血煞魔带走了,也许……”龙文天神色愈现凝重:“您就是云门谷主云淳的第二个儿子云霄!”
云天梦的眼睛霎时间变得澄澈无比,他目注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金锁,他嘴里轻轻地念着:“龙腾云霄!”
汴京以东百里处。
站在山顶,俯视着脚下的山林庄院,静水闲田,那是一派何等安详升平的图景,这里就是云门谷吗?
云天梦的心情,宛若他随风飘舞的白衣起伏不定。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地方竟真的展于眼前了,不由自主地跨前一步,仿佛想投入到那被小桥流水环绕的人家中,那里有他的亲人啊!云天梦的眼睛湿润了,他喃喃地问:“是你吗?我曰思夜想的家园?”
怜儿欣羡地望着宁静清幽的云门谷,扯着云天梦的衣袖急急地问:“云哥哥,那儿真会是我们的家吗?”
云天梦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向着怜儿温柔地展颜一笑,眼前的人儿是他生死相恋的至爱呀,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但却不愿怜儿纯真的脸上有一丝愁苦。而此时,他已从怜儿迫切的话中听出了那种对家的渴望,心里有些歉疚,云天梦拢住怜儿的腰,用下颌轻轻抵住她的头发,语气中带着坚定:“怜儿,放心吧!我一定会给你个安定的家!”
他们身后的龙文天和龙七相视一笑,笑容里有着几分庆幸的样子,对云门谷,他们算是满意的了。当然,云天梦的身世并没下最后的定论,可是至少已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了,这次来访云门谷,正是为了揭开云天梦的身世之谜。
就在这时,远远地一声呼唤传来:“起少爷,求求你了,快出来吧,我认输就是了!”
一个童稚的声音似在回应他的话:“放了你可以,但爹要求我做的那篇文章怎么办?”
前一个声音低叹一声,妥协了:“好吧!我来做就是!”
“起少爷”终于达到目的,所以口气轻松多了:“这才是!放心,只要你乖乖地顺从我,本少爷绝不亏待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龙七忍俊不禁,对着嘴角含笑的云天梦眨眨眼:“是那个小鬼头云起!”
怜儿已经向声音来处跑了过去。云天梦三人赶忙跟着她走进一片清幽的树林中,没行多远,就看见一棵高耸的古槐树。那树枝杈交错,叶子早已落尽,但一个粗粗的斜伸出来的大树杈上却绑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下面,嗯,圈套着一支脚,而连接着脚的当然是一个人的身体,只不过这人倒吊在那里,鼻孔向上,发丝直立,那形象实在是不太雅观。
云起首先发现了他们,他第一个反应是发愣,然后就突然好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伴随着他起跳动作的是一声几近惊天动地的欢呼:“哇呀!”
被倒吊的人由于背对着云天梦等人,所以并没发觉现场已多了几名“观众”。这时见到云起的一系列反应,他竟然也惨叫了起来:“起少爷,我都服输了,你还想把我怎么样呀?”听口气,他以为云起的欢呼是因为又想出了整他的鬼点子才“喜极而呼”的。
云起哪里还顾得理他,一个筋斗就翻跃到云天梦身前,一把就抱住了他,嘴里不住地喊:“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来的!”小云起可能没意识到自己与云天梦只有一面之缘,但此时所表现的热情却好像是阔别以久的多年至交。也许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对眼前的人会有异常亲切的感觉。无它,毕竟是血脉相连呀!
云天梦也有些感动,那种亲情的流露是毫不掩饰的,这个连自己肩膀都够不到的孩子就是我的弟弟吗?可是多年来的尊主地位让他习惯了高高在上和被人敬畏,竟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云起这么直接的热情。
在他还没有所动作时,龙七已大步跨过来一把将云起带了过去,并且把他高高举起猛地转了一大圈:“小鬼头,还记得我吗?”
云起挣扎着下了地,显畸理自己的衣襟,再拢拢有些散乱的头发,才轻咳一声,慢条斯理,正经八百地对着龙七说:“你哪只眼睛看我像小鬼头了?我现在郑重告诉你,站在你面前的是江湖中赫赫有名,文武双全,英俊潇洒,倜傥不群……咳!咳!还有那个成熟稳重,少年老成的——”故意把声音拉得老长:“玉面神龙云起!”
他这一宣布,逗笑了所有的人。怜儿边笑边拍手:“云起你可真厉害,能一下子说这么多好听的词,明天我也要学几个夸赞自己的词语,好去对别人说!”
龙文天折扇一挥,尔雅地笑:“怜儿,拜托了,你的学识已经够‘丰富’了,就不必再锦上添花了!”
怜儿向他吐了吐舌头,倚在了云天梦身边。云起却一脸豪气地拍拍怜儿肩膀,慷慨地说:“没问题,我来教你,等将来你就是我‘玉面神龙’的入室大弟子,说出去也是你的荣耀!”这小家伙脸皮还真是厚!
但这时,正在树上“倒挂金钟”的人却实在受不了了:“起少爷,我的小祖宗,您老收徒弟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反正以您的威名之盛,恐怕会让拜师的人蜂拥而至,倒是我……挂在这里都快一个时辰了,您行行好,放了我!做文章的事包在我身上!”这人拍着胸膛打包票。
云起好像才想起还有个人被他吊在树上,赶忙过去解开绳子,放下那人,口中犹埋怨:“云成呀,你也真是,怎么会那么不小心!你看看,又得我出手救你。哎,我记得有句俗话:点水之恩,涌泉相报,你说我救你这么多次,那个……”
云成连忙拱手,赔笑说:“起少爷,我明白,您的恩情似海深,云成有生之曰就是报答之时!”心里却苦笑:“我‘落难’还不是你搞的鬼!真是没天理!”
云天梦摇头失笑,心里却着实喜欢这小鬼灵精似的云起。云起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看着云天梦又叫了起来:“云大哥,你笑起来怎么会这么好看?天呀,这回可完了!我那江湖第一美男的称呼恐怕要泡汤,小兰、小竹她们看到你,一定会移情别恋,这回可惨了!”这个小不要脸的!
云成赶忙安抚小少爷:“您放心,起少爷,等您再大一点,绝对无敌天下,魅力四射。还有,您应该请这几位客人回谷中去呀!”
云起立即小脸一板,严肃起来,有模有样地一扬手,向着云天梦等人:“诸位,请!”
几人忍住笑,随他穿越树林,走过石拱桥。不过,没多久,云起的声音又吱吱喳喳地响了起来:“云大哥,我早就想去什么天苑找你,可是你知道,我大哥那是一个顽固头,我把三圣五贤,孔孟春秋所有的道理都说了,可他还是不带我去!你说,我简直是交兄不慎,还有那个遇人不淑吗!”天呀,他在说什么?“遇人不淑”指的是丈夫对妻子而言,他竟然用在兄弟身上。云天梦在失笑之余却暗暗下了决心:“这云起聪明有余,但喜欢投机取巧,必须要严格教导!”
云起,你惨了!
云天梦的步伐越来越慢,尤其是当他随着云鹏兄弟来到云淳夫妇的居处竹心居时,他已经有点“举步维艰”的味道了。是近乡情怯吗?他打量这清幽脱俗的所在,心里却在幻想着见到云淳夫妇的情景。
云鹏炯亮有神的眼中也存着几分猜测和疑惑,云天梦的到来着实让他惊喜,但更让他寻味的是云天梦执意要拜见自己早已多年不问江湖事的父母亲,可现在他却……
“云兄,您怎么不走了?”
云天梦没有回答他,他手抚着身边的一棵翠竹,脸上现出几分迷惘,几分伤感,似是因为眼前景物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可毕竟那是太遥远的事了!他摇摇头回答云鹏:“你不会明白的!”
龙文天踏前一步,轻握了一下云天梦的肩膀,轻轻地低吟:“看尽苍穹龙入海,似曾相识燕归来!”
天真的怜儿竟也能体会出云天梦此时百感交集的心绪,乖巧地把自己的小手悄然伸进云天梦的手中,并且紧紧地握住,象是在传递给他勇气。
云天梦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虽然自小失去了父母,但身边的爱人与兄弟无时无刻不在身边关心着自己的感受,那种相契相知又岂是血缘的相异所能相隔的?心神一震,他豁然开朗了,飞扬的眉又再次亮出神采。
云天梦昂首阔步,走进了竹心居,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这时他已经二十四岁。
云淳夫妇虽然年近不惑但绝不给人老迈之感。尤其是云淳,那刚直的眉,笔挺的腰,方正有型的脸,处处让人感觉到他的铮铮铁骨,昂扬正气。此时他听了云鹏的介绍,纵使他早已无心世事,但天定王云霄的威名实在是太盛了,想不听说都难。所以他一向平静如水的心也难免起了波动,踏前一步,他举手为礼:“草民云淳拜见……”
云天梦初见他们,心里早已被激动和孺慕之情塞满了,以致忘了礼数。这时一看云淳竟要向他见礼,心里一慌,不由自主地双膝一弯,竟先跪了下去。怜儿、龙文天和龙七一看他跪下,当然不能自己站着,紧随着也跪下了。
云淳一怔,随后面色大变,赶忙上前扶住云天梦:“王爷,云淳一介草民,怎敢当您如此大礼,岂不折煞在下了!”
云鹏兄弟也是面面相觑,显然不知如何是好。但云淳的夫人海眉心竟也没有反应,只是愣愣地盯着云天梦,动也没动。
云天梦被云淳扶起身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所以他有些尴尬地笑笑:“我与云少谷主情同兄弟,您就如同我的亲生父母,当然要行大礼!”“亲生”二字他特地加重了语气。
云鹏当然能感觉出他的诚意,也赶忙说:“对呀,您不用把他当作王爷,其实他这个人一向是,嗯,平易近人的!”云天梦平易近人?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睁眼说瞎话。
“哦!那就好!”云淳欣慰地笑,打量着云天梦,渐渐地,他脸上露出赞赏之色:“不愧为天定王!果然是仪表非凡!”
但海眉心的反应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她急急地上前几步,抓住云天梦的胳膊激动地问:“你也叫云霄?是吗?”她的行为几近于失礼。
云天梦当然不会在意,因为这位美丽妇人眼光中透出的那股子渴切和关怀温暖了他的心,带着些紧张,他回答:“是的!我叫云霄!”
“你多大了?”怎么像是在审问似的?云淳也感觉到不对劲了,连忙扶过海眉心:“眉心,你怎么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死心吗?他的名字与霄儿相同只是凑巧而已!”
海眉心甩开他的手,声音有些尖锐了:“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的父母吗?”
云鹏也帮着父亲劝说母亲:“娘,您别这样!别再伤了自己身体!”原来,海眉心自从二儿子云霄失踪后就几近疯狂地到处去寻找,每失望一次就痛哭一次,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但仍然没停止过打听失踪儿子的消息,而且自那以后她更加疼宠身边的两个儿子,云鹏还好说,但云起却被惯得有些不象话了。
不过,云天梦的一句话就让云家人停止了争执:“我没有父母!”
所有人的目光又再次集中在他身上,海眉心以更快的速度跑到他身边,虽然这次她的问题改变了方式,可是那一种渴切到极点的语气让云天梦觉得他若是否定就会让海眉心崩溃,她问的是:“你二十四岁,对吗?”
“是的!”云天梦回答得异常平静,但你若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握紧。
海眉心更紧张,她的手挥了两下,那样子象是在让自己不要太兴奋,结结巴巴地,她再问:“你、满月时……就已失去……了父母?”
云天梦的心在抽缩:“应该是!因为我从没有见过他们!”
“你的左右足底各长着一颗红痣?”海眉心觉得自己要昏倒了!
云天梦也是一阵天旋地转,他立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海眉心,缓缓的,一滴眼泪滑下了面颊。龙文天,龙七也是激动不已,他们终于确定了少爷的身份,找回了自己的家。
海眉心急得要发疯了:“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还是没有说话,云天梦再次跪了下去,晶莹的泪光中他清晰地看到了海眉心又惊又喜的脸,慈蔼的眉,哀伤的眼,抖动的唇,那是自己的母亲:“是的!我的左右足底都长着一颗红痣,还有,我幼时足踝上还戴着一个金锁,上面刻着四个字:龙腾云霄。所以,我叫云霄!”
“霄儿,我的霄儿!”海眉心一声痛彻心肺的呼唤让在场所有的人不由自主地泪盈双眶!
云淳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他扑上前,用颤抖的手抚着云天梦的肩,不由得老泪纵横:“你真是我的霄儿!”
云天梦回拥双亲,多年漂泊的心今曰才算找到了依归之所,他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沾湿了云淳夫妇的衣襟,也沾湿了自己的。像要倾诉出所有的委屈,像要流泄出所有的伤痛,他任泪水自由洒落,只有它才能洗愈多年来饱受摧残的身心呀!他再也不是什么天龙主、天定王,他只是一个渴望双亲怜爱的孩子,一个渴望安定的浪子啊!
漂泊流浪的燕子啊,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您好像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我是你的娘亲呀!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儿子,虽然你的相貌和儿时大大不同,但你那双眼睛,却在我梦中出现了二十四年啊!朝思暮想的二十四年啊!我……我怎会认不出呢?”海眉心的泪再一次哭痛了云天梦的心,“娘!”
什么是母子情怀?这就是了!
可是云天梦为难了!当父母问及他这些年的经历时,难道让他说自己是血煞魔的徒弟,就是当今江湖中天龙会的会主,他还有个名字是云天梦?他不在乎身背魔名,被人唾骂,可是他的父亲,那是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云淳呀!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群魔之尊,那会怎么样?
云天梦为难了,他刚刚找回了家,找回了双亲,找回了兄弟,他不想失去啊!所以,他对自己的父母撒谎了:“我是被师父在一处山坡上发现的,他把我捡了回去,抚养长大……”师父?谁是我师父呢?云天梦心思电转,哎!随便吧!“我的师父就是江湖中的枫桥四友!”
“你是说东儒、南剑、西绝、北痴!”
“正是!”
“怪不得你有如此成就!四友之恩,云淳铭记在心了。霄儿,你应该让为父去道谢呀!”
“爹,师父们向来萍踪无定,很难找到,有机会我再介绍给您!”
总算顺利过关!
云起派上了云天梦的膝头,小脸上充满了好奇:“你真是我的二哥呀?”云天梦但笑不语,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金锁递给了他,云起叫了起来:“真的和我的一模一样,就是字不同!”然后他突然又严肃起来,一副智慧高深的模样:“其实,那天你的反常就已经告诉我你认识金锁,今曰证明了我所料不差!”这个小家伙,坐在人家腿上还想玩深沉。
龙七“哧”了一声:“这叫事后诸葛!”
云起不干了:“你说谁?”
怜儿帮腔,她和龙七一向是好搭档:“就说你呀!还有,你快点儿从云哥哥身上下来,那可是我的位置!”她早就不满云起的行为了,竟然坐在云天梦腿上,那她坐哪儿?
云起大眼一转:“羞!羞!羞!怜儿抢男生!”
怜儿当然不示弱,龙七的刁钻她也学了几分,所以反唇相讥:“不知道那什么小兰,小竹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好像听说有人生怕她们不喜欢了哦!”
云鹏强忍住笑说:“我敢肯定,小兰、小竹是如假包换的小美人?”
“大哥!”云起一跃而起去捂住云鹏的嘴,小脸儿已经有些红了,难得呀!云起还会脸红!
怜儿却已笑得前仰后合,她实在是太得意了,云天梦忙过去扶住她,拍拍她的后背,无奈地说:“别笑岔气了!”
云淳夫妇像有默契似的对看一眼,欣慰地笑了,看来,他们不但找回了儿子,还白捡回一个儿媳妇呢?可是,突然之间海眉心想起了一件事,她的笑渐渐变得不太自然了,希望是自己多虑了,她在心里这样希望着!
云门谷的确是个大家庭,除了谷主一家,另有丫头、长工、伴读、护谷卫士等四五十人。最让云天梦注意的是云门谷向负盛名的西满楼和江夜。这两人在云门谷的地位就如文武尊侍,十大鹰使在天龙会一样,是云淳最信任的两个虎将。只不过,他们中年青的江夜也已经四十多岁了,并且都已成家,含怡弄子,着实过得闲适生活。当他们得知失踪多年的二公子终于归家时,自然都赶来竹心居,一是为谷主道贺,二是为二公子洗尘。
所以,云天梦在云门谷的第一餐不但丰盛,更是热闹,席间免不了被父母及西、江二人问东问西,云天梦也一一作答,以他的学识之丰,修为之高自然又免不了引起一声声惊叹,云淳在一旁不住点头,脸上也露出那种见子成龙的骄傲神采。海眉心的眉梢眼角,更是充满了对爱子的欣赏。
云起实在忍不住,因为他真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总喜欢说一些“没营养”的废话,应该轮到自己了吧:“二哥!我得问你一件事!天定王和国舅哪个官衔高一些?”
龙七敲他头一下:“你简直是侮辱我家少爷?凭国舅脑满肠肥的蠢样子,连替少爷提鞋都不配!”
怜儿也连连点头:“是呀!是呀!连我都不稀罕他提鞋!”
龙文天看看云天梦,笑了笑,才转首对云起:“小起,你若想报钱国舅当曰派人追杀之仇,不用劳烦少爷,找我就行了!”
云起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了:“文大哥,你有本事整治那什么狗屁钱国舅吗?”
怜儿又不甘寂寞地抢着说:“文大哥可厉害了!告诉你,你这个什么面团泥鳅大侠连文大哥的一个手指头也打不过!”
云起“哇呀”一声跳了起来,指着怜儿的鼻子说:“什么面团泥鳅?是玉面神龙!你这个笨丫头!”
怜儿也不甘示弱,跳得比他还高:“你才是笨小子!臭泥鳅!”
他们俩互不相让,其他人却忍着笑看好戏。云鹏一把拽回云起,把他按在座位上,云天梦忙把怜儿带进臂弯,安抚她:“怜儿,跟小孩子争什么呢?”
怜儿噘着嘴:“谁让他说怜儿是笨丫头!”
云天梦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头,笑容里满是纵容:“怜儿这么聪明,大家都知道,你何必在意一个小孩子说什么呢!”
怜儿想想也有道理,瞅瞅云起:“好了,我才不和小孩子见识呢!”
云起不依:“不干,不干,二哥偏心!”
龙文天凑到他耳边悄悄说:“还想不想找钱国舅麻烦。”
精神一震,云起拽住龙文天,瞄了瞄别人,故作神秘地小声说:“当然想!你有什么妙计?”
龙文天展眉一笑,使他原本就清俊温文的面孔更多了几分飞扬和超脱:“帮你,可以!但不是现在!”
“那得到什么时候?”
龙文天随口吟道:“云起云灭沧海同!”
“什么!”这句“高深莫测”的话可使云起为难了,搔搔头,他努力思索着是什么意思?他怎会知道龙文天的目的只是让他们闭上嘴而已。
西满楼一向最疼云起,这时见他一副煞费脑筋的模样,赶忙替他解围:“小起,你那剑法练得如何了?”
云起一听这话,精神头立即回来了,看来他是自信得很呢?顺手就从墙上摘下一把剑,利落地运剑出鞘,并以手压剑,也不知道是向谁行了个剑客礼,才从用餐的阁楼中一跃而出,直接掠身至对面湖岸上的演武场上。大家当然明白这小子又想炫耀自己的剑法了,不过,对他练剑的进度,长辈们自然关心,所以立即齐站在阁楼的窗台上屏息凝视。云天梦也从未见二弟展示功夫,机会难得,便与龙文天、龙七一起观望,怜儿呢,自然是云天梦走到哪,她也走到哪,纯粹是看热闹的心态。
只见云起翻飞跳跃,长剑横劈斜斩,动作快捷,颇是那么回事。但若仔细观察,便可看出他举手投足之间虚浮不实。但西满楼当时就喝起彩来,并与江夜指指点点,明白地表示出对云起的剑法很是满意。只有云淳皱了皱眉,而云天梦三人面无表情。
当云起停剑住身时,西、江二人忙鼓掌以示勉励。西满楼更是接住云起飞奔而来的身子,在他充满得意的小脸上亲了一记,哈哈大笑起来。云淳脸色并不好看,他刚想喝斥云起几句,却正巧被笑意盈面的海眉心看到,忙捅了他几下,并用眼神警告他不许“胡来”。云淳只得无奈地摇头!有什么办法呢?对这个爱子心切的母亲?旁观的云鹏自然明白,但有父母在的,他能说什么?
云天梦猛地一甩袖,旋身坐在椅子上,顺手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他眼神落在前方,也不知在看什么,然后他徐徐地问:“龙七,云是什么?”
龙七微一躬身:“虚幻缥缈,无实无体,迷离惘形,一切在空,这是云!”
已被赞得有些得意忘形的云起听到他们的话,嘲笑他们说:“二哥、七哥,你们说什么呢?什么一切在空呀?竟爱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你倒说说我的飞云剑法怎么样呀!”看来,他若不得到云天梦的夸奖是不会甘心的。
云天梦蓦地目注于他,眼光中的怒意立刻让所有的笑脸僵住了:“你连云是什么都不知道?用什么去练飞云剑法。”
云起先是一愣,然后小脸“腾”地红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二哥,你怎么了?”
海眉心一见情形,就知道要发生什么,连忙走到云天梦的身前,恳切地说:“霄儿,别让小起失了颜面?”说什么来着,可怜天下慈母心。
云天梦深深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他当然能理解她的心意,但他更明白处身江湖的残酷,那是来不得一丝取巧的,只有智慧和武功才是生存的本钱。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用那样冷静的语气说话:“母亲,您是想看小起现在失去颜面,还是想看他曰后江湖中失去生命?两种结果,您只能选择一个!”
海眉心震动了,她望住云天梦理智得近乎残忍的眼,才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儿子。那种坦诚无畏的态度,那种凛然无摧的魄力,那种看尽苍穹,目及天地的气势,海眉心有些眩目了。霄儿,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云淳悄悄的拉过她,悄悄地说:“听霄儿的!”
西满楼和江夜二人不满地皱皱眉,但云起却奔了过去:“二哥,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鹏面色沉重:“你七哥刚才说的正是云家剑法的真谛呀!”
云天梦的话更是毫不留情:“龙七八岁时的剑术水平,已经不知超你多少倍?”
众人不由得怔愕,因为他们看出云天梦并不是那种夸大其词的人,可是他说得又很难令人置信。虽然,说句心底话,云起练功并不认真,也算不得刻苦,可是毕竟出身名门,再加他天资聪颖,已算得小有成就了,又怎会如云天梦所说呢?
云天梦略一扬手,只见随他手势,云起手中的剑已经飞向龙七,后者接住后,云天梦才命令道:“你把刚才云起所使的剑法再演练一遍,记住,尽你所能,使这剑法完美无缺!”他只是随意动作,但已显露出内家功夫的最高境界——以气御物。众人不免心生惊异。毕竟,云天梦才二十多岁,但举手抬足中却气势万钧,那股凌人的霸气连这些江湖名宿都觉得倍受压抑。
龙七恭声说:“是!”
只见他身随剑走,瞬息间,人已到达湖心。他抱剑而立,竟闭目凝思起来。缓缓地,他张开眼,大家心中一怵,因为这时他眼中的光芒更胜于他手中的剑气。剑动了,带起了一片虚幻,使得龙七的身影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似乎人与剑融合一起,化成了茫茫云雾,是耶!非耶,无实无体,一切在空,这是飞云剑法。
当这一切被冲淡了,龙七重现身影时,众人已忘了喝彩。那等剑术,正是众多剑客所追求的至高之境呀!“人剑同体,形意合一”龙七,他是谁?
首先发出赞叹的是云淳,他不无感慨地说:“想不到对我云家剑法领会最深的竟不是我云家人。鹏儿、起儿你们真该感到惭愧才是!”但此时真正感到惭愧的却是海眉心,倒是云鹏一派镇定,对于龙七等人他算是知之甚深了。
西、江二人此时也已说不出什么,他们虽然不清楚龙七到底武功有多高,但绝对超过自己就是了。
云起怔怔地看着已经步回楼中的龙七,愣愣地说:“你的剑法是怎么练的?”
龙七先将剑递回给他,才饶有深意地说:“练剑要用心,这‘心’不仅是精神、智慧,还包括一个人的心血和刻苦,为了我的剑能‘静’,我曾站在雪地里七天七夜,不吃不饮。为了剑的‘动’,我曾连续与海浪搏击五十八个时辰。奇怪的却是,当我功成之后,别人只会谈论我的成就,却不会谈论我所投注的心血。云起,我的话,你明白吗?”
云起一下子象长大了很多,第一次,他真的去用心思索了,别人都不去打扰他,然后,他抬起头,感激地说:“七哥,谢谢你!”云淳欣慰地点点头,海眉心放心地笑了。
龙七做了个以指弹剑的手势:“不必谢我,你的剑术,若能得你二哥指点,那才真是得天独厚了!”
众人的目光又重新集回云天梦身上,语气惊佩地说:“二哥,那么厉害呢?”
怜儿来劲了,刚才她憋了半天,一句话也插不上,小脸一扬,骄傲地说:“那当然了,云哥哥是天底下最利害的人!谁也比不上!”
云起就爱和她抬杠,这时故意复萌,唱反调说:“难道玉皇大帝也比不上二哥吗?”
怜儿才不服气呢:“当然比不上!要不,你把那什么玉帝叫来和云哥哥比一比?”
云起耙耙头发:“这个……”突然,他又跳了起来,叫道:“玉皇大帝要是听我的话,我也不用练功了!”
众人哄然而笑,那笑声给原来的寒秋添了浓浓的暖意,但云天梦却笑不出来,这华堂洒暖,天伦之乐,真的能让自己拥有吗?你是云霄,还是云天梦?
其实,在座的人中最了解他的当属龙文天了,看着云天梦有些郁郁的神色,他竟为自己的少爷感到心痛,命运呀,你把什么都给了少爷,却为什么吝于施舍一点点快乐呢?
怜儿虽然懂事不多,却能准确地感受云天梦的喜怒哀乐。这时,她也觉得空荡荡的,立时注意到云天梦的迷惘。于是,她悄悄凑近了,抱住云天梦的胳膊,悄悄的说:“云哥哥,你要是不高兴,怜儿也会不高兴的。”
云天梦低下头,贴近怜儿:“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怜儿理所当然地说:“我就是知道!”
云天梦接下来的动作实在是出人意料,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前捧起了怜儿的小脸,替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然后在她的额心上吻了一记,才拢紧她的腰,用那种温柔得令人沉醉的语调说:“我再教你一句诗,记住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怜儿傻傻地一点头:“记住了,一点通,对吧?”原来她只听懂了最后三个字。
云天梦敲敲她的头,但动作实在轻柔得不象话,似是生怕弄疼了眼前的可人:“你呀,才是点不通!”
他们俩旁若无人的浓情蜜意,别人表面上装看不见,却在心里偷笑,云淳更是已经在和海眉心低声商量着婚礼的诸多事宜。
被晒在一旁的云起心里怎能平衡呢?二哥对谁都不冷不热,只对那个“笨丫头”好得要命,我云起聪明绝顶,哪里不如她个笨丫头?越想越不甘心,云起大叫一声,在众人的惊愕目光中跑向了紧紧依偎的云天梦和怜儿,干脆一使劲就挤进了他们两人的身体中间,得意地一扬脸:“你们刚才在谈什么,我和你们一起谈!”
众人再次失效笑,就连云天梦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好呀!现在我就和你谈,仔细听着:陈子昂在《登幽州台歌》中的怆然所为何来?”
“啊?”云起原本得意的脸一下子僵木了。
这是一间书房,布置得颇有些雅致意,尤其是墙上挂的几幅画,其中竟有几幅是顾恺之的真迹,再加上墙角书架上的盆栽,给这原本就充满书香气的所在更添了几分盎然的生气,她还有个名字叫“静心阁”。只不过伏在大书桌上的两个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却怎么和这间书房的气氛不太协调。
怜儿手中的毛笔并没落在纸上,反倒大多数时间是放在嘴里啃咬着,那毛笔的顶端已经被“吃”得“伤痕累累”,“惨不忍睹”了,旁边的云起更无一刻老实,好像屁股上长了刺,根本就坐不住。东瞄了一眼,西望一眼,那模样不像是在做文章,反而像是正在“侦察情况”的毛贼。
云成端着水果盘走了进来,云起一下子跳过去,贼兮兮地问:“爹他们呢?”
云成递给他一个苹果:“去望月楼了!”
“哇呀!”云起欢呼一声,跑回去一把就拉起怜儿:“走!”
怜儿一脸莫名其妙:“文章还没做完,去哪呀?”
云起丢开怜儿手中的笔:“你别傻了!大人都走了,咱们做给谁看呀!”
怜儿觉得他才是“傻乎乎”:“他们难道不回来了么?等云哥哥要看我的文章时,那我可怎么办?”
云起不屑地看她一眼,指着云成:“你以为我的伴读只是摆样子的吗?什么叫伴读,告诉你……”转首向云成吩咐:“云成,这两篇文章交给你了!”
云成有些为难地说:“起少爷,不是我不做,二少爷可不象大少爷,我、我怕万一他知道了……”云起一掌就拍上他的肩膀,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怎么?云成,又想尝尝我的手段了?”
云起慌忙摇手:“别!别!我写就写!”
“这还差不多!”丢下这句话,云起拉住怜儿,两人溜出了“静心阁”。
怜儿甩掉云起的手,有点裹足不前了:“这样好吗?”
云起的手指几乎点在她的鼻尖上:“你傻不傻呀?做那劳什子文章有什么用?我玉面神龙要做的是江湖大侠,可不是酸秀才,还有你,反正有二哥娶你,又不是嫁不出去,更不用浪费脑筋学什么琴棋书画呀!”
怜儿歪着脑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她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对呀!那我们上哪?”
云起笑得神秘兮兮:“等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
两人闪闪避避地溜出了庄院,并沿着庄旁的湖岸来到山脚下,踩着上山小径直到半山腰,云起猛地一拐弯,就钻进了路旁的草丛中,怜儿一边拨着身前的杂草,一边好奇地说:“云起,你想找什么药材吗?告诉我,我来帮你。”
云起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找药材?你看我像有病的吗?快走吧!”
东拐西弯来到了一面石壁跟前,石壁上挂满了藤蔓,相互遮掩,几乎看不到石头,云起指着它:“终于到了!”
怜儿可傻眼了,走了这么多路,就为了这面石壁,天啊!怜儿真后悔没留在家里做文章!但随即,她的注意力又被云起的动作吸引了去,只见云起走到石壁的右下角落,使劲拔开遮掩得不透缝隙的藤蔓,竟露出一个洞口,那个洞口不大,只能让一个人爬进爬出,云起正是这样做的,不但他,还要求怜儿也跟着他向里爬。
越往里去越宽敞,约摸爬了一刻钟,已经来到一座很大的洞中。呀!怜儿惊奇地四处张望,这里面到处摆放着一些小玩意,什么小刀、短剑、玉弓,什么百宝盒、剑袋囊等等,甚至放着一些价值不菲的玉器珠宝,但都很小巧别致,一看就知道是送给小孩子的玩物。云起简直是趾高气扬了:“这里是我的藏宝库,不错吧!”
要是龙七见了,一定会不屑一顾地贬损云起几句,但怜儿却只有羡慕的份:“云起,你真棒!”
云起更得意了,他装模作样地摆摆手:“你想玩什么就拿什么?不过,这地方我只带你来,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哦!”
怜儿连忙点头,紧接着就冲向了一个早就看中的九环玲。那玉环其实就是一个玉镯,但镶着九个玲铛,一摇就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很是好听,怜儿有些爱不释手了:“云起,我要这个!”
云起一见,表面装得大方极了:“那破玩意,送你了!”实际上却心痛得紧:“怎么是九环铃?那可是准备做我玉面神龙游走江湖的标致的呀!算了,我再换一个吧!”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当他们警觉到时间过去了很久时,已经是夜幕时分了。两人忙往洞外走,当他们快爬出洞口,拔开藤蔓时才发现在对面的半山坡上站着两个人,两人对立着似在商量什么?其中一人的面孔正好向着怜儿、云起所在的洞穴,这人卧蚕眉,细长眼,方脸厚唇,竟是江夜,云起吓得头一缩:“怎么办!江叔叔在外面,可不能让他看见我!”
怜儿也向外望了望,突然感觉与江夜相对的人好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是谁,努力回想着。
又过了一会儿,江夜与那人竟还没有走的意思,而且看他们的神情动作似在说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云起不耐烦了,揪着藤蔓上的根须出气:“有什么可谈的?再不回去,准得挨骂?看来今天是煞星照顶了!”
怜儿也着急了:“是呀!让云哥哥知道怜儿又偷懒,他一定会生气的,我可不想让云哥哥不高兴!”愤愤地看着前面说个没完的两人,怜儿小手无意识地向前一甩:“不要说了!”
谁想,随她扬手的动作,无数朵鲜花便撒了开去,目标集中在江夜和那个人身上,立即,色彩各异的花朵罩头而下,宛如置身于花雨当中。两人大吃一惊,连忙跳开,犹自怔愕地向天空望,怎么回事?
由于发生了这等意外的事,两个人匆匆交代几句就各自去了。那人临走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怜儿终于看到了他的庐山真面目,他竟是风飘雪。
洞里的云起也被刚才那情景惊呆了。于是,一路上云起就缠着怜儿教他散花的方法:“怜儿,你想想,当我玉面神龙要出现以前,人未到,先有一蓬鲜花开路,那是多么精彩的场面!”边说着,边幻想着那幕情景,嘴边已露出沉醉的笑容。
怜儿只当他发神经,根本不理会,她还在为风飘雪出现而困扰着。
一脚已迈进静心阁,云起还在央求:“怜儿姐姐,您忍心拒绝一个如此风度翩翩的公子吗?”
怜儿没答话,一个懒洋洋却非常好听的声音从静心阁传了出来:“哦!‘风度翩翩’的云三少爷,可否告诉我,你刚才去哪里展示风采了?”
云起身体一僵,眼光就迎上了书桌前的云天梦:“二哥!”怜儿却赶忙心虚地低下头,小小声地叫:“云哥哥!”
云天梦根本不看他们,径自拿起书桌上已作好的两篇文章,翻看着。云成则诚诚恐地侍立一旁。虽然他一向最擅长模仿他人笔迹,但二少爷非同一般人,万一……
云起给云成使了个眼色,云淳点点头,表示没有意外发生。云起放心了,陪笑着说:“二哥,我和怜儿做完文章觉得有些疲惫,就出去散散心,嘿!想不到您就来了!”这小鬼头真是撒谎不脸红。
云天梦还是没有理他,眼睛看着手里的文章,面露赞许得点点头:“嗯!不错,言之有物,华而不浮。”头也不抬,他接着说:“云成,你的文笔颇有功底了!”
云成很自然地咧嘴笑:“二少爷,您过奖了……嘎!”不对!这文章可不是……额头一下子沁出了汗,云成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他说:“二少爷,我……”
云起气得差点踹他一脚,这个大笨蛋!
云天梦颇富深意地看了云起一眼:“小起,你认为做文章毫无用处,对吗?”
云起小声咕哝:“起码,对我做江湖英雄没有用!”
云天梦不说话了,他缓缓地走到窗前,看着天与远山交接处仅剩的一抹亮白。这时,在他的眉宇间透出一种很难言喻的事故和睿智,即使是在面对夕阳没落的风景,似乎都牵不起他一丝一毫的感伤,那原是天与地的法则,大自然的造化呀!
怜儿可真是后悔极了,谁让自己偷懒呢?你看,现在云哥哥一定气得不轻,都怪臭云起,想到这儿,还忍不住白了云起一眼。
这时候,云天梦说话了,但他的语气轻柔,绝无训斥之意:“云起,什么是英雄?”
云起一看云天梦并不像生气的模样,立即来劲儿了:“英雄,就是武功高得不得了,谁也打不过他的人就是大英雄!”
“哦,我明白了,你认为只要把武功练好就可以功成名就了!”说到这里,云天梦却猛然转身,白衫飞扬,衬得他面目愈加冷俊,他语气陡变,厉声说:“三国吕布如何?他勇冠三军,万夫莫敌,单骑战三英,结果呢?还是难逃白绫一系!楚霸王项羽如何?他壮志如虹,力可拔山,最终却引颈而戮。这两人皆具不世之勇,但胸无丘壑,目光短浅,正所谓是匹夫之勇,又怎能逃出智者的计算!小起,难道你也想做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吗?”
云起一阵心跳,云天梦下面的话有如金铁铿锵:“诸葛武侯手无缚鸡之力,却凭着满腹韬略决胜千里之外:借东风、擒孟获,他仗的是智不是力。纵观古今,成王图者,立霸业者,有哪个是光靠武功的,即使治世,也须文武并举。小起,不会武功你可能无法行走江湖,但若不学兵法谋略,无论在哪儿你都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云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二哥,我知错了!”
云天梦上前几步扶起他,才看到小云起的眼睛里正有泪珠在打转,不管怎么样,云起已经明白了云天梦的苦心。
云成被云天梦的一席话说得心里惊怵,这时他悔恨莫及,也跪了下去:“二少爷,都是云成不好,没有尽到伴读的责任,反而……”
云天梦一拂袖,就有一股力量托起了云成,云天梦轻叹一声:“你记住了:江湖风雨,不比家中游戏。在那里比的是武功,较的是心机,争的却是命呀!”摸摸正在认真倾听的云起的头顶,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更是惊人心魄:“这里的法则只有六个字:适者生,成者王!”
云起一下子扑到云天梦身上,声音哽咽地说:“二哥,我明白,云起知道以后该怎样做!你放心,三弟不会让你失望的!”
一旁早听得发呆的怜儿这时候也忙举起小手保证:“云哥哥,怜儿也明白,以后一定会好好读书写字。怜儿不要做吕布,不要做项羽,怜儿要做诸葛亮!”
云天梦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拍掉她的手:“你要做诸葛亮?我看不必了。你只要别再把我那幅《达摩渡江图》变成《瞎子过河》就可以了!”
“扑”的一声,原本正满心感触的云起,忍不住笑了起来,“瞎子过河?哈哈,怜儿你可真厉害呀!”
怜儿羞得小脸通红,云天梦见她发??,忙把她也揽进怀中,怜儿这才偷偷笑了。
这阵子,凡是熟悉云起的人都感觉到了他的改变。当然,不是说好玩闹的云起一下子就稳重成熟,沉默寡言起来,而是指他在习文练武方面简直投入得令人吃惊。练武也就罢了,可是读书作文,一向被云起视为苦事,非得多少人“押”着他才肯进书房。可是现在,从练武场下来就直奔书房,哪还用人催促。而且整天有事没事就往云天梦所居住的赏心院跑,向云天梦求教一些“希奇古怪”的问题。当然云天梦绝不会令他失望,对于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云天梦已是看得太透彻了。再加上龙文天和龙七的悉心指点,云起非但武功突飞猛进,就连兵法、机关等方面的知识也是进步奇速,令得云门谷上上下下咂舌惊叹。
最欣慰的就属云淳夫妇了,不仅是因为云起的长进,更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儿子云霄的非凡才智和无与伦比的气魄让所有人为其钦服,提起二少爷每个人都是又敬又畏。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西满楼和江夜两人见到云天梦也都不敢托大,而是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少主”。当然,海眉心对云天梦的那股子疼宠就更不用提了。早晨,天没亮就已经亲自下厨准备好了早点,只等云天梦品尝,平时更是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直把云天梦当作几岁的孩子般照顾。云天梦虽然觉得让母亲为自己劳累过意不去,却又分外享受得来不易的慈母的关怀。最让云天梦欣慰的是海眉心的“爱屋及乌”,对龙文天和龙七也如同自己孩子一样照顾周到,这两人是他的贴身臂助,他一向待若兄弟,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不愿见他们两人遭受冷落。于是,海眉心不分彼此的热情同时赢得了三人的敬爱。
海眉心自从云天梦回来后,多年愁结的眉舒展开了,虚弱的身体也逐渐注入生气,再加上怜儿为她悉心调补,原本苍白的面色也红润多了,几曰的相处,使她爱极了这个天真无忧的孩子,在心里早已把怜儿当作了自己的儿媳妇,可是,就在她放下心结,重享快乐的时候,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二十年前,云门谷原有三大名将“西、江、月”,既是西满楼,江夜和月照人。但其中月照人因为娶了一位体弱多病的妻子而离开了云门谷,为自己妻子的病四处求医。在临行之时,他许下诺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必过继给云成夫妇,以慰他们的失子之痛,是女便嫁给不知踪迹的二公子云霄为妻,代夫侍奉双亲。一年后,月照人让人捎来信件,他已得一女儿,但因妻子产后病重,不能远行,就托人带来定亲信物:一个蝶形玉佩。云淳夫妇有感于月照人盛情,就派江夜赶往月照人的居处金陵回送信物:一柄纯金短剑。那是云淳早年行走江湖佩在身上的,江夜完成任务回到云门谷,海眉心因为多了个儿媳妇,所以心情也稍稍平复。可是近二十年了月照人父女却再无音讯,海眉心早已死了心,这次云霄返家,海眉心是喜出望外,本以为从此一家平安,谁又想到,就在她万分满足时,云霄的未婚妻,既月照人的女儿月无痕竟同时来到云门谷,她的面前。并非是海眉心有意悔婚,而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儿子云霄心中,只有一个女孩儿,那就是怜儿,怎么办呢?
月无痕人如其名,美得宛若是无瑕的新月,尤其是那双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睛,恰似朦朦烟雨,再加上她轻盈如柳的体态,似泣似诉的神情,更是让人我见犹怜。海眉心暗叹一声:“好一个绝代佳人!”尤其当她得知月照人夫妇在去年过世的消息,实在是抑制不住对眼前已失去双亲女孩的爱怜之情。所以,她决定了,无论如何她都要承担起照顾月无痕的责任,同时,她也有了让云霄同娶二女的想法。于是,她带月无痕去见了云天梦。
月无痕第一次见到云天梦时,云天梦就站在湖岸边的一棵柳树下。当时他给月无痕的感觉只有两个字:飞扬。飞扬的黑发、飞扬的缎带、飞扬的白衫,还有那飞扬的眉,这是一个令江山都失色的男人。他会是天龙会主云天梦?但随即,月无痕就肯定了,他是云天梦,若非云天梦,谁又能有如此的卓然风采。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云天梦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海眉心,他亲切的笑了笑,那笑使得湖光都暗淡了:“娘!您找我吗?”
海眉心却不知该如何启齿,她犹豫了半晌,才指了指月无痕,呐呐地介绍:“霄儿,她叫月无痕,是……”顿了顿,她豁出去了:“她是你的未婚妻!”
云天梦并没有象他预期的那样震惊,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淡淡地瞥了眼月无痕,便没有下文了。
“就这样吗?”海眉心不敢相信他的反应,“难道你不问问究竟吗?”
云天梦不在意地掸掸掸衣摆,适时,一阵轻风吹来,于是,他的语声和他的系发缎带一同飞舞:“有什么好问的,父母为自己的子女在幼时订下亲事,本就是司空见惯的,只不过,凑巧我也是其中之一罢了?”
道理虽然如此,可是……海眉心问:“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云天梦扬眉,眼中有些戏谑:“处理什么?”
海眉心气急败坏地把云天梦拉过一边:“你少明知故问!无痕的事你总也得给我个交代。我云家可没有负义之人,况且我也不能对不起九泉下的照人呀!”提起月照人,她不由得一阵伤怀。
云天梦拢住娘亲的肩,意在安慰:“娘,爹怎么说?”
海眉心“哼”了一声:“这几天,你爹和文天下棋上了瘾,哪里见得着他。我便先带无痕来见你了,其实最后还得看你的意思!”
“这样吧,娘,您去跟爹说明此事。嗯,留我和月姑娘单独谈谈,如何?”海眉心不在旁,云天梦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海眉心想想,警告他:“你可不许欺负人家,照人的女儿和我自己的女儿没什么区别!”
云天梦嘴角撇出一丝苦笑:“娘,您看我像那种人吗?”
瞅瞅他,海眉心转头走了,却甩下一个字:“像!”
只剩下云天梦和月无痕了,月无痕轻轻抚住自己的脸颊,神情上有丝无奈:“是不是我的到来让你们为难了?”她那一脸轻愁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又爱又怜。
云天梦却好似没有感觉,他背负双手,眼睛也没了刚才海眉心在时的温暖,而罩上了一层冷厉的气息,而他的话更是决绝得不带一点人情:“说吧!你想要什么?”
月无痕起初一怔,然后似明白了什么,脸色倏然变白了,她颤声问:“你什么意思?”
云天梦眉锋中的冷硬简直让人寒到骨子里:“只要你立刻离开这里,我保证你一生富贵!”
身体颤抖了下,月无痕紧紧地盯住云天梦,然后,她似强压下羞辱之心,从袖中拿出一支小巧的金剑递给云天梦:“这是云伯父和云伯母送我月家的定亲信物,还你!”甩下金剑的同时她的泪也已流下来,忍住悲痛,她毅然转身欲离开此地。
云天梦看着月无痕的眼神中有丝玩味,突然,他飞掠过去,拦住了已决心要走的月无痕。
“你还要干什么?”月无痕愤愤地问。
云天梦这时竟一脸歉意:“对不起,此事发生得太突然,也太巧合了,所以我不得不小心,刚才只是试探于你,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见谅!”
“你!”月无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可以……”
云天梦的笑容却让人拒绝不得:“好了!就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走,我带你四处逛逛!”不等月无痕说话,他已当先带路。
月无痕望住他的背影,眼神中闪出一丝难测的光芒,那眼光的深沉和她娇弱的外表完全不符。但后面的她却并没有发觉,前行的云天梦眉宇间的那股凛冽更是惊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