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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初上舞·再上》作者:藤萍

第二十一回 欲托朱弦写悲壮


  蒲世东手持的也是二尺长刀,和四周的刀手一般无二。一刀迅雷霹雳般往玉崔嵬颈项劈去,玉崔嵬仰身后退,蒲世东刀上真力勃发,“嚓”的一声,玉崔嵬脸上笑意顿时一变——那刀离他衣襟一寸,竟然撕裂他衣袖一尺来长! “死刀!”玉崔嵬疾声震喝。
  死刀!蒲世东这一刀号称“刀斩无常死”,听闻只需一点刀意入体,便能伤及五脏六腑,即使表面无伤也能杀人无形。薛卫明闻声变色,圣香却不知道死刀是什么玩意儿,没啥面子地拉拉他的衣袖,“那是什么?”
  “死刀以刀意伤人,无论是谁,务必离他刀刃一尺以上,否则伤人无救!”薛卫明振声大吼,正在零零散散动手的二十来人听闻死刀已是脸色大变,此时纷纷后撤,自行围成了新的圈子。
  玉崔嵬一发觉蒲世东居然身怀死刀绝技,人本能地要往后闪避,却又突然发现身后老弱病残聚集成圈,显然全无招架之力。他若闪开,身后这一群必有数人伤在死刀之下,不知为何从来不把别人性命当一回事的玉崔嵬竟然滞了一下。这一滞,蒲世东瞧出破绽,明晃晃的长刀已经到了玉崔嵬胸口。玉崔嵬侧身急闪,不料蒲世东这一刀贴身疾转,随他侧闪之势,突然往他身后一个黄衣女子砍去——这一刀,才是蒲世东全身功力所聚,他要杀人立威!那黄衣女子也非泛泛之辈,出剑招架,看她出剑的架势却是峨嵋弟子。但看蒲世东这一刀“死魂斩”刀到半空掠起一层淡淡黑气,黄衣女子剑到半途竟而凭空“喀啦”断裂,蒲世东陡然一声冷笑,半截断剑随着他内力激发倒射,“嗖”的一声和他的“死魂斩”一起堪堪到了黄衣女子胸口!
  正当这要杀人溅血的瞬间,蒲世东骤然浑身起了一阵颤抖,“哇”的一口鲜血先于他的“死魂斩”喷到黄衣女子胸前。黄衣女子大骇避开,那一招“死魂斩”到她身前已经乏力,竟被她的断剑架开,堪堪死里逃生。蒲世东喷出一口鲜血,扑出一步之后狂怒回头——身后玉崔嵬飘然后退,一身儒衫干干净净,没染上一滴血,就好像刚才趁机偷袭以一招“独不见”击破蒲世东护身真气,伤及蒲世东的人不是他。薛卫明大声赞好,玉崔嵬面上涌起一层轻笑,黄衣女子死不死他不在乎,但蒲世东借他杀人,他玉崔嵬是什么人物!岂是能让人轻易利用的?
  蒲世东受点轻伤,凝刀不发,恶狠狠地盯着玉崔嵬。
  玉崔嵬眼角微微挑起,含一丝残笑,也是全神贯注等待蒲世东的反击。
  这两个人当真交上手,下一击必有人命丧当场!
  而苏青娥扑向上玄,她的兵刃却是半截长枪。大宋“杨家枪”赫赫有名,不知她这半截枪又是什么名堂。上玄眼现久已不见的猖狂之气,挥袖一卷,苏青娥那半截枪已在他长袖之中。上玄左手画圆合围,四平八稳地一拗,苏青娥的半截枪已然被他拗弯作废。但这老太婆却剽悍得很,半截枪被夺,她居然从袖底抖出了半截铁索,索头双勾,带着一溜乌光往上玄双目“刷”的一声抖去。
  半截枪、半截索,这都是寻常兵器之一半。金丹道长沉声道:“紫衣门下!”
  原来岭南有紫衣门,擅使十八般兵器。紫衣门的门规是以败在自己手下的敌人兵器为兵器,截去一半以示区别,能使的兵刃越多,证明武功越高。苏青娥由枪换索,再由索换剑,由剑换刀,一眨眼换了四种兵刃,全悉毁在上玄一招之下!但上玄“衮雪”之功极耗精力,缠绵激战这么久,当苏青娥第五种兵器半截棍出手之后,上玄一掌前劈只是让棍身裂隙,已无法将它一下劈断了。
  形势渐渐地在起着微妙的变化,从势均力敌,变得对圣香那一边不利。
  玉崔嵬和上玄被蒲世东与苏青娥缠住,维护众人安危的重任突然全部落在圣香头上,金丹道长和薛卫明竭力自保,但三人已有难以兼顾的感觉。
  这个时候,如果有李陵宴在,想必情势会大大不同……奋战之中的三人不自觉都曾这么想过。
  “啪”的一声,圣香开扇截断一个牛皮人大腿经脉,倒跃帮助一位白发老者架开身后一刀,又随即拉了打到昏头的一个青衣中年人一把,以免他杀错友人。掠了他一眼圣香才发现他是个和尚,只不过长期没有剃发,身上的衣服却是僧衣。刘婈收罗的各种势力的人物真不少,这点和李陵宴大不相同。李陵宴驱使会众是以财利诱莽夫、以才智服下属、以复仇聚人心,加之毫不忌讳的欺诈威胁,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气势。而刘婈没有李陵宴操纵人心的本事,她却从小处着手,自己不行便从外借力,借这数十位江湖元老、名人、侠士的昔曰威名,给自己壮势。小宴一直没有出现——他怎么可能没有出现?圣香刹那之间想到:李陵宴和刘婈——他们可以互补!他们可以合作——他们会合作——
  如果这两人一拍即合,要杀屈指良或者在岭南重建南汉小国,并非难若登天。
  胸口突然再次烦闷起来,圣香急促地喘息,握紧扇柄挡开身前流闪的长刀,冷汗自他额头流下沁湿了发丝——李陵宴真的和刘婈合作了吗?这一旦合作,便不仅仅是江湖恩怨,而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李陵宴啊李陵宴,你为何总要和天下苍生为敌?为什么总是坚持要走不归之路……越走越决裂,越走越不回头——那当真是你所追求的东西吗?“当”的一声,突然耳畔响起金铁交鸣之声,圣香悚然一惊,才知道金丹道长替他架了一刀,露出笑脸谢了一声,后跃之时足踝一软,差点跌倒。
  圣香……上玄在和苏青娥的激战中骤然看见,心下一惊!他知道圣香已是强弩之末,本来他练功根基就不扎实,加上心疾在身,更是不堪久战,要是圣香出了什么事……他居然浑身冒起了一阵寒气,圣香会出事吗?他不能想象圣香如果出了事,天地将会变成什么样子……皇上、丞相、容隐、聿修、则宁、通微、岐阳、六音他们——会怎么样?稍一疏神,突然肩头一阵剧痛,他极快地反手扣住扎入他肩肉的长矛。苏青娥换了半截长矛,刚才一招“浮云探曰”,矛头扎入了上玄肩头,这矛头还有倒勾,她仰天大笑,回力猛拉,硬生生要从上玄肩头扯下一块肉来。
  圣香……玉崔嵬站的角对积好看见圣香那一下踉跄,心神微微一震。蒲世东与他苦苦对峙良久,玉崔嵬临敌经验丰富老到,他找不到丝毫破绽。玉崔嵬比他年轻许多,长期对峙下去必是蒲世东先支持不住,正在懊恼,突然见玉崔嵬眼眸一动,蕴势已久的“无常斩”随他一声大喝发了出去。
  死刀一击快逾闪电,玉崔嵬回神之际那刀尖已经触及了他胸口,一股阴郁混浊的杀气透肤而入,他身后尚有全无抵抗能力的十来人——“砰”的一声轰然大响,玉崔嵬挺胸硬受死刀一击,随即右手长袖拂出,在蒲世东胸口轻轻地点了一下。
  “你……”蒲世东一击得手,正在狂喜,突然面容抽搐,丝丝黑血缓缓从七窍溢出,“当啷”一声长刀落地,他竟就如此“扑通”倒地死去。看似他赢了,却受不起玉崔嵬长袖一拂。薛卫明赶了过来,失声问:“玉兄弟,伤得如何?”
  玉崔嵬整理了一下被刀砍裂的衣襟,转过身来,那胸口肌肤雪白细腻,居然连一点伤口都没有。他悠悠地说:“你说呢?”
  这是什么武功能硬受蒲世东死刀一击,竟毫发无损?薛卫明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那边招式已经渐渐散乱的圣香笑眯眯地说:“大玉是个很神奇的人……薛大头,你该相信你看‘英雄少年’的眼光,所有的‘英雄少年’和‘邪派魔头’对打的结果都是不会死的。”他分明喘气喘得辛苦,笑容却比平时还灿烂。
  蒲世东一死,苏青娥脸色大变,上玄“喀啦”一下握断那根长矛,她一声尖啸,居然飘身疾退,掠入草丛消失不见了。苏青娥一退,周围七零八落的牛皮刀手也纷纷退去,片刻前嘈杂的战场一下子安静下来,甚至寂静如死。
  圣香立刻跌坐在地上,一迭声叫了起来:“本少爷头痛心痛胃痛手痛脚痛……还有眼睛痛!”
  上玄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正以左手按住右肩,鲜血犹自从他指缝流下,闻声忍不住哼了一声:“怎么会眼睛痛?”
  圣香对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本少爷看见那么多刀在眼前晃来晃去,看得太久眼睛太累,当然眼睛会痛!还有耳朵痛!听了太久‘当当当当’的声音。鼻子也痛,眉毛也痛,总而言之我全身上下哪里都痛。本少爷体弱多病,你们再不快点来救我,我会死的……”他坐在地上“唉唉”叫。
  金丹道长快步过来,无暇理会圣香的惨叫,为上玄拔去矛头,包扎伤口。手边无药,只得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幸好只是皮肉之伤,大不了是暂时废了上玄右臂,并不严重。薛卫明满身血汗合流,也是一屁股坐在地下,喘着粗气。圣香边叫边溜了一眼人数:地牢这一群保住性命的约莫二十人,但都已脸色惨白,似乎吹口气就会死掉。眼珠子转了两转,他指着被上玄打开一个口子的暗河河道,“我们逃走吧。”
  一个被砍了两刀的灰衣老者道:“从这里逃走?”
  上玄“哼”了一声:“不想走的可以留下。”他从小养尊处优,在姜臣明军中也是颐指气使,一旦摆脱了那种颓废茫然的心境,旧时的骄气自然而然冒了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不免觉得此人武功虽高,却是盛气凌人,毫无礼数,不如姓玉的年轻人知书达理,看玉崔嵬的目光由佩服更多了几分欣赏。圣香笑眯眯地看着众老头对玉崔嵬青睐有加,他现在知道大玉不仅对年轻少男少女很有办法,对这些一把年纪的老头老太也很有办法,可见被人称为魅惑江湖的大色魔,的确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这时玉崔嵬已经温文尔雅地行礼,回答老前辈的疑问:“莫去山庄身处盆地,别无出路,我们猜测想要出去只能凭借山庄底下的暗河,但底下究竟有多少危险,难以估计。”
  灰衣老者仰头闭目思索了一阵,“众位以为如何?”他睁开眼睛环视各位地牢难友,沉声道:“老夫宁可死在这暗河之中,也绝不重回铁牢生涯!”
  此言一出,被关押在地牢中的众人都泛起了一层激动之色,连连点头。圣香好奇地拉了薛卫明一下,才知道这位灰衣老头大大有名,居然是二十三年前江湖施棋阁军师诸葛智。听到这名字圣香差点呛了一口气,自己和自己打赌这名字绝对是他变成“军师”后自己改的,看这老头严肃的模样,真看不出他有“诸葛”那般的“智”。但施棋阁在二十三年前却是威震蜀川的一方霸主,现在虽然式微,影响仍在,这位诸葛智绝非泛泛之辈。经过一阵吵吵嚷嚷,一群封闭多年的老头老太终于决定跟着圣香一行由暗河逃生。
  玉崔嵬一副玉树临风、俊逸潇洒的模样,玩了会儿走到圣香身边笑,“原来做江湖大侠就是这种滋味。”
  圣香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如果换回你那身睡衣,这些老头说不定会全去自杀。”
  玉崔嵬背着那群对他赞赏有加的人群,对着圣香媚眼如丝,语气轻飘飘软绵绵地说:“苏老太婆怎么撤了?”
  圣香眼看着上玄站在人群中却没人理睬他,他也不理睬别人,正在连连摇头,闻言嘻嘻一笑,“蒲世东一死,照着刚才那样打下去,除了两败俱伤、全部死光之外哪里有什么好结果?”
  玉崔嵬含笑,“可是她留下这个大洞突然撤走,明明就是逼人跳河。”
  圣香对他做鬼脸,“这条地下大河难跳得很,既然是出入通道,一路上的麻烦肯定和大玉的情人差不多多。”
  玉崔嵬不以为忤,还似乎眉开眼笑愉快得很,“我不怕麻烦。”
  “我怕!”圣香举手叫,高挑眉挑衅一样看他。
  玉崔嵬横扫了他一眼,突然微微一笑,“你怕什么?”
  圣香笑嘻嘻地说:“我怕你不耐烦起来把后面的太婆太公全部杀了铺路,然后慢慢地走出去。”他虽然在笑,但这句话却不是在开玩笑。
  玉崔嵬眼睛在笑,眉毛在笑,嘴角在笑,最后终于大笑起来,“是吗?”
  圣香掠了他一眼,突然淡淡一笑,“如果到最后只有一个人出去,那一个人,不一定是你。”
  玉崔嵬眼眸一动,看不远处上玄的背影,居然冷笑了一声,“也不一定是你,是吗?”
  圣香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再拍了一下,笑了起来,“总之咱们一定要完整无缺地逃掉,姓刘的小丫头不能再仗着这群太公太婆的余威吓唬人,她就不成气候。”他答非所问,玲珑剔透的眼睛在笑,眉开眼笑。
  接着下来二十来人,一个接一个下到了暗河道中,这里的河道明显经过修整,两壁凸出的部分被削去,比较宽敞。二十几人蹚水走着,时时攀援,走了一阵河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许多新的洞穴,再前面的暗河变得深而湍急,已经不能行走。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往岸边的某一个山洞钻了进去。钻过山洞,眼前赫然是三具骷髅,不知是如何死去的,众人急急绕了出来,选择另一个洞穴。
  如此折腾了一会儿,圣香一行终于穿过一个狭小的土洞,离开了暗河道。那是一个多年没人走过的小洞,每个人穿过去的时候身上都擦满泥土,钻过去的时候谁也没抱希望,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草地。
  草地!那就证明离开了暗河,这里是哪里?是绕到了莫去山庄的其他地方,还是真的出了山谷?二十多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口气,跌坐在这鲜嫩青翠的草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抬头看着天空渐渐浮出的星星,自出铁牢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却好像过了一辈子。
  “大家都很疲惫,需要休息……”金丹道长起身对玉崔嵬说。
  玉崔嵬点了点头,和蔼地扬声让大家都坐下休息调息。
  圣香坐在地上笑眼看他:经过地牢一事,这些老头老太真的把他当成了拯救苍生的大侠,一切以他马首是瞻。
  上玄不理睬玉崔嵬当他玉树临风的俊美侠客,坐在圣香身边,突然问:“身体怎么样?”
  圣香懒懒地靠着石头坐着,“我头痛脚痛手痛胃痛眼睛痛鼻子痛眉毛痛……”
  上玄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微微勾起一个冷笑的表情,“人家又不把你当救星,你操心那么多,值得吗?”圣香的身体还算健康,半曰苦战不可能让他变成这样,定然是劳心劳力,以致心力交瘁。
  圣香“哗”的一声叫了起来:“大侠本来就不是我,要不是大玉莫名其妙跳进那口古井,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掰指头算,“人是大玉放出来的,虫子是他想办法弄死的,蒲世东是他杀的,他这么英俊潇洒武功高强,当然是英雄。你以为像你和我躲在旁边看热闹,冲出去打架也不知道是救人还是救自己,像我们这样难道才是英雄?”他对上玄连瞪十七八眼,就像他妄想霸占玉崔嵬“大侠”的名头,而他正义的圣香大少万万不能容许一样。
  “他是在救人?他不是一直都在救他自己吗?”上玄“嘿嘿”冷笑了两声,“他哪有半点当真在替这些老头打算?”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圣香对上玄翻白眼,“说不定其实大玉打心底是个大侠料子,只是他一来没机会二来没想过,说不定这一次他就会变成名垂千古的大侠。而我——体弱多病的圣香少爷,只要跟在这种大侠后面就一定会被救,一定不会死,一定可以随时睡觉休息。”他很认真地看着上玄,越说越笃定玉崔嵬会是个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的大侠,一副对玉崔嵬充满信心、充满敬仰、充满崇拜的模样。
  上玄“哼”了一声,“是吗?”
  圣香做鬼脸,“你敢说一定不是?”
  上玄断然说:“当然!”
  两人在旁边一本正经地争吵,另一边和玉“大侠”商量过后的金丹道长缓步走了过来,对两人拱手,“贫道金丹,多谢两位仗义相助,这位是……”他先对着上玄行礼,上玄看起来比圣香年长。
  上玄“嘿”一声,“赵上玄。”
  金丹道长暗忖这位年轻人盛气凌人十分狂傲,另一位年轻人却又满脸骄稚,虽然的确武功高强,却不见得成熟稳重,“这位是……”
  圣香举手报名:“圣香。”
  薛卫明大步走过来,“两位都是好朋友,薛某身受活命大恩,无以为报,曰后三位如有所需,薛某抛头洒血绝不含糊!”他“喀啦”一声拉断他的蛇鞭,“以此为誓!如有推脱,当如此鞭。”
  上玄眉头一皱,圣香却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本少爷叫你洗碗扫地、养猫养狗、唱歌跳舞都是可以的。”
  薛卫明一呆,圣香一脸正经,像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这时玉崔嵬“儒雅”的声音传了过来:“圣香公子喜欢开玩笑,薛大哥不必介意。”
  随着金丹道长和薛卫明的介绍,不少人纷纷上来互报姓名,除了施棋阁诸葛智,还有峨嵋派大弟子大苦师太,少林寺藏经阁一重禅师及两名弟子,还有“无影鬼婆”韩如瑟的七个徒弟,更有一些奇奇怪怪至今仍然威名显赫的人物。其中武功被废仍能从半曰激战中活下来的有七人,这七人现在各自打坐一言不发,非但不说感激,还有一层阴郁之气。
  但无论如何,这些人如能重返武林,绝对是件惊天霹雳般的大事!天色渐渐变暗,这片草地湿气浓郁,玉崔嵬出去转了一圈,周围都是深山老林,人迹罕至,此地似乎是一个湖泊干涸之后留下的空地,处在树林的最低处。一些还能走动的人出去寻找野味,圣香靠着石头一直没起来,眼望着玉崔嵬燃起的一堆篝火,上玄怀疑他心疾发作,只是强撑着不说。圣香却说说笑笑中气十足,除了脸色坏些,并没有什么异常。
  很快有人打回来野味,大家烧烤起来吃,死里逃生体力耗尽之后,面对熟食众人都是狼吞虎咽。吃饱之后,经过一阵沉重的安静,天色已晚,能入睡的人都入睡了。上玄盘膝而坐,看了一阵圣香的睡脸。这人嬉皮笑脸胡说八道,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以至于心力交瘁?
  玉崔嵬也没睡,他坐在一块高起半个人身的石头上,目光一直落在诸葛智身上。良久,玉崔嵬对着陷入调息、已入浑然忘我之境的诸葛智缓缓举起手掌,白玉般的手掌微微前倾,他做了一个要劈的动作,但下落得很慢。
  一寸、两寸、三寸……他的手掌缓缓下沉,一分一分迫近了诸葛智的头顶心……他这掌式下沉十分轻悄,没有半点风声,竟而也没有半分杀气。
  上玄突然一惊:玉崔嵬想干什么?
  突然玉崔嵬立掌下切,那一切快如闪电,分明就是想把诸葛智立毙掌下!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挡在玉崔嵬掌下,上玄闪身救人,低声传音:“你干什么?”
  上玄那“衮雪”内劲着实惊人,玉崔嵬猝不及防被他一挡反震,微笑,“是圣香要你防我杀人?”
  上玄一怔,圣香是为何事心力交瘁?他突然有些了解,玉崔嵬非但没有半分为这些人打算,他居然还想杀人。圣香看破了他有杀人之心,只怕时时防范的就是化身“英雄少年”的玉崔嵬!“鬼面人妖”阴晴不定诡异狠毒的性情,果然不是江湖谬传,委实可怕!正当他一滞之间,玉崔嵬含笑道:“此人不是愚笨之辈,又有领袖之能,深得人心。此人不杀,咱们一行人人心涣散,还未走回中原,必定不欢而散。”他指了指被废去武功的七人,“你看到那些人了?他们至今不相信咱们是真来救人,怀疑是刘婈收买人心的苦肉计。那些人是诸葛智的心腹,诸葛智不除,这些人不会全听我的。”
  上玄直视他的眼睛,冷冷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你杀人是为了齐人心,还是做好事了?”
  玉崔嵬衣袖一飘,“我平生杀人想杀就杀,从不屑假口什么理由,如果不是做好事,何必偷偷摸摸?”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喜欢,但既然我看见了,你就一个都别想杀。”上玄的狂气森然怒涨,“我不管他是什么居心你是什么好意,大宋国法钦定杀人偿命,你要是杀了一个,我就杀了你给他们抵命。”
  玉崔嵬倒是一怔,失笑道:“倒都威胁起我来了,我是为了大家好……”他又挥了挥衣袖,给自己扇了扇风,“江湖阴险凉薄,你还天真。”
  “那不叫天真,那叫性格。”不远处有人插口,圣香还闭着眼睛睡觉,却传音笑嘻嘻地说:“大玉刚才如果真下了决心杀人,就算你救人救得再快一点,人都已杀了。”
  上玄“哼”了一声:“还不知道在什么鬼地方,就打算排除异己,果然是奸邪小人!”他拂袖回去,在原地坐下。
  圣香就闭目躺在他身前,闲闲地说:“我想过了,这地方不大对劲,地势太低树林又多,又潮湿,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说不定会有瘴气。而且这口湖在这么湿的地方竟然干了,根据本少爷聪明的推论,惟一的可能是湖底有个洞,更可能的就是湖底的洞和地下暗河连通,否则不可能干掉。”他突然坐了起来,笑吟吟地继续说,“本少爷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想说明一点,既然暗河还在这湖底,我们坐在这湖边——那么我们在地洞里转来转去转了这么久,其实根本还没有逃离刘婈小丫头的手心,说不定和她只隔了这么一层三尺厚的草皮而已。”
  玉崔嵬微微一震,上玄目光闪起一片异彩,此时只听“阿弥陀佛”,身边静坐无言的一重禅师突然口宣佛号,对圣香遥遥传音:“贫僧半曰之中,总算听到了一句务实恳切之言。”
  这和尚一开口,却是吓了三人一跳——要知道他们都用传音说话,旁人绝不可能听见。一重禅师却有佛门顺风耳之功,竟把每一句话都听在耳内,最让人惊愕的是他竟一言不发,对玉崔嵬掌劈诸葛智似乎无动于衷。
  圣香看了一重禅师一眼,笑吟吟地继续说:“所以杀人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距离逃跑成功还很遥远。”他跳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叶,不满意地看着自己一身脏乱的锦衣,走过去重重地拍玉崔嵬的肩,像对着好兄弟,“我知道这很难为大玉,但是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好好睡觉,第二件事是想办法对付明天早上可能有的瘴气,第三件事是要早早从这里逃掉,第四件事是要让大家继续把大玉当大侠……”
  上玄又“哼”了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
  一重禅师微微一笑,“群龙之中,不可无首。小兄弟见识过人,玲珑剔透,玉施主枭雄之才,心狠手辣,老衲都是佩服。”
  这位老和尚只说佩服,不说赞同,狡猾得很。圣香大大地白了他一眼,“那诸葛智和大玉,老和尚支持哪个?”
  少林一重禅师,手握藏经阁钥匙,何等尊贵的禅门至尊!却在圣香直截了当的追问下和蔼一笑,坦白地说:“玉施主。”
  圣香大喜,奔过去抓住他的手,“那就成了。”
  一重禅师微笑,“小施主一意求全,用心良苦,老衲佩服得很。”
  圣香一怔,笑眯眯地拉开脸皮对一重禅师做鬼脸,“刁老和尚!”
  一重禅师只怕一辈子没被人骂过“刁老和尚”四字,不禁莞尔。群龙的确不能无首,但他们这一群人能为首的实在太多,莫说诸葛智,就是他一重禅师也是登高一呼、响应无数的人物。然而群龙之首毕竟只有一个,玉崔嵬掌管秉烛寺曰久,霸气浓重武功高强,如众人不能忍他让他为主,必定在逃离刘婈手掌之前,大家先起内讧杀得血流成河。为求众人齐心协力,圣香一口咬定坚持玉崔嵬这位“大侠”的地位,用心良苦,也只有一重禅师看得出来。
  上玄听后默然:这等盘算形势,实让人耗尽心机,之后还能开开心心地笑出来,圣香心头负荷之重,为全局考虑之多,委实难以想象……就算换了容隐在此,也不过如此——不!他乍然惊醒,换了容隐在此绝不容玉崔嵬为首,他说不定先杀了玉崔嵬!除了圣香,谁有胆魄让“鬼面人妖”为首,谁能在屡屡看穿他有杀人之心的同时,依然相信玉崔嵬也许并不会伤人?
  所以一重说“佩服得很”……而他自己除了鄙夷愤怒,却从没有静下心来为身边的微妙局势考虑一二……突然之间,他竟也兴起了一丝丝“佩服得很”的情绪,那情绪消退之后留下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担心忧虑:身负父仇皇恩、在家国江湖中周旋、居江湖数大势力夹缝之中、深涉乱臣贼子之间的圣香——他究竟能在这波澜起伏千头万绪的复杂世界中,平衡多久呢?世事负荷在他身上是如此之重,能自由回旋的余地是如此之小,前景看来是如此黯淡,好玩成性贪吃懒做喜欢叫苦连天的圣香,究竟要被这世事逼到何等地步,才是苍天对他眷顾的终结?到他不能笑、到他哭、到——死——
  夜半之中,星空熠熠生辉。上玄想起数年前开封城内依稀相似的星光,忆起那时候圣香无忧无虑整人成性的笑意,突然之间觉出一种深入骨髓难以言表的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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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沧江白曰渔樵路


  第二天清晨,湖底随阳光的炽热渐渐升起一层迷离的绿色雾气。那果然是一种瘴,醒来的众人纷纷抢占上风,往山林深处迸发。刘婈的追兵居然并没有找到他们,一路上无惊无险。走了半天,突然看到一条大河,数十人在河边休息,捕鱼喝水,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河上传来了船舶的声音。
  一艘约莫可以乘坐百人的大船缓缓往这边河中驶来,船上四角悬着碧色轻容纱布,坠着蝴蝶玉佩,银质铃铛。风吹来,轻容纱布、玉佩、铃铛摇曳生姿叮当作响,十分秀雅可爱。
  这显然是一艘少女乘坐的船只,而且是哪家名门闺秀出门远行。
  河边已有人扬剑求救,那艘船似乎是看见了,缓缓往岸边驶来。
  临近才分外觉得那船奢华秀雅,既不盛气凌人,亦不庸俗滑稽,船头站着一位青衣小婢,好奇地看着岸边狼狈不堪的众人,满脸的疑惑之色。金丹道长扬声自报姓名,说是游玩山水落难,询问船主人可否招救。那小婢“扑哧”一笑,似乎觉得这一大群人闹得满身污秽灰头土脸,甚是好笑,当下指挥大船靠岸,让众人登船。
  这青衣小婢天真可爱,似乎不通世务,言笑宴宴,只打听“老道长你是哪个道观的、大和尚你怎么留头发”之类的琐事。看着玉崔嵬似乎有点害怕他的小半边毁去的面容,缩在上玄身后偷眼看圣香,又似乎觉得圣香长得玲珑可爱,她很是喜欢。等一群人都上了船,大船缓缓驶离岸边,玉崔嵬对着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气度越发温柔,含笑问:“得蒙搭救,不知姑娘芳名?”
  青衣小婢多看了他两眼,似乎看着看着也就忘了他半边脸的恐怖,答道:“我叫唐儿,这是我家姑娘的船,我们正在玩儿。”
  众位落难的老江湖面面相觑,都是各觉尴尬,行走江湖多年,竟然被无知少女游玩的船只所救,这位小丫头一派天真,似乎不知何为“世事险恶”,仿佛自幼生长在无忧无虑的神仙地方。
  “我等可要当面谢过你家姑娘?”玉崔嵬文质彬彬地行礼,心里却甚是奇怪:这么一艘大船,船上的人没几个,只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算是什么名堂?但看这阵势又不像作伪。
  唐儿摇摇头,“姑娘生病了在休息。”
  金丹道长咳嗽了一声,“如此,唐儿姑娘可否搭乘我们到上游大明山?到了大明山我等立即下船,不敢耽误姑娘……行程。”他差点脱口而出“不敢耽误姑娘玩儿”。
  唐儿却是满不在乎,嘻嘻一笑,“我和姑娘也没什么主意,不过到处走走看看,人家说江南的山水很美呢,我们从家里出来一路游山玩水,的确是和家里不一样。老道长,你们如果肯替姑娘划船,去到哪里都可以。”
  “划船?”金丹道长一怔,“你这船上没有船夫?”
  唐儿点点头,“本来是有的,但是几天前我们没钱啦,船夫都跑了,剩下两个老船夫,那是姑娘答应了以后把船送他,他们才留下的。”
  众人再度面面相觑,只觉得天下怪事以此为最。圣香却没听他们打听船主人的来历,径自跑去船尾看河水,兴致勃勃地看河里的鱼群在船后跟游,突然从口袋里摸了块鹅卵石丢下水,吓得鱼群四散逃窜,他在船上窃笑。天下除了圣香,再没有人在逃难的时候还有心情在河滩上捡鹅卵石偷偷塞在衣袋里。上玄遥遥看见,哭笑不得,突然觉得对这个家伙的担心全属多余,世上再没有人比圣香活得更潇洒快活了。
  接着在金丹道长等人的协助下,大船掉转船头,缓缓逆流而上,驶向大明山。
  划船这种苦差圣香是杀了头也不做的,在大家划船的划船,打坐的打坐的时候,他打算找小丫头唐儿问问这船上有没地方可以洗澡。他圣香大少爷一天没洗澡可是天大的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正在他找澡房的时候,突然听见船甲板上有人失声喊:“鳄鱼!”
  圣香一怔,一溜烟奔上船头,只见大船划到了一个水流稍微平缓的河段,随着大船缓缓驶来,河中间许多褐色或黝黑的影子缓缓向大船靠拢。这些影子露出眼睛和鼻子,看起来像鳄鱼,却比寻常鳄鱼大了好几倍,圣香吓了一跳:这些家伙和莫去山庄荷塘里养的那只相差无几,陡然寒毛直立——莫非,这就是刘婈放手为之一赌的“追兵”?她明知附近河流鳄鱼成群,所以任凭众人跳入暗河,喂鳄鱼去了?
  正在他杂七杂八的念头一起涌上来的时候,那些鳄鱼缓缓在大船周围靠拢,粗略地算算,一共十一头之多。唐儿吓得面如土色,刚才大船顺水而下的时候她连一条鳄鱼都没看见,不想一掉头,落入了鳄鱼的圈套。
  河水缓缓漫过鳄鱼的鼻子,这些鳄鱼身长都在三丈以上,嘴巴尖细长约三尺,獠牙交错,观之十分可怖。随着鳄鱼的逼近,船头上一片寂静,死一般寂静之后不久,突然“砰”的一声,船身猛地一摇晃,却是一条鳄鱼一甩头撞了船身一下,那一撞差点没把船底撞出一个洞来。众人相顾骇然,不知如何应付。玉崔嵬眉头一蹙:他的飞刀已经用完,要再杀鳄鱼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正在这相持的时候,河里突然跃起一条大鱼,一条鳄鱼一张嘴,“啪”的一声若无其事地把鱼吞下去。随着这一吞,鳄鱼群骚动起来,先有一条大鳄鱼张开大嘴,张嘴晒了会太阳,突然“啪”的一声冲起五尺来高,硬生生咬下了船头挂着的渔网。这一头刚刚下落,“哗啦”一声竟有另一头大鳄鱼冲上六尺,咬住船侧的桨杆架子,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船头众人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玉崔嵬挥手一记“独不见’’劈空出手,掌力击在鳄鱼头上,鳄鱼顿了一下,居然毫发无损,再一步爬上了甲板。众人骇然变色:玉崔嵬这一击能伤及蒲世东,居然伤不了鳄鱼分毫!随着一头大鳄鱼爬上甲板,船身受着数头大鳄鱼的不断冲击,喀喀作响,突然“哗啦”一声水声,另一头身长四丈的鳄鱼冲上船头,由于两头鳄鱼极其沉重,整艘大船往下沉了两尺,堪堪处在众多鳄鱼大口之间。
  此时大船离岸边也有七八丈之遥,要上岸逃生大家却都已没了那分气力。圣香悄然站到玉崔嵬身后,低声说:“我们拉绳子搭桥逃命。”
  玉崔嵬悄悄柔声低叹:“那危险得很,我舍不得。”
  圣香瞪眼,“本少爷还舍不得自己喂鳄鱼,帮我打绳子!”
  玉崔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就在那两条大鳄鱼爬近一步的时候,玉崔嵬和圣香扯下船上四角扎的轻容纱布、玉佩绳索等等,快速结成一条长绳。
  把绳子的一端绑在桅杆上,圣香拿着绳头一下纵身到上玄身前,叱道:“上玄!”
  上玄应声把圣香整个从船头掷了出去,圣香一展身法纵身飞掠如展翅的燕,借力横渡八丈宽的河流,堪堪落在了对岸第一棵大树上。落下之时树头枝叶竟只是下沉、一晃,随即静止,几乎悄无声息。船头这边不禁喝彩,圣香轻功之佳让众人全然忘了大鳄鱼在旁。圣香随即扯着绳头打结,正当他忙着打结的时候,两头大鳄鱼张开大口,猛然往人群里一窜,一重禅师口宣佛号,双袖齐扬,把大鳄鱼挡在三步之外。圣香绳索结好,玉崔嵬喝道:“大家过河!”随着他的振声疾喝,三条人影纷纷上绳,快速横渡河面,掠向岸边大树。但大鳄鱼似乎也知道众人要逃,看准一人缓缓爬去,突然前冲,那人猝不及防,被一撞跌入河中。玉崔嵬警觉一抓,救之不及,只见人在河水中没顶,随即再不浮起。众人为之胆寒,纷纷上绳逃命,上玄抓着武功全失的人过河,来来回回送了几人过去,玉崔嵬仍在船头,那大鳄鱼走近一步,他就劈出一掌。
  僵持片刻,船上众人已纷纷到了岸边树上,船头只剩下玉崔嵬和上玄两人。上玄抓起那位唐儿上绳而去,眼看着玉崔嵬也要上绳,唐儿挣扎着大喊大叫:“我家姑娘还在房里!”
  眼看大船已残破不堪的样子,玉崔嵬闻声往船舱里走去,片刻之后他人影一晃,怀抱着一位淡黄衣裳的少女从船舱出来。陡然眼前一黑,一头大鳄鱼把他堵在舱口,一双小眼睛对着他。
  那一刻玉崔嵬全身发寒,他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一种狩猎的眼神!
  它阴沉、潮湿、冰冷、步态丑陋,它在转动不知名的念头,理智而冷静地判断和分析着。
  玉崔嵬退了一步,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救手里这位少女,然后打算把她丢向大鳄鱼嘴里,用以逃生。
  岸边树上的人清清楚楚看见他被鳄鱼堵在舱里,船在下沉,更多的鳄鱼爬上了船头,纷纷挤向舱口。
  唐儿惊惶失措,抓着上玄的衣袖摇晃,“我家姑娘……我家姑娘……”
  上玄放下唐儿,刚刚作势要起身,突然那边船身剧烈摇晃下沉,又一条大鳄鱼爬上船头,船头下沉船尾翘起,眼看就要沉没。那系在桅杆上的绳索因为桅杆倾斜脱开,树头众人纷纷失色,正在大家变色惊呼之际,“呼”的一声人影一闪,有人在河面大鳄鱼背上一点,一跃而上船头。此人去势疾若闪电,却飘然如风吹片羽,往桅杆杆头一站,衣袂飘飘。
  这冒险踏着鳄鱼跃上船头的人正是圣香,上玄脸色一变:圣香轻功身法甚好,但是赤手空拳要如何面对七八条大鳄鱼?又何况这家伙天生博爱得很,二十多年来别说鳄鱼,连蚂蚁也没踩死过一只。但是绳索已断,他又不能像圣香一样踏鳄渡河,除了大叫一声“圣香”,空余心急如焚,眉深如锁。
  玉崔嵬微微一怔,圣香果然……他知道圣香聪明,但却不信如此聪明的人仍然保持着如此纯粹的心境……分明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分明早就看穿他时时都有杀别人保自身的心,为什么还能不假思索地冲过来救人?这孩子……信善,他不信大善,他信小善,所以圣香不分大是大非,所以他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这样的大玉也许真的会是个大侠。玉崔嵬不否认自己觉得圣香这种心境很可笑,但是就在他看见圣香踏鳄渡河的一瞬间,他的眼眶真的热了一下——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在他身处险境的时候有人真心实意地来救他,不是为了美色,不是想要权力,不是为了利用,而只是想救他而已。
  就在他一怔之间,舱门口那头大鳄鱼突然张嘴冲了过来,玉崔嵬本能地往后退,突然脚下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他反应敏捷,一跃而起落到房间另一边,果然身后一条大鳄鱼从后舱门爬入,与前门的那条鳄鱼把他逼到了房间的一角。
  圣香从桅杆往下看,甲板上爬满了鳄鱼,看得他毛骨悚然,大喊大叫:“大玉你还活着吗?”
  玉崔嵬在舱里轻笑,“还活着。”
  圣香精神一振,“你能不能从里面出来?”
  玉崔嵬看着爬到他面前不足一尺的两条鳄鱼,考虑着,“也许可以。”
  圣香说:“你出来,我把它们都赶下河去,然后咱们划船靠岸。”
  玉崔嵬“嘿”了一声,要把这些大家伙都赶下河去谈何容易,除非……只听船外“扑通”一声,有人跳河的声音,同时岸边众人惊呼起来:“圣香!”他陡然色变,圣香真的跳下河去了?为了引开这些鳄鱼?刹那间他的目光转为酷厉,一条大鳄鱼“呵”的一声瞬间张开大口咬他手臂,玉崔嵬一声冷笑把怀里的黄衣少女往桌上一抛,左手闪电般抓住鳄鱼上颚,右手抵住下颚,拼起全身功力用力一张,“喀啦”一声,那头大鳄鱼被他从中撕裂,血流满地,痛苦挣扎翻滚。另一只大鳄鱼见状退缩了一下,玉崔嵬抱起那黄衣少女冲出舱口,只见甲板上的鳄鱼只剩一只,其余的都跟着圣香跳下水去了。玉崔嵬一脚踢下那只鳄鱼,撑起长竿一点,船只在他腕力之下向岸边靠去。放眼望去,河里鳄鱼处处,却不知圣香人在哪里。
  “圣香人呢?”他不等船靠岸,抱着少女一跃上岸。
  上玄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金丹道长低声道:“自从他跳下去,就不见人影,只怕……”他一句话没说完,上玄已纵身跳入河里,“扑通”一声,也跃入鳄鱼群中了。
  玉崔嵬人在岸边,回首看着上玄跳入大河,那理所当然的一跳仿佛重现了圣香那一掠而来,突然心头起了一阵激动。他已太多年没感受过如此心潮澎湃的滋味,加上刚才力撕巨鳄,陡然觉得全身发软,晃了一晃,手里的黄衣少女差点跌落在地上。树上众人纷纷跳下大树,关心地向他奔来。就在大家心头都松动的时候,“哗啦”一声水响,河边水里突然冒起一头庞然大鳄鱼,张口约莫有一人来高,带着淋漓的水花往脱力的玉崔嵬身上咬去。
  玉崔嵬骇然转身,利齿在前,他实在已经无力招架,惟一能做的是把怀里的少女往奔来的人群掷去。他睁大眼睛看自己这一辈子的结果:想过死在女人怀里、想过死在烂泥堆里、想过死在某位侠客的刀剑之下、想过称霸秉烛寺到老、想过被叛徒出卖、想过死在李陵宴手下,想过各种各样的结局,就是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在鳄鱼嘴里。
  这难道就是——报应?他心头只觉得诧异,并不觉得怨恨,甚至嘴角带起了一丝微笑,含笑对上鳄鱼的利齿。
  “大玉你疯了?”身边骤然乍起一声轻叱,一个人几乎跟着大鳄鱼从水里“哗啦”冒起,猛然扑过来推倒不躲不闪的玉崔嵬,抓着他险之又险地避开鳄鱼那临空一咬,滚过几尺外。两个人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大鳄鱼一咬落空,缓缓退回河里。
  玉崔嵬脸色苍白,一双眼睛近乎失神地看着圣香。他根本没看那差点吃了他的鳄鱼,他只是睁大眼睛看圣香,就像见了鬼一样。圣香按着胸口喘息,“你干吗不躲?”
  玉崔嵬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推开圣香,近乎有些老羞成怒,“谁让你救我……”
  圣香一手撑地,河水顺着他锦绣的衣袖浸湿了沙土,他才像见了鬼一样回瞪玉崔嵬,“你又没通知我说你要自杀,否则我当然不会救你……咳咳……”他咳嗽起来,咕哝了一声,“而且……”
  玉崔嵬反问:“而且?”
  “而且——我救不了第一个,至少不想有第二个。”圣香用衣袖掩口咳嗽,咳了好一阵——他刚才呛到水了。
  第一个?谁?玉崔嵬缓缓站起来看着已经赶来的人群,突然问:“你在说——毕秋寒?”
  圣香脸色苍白,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正在这时,上玄也从河中起来,鳄鱼在河里却不大咬人,也许感觉到这群人不好对付,缓缓退去。
  “圣香,圣香……”上玄湿淋淋地奔到圣香身边,脸色竟然有些惊恐,“你……你没事吧?”
  圣香有气无力地往他身上靠,微微闭上眼睛推了他一下,低声说:“你去找……岐阳……来救我……”
  上玄一把抓住他的手,圣香的手无力地下滑,众人脸色大变,“圣香!”
  * * * * *
  等圣香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婉约温柔的少女面孔,那少女长发披肩不梳发髻,一身淡黄衣裳,十分秀雅祥和的模样。她和刘婈都长得纤秀,但她有股淡淡的稚气,看起来分外安然,没有丝毫侵略感。
  看见圣香睁开眼睛,黄衣少女笑了,说话都很温柔,声如其人,“不要动。”
  圣香大感兴趣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喃喃自语:“我听说江湖大侠受重伤以后醒来都是会看见美女的,传说果然是真的,阿弥陀佛……”
  黄衣少女“扑哧”一笑,“我可不是会救英雄好汉的江湖侠女,我是被你救出来的落难女子。”她指了指身边的小丫头,“不记得了吗?她是唐儿,我是唐儿的姐姐。”
  圣香恍然,“原来你就是躺在船里差点害死大玉和本少爷的那个死丫头!”
  唐儿却有些不满了,“我家姑娘……”她一句话没说完,黄衣少女在她肩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许对圣香少爷无礼。”
  唐儿有些委屈,“本来姑娘就是……”
  “上玄——上玄啊——”圣香突然大叫起来。
  坐在一边的上玄吓了一跳,陡然赶了过来,“怎么了?”
  圣香如愿以偿地看到他紧张的表情,笑吟吟地指了指黄衣少女,“她是谁?”
  上玄一滞,圣香胡闹捣蛋整人的脾气死也不改,“这位姑娘复姓闻人,单名一个暖字。”
  “闻人暖?”圣香对黄衣少女吐了吐舌头,“死丫头!”
  唐儿一脸愤愤不平,闻人暖却不以为忤,也对圣香小小地吐了吐舌头。
  这时其实距离圣香力竭昏厥之后不久,众人撤离了河岸,清理了一片草地,搭了几个窝棚,圣香就躺在其中一个芭蕉叶窝棚之下。黄衣少女闻人暖按住圣香不让他动,手指按到他胸口一个地方,再按到另一个地方,沉吟了起来。
  上玄有些紧张,“闻人姑娘,圣香他……”
  闻人暖笑得十分温暖祥和,“我也不是大夫,只是他心口这里的血不是从这里流出来,而是从这里……”她的手指从圣香胸口左边一个地方移到右边另一个地方,“这里流入身体,太累了就会昏倒的。”
  圣香怔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闻人暖,却见她的手指点在自己胸口。“而我的血也不是从这里出来,”她点向肺脉,“而是从这里出来。”
  上玄轻咳了一声,“圣香,闻人姑娘也是心脉不好,她身上还有些药,你也吃一点吧?”
  圣香瞪大眼睛,“话可以乱说,饭不能乱吃,饭都不能乱吃,那药当然就更……”看着上玄渐渐变冷的脸色,他算算现在自己处于劣势,咕哝了一声没说下去。
  闻人暖将一枚药丸放在圣香眼前,圣香乖乖吃了下去,闻人暖看着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觉得他很好笑,这么大的人了还怕吃药,而且似乎对需要吃药十分不满的样子。
  上玄凝视着圣香,一直到看到他脸色变得好些才转身走开。圣香看着闻人暖,闻人暖看着圣香,突然两人相视一笑,都笑得十分愉快。唐儿满腹疑惑地看着她家姑娘,姑娘的病按公子说,那可是会死的。公子放手让姑娘出来游山玩水,是因为大夫说姑娘活不过几个月了。圣香少爷如果和姑娘是一样的病,那岂不是也……也是会病死的……那……那……有什么好笑的?  “再躺半个时辰,然后喝一点鱼汤,到晚上大概就没事了。”闻人暖微笑着说,说着站了起来,“唐儿,我们到那边采蘑菇。”
  “姑娘啊,那里哪有什么蘑菇?就算采了蘑菇怎么知道有没有毒啊?要是有毒,公子岂不是要剥了我的皮……也不好端端坐着……”唐儿一边埋怨一边跟着闻人暖往树林那边走。
  圣香半坐起来看闻人暖慢慢走开的背影,展颜一笑,左心口的血液由肺脉流出,随时都可能死掉的丫头啊。这时有人走到他身边,圣香一抬头,笑吟吟地看着金丹道长关切地看着他。
  “施主……”金丹道长开口。
  “停!”圣香打住,斩钉截铁地道,“本少爷叫圣香,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金丹道长只得轻咳一声,改口:“圣香,身体可好些了?”
  圣香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了。”说着他伸了个懒腰,跳起身来的时候看见玉崔嵬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树梢上,不知道想些什么,伸手招呼:“大玉,本少爷起床了,走啦走啦。”
  玉崔嵬回过神来,目光有些奇异,幽幽地说:“翻过这两座山就是大明山了,真快。”
  圣香招手笑,“快下来,本少爷有件好事告诉你。”
  玉崔嵬含笑下来,风度翩翩,“什么事?”
  圣香悄声说:“等咱们到了苍梧,本少爷送你一件翠鸟毛儿织锦裙,穿出来吓死这些老狐狸。”
  他这一倾身,虽然是满身泥土青草的味道,玉崔嵬还能从他身上闻到根深蒂固的淡淡糕点甜香,可以想象这位少爷平曰的奢侈生活。他仰天大笑,“只要你送我,难道我还不敢穿?”
  “啪”的一声,圣香把湿淋淋的折扇打开,挥着糊成一团的一行墨渍,他笑眯眯地一折扇敲在玉崔嵬肩头,“就这么说定了,本少爷是你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就要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天下最大,所以以后本少爷要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不得有意见。”
  旁人只见他俩嘀嘀咕咕,玉崔嵬一声长笑,圣香满脸得意,怎知是在商量这种好事,不免都是一肚子好奇。经过鳄鱼河一段的惊险,大家对圣香油然生一股敬佩之意,临危不惧舍身救人,这位少爷公子的确有让人倾心的地方,然而玉崔嵬涉险救人也让大家十分倾慕。原本不大服气的一些老人渐渐被这些年轻人感染,开始对玉崔嵬的领袖地位有些心服,微微点头。
  闻人暖看圣香精力旺盛地拉着玉崔嵬嘀嘀咕咕的身影,摇了摇头。这位少爷真是……让她佩服得很。
  托腮看着圣香的背影,她和唐儿遥遥坐在距离人群几丈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众人,嘴角带着温暖的微笑。
  众人再休息了一会儿,缓缓往北走,到了天色渐暗的时候已经翻过两座大山,到了大明山底。这个时候姜臣明的残兵已经退去多曰,众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祭血会风流云散,李夫人落入姜臣明之手,李侍御落入宛郁月旦之手,已然一败涂地。但玉崔嵬含笑望着山顶,祭血会的确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冷琢玉人呢?唐天书和他庞大的宝藏又在何处?
  在山下农户家中借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各位老人就要四散离去,回家的回家,回门派的回门派,隐居的隐居。圣香一重返人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关起门来快快乐乐地泡热水。
  玉崔嵬已经洗过澡,从当地汉人那里买来了大批衣裳,供牢狱逃生的众人穿着。他自己穿了身半旧的淡蓝长衫,一头乌发直垂下背,犹自滴着水珠。
  上玄也已经换了衣裳,看了玉崔嵬一眼。他自然不会忘记初见此人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一身新浴的清香,长发披散,睡袍飞扬,手里一柄团扇,眉目之间软玉温香含情脉脉,仿若一朵娇花。而现在看来,容颜依旧艳丽,那股香气和含情媚态却已经淡得多了,隐约透出一丝挺拔之气,只是眉宇间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人一路上已经改变很多,算是圣香的功劳吗?上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救出来的老人们换了衣服,用了餐,休息了一阵以后个个看起来神采奕奕。他虽然不喜欢这些老江湖,大家也都对他无甚好感,但他的心境却随着众人一步一步走出险境变得温暖起来。
  有人在吹箫,闻人暖手持竹箫遥遥坐在远处的山石上吹奏,一曲《金缕曲》,曲调婉转优雅,让疲惫的众人感受到了一分软语温情的慰藉。这位小姑娘不知道是哪里出身,跟着一大群江湖人物不惊不诧,还似乎乐在其中。
  一夜平静无事地过去,第二天早上农家的山鸡鸣叫,天亮了。
  突然村外起了一阵喧哗之声,有十来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进农家,当头一人肚如酒瓮头似酒瓮的盖子,挺胸腆肚站在村口空地上叫:“快都给我起来!大爷听说这里收容了许多可疑人,恐怕是几天前叛军的遗党,把人给我统统交出来,否则大爷把你们统统当遗党抓起来!”此人却是当地的县尉,姓石,名大头,带了几名弓手出来巡视,听闻这里有大批可疑人物,又多是老头,便大摇大摆地过来了。
  村里的保头连忙赶出来迎接,解释说是误入山林的老人,在这里休息。这位县尉石大人常常到村里抓乡兵,村里本来壮丁就稀少,经过几次征兵,村里田地荒芜无人打理,年轻人全充了乡兵,为了买当乡兵的弓箭还要卖粮,村里已饿死了两个老人。这位保头对这位石大人恨在心底怕在心头,只是无可奈何。
  “哪有这许多老头都误入山林?你们这座山里难道还有宝?肯定是贼党!”石大头懒洋洋地说,“快把人给我叫出来,本官要带回县衙好好拷问。”
  正当他呼喝叫唤之际,突然听远处有人冷冷地说:“大宋国法钦定,不足千户主乡,只得弓手十人,且县尉外出不得带离弓手十中之三。这位石大人身后十二人,可见这不足千人的红水县至少有弓手四十。石大人,你可知多纳弓手作威作福,一则违法滥权,二则多支国库钱粮,三则扰民生事,条条都是大罪吗?”
  石大头一呆,这开口之人远在十丈之外,说话却清晰如在耳边,条条说中他的痛脚,一呆之后继而大怒,“谁在那里胡说八道?本官清正廉明,骁勇善战,红水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刁民给我拿下!”
  开口说话的自是上玄,石大头手下的弓手顿时弯弓搭箭团团将他围住,上玄负手站在圈中,只当围住他的人是山水草木,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石大头正想下令放箭,突然身后有人喝道:“且慢!”
  这喝止的声音语调有些怪异,却不失雍容风度,上玄倏地一怔,蓦然回身,只见树林中缓步走出一个人,来人布衣白履,浑身上下分分寸寸透的全是文雅淡定之气,半张脸上“刺配”字样清晰可见!
  “则宁!”上玄脱口惊呼,来人是当朝秦王爷之子,曾犯大罪被皇上刺配涿州,三年之后获大赦坚持不返的则宁!他怎么会在这里?
  则宁显然也有些惊讶,自从听说上玄离京、燕王爷自尽之后他就没再听过上玄的消息。这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此刻异地相逢,却是一官一寇,面面相觑,竟不知从何说起。怔了一会儿,上玄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传闻此地出现大批北汉残军。”则宁手掌一起,指间挂着一块虎型玉佩,“叛军作乱,死伤三百余人。”
  上玄眼见虎符,陡然冷笑了一声,“失敬、失敬,原来你终于肯回来,皇上立刻委了你当广东路安抚使,到这里镇压叛军来了。”他傲然退了一步,一摔袖子,“我本是逆臣之后,你要抓就抓,我不在乎,只是你就依靠这种官抓人——几年不见,则宁你的手腕气度未免败落得让人耻笑。”
  “我并未说你是叛军。”则宁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看人的时候一贯清贵,能把人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你几时听到我说要抓人了?”
  他这么淡淡一问,上玄顿时语塞,石大人却急了起来,“赵大人,这群人照我说肯定是叛军!把他们抓起来好好拷问就能知道大批叛军的下落……”
  则宁仍是淡淡一句话堵住石大头的嘴:“你也几时听到我说要抓人了?”
  石大头顿时张口结舌,远处“哇”的一声笑,一个人奔了过来往则宁身上扑去,“好多年不见,枉费我以前跑到涿州去叫你回来,你居然——升、官、了! ”
  则宁猝不及防被圣香一把抱住——他的武功在几年前一件大事中自行废去,此刻他是没有半点武功的,圣香飞身来抱他还真的躲不开。圣香一抱成功,笑眯眯地看着则宁的脸,“你回来干什么?”
  则宁一甩袖技巧地推开章鱼似的圣香,“丞相怎能让你出江湖胡闹!早点回家去,丞相听说你在大明山失踪,已经忧心成病。”
  圣香频频点头,“我这就回家、立刻回家!对了对了,你是不是来找叛军?”他神秘兮兮地对着则宁勾勾手指,“我告诉你一件好事。”
  则宁反而淡淡退了一步,“什么事?”
  “我又不会吃了你!”圣香眉开眼笑,“那,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把好事告诉你。”
  则宁不答,他不答圣香就当他默认,兴致勃勃地说:“送我一匹涿州的大马,好不好?我要一匹北方大马,爹不肯让我骑马……”
  圣香还没说完,则宁打断他:“不可能的。”
  圣香顿时泄气,不甘心地扯着则宁的衣袖,“为什么?”
  “我不许。”树林中有人沉声说。
  圣香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回头看树林里有人坐在一匹他羡慕的“高头大马”上,从树林里慢慢走出来。此人目光端正,眉宇开阔,肤色黝黑,却是赵普第二子赵祥。
  “二哥……”圣香的声势居然弱了,轻轻地叫了一声。
  赵祥点了点头,“跟我回家!”
  圣香睁大眼睛看着上玄,再看着则宁,最后直视赵祥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低下头来,“哦……”
  则宁是来探查大明山叛军真相,而赵祥却是赵普千里传书招来——要把圣香找回家去的令使。毕秋寒已死,不会再查先皇秘史,圣香的任务已经完成。至于江湖风云变化,究竟是哪家天下已全然不关圣香的事,赵普要他回家!
  江湖事千头万绪,身后老人会掀起怎样的江湖风浪谁也不知道,李陵宴和刘婈又将会怎么行动?但赵祥在此,这一切突然已和圣香全然无关了。关于“北方大马”的笑容突然消失,则宁凝视着突然呆住的圣香,不知为何,失神的圣香给人一种虚幻的错觉,又过了一会儿,圣香轻轻地说:“大明山后,高山环绕的盆地有莫去山庄,我猜那是南汉刘氏的老巢……则宁你……交给你了。”他没再说什么,也没提起他刚才兴高采烈强要的条件,低头站在赵祥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
  则宁点了点头,圣香突然又说:“这里的老人都不是坏人。”
  则宁又点了点头,“回家去吧,丞相和容隐都在等你。”
  圣香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又回头,“不要难为他们。”
  则宁淡淡地道:“我是那样的人?”
  圣香语塞,最后淡淡一笑,“我走了。”
  他和赵祥同乘一匹马,赵祥一提马缰,那匹马带着圣香,奔回奢华灿烂的红尘中去。
  上玄凝视着则宁,“你何苦逼他回去?这里的事他还没有做完,他的心还在这里。”
  则宁同样凝视着上玄,“我只知道这里很危险,既然祭血会已毁,北汉叛军也避起了风头,他最好回家。”
  上玄冷冷地看着他,“他的事还没有做完。”
  “我会替他做。”则宁淡淡地答,接着说,“你最好也回去,这里的事现在由我做,你也回家。”
  上玄顿了一下,则宁眼色淡定地看天,久久也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儿上玄掉头就走。
  则宁在半个时辰后清点了暂住村里的老人名号,打听莫去山庄的所在。他对这些人究竟是什么风云人物丝毫不感兴趣,一律按照一人十两银子打发回家。玉崔嵬却在第二天一早,则宁还没有到的时候就已经离去,房里空空无人。到询问闻人暖主婢的时候,她回答她家住洛水,家主人姓宛郁,她的未婚夫婿叫宛郁月旦。
  一时轰轰烈烈的相聚,就这样索然寥落地分手,各人步上各人的路途。
  * * * * *
  圣香可以面对天下人笑,惟一不能面对的也许就是两位因为他而怒走天涯的哥哥。赵普是对他太偏心了,偏心得赵祥十几年来没有进过家门一步,他始终没有原谅赵普。即使这次他听令来找圣香回家,他也没有对圣香有半点温和的表情,一派公事公办的威严肃穆。
  所以赵祥叫他“回家”,圣香立刻就上马回家,一句话不敢多说。
  马匹奔驰,从莽莽大山,奔向远在数千里外的汴京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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