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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初上舞》作者:藤萍

第十回 乐游春苑断肠天


  此时道观山头火光冲天,艳热明亮的火焰高过屋子两丈,黑夜之中看不见那浓浓的黑烟,风中却已纷纷扬扬飘落着木叶的灰烬,幽魂似的飘荡环绕整座武当山。

  圣香凝视毕秋寒,毕秋寒说了那七个字后不再说半个字出来。

  道观的喧哗如遥远地方潮水拍击海岸的声音,缥缈而不真实。

  在这不祥而诡异的深夜里,突然在更遥远的地万一人吹箫,声音缥缈得像圣香和毕秋寒的幻觉,但这丝微弱的声音穿越了道观的喧哗和树叶的沙响,就着月色渡过万水千山般抵达这片树林。

  箫后有人遥遥在唱曲:“……生儿无因空肠断……”

  圣香耳朵一动,只听那沙哑的声音继续唱:“生死无因空黯叹……生死无因空愁漫……”

  “不要听!”毕秋寒悚然一惊,人喝道,“这是‘双面人魔’白生死的‘生死无间’!快闭目、内视、平心、堵耳!”随他暴喝声越,那沙哑的声音陡然比方才响亮了几倍,就像倏然之间从千里之外堪堪到了身后十步之遥!

  圣香的手从树上放下,“白生死……”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物,陡然见眼前树影一晃分开,一大团东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和毕秋寒面前,仔细一看世上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人!

  这掠过来的一共有三个人,但就像一个人那样行动,甚至比一个人还轻。

  毕秋寒为之变色,他看到那三个人中的一个,“清静道长!”

  这一团东西里左边一个是白衣飘飘的中年俊客,右边一个是不穿衣服满身长毛的怪人。那怪人手里抓着一个三绺长须的干枯老道,正是圣香见过多次的武当掌门清静道长!最奇怪的是左边这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俊客和右边不穿衣服全身长毛的怪人背心相连,竟然是长在一起的。毕秋寒低声解释:“这两人并非一母所生,左边的白衣人叫白儒秀,右边的人听说是西北高山上的野人,这两人二十多年前给西山老母抓住了用铁索捆在一起,十多年下来背后相连的地方竟然长在一起了,自此自号‘白生死’,十年前这两人破牢而出,活生生吃了西山老母,杀人无数善恶不分,江湖人称‘双面人魔’,是极端另凶极恶的人物。

  圣香眸色中寂灭之色还未完全褪去,闻官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白生死左边的白儒秀唱着能摄人心魂的沙哑歌曲,右边的毛人手掌握着清静道长的头,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喀啦”一下握碎。毕秋寒突然横剑在前,稳稳当当摆出了碧落宫“中秋贴剑”的起手式。

  “嘻嘻”一声轻笑,白生死身后竟然躲着人,巧笑情兮地探出半个头来,“毕大侠好生紧张啊,方才两位在这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可叹我离得远,却没听到?”

  这探头出来的女子容颜清丽如雪,实当得上“如雪琢玉”四字,正是冷琢玉。白生死显然为冷琢玉驱使,对这美貌女子死心塌地。

  “冷姑娘,请把清静掌门放下。”毕秋寒深吸一口气,正气凛然地道。他手中剑鞘缓缓平移一寸,露出手头伤痕累累的剑刃——他的剑掷向李侍御之后落地,虽然几乎己不能用,但他还是恭敬地把师门赐剑捡了回来。

  “我要是不放呢?”冷琢玉俏生生地道,“不如咱们打个商量,你把身边这位美貌公子拿下给我,我就把清静老道还给你?”言罢嫣然一笑,眼波如水,双靥生春。

  毕秋寒一怔。又听冷琢王笑盈盈地说:“白大哥,我说一、二,三,这位毕大侠如果不听话,你立刻把清静老道的左手给我砍下来。”白儒秀应了一声“是”,冷琢玉很快地说:“一、二……”

  毕秋寒大骇,只见白生死中的毛人一手扣住清静道长的肩,准备听冷琢玉一声号令。他就把清静道长的一条左臂撕下来。毕秋寒一时间手足无措,呆了一呆,“刷”的一剑向白生死刺去,怒喝道:“任手!”

  冷琢玉也喝道:“三!”

  “啪”的一声,一个东西横飞过冷琢玉和毕秋寒眼前,打在准备动手的毛人脸上,四散开花。那东西柔软至极,竟糊了一团在毛人脸上,一股甜香弥漫,那毛人左手连连抹脸,突然伸出舌头尝了尝那东西,露出很有兴趣的表情。

  那是桂花莲子糕,毕秋寒的长剑被白儒秀一支毛笔挡住,两人堪堪过了一招,同时一呆,看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糕点打在毛人脸上的圣香。圣香笑吟吟地对毛人勾勾手指,左手还托着另一块桂花莲子糕。

  白儒秀扭头道:“老二,杀了清静老道!”

  那毛人却望着圣香手里的糕点,喉咙里呜呜作响,手里一松,竟要丢下清静道长。冷琢玉大吃一惊,陡然从毛人手中抢了清静道长,闪到十步之外。她可未曾料到这白生死中的野人兽性强烈,在深山里摸索了大半夜,刚才又和清静道长大战一场,肚子饿得咕咕叫,圣香这一记糕点勾起他深沉的食欲,己往圣吞那边走了一步。

  白儒秀只得喝道:“老二,杀了那少年抢他点心!”于是毛人兽性大发,咆哮一声往圣香那边追去,白儒秀身不由己只得跟他狂奔。

  圣香转身就逃,边逃边大喊大叫“小毕,你给本少爷抓住冷琢玉!本少爷说一、二、三,你不抓住冷琢玉,本少爷立刻砍了清静老道的左臂……”他一溜烟跑得快,在树林子至绕来绕去,毛人盯着他手中的糕点发性狂奔,竟不落后,只苦了白儒秀跟着跌跌撞撞,一肚子怒火。

  冷琢玉抓着清静道长面对毕秋寒,此时局势倒转,她的武功远不如毕秋寒。毕秋寒持剑走近一步,她就倒退一步,“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这老道!”

  毕秋寒心急圣香那边战况,无暇和她讲理,“刷刷刷”一连三剑往冷琢玉脸上刺去。这一剑叫“三江夜雨”,冷琢玉最爱惜的莫过容颜,只得侧头避开,随后一咬牙,从怀手摸出一把短刃对着清静道长左肩砍去。华秋寒一剑抢得先机,第二重归主上急挑反弹,冷琢玉短刃只得先行招架,心下大骇:白生死如不回来,她必将败在二十招内

  那边圣香己经绕着树林转了十七八个圈,白生死摸熟了地形,那毛人经白儒秀连连喝止,目中饥饿之光大减,突然一个转身绕到圣香前头,堵住了他的路。圣香急停,百儒秀控制住毛人的躁动,回中带着冷笑,一声低哨。毛人突然开口,露出几颗焦黄的大牙,“生死无回空断肠……”

  圣香未曾料到这看起来和猩猩差不多的毛人也会唱歌,而他一开口那摄魂之力比白儒秀强烈数十倍,“生死无回空断肠”七字一入耳。“嗡”的一声他眼前仿佛掠过许许多多人的身影,那身影转得太快,竟让他无暇看清究竟是谁,但刹那间脑中响起的是刚才他立誓抵命的那句话“……那就同归于尽……”

  这是一份绝志。

  抬眼望去,眼前扑来的毛人仿佛变幻成了李陵宴、唐天书、冷琢玉,南歌几人,大家以沉积了数十年的痛苦和怨毒的目光透过他看见了他杀人的亲爹,这份仇恨,没有血怎能清洗、如何了结?

  要如何了结?

  将会如何了结?

  白生死这“生死无回”唱出来,从未见有人能在其下安然无恙,可是白儒秀大骇——这位笑吟吟的锦衣少年那张笑脸还是那样,除了眼中掠过一点点寂然,他没有一点受制的表情。之后“嚓”的一声,锦衣少年袖中兵器扬起,却是一柄折扇,扇沿一转如刀,往白生死中间切下。

  扇风犀利,这一切对准了白生死两人之间,白儒秀和毛人不约而同要出招招架,刹那间白儒秀的毛笔挡住了毛人的双爪,两人一顿,圣香的扇面己经突破防御堪堪到了两人血肉相连的地方!白儒秀脸色大变恐惧之极,毛人一声怪吼!正在圣香要一扇把这两人完全分开的时候,竟然扇沿一收,“哧”的一声撕破了白儒秀那件儒袍,随之一声叹息,飘然后跃。

  他为何收手?白儒秀骇然的表情未消,他和毛人招架露出破绽的时刻千载难逢,圣香竟然临阵放了他们一马,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都是骇人听闻的怪事!他为何不杀?这一扇下去白生死两人分离,实力大减,以圣香和毕秋寒的武功,要杀分开的白生死,并非不可能!他为何要收手?骇然归骇然,白儒秀骇然过后心下悻悻,方才那破绽绝不可能再来一次,

  “呼”的一声,毛人已经随着圣香后跃之势往他顶心抓去,这一下如果抓中,圣香有十个脑袋也必像刚才那块糕点那样四散分裂。危难之际,圣香往东边一指,“哇,那是什么?”

  毛人闻声停手转头,白儒秀又惊又怒,白生死双人对敌多年,从没见过这样古怪的招架法子,偏偏那毛人就是野性未脱头脑简单,处处让圣香当大猴子耍。

  “白生死,给我截住毕秋寒!”旁边的冷琢玉已经招架不住毕秋寒的长剑,满身汗湿,行动之间她天生的那份幽雅香气飘浮林间。白儒秀怜惜之情大起,放过圣香,毛笔往毕秋寒背后点去。

  圣香把那糕点往毛人嘴里一塞,拍拍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起来,“小毕小毕,本少爷给你一样好东西,接住!”

  毕秋寒背后受袭,只得回剑招架让冷琢玉逃开,突然圣香把一支点了火的树枝丢了过来,他顺手接住,愕然不知这位少爷又想出了什么新鲜玩意。白儒秀大笑笔尖袭到,毕秋寒火把一扫,白儒秀侧笔闪过,嘲笑道:“又不是半夜抓小贼,拿根火把管什么用……”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一呆——他毛笔笔头羊毫不堪火把热气,径自烧了。

  圣香得意扬扬地站在两丈外说:“这叫炭烧美女与野兽。”说着他自己点燃一根火把,笑眯眯地往冷琢玉脸上头发上烧去。

  白儒秀现在发现火把这东西可恶至极,它不但烧了他的趁手兵器,而且身边毛人满身是毛,毕秋寒的火把挥未挥去,那毛人连连吼叫东躲西闪。冷琢玉拖着清静道长闪避不过圣香的火把,也尖叫连连。毕秋寒心下叹息,白生死武功高强,冷琢玉人质在手,竟然被圣香闹得如此狼狈,如果此人不曾身负家国恩怨,不需为朝局煞费苦心,不必下杀人绝志,天下之大,何处他不可逍遥又不能逍遥?可惜世事难测难料,如此人物,苍天岂忍逼他上绝路?他一恍神,手中的火把突然断裂,白儒秀一把抓住他胸口衣襟,当头一掌拍落——他等待毕秋寒露出破绽已经很久了,这一掌又快又狠毫无转圜余地,存心要让他立毙掌下!

  冷琢玉心思玲珑至极,随着白儒秀一掌拍下,她一刀往清静道长身上剁去——她要圣香即使要救,也不知道救哪个!

  刹那之间两条人命便要消逝,圣香陡然一声大喝,他谁也不救,一折扇点向冷琢玉眉心印堂,这一招招式凌厉,却兼有轻灵敏捷的燕子般的姿态,招法只有一个快字,眨眼间到了冷琢玉额头。冷琢玉大惊举刀上挡,圣香扇上加劲,“当”的一声,竟然洞穿冷琢玉这柄短刃,扇头己经到了冷琢玉脸上。白儒秀这一掌正要拍到毕秋寒脑门,见状大骇,手中烧了羊毫的毛笔往圣香背心掷去,毕秋寒借机举掌上架。圣香不理身后的毛笔,折后加劲再往前点,冷琢玉仰后急闪,她快不过圣香的身法,眼看就要被圣香的扇子洞穿额头——而圣香也逃不过白儒秀那笔管一击。

  正当这生死之际,白儒秀终于大吼一声,放过碍手碍脚的毕秋寒,拖着毛人扑向冷琢王身边,但他身法再快也己来不及相救,空自两眼发红全身颤抖。那边圣香一听白儒秀放人,将要插入冷琢玉额头的扇子硬生生一转,“啪”的一声,他前冲之势太快把冷琢玉扑倒在地上,冷琢玉吓得花容失色,连也叫不出声,屏息看着扑在自己身上、脸上淡淡带笑的少年人,他眼中有丝正在消退的决裂之色,但那绝非杀气……她突然深吸了口气,这一眼她永不能忘——微微侧过头,她看见几乎洞穿自己额头的扇子紧贴发鬓入地三寸,那是多么快捷猛烈的一击!而圣香抬起头来对着五丈外笑——他扑倒冷琢玉之后,白儒秀的那根笔管从他背后射空,钉在五丈之外!

  这难道是在她一刀往清静道长身上剁下的刹那之间,圣香想出来的救人之策?她呆呆地看着那微微喘息一脸淡笑的圣香,此人——委实可惊可怖!他竟然能在毕秋寒和清静道长生死之际仍不存杀心,他眼里没有杀气……那种势不可挡的凌厉,并非杀气,而是侠气……

  这是一种从不染血也不需自觉的侠气,几乎只是一种天性,不想见任何人痛苦的天性,善良到善恶不分,到变成了一种得意。

  她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人,看着他的笑,竟在这惊心动魄的诡异深夜至,想到了儿时家门口青石台阶缝里的融融黄花,那套着青翠的小藤,那柔软得流卷流水停云的叶,还有门外流水的声音。

  正在她回忆起了许多温柔往事的时候,圣香从瘫倒在地的她手中接过清静道长,突然从怀里拿了个东西放在她嘴上,笑眯眯地起身。冷琢玉一呆,放在她嘴上的东西香甜酥软,却是桂花莲子糕,那婴孩般香甜的味道扑鼻而入,她心至七上八下,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白儒秀也满脸惊骇地看着冷琢玉死里逃生——他对冷琢玉倒是真心喜爱——跟着一起全身冒冷汗。毕秋寒一剑撂在他颈上他也不知道,圣香拍开清静道长受制的穴道,指指华秋寒剑下的白生死,笑吟吟地说:“老道,起床了。”

  清静道长睁开眼睛,他受了点内伤,但老道武功精湛,并无大碍。眼见白生死受制华秋寒剑下也是惊讶,随后莞尔一笑,“英雄年少,贫道老了。”

  “本少爷送一份大礼给你。”圣香笑嘻嘻地把白生死推到清静道长面前,这礼物重得很,有两百七八十斤。“

  清静道长含笑点了白生死两人身上十来处穴道,地上的冷琢玉眼见形势不对,终于惊醒,一跃而起逃之夭夭。清静道长也没有赶尽杀绝,冷琢玉虽说本性不善,但毕竟年纪尚小,还未见什么真正大恶,老道虽不是佛家弟子也慈悲为怀,放她一马。“贫道先把双面入魔送去山后思过洞,而后赶回观中,在此先行告辞。”清静道长稽首道别,虽说眼见山头火光熊熊,却是道行清正,急而不躁,带着白生死快步离开。

  圣香看清静道长带人走远,哺哺地道:“清静老道老实巴交,不要半路又给白儒秀给骗了——我打赌他会被抓肯定是什么时候给白儒秀或是冷琢玉骗了。”转过头来。却见毕秋寒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在自己身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笑眯眯地宣布:“本少爷的桂花糕只有三块,你眼睛瞪得更大也没用了。”

  毕秋寒摇了摇头,他当然不是在看桂花糕,“我从未听说,在双面人魔‘生死无回’咒下,居然有人能若无其事。”“双面人魔”白生死和“鬼面人妖”玉崔嵬齐名江湖,白生死的“生死无回”咒能摄魂迷心,不知有多少江湖侠士因为此咒死于白生死手下,即使有人能不惧“生死无回”咒的影响,也要运功抵抗,十分痛苦。

  圣香笑嘻嘻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本少爷没事?”

  毕秋寒一怔,“听说耳闻‘生死无因、咒轻则眼前幻境,重则发狂,你看到了什么?”

  “本少爷看见满天神佛和许多小鸟在一起绕圈飞。”圣香正色道,“真的。”

  毕秋寒将信将疑,两人一同望向山顶的烈火道观,片刻之后毕秋寒深深叹了口气,“走吧!”

  圣香衣裳猎猎,在夜风中飘拂,闻言一笑,跟着缓步前去。

  “如果白儒秀不顾惜冷琢玉性命,或者冷琢玉和你拼命,定要先杀清静道长,你会真的杀了冷琢玉?”往山上疾掠的时候毕秋寒问。

  圣香歪着头想,然后笑道:“不会。”

  “她可是想要杀你的仇人。”毕秋寒说,“她爹死在你爹手里。”

  “她这里有个笑窝,”圣香一本正经地说,点了点上嘴角,“本少爷喜欢笑窝。”

  毕秋寒哭笑不得,愤然道:“你不杀她,她终有一天会杀你。”

  “啪”的一声,圣香的折扇敲在毕秋寒头上,那正是刚才白儒秀想劈而没有劈到的地方,只听他笑嘻嘻地说:“第一,像本少爷这么聪明的人,救人的时候本少爷救,遇到要杀人的时候自然会叫别人去杀。第二,本少爷是你救命恩人,本少爷遇到危难的时候,像小毕这种大侠自然会给本少爷当保镖,本少爷怕什么?第三,想要救本少爷的人多如下雨天前的蚂蚁,所以像冷琢玉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又还没有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坏事,像本少爷这样的大人物是不会杀她的。”圣香强调,“这叫怜香惜玉,表现本少爷有风度,又英俊又潇洒又解风情又大度。”

  毕秋寒摇摇头,如果不曾亲眼见到此人敏捷如兔的反应,不曾亲耳听他侃侃说过二十年前的恩怨,怎会相信这个摇着折扇得意扬扬的锦衣大少是个难以了解的人物?默然登上半山,他突然冷冷地问:“难道在你决定同归于尽的时候,你也能叫别人去杀?”

  “我不告诉你。”圣香听了他显然是基于义愤的问话,歪头想了半天,笑眯眯地回答。

  此刻武当道观已在眼前,两人绕到大圈外去看战局形势,不再说话。

  此时武当道观内,复真观摇摇欲倒,人声喧哗,去面形势危急,已是刻不容缓。

  宛郁月旦、南歌和聿修赶回武当道观的时候,火光已然冲无,容隐一人站在复美观顶,凛冽夜风中森然如铜浇铁铸之天神。正有两道白影掠上观顶偷袭,南歌和聿修见状双双纵身而起,宛郁月旦抬头上望,漆黑一片的夜空中火焰飘摇人影晃动,好一个喧嚣沸腾的杀人之夜啊!他纤细得有些纤弱的眉微微上扬,眼角温和舒缓的小小皱纹慢慢张开,一年多前……他这双看不清的眼睛,也曾看见了一个这样沸腾的杀人之夜……那一夜……和今夜一样热、一样冷。

  仰头看观顶威风凛凛的几人,他转头微笑,扬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火圈中人听着,如不再与我等为敌,我等当灭火救人!不愿死的把兵器掷出来!”话音一落,大火之中有不少兵器丢了出来,宛郁月旦领头灭火救人。

  他不会武功,火焰于鬓边闪烁吞吐,烟雾和炽热焰气令他模糊的视线更加模糊,哀呼惨叫与兵刃交加之声响干身周十步之内,无人知晓,在宛郁月旦眼中看见的却是这样一个夜——

  一个女子英姿飒爽、杀气如霜,令他一忡如骛的夜。

  一个烈火熊熊,却妖寒如冰的夜。

  一个洛水河畔,死伤无数血泪流尽喧哗不己的夜。

  那一夜——

  洛水河畔,碧落宫十二村。

  那是去年夏天,他十七岁。

  时五月三曰。

  五月的黄昏就如莺燕舞蹈的背景,那些柔黄粉白长媚清秀形形色色的花朵、篱笆、树木之间,不知有多少黄莺、燕子在来回往复。吨哝的鸟鸣听得人想笑,那时他正在笑,正和宫里的第二元老闻人壑闻人大叔谈论《易经》。窗外碧落宫蔚然阁问阁主的女儿晓秋冲进来说今夜杨师姐穿了身花衣裳,好好笑。他也跟着笑,晓秋这小丫头就是喜欢调笑他和重姐,不过也难怪,碧落宫上上下下三四百口人,谁不知道宛郁月旦和杨中修杨护法的女儿杨小重是一对?十七岁的宛郁月旦和二十四岁的杨小重,开始不少人觉得他们年纪相差太远了,但宛郁夫人并不反对,反而笑说月儿这孩子打小喜欢人照顾,连找媳妇都要找个能照顾他的女娃。杨护法的这位女儿可是宫中人人敬畏的要强女子,无论武功还是能力都不在男子之下,尤其那冷面一板,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不知吓跑多少有心追求的男子。也有人笑说幸亏宛郁月旦看不见这这位冷面杀神的模样,否则说不清就不能在一起呢。他听了一笑了之,不置可否。

  那天听说她穿了身花衣裳,他只看得见她一身的紫,还有些什么其他颜色就看不清了。她其实不是适合穿花衣裳的女人,难怪会被何晓秋取笑,花衣裳这东西宫里只有晓秋喜欢,连闻人大叔那闲散女儿都往往是一身素色,重姐更加一贯不是白衣便是黑衣。

  可惜去年他十七岁,他一直过得很幸福。从来没有想过那不合适的花衣裳,是不是她对那夜所要发生的那些事的警示。那或者是一种不祥的颜色……时到如今—一即使他已经懂得开始怀疑,却己经没有人可以让他询问,也没有人再穿那样的衣裳。

  那天她穿的是身深紫杂翠绿的衣裙,风中衣袂翩翩像只斑斓的蝴蝶。她那柄深铁色的重剑“苍铁”握在手上,与一身斑斓相称,说不出的妖异野性。那一夜,杨小重为当夜碧落宫十二村禁卫使,负责保卫等落百十二村人的安危,如有侵袭则当立刻抵御,以她的武功胆识,足以担此重任。

  他远远可以看见她握剑在村边巨石上巡视的身影,那背影挺拔秀逸,充满力量感的颈项仿佛正在还说:何渭“安全”?那就是她和她手中这柄剑!

  “小月小月,”何晓秋把他从闻人壑的茶几旁拉走,“我告诉你外面那个张家村焦大胖的笑话。

  宛郁月旦温顺地被她拉走,对闻人壑道歉也道了别,和何晓秋往外走,边走边含笑道:“张家村和咱们毗邻,不知道这里住的都是武林中人。看咱们十二村成曰游手好闲不种田不砍柴,自然一点看不过眼。”

  “咱们十二村高兴怎么过曰子就怎么过曰子,要他张家村指教?”何晓秋一百个不服气,哼了一声,“更不用他张家村的女婿焦大胖来指指点点,他还说咱们是强盗是偷儿,说咱十二村的钱都是偷来抢来的呢!”洛水源头边碧落宫十二村与普通村落散居在一起,平平淡淡简简单单过曰子,不事耕作却显然很富足,引起了周围张家村中少数人的非议。张家村里焦大熊是最不服气的一个,经常到何晓秋住的古莱村吵吵闹闹,何晓秋是一千个一万个看他不顺眼。尤其老宫主听说这些事后竟然要求宫中赫赫有名的武林高手们种田养鸡,她就更不乐意了,对焦大熊越发讨厌。

  宛郁月旦对何晓秋一口一个“焦大胖”只是莞尔一笑,“他怎么了?”

  何晓秋得意扬扬地道:“他昨天又来村里闹了,闹到阿暖住的黄蝶村。前阵子不是下雨了吗?阿暖她推了湿桌子出来晒,看见焦大胖来吵闹,她在桌上用水写‘杀死焦大熊’五个字。”

  宛郁月旦依然气质温和,一点没责怪这位阿暖胡闹,只是笑问:“哦?阿暖昨天心情大好。”

  “昨天停了雨出太阳,你知道阿暖那死丫头十天有九天半心情很好。”何晓秋边说边笑,“结果焦大熊一看不得了了,立刻扛了桌子告官去,说咱们是强盗村子,写了告示要杀人呢。”

  宛郁月旦往上扬了扬纤细好看的眉,“然后你就跟了去看热闹?”

  何晓秋啐了他一口,“小月不许猜,听我说。”她自小喜欢宛郁月旦,可惜宛郁月旦喜欢的却是杨小重。这份心意虽然不能明说,她却仍然喜欢和宛郁月旦在一起,“是啦,我跟了去看热闹。结果你不知道有多好笑,那焦大胖打了桌子到衙门,击鼓叫升堂。官老爷出来问他扛了个桌子来干什么,我一看,阿暖那死丫头整人啊,水写的字早干得影都没了。焦大胖脸憋得通红,你猜后来他说什么?”言里笑吟吟地歪头看着宛郁月旦。

  宛郁月旦好脾气地顺着她问:“我怎么猜得到?他说什么?”

  何晓秋一本正经地说:“他说:‘我有桌子一张,计价十文,现打八折只余八文,不知老爷要否?”

  宛郁月旦笑了起来,“这焦大熊倒也聪明。”

  何晓秋笑得喘不过气来,直咳嗽,“我说该死的暖丫头整人,笑死我了。真亏了焦大胖这般聪明,否则怎有好戏可看?哈哈哈……昨天笑死我了。”

  提及阿暖,宛郁月旦笑得越发温柔安详,“她总是这样。”他嘴里的“阿暖”,正是刚才和他喝茶论《易经》的闻人壑闻人大叔的宝贝女儿,闻人暖。杨小重性子冷厉严肃,而这位阿暖姑娘却脾气温柔为人闲散,和杨小重南辕北辙大大不同。

  “晓秋吃饭了。”外面何夫人呼唤,何晓秋对宛郁月旦道别,回家去了。

  太清村里一间朴实无华的木屋,看来和其他木屋并无两样,却是碧落官宛郁殁如宫主和夫人黄文秀的住所,也是宛郁月旦的住所。正当他缓步回来的时候,突然身边人影纷纷,数十道黑影从他身边掠过,直扑宛郁殁如所在的房子!他驻足变色:碧落宫十二村以阵势布列,外围有杨小重率领的护卫队,里外四重守卫,这些人怎能突破森严的守卫突然出现在太清村周围?要知太清村是十二村中心,如不是熟悉碧落宫地形地势,决不可能毫无警戒突破重围到达此地,宫里定有内应!他想到此处,人奔到自家屋前,只是刹那之间,屋前陈阁主家的长子陈仲涟己经倒地,脸上紫黑一片,显然身中剧毒!连他的眼睛都看到了那死亡密布的紫黑!悚然抬头,家里的房屋轰然起火,爹和娘从窗户冲了出来,爹往自己这边奔来大喝让自己躲避,却被至少十五六个蒙面人半途阻拦,显然今夜之劫目的在杀宛郁殁如。烈火在大风中蔓延,一股紫黑色烟雾随风四下飞扬,中者倒地,片刻之间自家房屋周围五文之内成了人间地狱。周围黄蝶、古菊两村人猛见宫主被袭,纷纷赶来相救,呼吸之间兵刃交加之声不绝于耳,哀呼惨叫鲜血飞溅,他曾有瞬间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一切似乎是一场梦,惊醒过来却是一道鲜血喷上了他的双手,湿辘辘温润润沿着手指往下滑落。低头的时候他看见了血手,抬头的时候他突然振声大喝:“杨小重呢?今夜戍守的杨小重呢?禁卫使和禁卫队在哪里?”

  一个人掠过来把他带出了战局之外,宛郁公子,禁卫队已全悉横尸‘落花村’外!”

  他用力握住那人的手,镇定发问:“是怎么死的?”

  把他带离战局的正是碧落宫门下第一人碧涟漪。碧涟漪闻言顿了一顿才答:“一剑穿心!”

  他更加用力地握住碧涟般的手,一子一字地问:“是、什、么、剑?”

  碧涟漪不答,却说:“公子你最好离开这里,回篱下房间休息。“

  “是——苍——一铁——”他说,“是——苍———铁——吗?”

  碧涟漪这次很久回答:“不是。”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放松,放开碧涟漪的手腕,“杨小重人呢?”

  “不知道。”碧涟漪这次回答了之后便沉默。

  “你立刻派人去杨小重房间,检查她那柄苍铁现在何处,然后我要你亲自下场,把今夜所有使剑的蒙面人那蒙面巾给我—一撕下来!”他的语气比刚才更镇定更从容更有气势,他知道碧涟漪正有些惊异地看着他——这位温柔病弱的公子极少,或者说从来没有显露过这样凌厉的气势,那种被咬了一口之后反而越发强悍暴戾的强势。这份王者霸气,这份铁血镇定,远在老宫主之上!

  “是!”碧涟漪领命离去。

  他白玉般的手指再次根根握紧,那溅在他手上的血湿润了他的整个手掌,他握紧了一手血,然后露出温柔纤秀的微笑,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与人影迭起的地狱。

  身边开始站满了人,有不少人在保护着他。谁也不知道这一刻他的心飘得很远,远得几平不在他自己胸膛,远得离他的体温太久,而竟有一种冰凉的陌生感从急促跳动的心脏那里传了回来,那是一种让他想为自己一哭的战栗,也是一种让他从头到脚都兴奋了起来的快意。

  很快碧涟漪回报:“苍铁和杨小重一起失踪,不知是否被贼人害了。”

  他温和一笑,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你给我掘地三尺,把苍铁给我挖出来。”话音落下,他听到身周的人讶然低呼的声音,才知自己伸手一指,指尖上一点鲜血洒落在地,那场景令未见过刀光血影的年长一辈悚然惊骇。

  “公子怎知苍铁一定被藏了起来……”身边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杨师组她可能遇害了,你……你怎么能怀疑她……”

  宛郁月旦闻声转身,以他不能视物的眼睛看着发问的人,足足看了一灶香时间,忽然温柔一笑,“她负责今夜守卫,现在敌人进未了,禁卫队死了,她在哪里?”

  发问的人瞠自结舌,宛郁月旦说的当然都是对的,可是他们本是情人,怎可对自己的情人如此冷酷无情?非但没有半点担忧之情,甚至第一个就怀疑是她?正当他目瞪口呆的时候,宛郁月旦温柔纤细地慢慢地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不是吗?”

  这时碧涟漪加入战局,他的武功高强,天生不惧剧毒。打了这半曰,碧落宫很快占了上风,来袭的是以使毒闻名的天蝴门高手,碧涟漪下场之后形势开始一面倒,一顿饭时间之后,来袭的三十八名蒙面人倒了一半。

  三十八人中,用剑的十九人。碧涟漪都是以碧落官家传武功“如意手”一拐一起,一招之内揭下蒙面人的面纱,一手一个绝不落空。这“如意手”源自洞房花烛夜新郎官以如意挑起新娘子的红盖头,这一揭怎能落空?但在他对着第十九人一手揭去的时候,那人竟然避开了,非但避开,还还了一剑。碧涟漪眉心一蹙,这是……他骤然换了招式,旋风霹雳地和那人对攻起来,他使的碧落宫“珊瑚枕”擒拿手,那是碧落宫女子必学的入门武功。以碧涟漪的身手施展开来威力也是惊人,那蒙面人还了几剑之后不得已弃剑招架,十数招过后围观之人已然唏嘘——谁都看得出那蒙面人施展的也是“珊瑚枕”七十二式,那是本门好手!

  宛郁月旦听着众人的叹息,另有人正在掘地寻剑,过了小半个时辰,碧涟漪在对攻中堪堪占了上风,寻剑组已然回复说苍铁被埋在黄蝶村杏花树下。苍铁被找到,碧落宫中人纷纷变色,杨小重的父亲杨中修为之大恸。突然厉声一呼一声:“小重,真的是你吗?”

  那边对攻正激烈,蒙面人闻言一个翻滚抬剑,一剑“把酒西湖”对碧涟漪刺了过去。碧涟漪撤下软剑回击,刹那间两人以快打快,两把剑竟交锋得比拳脚还激烈。旁观众人脸色大变——如此快剑,一个不慎就会有人血溅当场!此时杨中修突然对着战局扑了出去,“小重!你——”他刚扑上一步,就被身边的闻人壑点了穴道,场中蒙面人闻声一顿,碧涟漪软剑“嚓”的一声自蒙面人后背贯入、前胸穿出,赫然亦是一剑穿心!

  “啊——”杨中修一声惨叫,那一剑像穿过了他的心,那声惨叫不似人声,继而闻人壑一掌将他拍昏,以免他急恸攻心大伤身体。碧涟漪“刷”的一下揭开蒙面人面纱,赫然正是今夜戍守的杨小重!

  身边的人惊呼喟叹,更多的是不解疑惑的声音,怀疑她是否被什么东西迷惑了心神。

  鲜血自她前胸背后泉涌而出,碧涟漪没有拔剑,飘身后退。那喷涌的点点鲜血在紫色的衣裙上留不下什么痕迹,反而似乎让那件衣裙越发艳丽了。她坐倒于地,双手握着穿胸而出的软剑,急促地喘息着,满脸惨白。

  但她那一双眼睛却没有悔意,仍自艳烈如火地烧着什么不屈的意志,仿佛她这引敌入室杀人放火的一夜,当真有些什么能够让她舍身赴火绝不后悔一样

  她什么也没说,软剑穿胸而出的时候她也没有一过一声,她只是死死地看着宛郁月旦,急促地喘息着,那胸口衣裳的颜色艳丽得不可思议,起伏得仿佛她的整个天地都在覆灭中。

  他本该看不到那目光的,但他却看到了。

  看到了之后他慢慢地走过去,坐在地上,慢慢地让她依靠在自己肩头,轻轻地掠好她散乱的头发,柔声说了一句:“何——一苦——”

  杨小重摇了摇头,喘息得更加激烈,突然激起了什么情绪,她牢牢握住他有些零散下垂的头发,一字一宇地道:“为你——我——杀人放火——绝不后悔——到死也不——”

  他笑得温柔凄凉,“为我?”

  她点头,死死抓住他的头发,抓住他的衣裳,留下凄厉的五指血手印,“为—一你——”

  “你怎忍心为我杀人—一”他那时有千言万语,却只说出来无力的一句,“你怎能……”

  “那些贫贱小人和你不一样——”她放开他的头发,五指深深抓入他的颈项,抓入他的肩头,“死一千个一万个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我只为你——”

  他闭上了眼睛,睁开的时候他在笑,笑得温和平静,“你怎能为我——找人去杀我爹?”

  她突然撑起身来,指着宛郁殁如厉声道:“如果他死了,你——你——一……定……能……独——霸——大——下——”她的眼睛发着异样夺目的光彩,一字一字清晰响亮地道,“如果他死了,你一、定、能——独——霸——天——下——”

  全碧落宫的人都在,每一个人听见了都骇然变色,众目睽睽俱在杨小重充满光辉的脸上,只听她说:“像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天生就……不该……”

  那话音戛然而止,宛郁月旦在那一刻骤然拔出了她背后的软剑,杨小重伤口鲜血泉涌,猛然咬了宛郁月旦拔剑的手腕一口,气绝而死,死不瞑目。

  旁观众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自脚底涌起,他怎能……怎能……

  “你杀了杨师姐……”很晚才敢出来看的何晓秋呆呆地看着宛郁月旦,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呆呆地道,”你……杀了……她……”

  “她犯了罪。”那时候宛郁月旦回答,弃剑于脚下,那剑上满是鲜血,他的手上、衣上、鞋上也都是鲜血,分不清楚究竟是谁的。

  “你怎么能……杀死她?”何晓秋指着他,脸色苍白如死,“你……你……”

  “她说了不该说的……”宛郁月旦说。

  “她必须立刻死。”身后浑厚低沉的声音传来,是何晓秋的父亲何处云。“她挑动了碧落宫年轻一辈的野心,不能让她再说下去了。”

  “可是她——”何晓秋一句话说了一半哽住,呆呆地看着这尸横遍野的人间地狱。

  “今曰之事,宫里上下务必引以为戒,贪图权势地位的下场就是如此。”宛郁月旦的父亲宛郁殁如终干说了句话,但此言究竟能总结今夜之事多少,人人心里都存有疑问。

  杨小重真的是在贪图权势吗?

  宛郁殁如生性淡泊无争,如果他活着,绝不许任何人以碧落官势力独霸江湖;如果他死了,便是宛郁月旦接任碧落宫主。

  杨小重说他绝对能独霸天下,所以不惜死,她要杀宛郁殁如,她要让宛郁月旦现在就“独霸天下”,为此她杀人放火绝不后悔,那是贪图权势吗?

  那一夜何晓秋哭着到了闻人暖房里,闻人暖安慰她说,那不是贪图权势。

  她说那只是一个女人过了火的爱情,超过了道德、良知、理智,甚至人性的爱情。杨小重没有错,只是有罪,滔天大罪。月旦没有错,他只是太理智,每件事都做得恰好——就是因为太恰好了,所以给人无情的错觉。她说她相信在月旦心里一定是痛苦也后悔的,因为无论表面上他怎样冷静,他都是一个温柔的人。

  何晓秋最终相信了她,大哭一场之后睡去,反倒是闻人暖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很久都想不清楚——他是为了什么拔剑?

  那一拔,月旦他想杀死的,究竟是杨小重,还是他自己的野心?他想守护的,究竟是碧落宫隐居于世的传统,还是他自己渐渐霸气弥张、不安于室的心?

  她想了很久,设有想明白。

  她所知道的仍然只是她看见的。

  无论是为了什么,她知道貌似平静的那一拔,是宛郁月旦的失手。

  他并不是想要杨小重死,他只是听不下去,只是突然间心情太激动太震愕太惊怒太不知所措,那骤然之间的失控,便是鲜血满地的意外——他失手拔起了剑,杀死了最爱的人。

  也许大家都以为他理智得有些冷血,冷静得有些无情,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闻人暖看见了,他那一世无法推脱无法释然的一瞬失手。

  “如果他死了,你一定能独霸天下。”

  闻人暖望着窗外无穷无尽的夜,虽然杨师姐死了,但她看见了从杨小重咬下那一口的一刻开始,月旦破茧化蝶,己经……再也不一样了。

  永远永远都不再一样了。

  她并不知道他后不后悔、痛不痛苦,只知道月旦自此永远永远都不再一样了。

  宛郁月旦自然不知道那天之后闻人暖私下对他的想法,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杨小重用那双异样发光的眼睛看着他。给他涂上遍身血迹的时刻,她说:“如果他死了,你一定能独霸天下。”他拔剑杀死了她,冠以除恶的名义,从而使那一夜变成了他的梦魇。

  微笑之下的阴影,是无人知晓也无法治愈的伤,从那以后他的眼睛恶化到几平不能视物,尤其不能看烈火和鲜血。

  而这一夜,他不仅看见了火,也看见了血。

  一样喧嚣一样凄厉,只是他不再处干杀戮的中心,杀人的人不再是她。

  笑对火焰的时候,踏上鲜血的时候,泛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心情。

  这是宛郁月旦无人知晓的心境,在他呼吁救人的时候,身边每个人都觉得这个纤弱秀气的年轻人做事不急不徐,件件都处理得条理分明恰到好处,即使在这样糟糕的时刻看起来也很舒服。

  而这天,在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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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两处沉时各自知


  洛水。

  自源头而下三十里内,青山流水之间,有村庄十来处,每村不过十来户,户户人家皆是竹篱木屋。牵牛绕篱笆,鸡鸭满座后,男女老少安居乐业,十分祥和宁静。

  这一夜星月清明,秋风徐来,凉意沁人。这十来处村落周遭的桂花盛开,芬芳幽雅,令人心魂皆醉。

  “几许飘零意。料难书,遍萦西风,落花心事。寂寞冷香分付与,一寸方缕千丝。将吹去,静数别离。忘却飞回又沉吟,无人问,此霜雪旧迹。十年间,恨未及。

  平生憔悴不自知。为冰弦,谱尽寒心,哪门知己。长消得半缕作魂,归向明月影里。总携来,梦痕依稀。共谁念尘缘似水,泪双倾,他个愿已矣。多情时,最相忆。”

  村落之间有少女的声音边笑边唱,唱末己开始笑闹起来,“阿暖,你来看我写的词……”

  其中一家牵牛篱笆的木屋窗户被推开,有位鹅黄衣裳的少女支颔对着窗外笑,“晓秋,我觉得你啊,年纪小小,写的词儿忒凄厉,明明还没找着人家,唱得哭哭啼啼……”

  门外姗姗而来的白衣少女“啊”的一声啐了一口,“死阿暖,别人写的词还不都是这样,你怎么只笑我?你能写吗?宫里这么多人,就你从来不写……”

  这十来处平淡安详的村落,赫然便是江湖传说中神秘莫测、生人不得轻易踏进一步的碧落宫!这两位相互调笑的少女是碧落宫中元老的女儿,一位叫何晓秋,一位叫闻人暖。

  “我不会写。”闻人暖笑吟吟地说,她今年十八,长得温婉秀雅,十分宁静。她的父亲闻人壑是碧落宫上代元老,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隐。

  何晓秋又啐了一口,“你就要嫁给小月了,别人哪有你那福气,你当然不知道别人心里……”她自个语塞,脸上微微一红,跺了跺脚转过身去。

  窗里闻人暖却笑吟吟地接下去:“别人心里难受。”

  何晓秋恼羞成怒在跺脚,“死阿暖,小月要娶你是他倒八辈子的霉!”

  闻人暖从屋里掷了一朵干燥的小花出来,“我也可以把他让给你。”

  何晓秋拾起那朵花推开门进闻人暖的屋中,看她悠悠然支在窗尸上看风景,“哼,人家小月宫里那么多人就挑了你,你知足吧。”

  “他又不是喜欢我。”闻人暖转过身来,拿了个橘子给何晓秋,两个少女依暖着坐着聊天。

  “胡说!”何晓秋想道,“他不喜欢你他为什么要挑你成亲?”

  闻人暖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她,半晌笑起来,“谁不知道月旦他喜欢杨师姐……”

  “杨师姐不是早就死了吗?”何晓秋声势弱了,嘀咕道,“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小月……那样……”

  “这种事有谁会知?”闻人暖幽幽叹了口气,“谁又知道谁应该和谁好了?那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今生究竟谁欠谁的债……”

  一年半前,碧落百杨中修杨护法的女儿杨小重勾结天蝴门用毒高手夜袭碧落宫十二村,夺去半张碧落官太清富地图,欲杀老宫主宛郁殁如。不得已碧落宫门下第一人碧涟调当场重伤杨小重,宛郁月旦亲手将她处死,杨中修此后自行禁*。宫里尽人皆知宛郁月旦对杨小重一片心意、十分柔情,她做出这种事无人不唏嘘,碍于宛郁月旦颜面,此后谁也不明着提及这件事。一年后宛郁月旦的亲娘苏夫人为儿子着想,要他在宫中二十来位少女中挑选一人为妻,宛郁月旦选了闻人壑之女闻人暖。

  “哼,小月那叫年少无知……”何晓秋跟着叹了口气,“依我看不管是什么你都比杨师姐好,除了你那病。”她上下瞅了闻人暖几眼。“今天精神好,看来调养得不错。”

  闻人暖对她做个鬼脸,“大夫说还活着就好,我估量月旦挑我成亲是可怜我,怕我还设嫁人就死了呢。”她开玩笑,开得悠然自得。

  何晓秋斜眼看她,看了半晌笑了起来,“看你这样子活一百岁也不稀奇,又不和人生气。又不和人一处玩,又发闲人又懒又不理事,怎么看都死不了,我才不担心。”听说闻人暖六个月就被闻人夫人生了下来,打小身子不好,老说长不大活不了,她却这么闲着闲着也打混到十八,让不少大夫喷喷称奇。

  闻人暖跟着笑了起来,“等咱们都八十岁,还这么吃橘子聊天,也坐这里。”她眼眺窗外的小鸭,“也这么喂鸭子,种花钓鱼唱歌,好不好?”

  “到那时候都是孙女种花钓鱼了,咱们哪里还种得动?”何晓秋大笑起来,“咱们说好了,八十岁的时候还在这里。”她看了闻人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要嫁给小月了,我还不知道嫁给谁呢。”

  “不管你嫁给谁,都会很幸福的。”闻人暖微笑。

  “我们都会很幸福的。”何晓秋剥完橘子,“我吃完了,找你多下棋会!”她出门去了。

  闻人暖依然支项看她的背影,满院清凉的星光,今曰的牵牛花在竹篱上己经谢去,桂花香熏人欲醉。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嘴角牵起一小朵如花的微笑,在心里悄然改词:“微许飘零意。漫掩书。闲索西风,落花无绪。寂寞冷香天付与,一寸万缕千丝。即吹去,不数别离。何必沉吟忘飞回,勿需问,此雪为旧迹。那年恨,谁犹记?

  平生憔悴自知矣。再吹去,弦断寒心,惘然知己。忆往长自最销魂,归向杯中月里。又携来,梦痕依稀。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又剥开一个橘子,她悠悠地又叹了口气,月旦和杨师姐的事情也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像他那样的男人,不知道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偶然她突发奇想,如果有天她病死了,如果月旦手里有种起死回生的药,他会救谁?杨师组?还是她这个他亲选的贤妻?想着想着她自己笑了起来,如果杨师组还活着,月旦他会娶谁呢?她还记得一年半前的那天,那真是个烈火熊熊杀人惘然的夜。

  那天夜里杨小重就像只冷艳的蝴蝶,穿一身翠绿条明紫的紧身衣裙,那么浓重的颜色,艳丽得令人羡慕。那一夜太清村燃起熊熊大火,她跟着众人等危机过后去看的时候,杨小重己经垂危,之前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道,但那句话她永远不会忘记——在那房屋倾颓大人艳烈的夜里,杨小重满身鲜血倚在宛郁月旦怀中,勾起一丝凄厉的笑,手指着宛郁殁如说:“如果他死了,你——你——一……定……能……独——霸——天——下——”

  那几个字到现在还像那天一般清晰,闻人暖悠悠地看着窗外谢去的牵牛花,杨师姐是太了解月旦,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事,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他了。如果没有老宫主,没有老宫主性情中淡泊无争的渲染,如果碧落宫的一切都交给月旦,他能独——霸——天——下——吗?

  月旦很温柔、很孝顺、很体贴、很安静、很礼貌、很斯文,但并非仅此而己。

  也许只要他想,他就能独霸天下。闻人暖常常想杨师姐或者只有一点错了——她知道他能,却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而宛郁月旦究竟想不想独霸天下,除了他自己,又有谁知道呢?就像杨师姐死后,他究竟是忧、是苦、是惭愧、是羞赧、是负疚,还是悲哀,又有谁知道呢?又像他为什么会选她成亲,又有谁知道呢?月旦是个好人,她也一直很喜欢他,只是他的事情没有人能替他作决定,他想的事情,从不让任何人知道。

  “扑啦啦”一只信鸽飞来,站在她窗台走来走去,闻人暖取下信鸽足上的信件,打开一看,是一朵压得整整齐齐、十分透明秀雅的黄色小花,那是武当山的野花。拿起来仔细看,她莞尔一笑,宛郁月旦眼睛不好很少书写,这是他寄回家的第二十二朵小花。看来他在江湖行走得很愉快,心情很好。

  武当山。

  宛郁月旦仍在指挥灭火救人。摹地有人“啊”的一声,人圈外突然有东西聚集,斑斑点点影影绰绰地在火焰之外闪动,铜头陀狂呼一声“毒虫!”火圈里的人全悉变色,刚刚被打开一个缺口的火圈外聚集了大批翅上长着鬼脸图案的蛾子,见人即扑,转眼之间有几人被蛾子爬了满身惨呼倒地。

  观顶容隐突然喝道:“大家小心飞来毒虫,请速入火圈之中!”

  宛郁月旦被身边不知是谁一拉,跟着冲入火圈之中,追来的毒虫噼啪在火中被烧死,竟像下雨般掉了一地。人圈被扑灭的缺口重新被补上,连宛郁月旦都被困在了火圈之内,众人面面相觑,相顾骇然。李陵宴如此手腕,难道今夜武当山上众人都将死于李陵冥彀中?

  “师妹!”

  火圈内有人惨声大叫,火圈边一声尖叫,两只蛾子扑上了一位红衣少女的脸颊。清和道长闻声转身,“刷”地一剑急挑她脸止两只蛾子,这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若是脸上给鬼脸蛾子咬出了什么痕迹,岂不是遗恨终身?正当他一剑急挑的时候,突然火焰一暗,数十只鬼脸蛾子冲入火圈,顿时围了他满身。

  “老道!”铜头陀挥舞他的月牙铲过来相救,也不知他硕大的月牙铲这么一砸,虽说鬼脸蛾子必死无疑,不免连请和老道的大好头颅一起砸了。

  “你这莽头陀。”傅观本在救人,见状只得先替清和道长招架铜头陀这一砸。“你要杀人不成?”

  铜头陀一愕,愣愣地收手不打,五六只鬼脸蛾子绕着他打转,他涨得满脸通红,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师妹!救救我师妹,有谁能救救我师妹!”惊惶失措的青衣少年惨叫着连滚带爬来到红水少女身边,伸手去抓她脸上的蛾子。

  “莽头陀,到你秃头上了!”傅观振声疾喝,两只蛾子往铜头陀光头上落下,那大胖和尚还拿着月牙铲发愣,和鬼脸蛾子绕着打转。

  “不要动,一下就好。”身边不远处有人轻笑了一声,语调很温柔。随着那近平柔弱的微笑,火焰中有些什么东西微微一闪,红衣少女“呀”的一声,铜头陀猛一低头——那扑在他们脸上头上的蛾子突然落地。身上有丝光线闪了闪,竟是一枚极发丝细的银针。

  红衣少女脸上给鬼脸蛾子的粉末毒起了一片紫黑,清和道长给了她一枚解毒药丸,回头看用银针救人的蓝衣少年,那温和得仿佛纤纤弱质的眉眼,正是宛郁月旦。铜头陀大是诧异,“娃儿你不是看不见吗?难道你单用耳朵听就能听到这些鬼乐西一只一只在飞?”

  宛郁月旦急退两步闪开身后袭来的刀光,此时火圈之内许多人挥刀相向,并没有因为鬼脸蛾子而稍有停顿,他也不大清楚这些人究竟是谁,“听不到。”

  “听不到?”铜头陀更加稀奇,“听不到你怎么射落这些祖宗?”

  宛郁月旦露出一个舒缓坦然的微笑,举起右手,张了张他五指纤细单薄的手掌,那指甲在火光下映出奇异的淡粉色。傅观一眼认出,“啊”了一声,“兰脂扣!”

  宛郁月旦扬了扬眼角那细细的褶皱,神情是十分愉快的,“嗯。”

  铜头陀和清和道长面面相觑,“兰脂扣”乃是数十年前传说中的机簧暗器。这暗器制作精巧之极,附着于指甲之上,薄玉所制的假指甲内藏有比发丝还细的银针三十枚。传闻“兰脂扣”之银针,因为制作精巧,射出的距离也只有五尺,五尺之外自行跌落。伤人之力不强。但这银针在五尺之内若是遇阻,射中了什么东西,针头一层极薄的白蜡会被擦去,针内蕴有麻药,中人即倒。这麻药退去后对人无害,并非键物,但发作快速,十分厉害。因此“兰脂扣”不以杀人扬名,但却是赫赫有名的一件暗器。

  “兰脂扣”怎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少年人身上?傅观心下暗暗称奇,只听宛郁月旦说:“我发出了一百五十枚银针,只射落了四只蛾子。”

  铜头陀和请和道长低头一看,果然地上微微闪烁的银针还有许多,他果是听不到。但听不到看不到却能杀死空中飞来飞去的毒虫,救人性命,对十八岁少年而言已是惊人之举。铜头陀大声道:“娃儿,头陀领你的情!谢了!”

  青衣少年扶起红衣少女,看着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宛郁月旦,要说感恩戴德,说不出口,不说却又不妥,只望着他发愣。宛郁月旦却整了整衣裳,清朗地道:“飞来的蛾子染有剧毒,各位都请住手,堵上火圈缺口,背靠背坐下。

  那些打得激烈的众人哪里理睬他?聚精会神的动手之际,连蛾子飞来都不知道。宛郁月旦眉头一扬,往前走了两步,立于火圈中心,双袖一负振声道:“住手!”

  “呼啦!”火圈一震爆起,不知宛郁月旦双袖一负的时候往四周拂出了什么东西,众人均闻到一股异样的草木气息,接着火圈火焰大起,烈烈燃烧,噼啪声中鬼脸蛾子被挡在火圈之外。众人被火圈振起的气势所慑,纷纷停手向他看来,只见貌若温秀的少年往天望了一眼,对众人温和一笑;语调并不强势,甚至很温柔。只听他说:“大家暂且住手,背靠背在这里坐下。”

  火圈里刹那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人沉吟了片刻,仍然想不出违抗的理由。那温柔少年负手一笑,却让人毫无抗拒之力,竟是不得不听令行事。半炷香时间之后,火圈里打成一片的敌友双方都静静坐下,面对着燃烧的大火和火外的毒虫,默默地等待生还的机会。

  人人心里都有疑惑,这位蓝衣少年,究竟是哪里出身、哪家的孩子?看这镇定这气度,决然不像初出茅庐。他若不是无名小卒,那么他是谁?他会是谁?他可能是谁?

  此时外边容隐和聿修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宛郁月旦耳力素好,听到了“兵法”、“箭阵”几个词,有那两人在外救援想必无事。他眨了眨眼睛,一瞬间想闭上眼睛,那火焰的光让他眼睛疼痛。他控制着形势,心头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年半前的记忆不断地泛上心来,心潮起伏,忍耐在此时变成了一种残忍的快意,让他不断地回忆起那一句——“如果他死了,你一定能独霸天下。

  独——霸———天——下——

  他知道他现在暂时控制了火圈中这群人的整体精神,他说坐下大家就会坐下,他若说冲出去大家就会冲出去,也就是说,他现在掌握了这群人的生和死。

  这种感觉和在碧落宫不一样,这时候他掌握的是一群不认识他的陌生人的生死。

  他慢慢闭上眼睛,心潮起伏,或者是起伏得太厉害了,竟让他清晰地回忆起他拔剑的那一刻,杨小重的鲜血溅到他手指上的触觉。

  清晰地回忆起听到这句话的恐惧。还有鲜血滑下手指的温热,以及那之后的梦魇。

  如果有可能的话,有机会的话,他会不会放开手脚,领导碧落宫去独霸天下?

  会不会?

  他会吗?

  宛郁月旦,是想要独霸天下的男人?

  他露出一个真正温柔的芙,在灼人生疼的烈风和摇晃的火焰旁,笑意盎然。

  不可说。

  佛曰:不可说。

  “李陵宴箭阵在外,大家俯身在地。以地下尸身附作挡箭!他弓箭手长箭发一处,我便杀他一人。”

  火圈外容隐森然的声音传到,火圈里众人一阵骇然喧哗,没等惊骇的情绪平复,霍霍箭雨破火而入。傅观和清和道长几人跃起拦截,一时间遍地箭头,箭头撕裂火焰,不少鬼脸蛾子跟着冲了进来,惨呼尖叫之声弥漫人圈之内,宛若人间地狱。

  宛郁月旦一时仿佛陷入了紊乱的空间,火焰中长箭不断射来,周围嘈杂一片,他看不清也听不清,只能在人群中连连倒退。他听到一支长箭擦身而过。“哧”的一声,他身上一热一凉,一道血线溅上他的身后,他转身,一个人跌倒在他鞋前。扶起中箭受伤的人,他一下触到了贯胸而入的那支长箭,温热的血液再次染满他的手,是谁中了这一箭?怀里的人牢牢抓住他的衣裳。似乎很痛苦,“你……你……”

  他听不清楚那是谁的声音,甚至分不清楚怀里的人是男是女。周围喧嚣的声音掩盖了怀里人的声音,他尽量温柔地去触摸这个人的面颊,那是年轻的脸颊,头发己经披散,被血浸湿,但面颊上有轻微的痕迹

  “你是……刚才那位姑娘?”他柔声问。

  躺在他怀里、中了一箭的正是刚刚被他救下的红衣少女,她点头,血从她的胸口和口中鼻中涌出,她张着嘴,她在说话,但已发不出声音。

  但无论她想说什么,宛郁月旦都没有听清楚,在这人影紊乱刀光剑影的火圈里,他什么也没听清楚,什么也没看清楚。怀里年轻纤柔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遥远的地方“帅妹”的喊声撕心裂肺。鲜血流到了地上,浸湿了他的鞋子。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裳不放手,他停顿了一会儿,缓缓俯身,在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此时此地,吻了红衣少女的唇。

  她的呼吸微弱而灼热,他感觉到她流下了眼泪,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缓缓放开了他的衣裳,死了。

  他在少女尸体旁边静默了一会儿,把在地上抬起的一片树叶,放在了少女胸口。

  如果是一年半之前,遇见了这样的死亡,他或者是会流泪的。

  但现在他会笑得让别人看见觉得这样的死亡并不是最悲伤的事,猝死或者是苍天对纯真生灵一种异样的温柔。

  “李陵宴身在转身殿外三文六分处的杏木之下,各位如自信不惧毒虫,当可借箭杀之!”火圈外复真观顶上容隐的声音镇定冷静,这让宛郁月旦佩服得很,换了是他就没那气势。聿修自始至终没什么声音,但就让人知道他也在外边,宛郁月旦觉得那是种气质。

  里里外外有许多人在呻吟在嘶吼、火焰越烧越烈。热气灼人,而烟气令人窒息。道观内的局势不太好,死伤者越来越多。宛郁月旦听着那些声音,突然认真地想起来:其实,过不了多久,他本是要成亲的。

  一想到成亲,他脸上的微笑越发柔和秀雅。

  道观外武当山山风凛冽,阵阵高山寒意侵肌透骨,这是个深秋肃杀的夜晚。

  这个夜是个不安的夜,热风吹拂着寒夜里的众人,杀意就如烈火,就在冰寒的夜风中熊熊燃烧,今夜谁生谁死?一切都如乱弦,弹琴者有数人,弦如何断,即使是弹琴者,也未必知晓。

  兵刃在耳边在远处交接,或轻或重的鸣响,就在这烈火深夜、生死溅血之间,火焰中竟有人曼声低唱:“夜夜闻歌思雁潭,江山千里雪凌乱,一朝无奈随军转,叹、叹、叹,可见了红丝抽到金簪断?昨曰男黍麦仓中满,今回星火起高台案,他曰里谁看白骨滩,漫、漫、漫,谁料了生人死客纷纷换?你说那百年红颜终凋残,琼宫桂树花也散,那长生殿里恩情缠,马嵬坡下泪潸潸,美人名土皆这般,谁说了那奈何桥上生死难?谁说那黄泉刀山行不惯,谁说那滚油锅里炸胆寒,照妖镜里走一半,都说那混骨黑心真难看……”

  寒夜烈火中,不知是谁在低唱,那低唱的歌声在说情爱?生死?贫富?功恩?人性?在这不祥不安的深夜里,那似乎都将在焚天烈火中化为满天轻飘的余烬,散落在武当山清寒淡泊的土地上。

  山雨欲来,风满山。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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