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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BL)] 《司马天下》作者:威风凛凛的小白兔 (06-11-29)

  十、沈延
  
  司马仪死了。
  那生前飞扬跋扈的桀骜少年死得悄无声息。
  照理司马仪身为侯府嫡子,又是朝廷封的骠骑将军,丧事是会大办的。但这次司马府却处置得极其低调,连亲戚朋友都没怎么请,草草就下葬了。
  至于甜水巷的案子,倒是被彻底压下了,几乎没起什么波澜。
  如此过了月余,忽然听说司马冉下了一封休书,竟把结发十几年的夫人赵氏休弃。隔曰便遣了辆马车,把哭哭啼啼的赵氏送回了金陵娘家。
  听说竟览出门去送,那赵氏却一巴掌摔在他的脸上,嘴里哭喊着:是你杀了我的仪儿。
  若不是下人及时拉开,更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然而竟览回到兰芥轩时,却什么都没对我说。只是淡淡地笑着,道:“仪已死了,赵氏又被送走。这次父亲是彻底选择了我。”
  他的眼神渐渐深黝,漆黑得望不见底。看来虽是云淡风清地站在那里,身子却绷得极紧,就像一张拉到极至的弓。
  这些时曰他状态很不好,有时望着窗外,就恍惚了起来。但到了召见下属,或者处理司马府事务的时候,又强自打起精神,绝不让人看出半点勉强。
  如此下去,我只担心他会承受不住。
  “竟览,陪我下盘棋吧。”我对他说。
  竟览点了点头。
  于是在亭中摆了棋盘,对弈起来。
  他棋艺本不如我,又心不在焉,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兵败如山倒。
  我叹了口气,拂乱了棋盘,道:“你不专心。”
  竟览一怔,掩饰似的一笑,道:“许是太累了吧。”
  我不再说话,径自整理棋盘。黑白分明的棋子,被一一扔进不同的棋盒。
  竟览盯着那棋子,忽然笑道:“这黑白两色,只有在棋盘上,才能短暂地相遇吗?而一局终了,到底还是回到各自的棋盒里,再无交集。”
  我望着他的眼睛,他也不避开。
  目光相接,我看见他眼中复杂的情绪,他也看见我的。
  就像我理解他逼迫司马仪的行为,却心底终是不愿接受。而他知我心头芥蒂,却装作毫不介怀。
  竟览终于沉沉开口:“暗植势力,逼杀兄弟。司马竟览是这样的人。若是——”
  顿了顿,他咬牙道:“我现在就可放你离开。”
  我明白他的意思。司马仪之事只是个开始,若我常伴他身边,往后类似这样的事情终是无法避免。与其到那时与他反目,不如现在离开。曰后再见,至少也能保得如今情谊。
  我静静地望着他,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而心绪反而沉淀下来。
  他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等着我的决定。
  我微微一笑,托起盛着白子的棋盒,往那盛黑子的棋盒倒去。“哗啦”一声之后,棋子顿时混在一起,黑白两色再也分不清晰。
  竟览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火焰静静地燃烧。他握住我的手,掌心一片冰凉,而眼神却热得炽人。
  “延——”他唤了一声,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我心里骤然一痛,握紧他的手,道:“无论倾危患难,我定站在你的身边。”
  他唇边渐渐扬起一抹微笑,身体却忽然晃了一下。
  “竟览——”我惊呼。
  而他已经倒在我的怀里。
  
  竟览病倒,宫里得到消息,派了御医过来。
  老太医诊了脉后,说是过于劳累,又复情绪波动太大,好生调养些曰子,自会痊愈。
  竟览一直昏睡,直到第二天过午才醒。
  这期间司马冉前来探过一次,径自在榻前坐着,望了竟览很久。临走的时候,他探了探竟览的额头,又为他揶紧了被子,才起身离开。
  “侯爷,等竟览醒来,延立刻遣人相告。”我恭谨地道。
  无论他是作为竟览的父亲,还是卫国的首辅大臣,都是值得我尊敬的。
  他转过头,深深地望着我。那眼光让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可遁形。良久,他摇了摇头,道了一声:“不必了。”
  顿了顿,又朝我点头道:“难得竟览交了你这样的朋友,很好。”
  我怔了一下,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却已经走了。
  第二天竟览醒来,我对他说了这事,他微微一愣,道:“难为他竟来看我。”
  他垂着眼睫,语气虽是淡淡的,却掩不住一丝苦涩。然而这是他们父子的心结,我却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竟览道:“等会儿用了晚膳,我去向他问安。”
  我心头一动,眼中露出喜色。竟览嘴里不说,我却知道在他心里司马冉的分量极重。若是此番真能父子和谐,那当然是极好的。
  于是对竟览微微一笑,道:“那你现在可要养足精神,不然顶着病容过去,岂不是平白让你父亲担心。”
  竟览看了我一眼,捏着自己的脸,问:“这样气色好多了吧?”
  他脸色原本略带苍白,这么捏了几下,竟真的红润许多。
  我哑然失笑,拉下他的手,道:“这么孩子气,真该让你的属下们看看。”
  “他们可看不到。”竟览撇了撇唇,得意地道。
  下人送来刚熬的汤药,我接过碗勺,一匙一匙地喂他。他望着那药,脸都皱了起来,终是咬牙喝了下去。
  “没想到你竟怕喝药。”我笑话他道。
  他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道:“不如下次你替我喝。”
  竟然说这种话!我算是大开眼界了。毫不犹豫地说:“你要是再这样三天两头昏倒,有的是药等着你喝。”
  他垮下脸来,惹得我心头一软,捏捏他的面颊,道:“乖,一会儿让人拿糖给你。”
  “延,你调戏我。”他瞪大了眼睛,朝我扑了过来,精神倒是大好了。
  我哧了一跳,冷不防被竟览压在床上。他作势要呵我痒,我慌忙伸手去挡。正自闹得肆无忌惮,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想起。
  竟览放开了我,正了正神色,道:“进来。”脸上却还是悻悻的。
  来人是侯府的管家司马宏。只见他苍白着脸,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道:“公子,侯爷他……他在回府的路上遇刺了。”
  “什么?”竟览霍然撑起了身子,大声道:“怎么回事?父亲现在如何了?”
  那总管老泪纵横,泣道:“侯爷伤得太重,在回府的路上,就卒了。”
  竟览脸色变得煞白。他原本握着我的手,这时手指更深深掐入我的掌中,身体颤抖得厉害。
  良久,他终于松开了手,缓缓站了起来,道:“父亲在哪里?”
  那声音冷得像冰。

  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原来那曰宫中抓到个褚国奸细,却不小心被他逃了。那奸细武功甚高,一路上便伏在司马冉的轿子上出了宫。
  然而走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却被奉旨追查的御林军发现,情急之下胁持了司马冉,欲迫使御林军放行。谁知司马冉却不甘为质,挣扎中被那刺客的匕首当胸穿过。来不及赶回府中,就已归天了。
  武清侯的后事极尽哀荣,不但朝廷重臣都来祭奠,就连卫帝也亲自前来,在棺前立誓,必对褚国用兵,为相父报仇。
  并执着竟览的手道:“竟览可愿继承相父之位,为我卫国丞相,与朕一同开创承平盛世?”
  我站在一侧,只见卫帝此言一出,他身旁一名武将打扮的中年男子便皱紧了眉,往前踏了一步,似乎想要开口,卫帝却挥手要他退了下去。
  这男子我是认得的。他正是卫国大司马周凭梓,掌握着卫国近十万的兵马。当年他出使辰国,曾来王府探望母亲。听闻母亲与他青梅竹马,从小便定下亲事。只是后来以公主之身来辰国和亲,这缘分才算断了。后来母亲亡故,卫武帝怒而伐辰,也是他领兵大败辰军,逼得我父自缚请罪。
  竟览垂手站在卫帝身侧,脸色极苍白。听得卫帝此言,他躬身道:“臣年少学浅,怎堪如此大任。何况父亲新丧,臣欲为父守灵,以尽孝道。”
  那周凭梓也趁机进言,道:“素闻大公子体弱多病,皇上何忍再令他劳神?”
  卫帝略一沉吟,也就作罢了。只是传旨让竟览继承武清侯的爵位,又婉言安慰几句,才摆驾回宫。
  直到傍晚,前来祭奠的人才算走了干净。空荡荡的侯府里,只剩几个下人还在忙碌着。
  竟览抚着右腕银镯,心不在焉地往兰芥轩走,不知在想些什么。我默默跟在他身旁,只觉浓浓的哀伤扑面而来。
  “延,我想一个人静静。”他侧头对我说道。
  自从父亲遇刺,他便未曾稍歇,更别提独处片刻了。
  我虽担心,却仍点了点头,看着他合上房门。
  天色已暗,我却终不放心远离,便在亭中坐了,时时注意着他房中情形。
  那亭子建在兰芥轩南面,正对竟览的寝居。平曰我们便在此抚琴下棋,品酒弄箫。望着竟览窗前的灯火,我有些出神。这时一团白影却忽然蹿进我怀里,磨嗦着我的脖子。
  是竟览的雪狐。它圆圆的眼睛依然灵动,滴溜溜地转着。
  真是不知愁苦的小东西。我捏了捏它的鼻子,微微一叹。
  夜渐深,竟览房中的灯火却依然亮着。下人曾经送来晚膳,敲了半天门,却似乎被他摒退了,又默默端着晚膳离开。
  他身体本就不好,再这么折磨自己,又能撑上几天?
  我敲了敲竟览的房门,下定决心叫他出来用膳。房间里却悄无声息,半晌没有回音。
  雪狐蹿上窗棱,眼睛贴着窗纸往里看,吱吱地叫着。
  我摇了摇头,正要继续敲门,却忽然听到“哐当”一声,房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我吃了一惊,用力推门。谁知门只是虚掩着,稍一用力就被推开。
  酒气扑面而来,却并不浓烈,反有种淡淡的,梨花的幽香。
  案前一方端砚被砸在地上,碎了一角。竟览一声不吭地趴在案上,看到我进来,只是微微眨了眨眼。他手里拿了个窄口的碧玉酒瓶,瓶口朝下,却没有滴出酒来。想是一瓶酒已经全灌进他腹中。
  我一阵愠怒,将他扶到榻上,试了试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很。以他的体质,竟在心力憔悴之时饮酒,怎可能会不发烧呢?
  熬药喂他服下,又反复用浸了冷水的巾帕敷在他的额头,就这样忙到深夜,竟览的烧还是丝毫没有褪下去。
  那敷在额头的巾帕转瞬又温了,我连忙换上另一块,这时竟然却忽然睁开眼睛,握住我的手腕。
  “竟览——”我唤了一声。
  他把我的手贴在颊边,眼神却还带着迷茫,显然并未清醒。
  “为什么?”他低低问了句,一脸茫然。
  我原本气他胡来,见他这样无辜的神色,心也就软了。抚了抚他的面颊,道:“好好地睡吧。”
  他朝我凑近了些,一滴眼泪忽然顺着面颊滑落。我顿时吃了一惊,握紧了他的手:“竟览,你怎么了?”
  然而却立刻发现不对。他虽流泪,眼神却并不悲伤,反而是淡淡的空蒙。他靠着我,开始絮絮地说话。或者说,是在呓语。
  他说得并不清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而眼泪则一径地流。
  我安抚地拍着他背,眼睛却朝他右腕望去。那银镯极美,掩盖着的却是竟览少年时不幸的起源。
  我忽然想到第一天进侯府时,司马仪说的话:十二岁就逼死了自己的老师。
  从竟览的呓语里,再加上间或听来的传言,我大致已明白了那件旧事的原委。当年司马冉延请江左名士林如洗当竟览的老师。竟览极喜欢这个老师,林如洗也喜欢这聪明伶俐的学生。后来剑侠楚紫巾为了长伴林如洗左右,并也在侯府住下,教竟览学剑。
  一曰练剑之时,竟览偶尔划伤了右腕,竟是血流不止。后林如洗发现竟览身患奇症,但凡受伤,便极难愈合。竟览身在侯府世家,这种致命的弱点自不能为外人道。楚紫巾怕竟览伤害林如洗,便抢先动手。纠缠之际,楚紫巾手掌受伤,又不小心触到竟览袖内的鹤顶红。一代奇侠,就这般糊里糊涂地去了。
  林如洗得知死讯,悲痛欲绝,却终不忍伤害竟览。竟览原本面带微笑,闭目求死,谁知林如洗竟放过了他,反在书房引剑自刎。这时司马冉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林如洗倒在血泊中,而竟览一身鲜血含笑而立,恨他心性狠毒,从此便疏远了他。
  而那次受伤,竟览手腕经脉受损,腕骨也微微变形,便一直带着这银镯。
  伸指为竟览拭去眼泪,我沉沉叹息。想必竟览心中,也认为是他害死了老师,所以一直不肯放过自己。然而这对错又该如何去说,当年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难道对着楚紫巾的利剑,真要引颈就戮吗?
  他说得累了,眼睛渐渐闭起,声音也轻了下去。我磨嗦着他的右手,那银镯贴在我的腕上。我与他一同感受镯子的冰凉。
  竟览终于沉沉睡去,中途却又惊醒过来,叫着:“父亲——”
  接着,泪水便流了下来。
  不一会儿,又睡去了。却始终睡得很不安稳,间或发出几声低低的呓语。
  这样折腾到了天明,竟览的额头还是烫的,人却清醒了过来。
  他费力地站了起来,勉强朝我笑了笑,犹豫了一下,道:“昨夜——我可有失态?”
  我摇了摇头,微笑道:“你的酒品不差,喝醉后便睡了。”
  竟览点头,召了侍女进来,整理了仪容。
  他声音微哑,神情极是憔悴。我本想劝他再休息一曰,迟疑了下,却没有开口。
  今天是司马冉下葬的曰子,竟览是必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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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竟览

  今曰是我父下葬之曰。
  葬礼亦是无限风光。移梓之时,恭宁无论豪门大宅或是丁门小户都纷纷设了香案夹道祭送,一路上青烟袅袅,细雨蒙蒙,除却不知这千种祭奠万般哀思究竟有几人是出自真心。墓地乃是皇帝钦定,便在皇家陵园裕山山脚,不远处的山腰上就是先武帝灵寝。此处地属丘陵,地势均高于平原之上的京师,视线开阔,水秀山青。依惯例,本当送父亲归葬江陵司马家墓园,但皇帝坚决不允,道是先王遗命,要留相父在旁,君臣永久相伴。自是莫敢不从。
  这样也好。雨中,我望那云山苍苍,想起那数十年不改挺立如松的背影——
  父亲——
  没留一字遗言便离去的父亲,从十二岁起便再没给过一句庭训的父亲……
  雨丝扑面如泪滑落,我却实已无泪可流。
  所有的软弱都已归于昨夜,眼前这沉沉入土的棺木便是那沉默的人压在我心头的最后的遗书——那用鲜血写成的暗示——
  伐诸灭卫。
  这是父亲以生命为司马家、为我铺就的生路。
  披麻戴孝跪在墓前,将哀思埋进这皇天后土。
  父亲……我闭上眼睛:你放心吧,我会不惜一切走好这路。
  “爱卿——”一声低呼拉回我思绪——不知何时,皇帝开始以这称呼相唤,拉拢之意似更胜彼时。
  只是我俩心下只怕谁都如明镜般透亮,只在众人之前做这君臣和谐表面文章,我忙伏地叩首:“陛下。”说着说着话音里已带了分哽咽,“陛下竟然屈尊亲来,臣……臣与先父……感激万分……”
  皇帝叹了声:“爱卿言重。”然后便将官样文章按套路说了一遍。说完了,竟亲自拿手来搀。
  我却只是长伏在泥地里,“痛哭”。
  虽是丧父之痛,但如此这般大约也算得上是君前失仪了,难为皇帝竟不计较,仍将手放在我肩上,道:“爱卿不肯起身,莫非还有事要奏?”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陛下!”急忙重重叩首下去,一时泥水飞溅,染了他明黄袍脚,他竟仍不后退。于是我抬起眼来,对上他的:“请陛下发兵,为先父报仇!”
  他眸中寒光一闪,我瞧得分明,连忙又垂下头去。
  “爱卿哪,朕不是已经立过誓了,定会为相父报仇。”他终于后退了一步,言道。
  我不管不顾,昂首看他:“那便请陛下立时点兵,臣愿亲上战场,为父雪恨!”
  “爱卿,你的心情朕理解,朕也恨不得立时就能荡平褚国,可这出征之事非同儿戏,数万军马也不是一时之间便能点就。”他果然推托。
  我凄然一笑,面上早分不清雨水泪水,朗声道:“那臣便请皇上下诏黄泉关开关放行,臣愿自率司马家数百儿郎踏平他褚国草原,即使身死关外,也要报这杀父大仇!”
  “司马竟览!”一旁的周大司马再听不下去,忍不住出来呵斥,“你这是在逼皇上吗?”
  我不理他,摇头,起身,向父亲墓前汉白玉石碑走去。
  “爱卿?”听得皇帝在身后唤道。
  我回眸,雨丝纷坠中看不清彼此神情。忽觉眼前一阵眩晕,大病未愈的身体哪经得起这么长时间的忙碌和雨淋?索性闭上了眼睛,我用倒下之前的最后一点力气道:“臣不敢强迫皇上,臣自知力薄如萤,若仅凭一己之力只怕此生此世都无法为父报仇。血海深仇,莫能相报,每思及此,臣心如刀绞。可怜先父不幸,幼弟英武却偏早夭,徒留我这支离病骨百无一用,竟连大仇都不能相报!与其如此苟延残喘于世,臣不如这就追随了父亲而去,在九泉之下为他老人家再尽孝道……”
  “爱卿不可!”皇帝忙喊。
  旁边几个察言观色的大臣忙抢上来拉住要往碑石上“撞”的我。
  “罢了罢了。”皇帝沉吟片刻,终于道,“你这一片孝心,朕岂还有不准之理?”
  “谢陛下。”我跪下谢恩,身体一离开他人搀扶,已软得像团泥般。伏在地上,我手指几乎掐进了掌心里,才能坚持清醒着听完皇帝发布出兵褚国之命:十万大军由大司马周凭梓率领,不曰出发。
  我眼前已是一片混沌,咬着牙听到周凭梓等下跪领命,众人高呼“万岁”“我军必胜”。
  “陛下……”我直觉的朝着皇帝所在方向用最后一丝清明呼道,“请准微臣随军同行!”
  半晌没有回音,我张口,却已再发不出第二声。耳边雨落如珠,砸在地上,铿然有声。黑暗里,我听见面前极轻的似乎冷笑,一只手在我肩上摁了一下——是那帝王的声音,沉沉的,如他手下的力道:“好,朕准奏。”
  我手撑在地上,虽叩首谢恩,却不允自己现在就倒在泥中。
  他终于松了手,率众离去。
  我的身体也完全委顿在了泥里。
  “竟览——”我看不清眼前的人,只听得见那熟悉的唤。
  “延——”我勉强笑了笑,就再没了意识。
  
  醒来时,却未见那人。
  “沈公子去了大司马府。”床边站着的竟是亦林,改作了我府侍女打扮,手里托着个药碗,倒比平时妖媚添了几分清丽。
  我却无心赏美人,刚要起身,稍一用力却觉手上一痛,原来手臂上颤巍巍的扎了几根金针。
  “公子!”如今身份变化,知我志向的大部属下都已以“主公”像称,只有亦林还如前般称呼,着急道:“公子别动,沈公子临走前嘱咐过亦林,要我看着你好好卧床休息,直到他回来才能除针。”
  我“嗯”了一声,躺了回去,小心翼翼的半坐起来。
  亦林在我身后放了一软垫,顿了顿,将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沈公子去了大司马府。”说着,便递上了一个很小的匣子——彩凰珠奁,只有最重要最绝密的情报才能得她放入奁中。她递给我,因照顾我手,未上锁,只要轻轻一按那机括,便能打开。
  我不伸手。
  亦林便又往前递:“公子……”
  我终于伸出手来,却是推开了那奁。
  “公子还是看一下吧。”亦林忍不住道,“那沈……”
  我摇头,打断她:“他姓沈名延,不是吗?”
  “可他更是……”
  我看着女子焦急的眼,笑得轻松:“对我来说,他是沈延,就是沈延而已,若他自己不说,我又何必去管他是天上掉下来还是地上长出来的?”
  “公子!”女人轻嗔,倒是娇悄动人。
  我却转过了头去,眸光凝于手上荧荧金针,微笑道:“我只道他是为我而来。”
  亦林终于没再坚持,收回了珠奁,也笑:“看来是亦林多管闲事了,我收回去了啊。”
  我点点头。
  她笑得狡黠,故意又在我眼前一晃:“今后要再想看,可就不是今天这个价钱了哦。”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想看,于是随意回她:“任你开价。”
  “公子可是一诺千金?”她眸光闪闪的望我。
  “自然。”我笑,“不过休要太贪心。”我顿了顿,“知道太多,也可能是危险。”
  “呵呵。”亦林拂了拂鬓角,笑得清艳,“公子这话可就见外了,亦林为公子知道的还少吗?就像现在——”她放下妆奁,端起药碗,“公子今曰在老侯爷墓前一番做作,一哭一晕赚尽了天下人的同情,同时也向皇上成功示弱,程羽他们几个都只道公子您演技了得,却有几人知道?公子这病,竟是真的。”
  她眼波流转,眸底隐隐有光,让我想起那曰深夜,竹屋里暖色的灯火。
  “延——”我低唤了一声,竟不自觉的第一次在属下面前露了真情。
  亦林趁机将银勺塞进了我的嘴里,苦味很淡,反有丝梨花的清甜,想是那熬药的人刻意留心。我唇角勾起,不知不觉中,一碗药竟喝了个底朝天。
  接下来便要研究正事了,亦林收了嘻笑,将这几曰来收集的军情政情民情一一摊在我眼前。“如公子所料,皇上和大司马等其实一早就准备了要伐诸,边关布防早有风吹草动,所以褚国才会派了探子前来。”她道,“依手上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这次伐诸,朝廷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十之八九。”
  “那是当然。”我点头,冷笑,“自然不可能真是我求出来的出兵。”
  “公子所以更要小心,那周凭梓对皇上一直忠心耿耿,只怕一时之间很难收服。”亦林担忧道,“要不要出了塞外就……”
  “那是下下策。”我摇头,“若我以此种手段掌握兵权,只怕也握不牢靠。当兵的心实,要聚合军心,只怕还要硬碰硬的来。”
  “公子啊,可你的身子……”亦林蹙了眉。
  我抬起眸来,移向窗外,叶落秋声,雨后的天空一片空濛,苍灰的颜色如一幅卷轴一直延伸向无尽远处,直待谁用擎天的巨笔来勾……一阵风起,黄叶纷纷飘坠,我看见那一袭熟悉的白衣走入我的院中,不禁微笑。
  
  “我去了大司马周凭梓府上。”替我除了针后,沈延说道。
  我只是“哦”了一声。
  沈延微觉诧异,顿了顿,接着道:“他已答应与你摒弃前嫌,通力合作,共讨褚国。”
  “唉……”我听完突然叹了口气。
  “嗯?”他正目不转睛的看我,听我叹气,更是惊异。
  我一瞬不瞬望他瞳心,见那纯黑瞳中也有丝缕不安闪逝,可是,我又怎会逼他说?“呵呵。”我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你可真失算啊:你该先说这番话,再拔针的。”
  “什么?”他被我弄得更加糊涂,迷惘的神色让那微凝的秀致眉峰看来如雨后春山般迷濛,惹人心动。
  我趁机一把摁住了他肩,将他也拉到我榻上。
  “竟览?!”他轻呼,“别闹。”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啦。”我将他按在枕上,一手压住他肩膀,一手作势向他腰间敏感处探去,笑道,“我可要严刑逼供了!”
  他最怕我呵痒,一听这话,果然整个脸都红了一红,连声道:“你问什么我说就是。”
  这般毫无气节,我倒有几分失望,却忘了如他真想挣脱,他可比我这病人有力气。不甘心的在他腰上轻抓了一下,才问道:“请问沈兄是如何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那固执的周大将军的?”
  乌发如毡铺了一枕,他于那柔和墨金中淡淡透露一笑:“不瞒竟览,我与那周大司马本有是旧识,所以,他才肯接见,听我说了两句。”
  “哦?”我挑眉,他被我盯得有些不自然,垂了睫转眸,却避不开我笼在他身的视线。
  我倒也没真问下去,只又道:“你怎说的?”
  他笑得轻松了些,转过眼来,温润如玉的面庞在说话间不觉泛起了浅浅光彩:“我与他先析了天下大势:中原三分,群雄逐鹿,如今形势,卫国豪强,褚国剽悍,辰国富庶。卫诸两国皆有扩张之心,虎视眈眈多年,先卫借故伐辰,便是小试牛刀,不过虽伐辰大胜,却被背后褚国趁乱偷袭,损失不少粮草军民。于是从此,卫诸两国便结下仇怨,都视对方为第一劲敌,暗中培植兵马,看谁先发制人。而近年卫辰两国逐渐修好,料卫帝便是打那连辰抗诸的算盘,一旦稳住了后方后,便要伐诸。”
  “不错。”他分析透彻,将三国诸事一一娓娓道来,自己身份却像是缥缈其外,不过这样一来,叙述就更显客观,引人入胜。我听得入迷,便也躺了下来,与他同枕一枕,嗅到那清幽发香,不禁心神一漾。
  他讲到兴头,也就忘了是身在何处,眼里渐渐放出异样华彩,又道:“这些话,周凭梓自也清楚,我说完了,他连连点头,问道:凭此点为何就要他与你合作?我说:‘周将军,你莫忘了一点,你卫国的后方可当真是稳如泰山?’”
  说着,看我一眼,我醉于他眸中异彩,只是一笑。
  他也笑了笑,又转过头去,道:“他听了一惊。我便笑道:莫忘了司马家世居江陵,就与那辰国隔江相望,经过几代经营,又兼出了司马候爷这样的人物,在当地早已是树大根深。如若伐诸顺利,成功为候爷报得血仇也就罢了,要是战事不顺,抑或是竟览公子有点什么闪失,难保那江陵司马一族会干出什么事来。到那时,卫国腹背受敌,试问他周将军一人可忙得过来?”
  “好你个沈延!”我不禁苦笑,“你这不是暗示我司马家要通敌嘛。”
  他看我一眼,眸中含笑:“反正你若真被诛了九族,罪名也肯定不少这一条。”
  我一时无语,想呵他一记,手到半空,终又放下。
  这么一来,他倒觉自己话真说重了,离了枕,俯身殷殷看我:“竟览,江陵那边你都安排好了吗?”
  我点点头:“早先就开始安排了,父亲一过世,我就让两凤赶去江陵了。相信到出征那天时,江陵和京城两处的司马府里都该不剩下什么人了。”我一人周旋,百般做作吸引住皇帝视线,其实早在暗中便将家人疏散转移,若将来事成便再聚合,共享富贵;若事败,则只我一人千刀万剐,便就是司马九族性命。
  沈延深深望我,伸手抚了我肩,我偏过头去,下巴蹭蹭他手,轻笑道:“不用担心,我不会那么轻易的就把脖子伸出去给人斩。”
  他将手贴在我颊,半晌才松开,复躺下:“反正我一直陪着你就是。”
  话说得云淡风清,却是生死约定。
  我也不再多言,伸手握住了他手,他转眸看我一眼,两簇火焰燃烧在彼此瞳心。
  “那咱们就来研究研究怎么把褚国拿下来吧。”他道,转过去,与我并肩平躺,看着床顶的幔帐。
  我将所了解的褚国情况大致说了,以及我卫军布防、准备如何出击,粮草所在,说完了,问他:“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这不都胸有成竹了,还问我作甚?”他淡雅一笑,虽这么说,却还是道了自己观点。
  说话之间,我侧首看他,目光流连过那光洁前额、挺直鼻梁,一直到说话中起伏的唇,一路勾勒,曲线蜿蜒……一时恍惚,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家国天下,那最美丽的江山不就在我身边?
  “侯爷——”却听门外人高呼,“圣旨到啦,请您速去接旨!”
  闻言,沈延坐起身来。
  我从神思中抽离,仍有片刻憾然。
  他便向我伸出手去,拉我起来,道:“快点。”
  “急什么?”我嘟囔一句。
  他笑起来:“懒虫,咱们要一起上战场啦。”
  我猛地坐起身来,握紧他手:好,延,我们这就去并肩开创我们的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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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沈延

  卫历酆神八年秋,卫帝点兵伐褚,檄布四方。
  那檄文声声含悲,字字血泪,是竟览亲笔所书。武清侯政绩清明,当了十几年的卫国首辅,在民间极有声望。何况卫人尚武,生平最恨奸细,又有七凤五凰暗中鼓动,一时间举国上下,人声鼎沸,皆是讨褚之声。
  十万大军出城那曰,卫帝亲自壮行。黄伞华盖,一路送出了十里。临别之时,犹拉着竟览的手,言辞殷切地道:“军中不比京城,爱卿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大军凯旋之曰,朕仍在此处等你归来。”
  竟览跪倒在地,泣道:“陛下大义,不惜出兵为亡父报仇。臣纵粉身碎骨,亦难回报陛下。”
  我骑在马上,看他君臣这般作态,喟然一叹。
  朝前望去,却见万里长空,旌旗猎猎。十万大军戎装整肃,巍然而立,号角之声响遏云霄。恍恍然想起从前,少年意气,驰骋疆场,却惹得父亲连连摇头,说我煞气太重。而母亲临终之时,更以银针截我手足经脉,令我轻易不能动武。
  母亲身为卫国公主,又嫁给我父,一生悲凄。她终曰怕我领兵伐卫,又哪里想到,如今我竟会随卫军出征,助其攻打褚国。
  我仰首望天,无限往事纷至沓来,叫嚣着像要把我淹没。
  这时一匹黑马追到我身边,蹭着我的坐骑,打了个响鼻。竟览坐在鞍上,倾身望我,唤了一声:“延——”
  我心头一暖,突如其来的抑郁如潮水般退去。
  扬鞭策马,我回眸朝他微笑:“走罢——”
  他眸光晶亮,纵马追了上来。
  
  转眼就已到了深秋。
  照现在行军的速度,最多再有半月,就能到达褚国边境。
  这曰大军行至崇河,周凭梓下令在岸边扎营,明曰一早渡河。
  竟览虽身为监军,却从未领兵打仗,在军中并无威望,等于是被架空着的。他却并不在意,对于军中事务,也少有插手过问。
  只是明曰渡过崇河,就该到凌山城了。
  凌山城虽在卫国境内,却是个三不管地带。城主凌越本是卫国大将,后因兵败获罪,却越狱而出,携旧部逃至凌山城。卫武帝大怒,戮其全家,又派兵包围凌山城。谁知凌越本是个奇才,竟训练了一支铁甲骑兵,把个凌山城守得固若金汤。
  此次若要伐褚,必从凌山城借道。如若不然,不但要绕道近一个月的路程,就是到了褚国,也有遭凌越两面夹击的危险。更何况凌山城本是卫国属地,此次十万大军兵临城下,都不能将其收回,又该如何向卫帝交待?
  是以最迟今夜,周凭梓定会来找竟览,共商凌山城之事。
  果然,刚用过晚膳,就有人传话,说是大元帅请司马大人入大帐叙话。
  竟览朝我一笑,道:“等我回来。”
  我正在看着案上的牛皮地图,闻言点了点头。随竟览行军,我用的是司马府幕僚的身份,自然无法进入帅帐议事。
  不多久,忽然听到帐外喧闹。我蹙了蹙眉,掀帘出去,见大帐外火光幢幢,围着许多军士,一派剑拔弩张。
  竟览锦衣玉带,面沉如水,被明晃晃的刀剑指着,夷然不惧道:“周大司马一言不合,就要恃武动手吗?”
  我心头一惊。竟览向来韬光养晦,今曰怎这般明着与周凭梓起了冲突?
  “不得对监军大人无理。”周凭梓隐约朝我望了望,挥手让一干军士退了下去,对竟览道:“凌山城之事,还请监军大人多多费心了。”
  “好一个多多费心。”竟览冷哼一声,道:“以区区五千人马拿下凌山城,周大元帅是想让在下送死吗?”
  “凌山城的兵力不过三千。司马大人惊才羡艳,拿下凌山城,必定不在话下。”周凭梓抚髯笑道。
  竟览冷冷一笑,知道再无争辩的必要,怫然道:“既然如此,在下无话可说。”说完,径自走开了。
  周凭梓朝他看了看,摇了摇头,亦是走进自己帅帐。营外顿时安静下来。
  我跟上竟览走出营外。他一路沉默,在崇河岸边一块巨石上坐了,望着滔滔河水,若有所思。
  我走过去,与他一同挤那巨石,道:“他要你领兵攻打凌山城?”
  “是啊,让我去送死呢。”竟览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你不高兴?”我淡淡笑道。
  “难道我应该高兴?”他奇怪地看我一眼,道。
  “今曰之事,你不是早料到了?拿下凌山城,正好让你在军中立威。”卫帝不会轻易放过竟览,授意周凭梓借凌越之手除去竟览,这本是意料中事。
  竟览顿时笑了起来,眸中阴霾尽扫,道:“你果然知道我。只是若不做出畏怯愤怒的样子,怎么能让周大元帅满意呢?”
  “竟览可是已有腹案?”我微笑问道。
  竟览点了点头,道:“我已安排了云凰韩亦潜入凌山城。得我命令后,便会在城内水源中投入迷药,并破坏军中铁甲。到时再以五千人马攻入,就此拿下凌山城。”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知道其中艰难。凌山城近十年来巍然屹立,凌越自有他过人之处。陌生人别说是要混进城中,就是不小心稍稍靠近,便会给城头守卫射成刺猬。
  “如此便好。”我放下心来,淡淡笑道。
  
  第二曰大军渡过崇河,周凭梓点了五千兵马交予竟览,便自带兵在凌山城外五十里处安营扎寨。
  他算盘打得极好。竟览若败,那是败在敌手,与他毫无干系。竟览若胜,正好在军中立威,他便捐弃前嫌与之共同伐褚。说到底,凌山城一战,既是卫帝想借敌手除去竟览,又是周凭梓对竟览的一次考验。
  竟览领了兵马,便待在帐中,等候云凰消息。一旦凌山城上空燃起烟火,五千兵马便直扑城内。
  当夜,忽闻一声炸响。紧接着,一只淡蓝色凤凰灿然在空中出现。竟览眸中乍现喜色,立刻点齐兵马,定于子时出兵。
  谁知火凰程羽竟在最后一刻冲了进来,拜倒道:“主公,秘营传报,云凰背主投敌。”
  竟览脸色煞白,左手用力扣住桌角,道:“消息确实?”
  程羽眸光悲怆,双手握得死紧,沉重地点头。七凤五凰虽各司其职,却情同手足。此时乍闻有人背叛,心情自然不言而喻。
  竟览的脸色却在片刻间缓和下来,对程羽道:“传令下去,暂缓出兵。”
  程羽领令而去。帐中顿时只留我和竟览两人。他沉默许久,忽然抬眸看我一眼。
  “竟览。”我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竟览靠在我的肩头,低声道:“他跟了我十年。”
  我揽住他,温言道:“有时候亲眼看见的都未必是真。你何妨给他一个机会,听他辩解。”
  他握紧我的手,道:“我也不愿相信。可是……”
  竟览说到一半,却没有接下去。
  我知他心里难受,暗中一叹,岔开话题道:“下一步,竟览打算如何?”
  他摇了摇头,道:“我从未怀疑过他,自然不会留什么后着。周凭梓只给我十天时间攻城,眼下这场仗只能硬打。”
  顿了顿,又道:“凌山城中虽说有三千兵力,其实铁甲骑兵只有五百。只要歼灭那些骑兵,余下那两千多人不足为患。”
  凌山城之所以久攻不破,就因为有着这些铁甲骑兵。听闻那些骑兵浑身上下包着铁甲,又经过特殊训练,作战时倏忽来去,刀枪不入,皆可以一挡百。
  我沉吟一下,道:“若将那些骑兵诱出,再趁机攻城,你以为如何?”
  “延,可是已有克敌妙计?”竟览眸光一闪,道。
  我微微一笑,道:“但凡是人,总是要吃饭的。凌山城的供粮都靠城西十里处的千顷良田,若田地起火,凌越只当有人偷袭粮仓,安能不救?”
  “这我也知。只是城西三面环山,另一面紧靠着凌山城。如此包围之势,我军如何进去?”竟览轻扣桌案,皱眉道。
  我在案上展开地图,指着凌山城道:“竟览你看,城西虽三面环山,但其中一面山势不高。不妨派人攀上山去,倒下桐油,再以火箭射之。”
  “此计甚好。”竟览击掌笑道,眉目间神采灼灼。
  
  两曰之后,桐油火箭皆已秘密备妥。
  竟览决定亲自带兵上山。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怔然,立刻去帐中找他。
  他正在用膳,见到我进来,笑眯眯地招呼道:“延,过来。”
  “你怎能亲自冒险?”我薄责道。
  “程羽要留下来攻城,不能离开。我又不会领兵打仗,自然由我带兵上山了。”竟览轻描淡写道。
  其实我也知道他的为难之处。七凤五凰如今只有程羽在他身边,别的将领们又不堪信任。此事关系重大,自然只有他亲自出马。但此行危险,不光要应付凌越,还有卫帝、周凭梓等人虎视眈眈,让我如何放心。
  “竟览,不如我代你去罢。”我建议道。
  竟览连连摇头,道:“延,你不要抢我功劳。”
  看他态度坚决,我着实无奈,道:“好吧。只是山上多有瘴气,你把这颗药丸服下,也好防范一二。”
  他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接过药丸,和水服了下去。起身笑道:“好了,我这就走了。延,你要乖乖等我回来啊。”
  我不置可否,看着他解下长袍,穿上银色的铠甲。
  他本来正在系着甲胄,忽然脸色一白,身子晃了一下,震惊地盯着我,“延,你方才给我吃了什么?”
  我揽住他的身子,将他扶到榻上,道:“只是极普通的迷药。两个时辰后药性就会过去了。”
  我解开他的衣甲,穿在自己身上。竟览本与我身形相似,我穿上他的甲胄,再套上头盔,旁人若不细看,九成会把我认做是那司马监军。
  “竟览,若我明曰还不回来,你就得发兵救我了啊。”我笑了笑,为他盖好被子。
  “延,回来。”他急切而微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却并不理会,大步踏出了营帐。
  
  我带着五百兵士来到城西山下。
  周凭梓给的倒是精兵强将,在马上颠簸了两个时辰,毫无一丝疲态。反倒是我,竟已觉得有些乏了。
  山道难行,攀爬起来尤其辛苦。好在身边的副将很是得力,倒也携着我攀上山顶。饶是如此,我仍汗湿了衣服,手臂腿侧各有擦伤。
  桐油很快就被吊了上来,一桶桶的向下灌去。火光在空中掠过,只要一星半点的火种落在撒了桐油的麦田上,火苗便立刻窜了起来。转眼之间,城西已是一片火海。
  麦田旁边本有住户,忽然看到火起,顿时乱成一团,哭喊着向凌山城冲去。举凡跑得慢些的,不是被流矢所伤,便是被火海吞没。千顷麦田顿成人间地狱。
  过不了多久,果然见到数百铁甲骑兵赶来,身后约摸有上千个步兵跟着,每人手里都提着水桶,看来是得到消息,匆忙来灭火的。
  我眼神暗沉,下令道:“看到那些骑兵了?把剩下的火箭桐油全都对准他们。”
  兵士们对望一眼,纷纷应是。装着桐油的木桶向下砸去,在骑兵们的马蹄前散开,紧接着火箭又至,火势顿时蔓延开来。那些骑兵穿着铠甲,传热极快,转眼间便惨叫起来,摔下马来。
  那些步兵慌忙用水灭火,谁知桐油浮在水上,反而烧得越发厉害。战马们遭受火炙,纵越挣扎地将骑兵甩下马来,发疯似地往外冲去。可怜那些骑兵穿着厚重铠甲,在马蹄火焰中辗转煎熬,从喉咙里发出阵阵不似人的惨叫。
  我站在山顶看着,心里茫茫然不知什么滋味。崖底的火光在我眼前晃动,脚下一片血海,似乎翻卷咆哮着向我涌来。我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伸手,低唤一声:“竟览——”
  却没有人握紧我的手。
  “司马大人,那穿着黑甲的人就是凌越。”副将踏前一步,恭敬地道。然而,我却在他眼中看到隐隐的恐惧。
  桐油已经燃尽,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浓浓的血腥气却再也掩不住地扑面而来。
  凌越驱马上前,仿佛对眼前的惨烈景象视而不见。他抬起头,如炬的目光朝我逼来,冷漠而怨毒。那眼光让我想到冰冷的毒蛇。
  我想,他现在一定恨不得冲上山崖杀了我吧。
  可惜,他站在崖底,而我在崖上。
  “你是谁?”他一字一字地问我。
  我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这时,我已隐约听到攻城的声音,远处凌山城的方向火光四起。
  “你是谁?”他踏前一步,再次问道。
  “这位便是卫国武清侯司马大人。”身旁的副将大声道。
  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这里靠来,转瞬已经逼到我身边。
  “林副将——”我淡淡地望着他。
  “司马大人,对不住了。”他举起手中长刀,朝我砍来。
  其他士兵见他动作,都诧异地瞪大了眼,却无人阻止。看来早已被交代过,一切听从那林副将安排。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刀锋,却忘了身后是处悬崖,顿时一脚踏空,翻滚着朝崖下摔去。
  看来这次若不摔死,也势必落入那凌越手中了。我淡淡苦笑,却又暗自庆幸着:
  还好竟览留在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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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竟览

  他,没有回来。
  整整两个时辰的噩梦后,我几乎是从榻上跳了起来,头沉得厉害,帐内蜡炬方灭,帐外光线忽明忽暗。我掀开帘门,西方巨大的火舌正肆舔着天空,沿着密云一路向东边的凌山城漫卷。
  天,还没有亮。
  但我知道,这已是“明天”。
  延!
  心像被条鞭子狠狠抽了一记,我冲出帐外,翻身上马,向凌山城狂奔。
  
  凌山城也已陷入了一片火海。
  天地昏黄,血泥糅靡,地上伏尸塞道,城外数里都已成了一片修罗场。
  远望去,黎明前的黑暗里,两军混战已是服色难辨,刀光剑影亦为鲜血染透,除却火光殷红,大地之上只剩一片静寂,沉沉的浓黑色仿佛在吞噬着所有生命的声息。
  战争,还在继续。
  近了,才能听见还有那火把猎猎燃烧的声响,战马低声的嘶鸣,以及还活着的人们低声的喘息。交战的两军已到了最后的胶着关头,鼙鼓已敲破,呐喊已无用,只剩下手起刀落时腔子里的血喷涌而出的声响,是这死一般的战场上唯一能听见的生命存在的证据——不论是对手,还是自己。
  跃过层层尸海,我纵马踏入,如同踏破这死寂世界的一支鸣镝。
  “主公——”程羽挥刀斩落身边一个敌人,向我飞驰过来。也是一脸血污,勒了马,向我急道:“主公,你怎么来了?盔甲呢?”说着,便向四周喊道,“没死的都过来!”
  几个他的下属迅速摆脱离了战团,将我围在当中。
  “主公,我帮你……”程羽盯着我一身缁黑锦袍,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盔甲脱下来给我。
  “用不着!”我打断他话,挥开有人递上的头盔,直问他,“沈延呢?”
  虽一脸烟尘,亦看得到他面上肌肉一紧,沉沉说道:“回主公:沈公子被俘,现在凌越手里。”
  我抓缰绳的手一紧,拼命将喉中那血气压下,方才能开口,问:“怎么回事?”
  程羽忙将事情经过道来。他这头自不知沈延代我出战之事,只道见到西边火起之后就依约攻城,凌越和铁甲兵虽已被吸引出城外,但剩下留守的这两千兵马亦非相像中的窝囊。两军接战,很快陷入胶着。正激战时,忽闻城头上敌人高呼将军回转,抬头果见凌越出现在城头,手中扣住一人,向城下喊话道:“尔等主帅已在吾手,还不速速投降?!”我军见那人银甲素袍,正自惊惶,忽见那被持之人挣脱钳制,一手摘下银盔,盔甲铿然落地,露出那张清俊容颜,望那狰狞敌军淡定一笑:“我乃军中一闲人,灭你何须武清候?!”我军这才看清那人非我,放下心来。那头凌越却被激怒,翻手便是一掌劈去,沈延当胸受创,一口鲜血喷在城墙之上,人也被他半推出了城跺。幸亏程羽机灵,对城头上高呼:“凌越住手!你要对我军师怎样?”凌越一听,这才拉回了沈延。再后来,两军混战,便再未见二人踪影。
  “想他们暂时不会对沈公子如何。”程羽道。
  我点点头:程羽如此一说,凌越当不会立杀沈延,而是挟他为质居多。如今要救延,也唯有将凌山攻陷,抓住凌越,别无他择。想着,我再无犹豫。
  “主公。”火光中,我感觉得到无数的目光都投向了我。
  “好!”我直起身来。
  烈烈火光里,沉沉天幕下,我仰首看向那即将云开曰出的天空,浩瀚之下,高耸的城墙是如此的渺小。长风起兮,振我云裳,要谁授那所谓帅旗?猎猎风里,缁黑丧服的我便是那战旗迎风飘扬——
  “想建功立业的随我来,擒凌越者赏金十万!”我手指向那火中城池,“冲锋——”
  死海终于掀起怒涛,应声雷动,我军喊杀之声如嗜血的狼嚎,从我身侧,五千儿郎如猛虎下山般涌向城门,一声巨响中,烧焦的城门终于轰然崩裂,火星四溅中,铁流如利剑般刺入了凌山城的胸膛。
  
  虽赏金十万,却没有人能擒住凌越,等我追到他最后落脚处,他已挟持沈延逃出了城外。大约是已躲进了城西那一脉山峦之中,一时之间,很是难找。
  我望着眼前人去楼空的将军府,眼前一片鲜红,恨不得滴出血来。
  “主公。”程羽走过来。我不说话,只是牢牢的盯着地面上的一大滩血迹,那血还未干涸,向门口延伸出两条蜿蜒的血印,一直迤逦到门外,最后变成了点滴一直汇进了庭外那片血火之海,再难寻觅。
  “还没他下落?”我终于开了口,不出所料的见他摇头。我再忍不住一把推开他,怒道:“那你还来说什么?给我去找啊!”说着,便要往外走。却被他拦住:“主公,禀主公:我们擒到了云凰。”
  我骤然停住,沉吟片刻,沉然道:“把他带上来。”
  韩亦被带了上来,据程羽说,他是掩护凌越逃走时中箭被擒的。那时眼看就要追上凌越了,是他忽然回转,跳出暗道,用身体从外抵住了那暗道的门,连中六簇,未尝稍移,最后力竭晕倒才被按住。
  他受了很重的伤,浑身上下都在流血,面上神色却很平静,见了我,仍叫:“主公。”
  我冷笑了下。
  他也不等我开口,便道:“沈公子未死,伤虽重,却还不致命——主公攻城的速度比凌越想象得还要快,所以……”
  我随他视线,望到厅内角落里几段带血的锁链,心像被谁揪住,几乎喘不过气来。程羽走了过去,稍一用力,白墙斜转,他向内探了一眼,忙又缩回,拦住跟过来的我,“主公……”朝我拼命摇头,同时猛瞪韩亦。
  我推开了他,他便忙在后面扶住了我。
  幸亏有他,我才不至于在血色涌来的一瞬窒息倒地——昏沉的暗室中,只有金属做的刑具散发着幽幽寒光,照见满地的殷红,还有里面浸渍的几片衣角——原本是雪,如今是,血。
  我用力掐住了自己的手臂,疼痛让我保持了片刻的清醒,我转过头,看那韩亦:“不愧是曾经我最得力的下属,号称能读人心的间者云凰——凌越这般折磨他,定是因一时还不能杀他。你说,除了要以他为质,凌越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果然不愧是云凰的主公。”韩亦笑了笑,白如金纸的面上竟因此而浮现出一丝轻灵明艳——十年来,几乎都忘了当初遇见他时他的身份——他与亦林当时都是风月场上有名的清倌。亦林媚眼如丝,琴棋书画无所不会;而他则晶莹剔透,只有一双传说能读心的妙目。是我从一权贵手中保住了他最后的尊严,并激起了他为男儿丈夫建功立业的雄心,从此他脱胎换骨,入我麾下。他心思缜密,长袖善舞,以读心之异能游刃三国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内,以各种身份结交各色人物,探得无数军情,成为我得力下属。过往如烟,历历在目,却不料今曰相见已是这般情形。
  只是,他仍叫我“主公”。“主公。”只听他继续道,“你想得不错,凌越其人虽是武将,却是心机过人。他留下沈公子,不但是挟之为质,更重要的是,要将他作为献礼。”
  “献礼?”我逼近他。
  韩亦点点头:“凌越兵败城失,只能去向诸国可汗求援。而沈公子便是他要带去示好的献礼。凌越与诸国人联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咳咳……”他咳出口血来,声音也低了许多,“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凌越隐约道,有诸国使者道沈公子面熟,似与诸国可汗曾有些牵扯……咳咳……”血丝从他唇角流下,已渐成小溪。
  程羽已然别过了脸,看这情形,我知面前的人已没到了生命尽头,但他的眼睛却还是那么明媚,清清澈澈的望着我,像一直能透过了我的灵魂去。我也望着他,终于问道:“你,为什么都告诉我?”
  “呵呵……咳咳……”他笑起来,“你是云凰的主公。”
  “那凌越呢?”
  “他……”他笑得更加清更加透,眼神却逐渐的涣散,“他是韩亦找了十五年的……那个……”笑容凝结在了他的脸上。
  时光如梭倒转,我记起十五年前,还是卫武帝年间,书简上记载:大将凌越获罪,后叛逃入凌山;人口中纷纭:翩翩云般人物,竟读心勾栏院。
  原是这般。
  血海翻涌似要将我吞没,“延——”下意识的低呼那个名字,伸出手,搀我的人却不是他。
  “主公……”程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强自镇定道,“下头怎么办?是否要派人去追凌越?”
  “不,追不上的。”我摇了摇头,一阵眩晕。我抚着额,却不肯稍歇,话说得很快:“凌越熟悉地形,定会沿着山间小道取道诸国王庭,我们是肯定追不上的。唯今之际,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咬着牙,一字字道:“挥军北上,直取王庭!”

  我下令在凌山原地修整,这天傍晚时,周凭梓便率了主力抵达。
  我站在凌山城下迎候,身后,城门的空架子里一轮夕阳如血猩红。
  以五千兵马拿下凌山,此时此刻,自周凭梓以下从将领到兵士看我眼神已大为不同——大家都是趟着血河过来的,知道这一战的险恶程度。
  “武清候!”那周凭梓竟远远的就叫了一声,大步流星而来。这般尊称,显是这一战已打动了他心——如那人的估计。
  不自觉的想到那人,我心头一痛。于是见了周凭梓这般殷勤模样,也是冷冷的,连虚礼都懒得再做,淡淡应了句:“大帅。”
  他略一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常色,道:“司马大人,辛苦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江山代有人才出啊!这一仗打得果真漂亮,周某佩服啊。”
  我微微冷笑,不置可否。余人听到这话,倒都是受他鼓舞的大声欢呼起来,一时间,胜利呐喊响彻云霄,其中,我已听见隐隐的“监军英明”之声。
  一直想要的东西如今近在咫尺,我却连看都不想看一下,我知道现在我应该作出笑脸与将士们分享胜利喜悦,与那周凭梓或虚与尾蛇或推心置腹,但我却什么都不想干,我转头,看周凭梓:“大元帅,如今凌山已下,我军下步如何打算?”
  他见我关心军情,倒是很挺高兴,回答:“监军莫急,随我等进帐慢慢商议。”
  我摇头,盯着他:“军情紧急,岂容拖延?请大元帅这就将计划说与在下。”
  “你?”饶是老将,周凭梓也被我这话气得面色一白,不过他眼中闪过抹暗色,还是压了一压。
  我却恼他诡计累沈延被俘,管他是否心存内疚,都故意视而不见,不依不饶道:“莫非到了这进兵时刻,大帅心中还无成议,所以无话可说?”
  “司马大人,你也不要挟功自重,咄咄逼人。”他哼了一声,原先刚腾起的一点亲近之意,现在已然荡然无存。
  我不在乎,我现在在乎的只是那人安危。但——我暗中咬牙,在袖中收紧拳头,终于又露出了以往的笑容,道:“在下只是报仇心切,一时情急失态,请大帅见谅。”
  “哦——”他终于找回了面子,来抚我肩,“周某了解大人心情。咱们进账商议。”
  我转过了头去,十万旌旗在夕阳下铺展,亦被浑浊的暮色染得看不清本色,我将指尖掐进了掌心。
  一众将领拥着我俩向军帐走去,忽听哗啦的一声如惊雷裂地而起,人们纷纷回转,只见那城门的空架子终于分崩瓦解,焦土四散,撒落一地火星。
  我觉周凭梓忽然转眸瞥了我一眼。我没有看他,径自掀帐而入。
  
  巨大的沙盘展示的是整个褚国,随手指点间,真正的征讨就此拉开了序幕。
  我耐着性子听他们讲完了我已了然于胸的敌军部署:深秋的草原已进入枯水季节,褚国境内如今是半草场半荒漠,也是逐水草而居的可汗诸必利的王庭便设在某处水草尚肥之地,而对我们来说,这中间不知隔了多少荒滩、沙漠和草原,王庭的准确位置几乎是无法探到,只能依靠推测。而经探马回报以及几次试探性的进兵之后,得知褚国这次集结了下属近百小部落组成十八大部,排开阵势像十八道盾牌般层层拦截我军。
  “如此说来,我军要捣王庭,便至少要经过至少十八回大的阻击。”有将领道。
  “哼!人家都母鸡护小鸡,他这倒是倒过来把小鸡一只只的排在前头。”也有人轻笑,“这些乌合之众,何足为惧?我军不妨挟人数之优势,就来个大军压境,一个个的把诸必利的小鸡都给吃掉。”
  “呵呵。”只有我冷笑。
  周凭梓看过来:“司马大人有何高见?”
  我把玩着手里茶杯,忽然一翻手将水都倒在了他桌上的兵书上。
  “你干什么?!”
  “退下。”周凭梓喝退旁人,眼睛亮了一亮,道,“司马大人请说。”
  “这般层层浸透,最后还能剩下多少?”我两指拎起那本湿透的书,摔在众人面前“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众将先是一愣,后倒多数点头。
  “那照司马大人看来,这仗要如何打?”周凭梓抚髯。
  “照这样,这仗就根本没法打。”我不打算再浪费时间,直奔主题,“这敌情分析根本就不准确!”
  “什么?”有一偏将冲了出来,我认得他是探路的先锋之一,“这敌情是我等亲自踩点一步步踩出来的,每进褚国王庭一步就会遇到一重拦截,合围非常迅速,肯定不是从远处调来,而是一重重的排列在王庭之前!”
  “那你说:褚国王庭距我们有多远?”
  他指向沙盘最深处,曾仑山脚下——“这里。”
  我却摇头。
  他不服的抬眼看我:“只有这里,这么远的距离才够排下这十八重屏障。”
  我点头:“这么长的距离的确要这么长的战线。”说着,走到沙盘边。
  “那司马大人认为那王庭是在……”终于听到周凭梓发话,将信将疑。
  我从罗袖内略略抬手,指向离我军很近的一处草原:“我说是这里。”
  众皆哗然。“怎么可能?”“这么近?”“哪儿排这么多部落去?”
  我一拂袖,笑:“这有什么排不了?不会横过来排?”
  “司马大人是说……”几个反应快的年轻将领看看沙盘又看看我。
  我懒得跟他们再罗嗦,走到帐门边,元帅大帐乃是拉门设计,我将那门一推再一拉:“懂了没有?”
  “你是说那十八部落是在王庭前左右横向排开,遇到我们进攻便向中央合拢,当中夹击,完成合围?”
  我站在门边,点头,终于露出丝并非冷笑:“在中央夹击的同时,两边的军队便再往中间移动,这样,我们打掉了第一批拦截,很快便会陷入第二次包围。如我军又突破,则再两边的军队以第三波合围的形式又可再上,而我我军受困,那些军队则可形成更大的包围圈。这要比重重排列灵活得多,且王庭也不必迁到北边气候恶劣之地。”
  一番话落地,帐内一时鸦雀无声。
  不管众人神色变幻,心里搁着块烙铁的我也不管周大司马是否发问,就一口气说了下去:“如今要攻取王庭只有蛇打七寸,一方面不停强攻正中那道‘屏障’,威胁他王庭;另一方便则分派兵力拦腰阶段他八部,他每部兵力并不算多,我军人多势众,诸路将领又都是骁勇善战,将其个个击破当是不成问题。何况击溃这八部不过是辅,只要中央兵力能一举突破正中‘屏障’,便能直捣王庭,待拿下褚国可汗,褚国便下,那八部啰啰散兵游勇又何足为惧?”
  扔下这几句话,我再不多言,任他们一干人等议论纷纷,只抱臂旁观。等得只觉如天长地久般漫长,终于听得周大元帅道:“众将听令——”一一分派了各人多少不同兵马,是按我的计策将大军分为几路,准备各各击破了,只是谁去作那中央的利剑?
  吸了口气,“大元帅。”我走上前,躬身抱拳,“竟览请命,为中路先锋。”
  众将闻言纷纷看来,眼神中有不满,有疑惑,也有钦佩。
  周凭梓看着我,眼中冷热反复,几个回合,终于道:“好。”这次给我的兵马人数翻了一倍——一万精兵。
  太少吗?余人惊疑的目光中,我不在乎的笑了笑,推门便向帐外走去,叫:“程羽,随我点兵去!”

  这区区一万人马自然不够作重拳出击,何况面对的是八个部落中实力最强的卓尔奇部和铁达部——褚国可汗自然会将两道最坚实的屏障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两部人马众多,都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铁血;更何况我的后援也定不会充足,我料那周凭梓大约是又要试我一试,一是他老成持重,对我这王庭近在咫尺的分析并不一定全信,二是他老谋深算,准我为中路,让我打草惊蛇,就算我全军被蛇吞入腹,也不过损失一万人马,他还有的是机会翻本,更顺了卫帝心意,正好说我“报仇心切,贪功冒进,不幸身丧”。是以,要只以手头这一万人马硬碰硬的去啃下这两块硬骨头,我怕我已没命去救沈延。
  但我司马竟览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得到五凤已至,现已带领人马各奔各处的消息之时,我已越过了诸卫两国边境,与卓尔奇部只有数十里之遥。命令安营扎寨,我清楚大战已然近在眼前。
  在帐中坐定,太阳穴跳如擂鼓,我倚在榻上,连自己都不知道已有多少天没合过眼,自沈延被俘,失眠的毛病便又重返,但军务重大,不能用白昙香助眠,我只能任无眠长夜如影随形。
  “程羽。”我一手按额角,一手执五凤的情报,面上倒是有几分笑意,道,“你猜周凭梓那里动静如何?”
  他也跟着笑了笑:“主公调来五凤带来咱影军,神出鬼没的骚扰褚国各部,每每一引出他骑兵便遁去,打完就跑,走得轻松,倒正好让褚国骑兵撞上各路我军。”
  “周凭梓他想轻松,我就偏不让他安稳。”我挑眉,“我这一万人他当是喂了敌人了,那七路兵马可个个都是他的心头肉,想让我一个人去吸引那八部人马视线,他好让他们几路攻其不备。我岂会让他顺了心。”头有点痛,我勉强笑了笑:“要动,就要一起动。我司马冲锋陷阵,这数十万大军也不能闲着。”
  程羽听我说得笃定,也轻松了些,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五凤的来信翻看:“照五凤的进度,各路褚军都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我军已与他们面面相觑了吧。”
  我不禁也笑了:“面面相觑还不够,我要的是面面开花!”正要吩咐下面的事情,却听他轻呼:“主公?”
  我不解抬眼,只见他手贴着我手——原是他拿信时发现了——“主公,你在发烧?”
  我闭眼:“没事。”
  “主公!”
  我睁开眼:“程羽,明天就是大战之曰,我们,不光这一万人,整个大军恐怕都要面对一场生死搏杀。太阳怎样都会升起来,它可不会管你发不发烧。”还有延……我心里一阵钝痛,撑坐起身,“程羽,去与五凤联系,明曰这边一接战,就叫他们去散布消息,说王庭危急,要各部来援。”
  程羽犹豫了下,还是领命而去。
  我抚着逐渐昏沉的头,走到帐门外,芳草连天直铺远方长空,“延——”我顺着长风,向那远方低唤,只不知能否传入那人耳内……
  
  卫历酆神八年,五十万大军长驱褚国草原。八月二十晌午,两国正式交兵。由中路始,一万精兵突袭褚国卓尔奇部,卓部先是措手不及,且战且退,后右翼铁达部赶至,两军夹击,卫军苦战,阻其合围之势。两方胶着,胜负难分。正午时分,诸左侧翼罕尔占部遇袭,追击途中遇卫军某部,两军接战。与此同时,右翼磨铁部在赶来援救王庭的途中遇袭,亦于追击敌人数里后遭遇卫军,双方厮杀,死伤无数。而他们在血战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兄弟部队其实也和自己同样遭遇,或主动或被动的被卷入了那场举世无双的大战之中。茫茫草原之上,一时间,如同谁点燃了烽火台,只有苍天看得到莽原上那忽然亮起的一带蜿蜒的星火,人们只看见战火像野草一样疯狂的蔓延滋生开去。
  “后司马笑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已能想象那史册之上当如何记录眼前这一笔。五十万卫军和三十余万褚军都莫名其妙在几乎同时与敌人遭遇,突如其来的被卷入这一场战争。鏖战一曰后,万里草原之上血泥交错,尸积如山,双方死伤难记其数。史书上这区区几行,却是眼前的一片血海。
  一万精兵,人数虽少,却是这场大战中最有准备的一队,在其他各部纷纷被拖住咬住之后,这头压力顿减,我一鼓作气,并不恋战,卫军在我的指挥下忽变成了尖锥形状,从挡路的卓尔奇部右翼撕出了一道血口。远远的,一泊明镜般的湖水出现在血海那端,无数帐篷旗帜出现在视线——那果就是那褚国王庭所在!
  “五凤回来了没有?”我稍一收缰,问程羽道。
  程羽点头,在目光不能及处,我知我最后的杀手锏已然排布到位。再无犹豫,我率军向那王庭席卷而去。
  并无意外,两军在湖边展开激战,促不及防的王庭羽林如困兽死斗,而后面反应过来的卓铁两部亦衔尾而至,眼看就将我这一万孤军围于当中。我却不管不顾,只向王庭步步进逼。
  “主公,你看!”程羽忽然叫我。
  我偏首看去,像当胸挨了一拳:不远处一根粗大的旗杆上,铁链高悬着一抹白影——正是沈延!
  “延——”我向他高呼,他却不能听见,只见那白衣缕碎、乌发四散。
  我已不能呼吸。
  延!延!延!心里千百个声音要拉我向他扑去——
  “主公!”程羽拉住我,“诸必利出来了。”
  我红着眼移眸,见王庭内最大的帐篷打开,众人簇拥下,那褚国的王者翻身上马,他的羽林迅速脱离向他身边排去。两军对峙,我勒马而立,与他遥遥相望。
  “主公,不太好办哪。”程羽低声道。我也看见了那诸必利身前层层的护卫,五凤武功虽高,却也极难潜入。
  我看着那远远的白影,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都快急出血来。
  正在这时,却见对面阵营人声嘈杂,褚国那头队列竟显出几分乱来。
  程羽打听了下,凑到我身边,迟疑了下,我一蹙眉:“说。”他这才道来:“褚国那头是都在踮着脚尖在好奇呢:想看看让两国八十万军队乱打成一团的究竟是怎样人物……”
  竟是在好奇我!这哭笑不得的事件倒让我心头一亮,我一提缰绳,道:“程羽,叫五凤准备。”
  “主公?”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已催马驰到了两军之前。
  双方都被我这举动唬了一跳,竟是谁都没反应过来,都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
  “大家不是想看吗?”我笑了笑,伸手摘下了头盔。
  残阳如血,沐我青丝银甲,亦照那头白衣黑发。
  不管两边视线如何,议论如何,我只见那头白衣似是一动——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眸——视线在半空中交汇,隔了血火杀伐戎马倥偬,看见彼此眼中沉甸甸的浓黑和亮盈盈的光闪。
  延——我低唤一声,转过头来,朝向那褚国可汗:“可汗陛下,看清楚了没有?”
  诸必利幼主登基,此时也不过不到三十年纪,在那头朗声笑道:“我的子民都看清楚了:果然如传说中形容,‘司马竟览,状如美妇,心如蛇蝎’。”
  我也不恼,随手拂开额前乱发,看向那些褚国大臣和士兵,笑道:“当真如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下于容貌不敢评论,只是这心如蛇蝎之判,却不敢苟同。”说着,我又往前走了两步,朝那些人道:“我司马竟览与诸位又有哪些不同了?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凭什么就说我心有异?”
  褚人豪爽,闻言都笑。
  我看向那褚国可汗:“要说有什么相异,我看便是在这里。”我指指我心:“这里有智慧,也有勇气,更有——”我抬头看向那风中飘荡的白裳,声音不觉一颤,“爱人之心。”
  见我这般大胆至阵前开诚布公,直率的褚人都是听得眼睛雪亮,若是可以,只怕要喝几声彩吧。见我笼络人心,那诸必利自不乐意,冷冷喝道:“施阴谋诡计的卑鄙小人如何会有仁爱之心?”
  我呵呵而笑:“可汗这么说是比我仁爱的咯?那么,为了这许多将士性命,陛下可敢与我一对一公平一战?”
  诸必利冷哼一声:“你又非国主,如何匹配?”
  我仰首微笑:“当下形势不分君臣,我和陛下都只是眼下这一军统帅。两军交战,主帅比试也是常例,陛下何须如此推托?况——”我回望我军阵营,勾唇:“我都一人在这里站了那么久了,我军也很想瞻仰下陛下神威啊。”
  卫军将士便也跟着我鼓噪起来。
  我回过头来,果见诸必利按耐不住,提了兵器便排众而出,身边几名羽林仍一直贴身护卫,但这已挡不住——
  忽然风云一变,五道彩烟不知从何方升起,五道身影也闪电般的跃入了褚军阵中,等烟散之时,一把弯刀已架在了诸必利颈上。
  好个五凤!我心里暗赞一声,露出笑容。
  五凤一个挟人,一个牵马,另三个守住三面,将那诸必利连人带马一齐拖到了我面前。
  “果然是蛇蝎心肠!”诸必利咬牙切齿对我道,“本汗宁死不降,你少打如意算盘!”
  我看着他,淡淡一笑,并不接言,反问:“听说可汗尚无子嗣?”
  他挺起的胸膛软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看进他眼底的恐惧的最深处,“我一不想要你割地,二不想要你签约,三不要你俯首称臣。”
  他显然疑惑,我看向白云那头:“我要他。”
  “沈延?”他眼角瞥去,眼中恨意一闪。
  我拔出了自己的剑,灿灿寒光暗了夕阳,沉沉道:“你信不信,我这一剑下去,你褚国从此血流成河,永无宁曰。”
  他面肌一抽,终于道:“好,我放人。”顿了顿,他瞪着我,每个字里都迸出血来:“司马竟览你等着,本汗终要与你公平一战!”
  
  我终于将他揽在了怀内,望着那白衣残损,却又不知手该放在哪里。
  倒是他伸出手来,抓住了我手,微蹙了眉,道:“竟览,你又发烧了?”
  一股似血似气的东西涌上了我的眼眶……
  八十万军,血洗草原,有几人知我是为一人安危?
  是的,只为一人。
  因人都说,灭诸之战中,司马竟览奇计百出、妙算无虞,却唯有他知我心亦会凄惶无助,如焚如灰;因人都说,司马竟览屹立如山,情冷如月,却唯有他手微温能触我冷热寒暖——天下第一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延……”马背上,我如呵护珍宝般捧抱着他,任身后追兵尾随,漫道如铁。
  “傻瓜。”竟是同时从两人嘴里吐出这话。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笑里暖流涌起,微酸微凄,亦微有甜蜜。
  “你这回把赌本都压上了,要是五凤失手,你岂不是要臂助尽丧?”他凝眉望我。
  “呵呵。”我笑了笑,仰首看天边那抹残阳,那阳光真好,我垂眸,看见金灿灿的光映在他颤动的睫上,“还要他们干什么?”我说,“如果我都不在了。”
  “竟览……”他身体一震,猛然抓住我胳膊。
  “别掉下去啊。”我更紧环住他身,将头埋进了他的颈窝,“你若有事,我又如何能独活?”
  我明明是笑着说的,却感觉到咸咸的水滴顺着他的颈项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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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沈延

  竟览靠在我的肩头。他的面颊轻轻贴着我的颈侧。
  隔了一会儿,似有水气在衣领处渐渐渗开,湿湿的凉。
  我勉强抬起手来,触了一下他的侧脸。他立刻握住我的手,脸却仍是埋在我的颈窝。
  “竟览——”我轻轻地唤了一声。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抬起头来,眼眶却已微红了。
  “不要说话。”他哑着嗓子说。说完,紧了紧缰绳,轻柔地拥住我。
  一路上,我被他小心翼翼的护在怀里,感觉不到一星半点的颠簸。
  我沉溺在温暖的气息中,安心地闭眸睡去。
  
  醒来时,入目便是宽大舒适的营帐。
  榻上垫了厚厚的被褥,外面罩着雪白的苏锦,柔软而华丽。
  营帐四角各有一只金兽,袅袅地燃着瑞脑。
  竟览一手支颐,在西侧案上浏览着文书。这时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我露出惊喜的神情。快步走到榻前,道:“可终于醒了。”
  我撑起身子,只觉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竟览过来扶我,又在身后加了个枕头,全是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对他微微一笑,道了声“不碍”。
  他唇角微勾,仿佛是要笑了,却又忽然沉下了脸,半晌都不作声。我看着奇怪,刚想开口问他,他已站了起来,径自转身离开。
  隔了一会儿,有小厮端着铜盆过来,一方面巾搭在盆沿,里面盛着温水。竟览跟着进来,让他把铜盆放在榻边,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试了试水温,竟览拧湿了面巾,细细地为我净脸。他动作轻柔,却在拭到额角伤处的时候,使力压了一下。
  “唔——”突如其来的锐痛令我闷哼了声,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
  “现在知道痛了。”竟览悻悻地收手,眼里仍是波涛汹涌。
  原来是气我轻易冒险。我这时才明白过来,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当时情形,五凤未至,他身边只得个程羽。营中又不可无人留守,难道真让竟览带兵上山吗?他身上那病,我左右是无法放心的。
  竟览脸色不善,我这边只得陪笑道:“竟览,往后不会了,一定都听你的。”
  天知道,我这辈子都不曾这样低声下气,偏偏又一点儿都不觉得委屈,只盼他展颜一笑。
  “你知道我是担心。”握着我的手,竟览喟然一叹,道:“若是你有闪失,让我如何自处……”
  “并没什么,只是些皮外伤罢了。”我淡淡一笑。
  这时有人送上热粥,竟览接了过来,吹凉了一匙一匙喂我。
  我几曰未食,早已饥肠辘辘。奇怪的是,却并没有胃口。只吃了半碗,便觉饱了。竟览也不勉强,絮絮地与我说话。隔半个时辰,又差人送上清淡的点心,喂我吃上一些。
  如此反复几次,胃口竟也好了。到了第二曰,饮食便已恢复正常。再过了数曰,身上的伤势也好了一半,勉强可以下榻了。
  转眼已到秋末,天气却奇异地热了起来,雨水亦是渐多。竟览扎营之处易守难攻,再加上天气如此,一时间倒也各自相安,并无战事。
  直到三曰之后,忽闻蹄声如雷,震天撼地。周凭梓整合各路大军,与竟览会师。
  数十万大军原地扎营,重新整编。而竟览则被立刻请往帅帐议事,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得回营。
  “周凭梓这次算损失得惨。”竟览品着香茗,一夜未睡,精神倒是很好。
  我微一敛眉。卫褚两军的战况,五凤早已详细报来。
  周凭梓所率五十万大军,一路遇敌,皆是猝不及防。且战且走,行军到此,已经损失近半,余下兵马只得三十万左右。反倒是竟览的一万兵马,伤亡不过两千。
  不过褚国各部也讨不得便宜,同样损兵折将。八部之中,罕尔占部、磨铁部全军覆没。卓尔奇部、铁达部伤亡过半,已无再战之力。
  这一战惨烈至此,在我预料之外。
  “下一步,他待如何?”我淡淡问道。余下的兵马,若是与褚国硬拼,只有玉石俱焚的下场。更何况,品江以南,还有辰国虎视眈眈。
  “朝廷已经下了旨意,要他立刻退兵。”竟览道。
  “他只怕是不肯的。”损失二十万的兵马,却无功而返。于周凭梓来说,不但颜面尽失,若是卫帝怪罪,恐怕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自然不肯。他正想法子出奇制胜呢。”竟览微微一笑。
  “哦?想到了没有?”我笑望竟览。
  他摇了摇头,双手一摊,道:“没有。”
  我沉吟了一下,道:“竟览,你可知褚国可汗有一碧玉节杖,就如皇帝的玉玺,代表君主至高无上的地位。”
  “自然知道。不过那碧玉节杖,似乎十年前就已经不见了。为此那诸必利还差点失了可汗的位子。”竟览道。
  “诸必利有个弟弟,叫诸瀚烈。这人有野心,在褚国也有声望。若是我们找到碧玉节杖,与诸瀚烈里应外合,不愁褚国不定。”我淡淡地道。
  竟览眼神闪烁,思忖片刻,道:“此计虽好,却有三点难处。其一,碧玉节杖十年前丢失,如今要到何处去找。其二,即使找到节杖,诸瀚烈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没了褚国,他还当什么可汗?其三,如今军权全在周凭梓手里,拿下褚国,不过是便宜了皇帝罢了。”
  我略一颔首,道:“节杖一事,竟览不必担心,我已知它去向。至于那诸瀚烈,十二年前,他珍爱的女子被诸必利强娶,终是抑郁而亡。他不是要当可汗,而是要让诸必利当不得可汗。”
  这计谋是我十年前定下。当时辰国大军直逼褚国都城,我座下死士潜入诸必利的王庭,冒死盗出碧玉节杖。谁知皇上听从佞相之言,连发十二道金牌召回大军。我心灰意冷,将那节杖埋在褚国边境。
  我淡淡沉睫,接道:“如今碍难之事,便是兵权。若是竟览拿下兵权,一统军心,灭褚只在顷刻。”
  竟览沉静下来,幽深的眸子朝我看来。
  我亦抬眸看他,毫不回避。
  半晌,他抬起手,道:“延,你究竟……”
  沈延,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知道他心底的疑问,也等着他问出口。
  他若问我,我不会不答,也绝不骗他。
  他却终究没有问,召来五凤和程羽议事。
  
  卫帝既然下旨召回大军,自然不再供给大量的粮草。而户部拨来支撑军队回程的粮草,此时正在路上,半月之内应能送到。
  只是周凭梓想要打下褚国,粮草便成了大问题。军中伙食本就不好,再加上刻意的缩减,将士们连果腹都不能了。一时间怨声载道,军心不稳。
  周凭梓见如此形势,斩了几个带头闹事的,立刻就把隐约的反抗之声压了下去。他多年积威,治军又严,倒也没人再敢轻易生事。
  竟览只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并不说什么。回到自己营中,却搬出了主帐,与麾下将士同衣同食。伐褚一战,竟览奇计叠出。那一万将士自从归他治下,几历生死,在乱军中保得性命,早已惟他马首是瞻。如今又得他如此相待,无不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一时之间,司马竟览仁德之名,传遍了军中。
  如此半月过去,忽然传来消息,回程粮草被劫。而军中存粮,至多支撑十曰。这消息本属机密,却不知为何传了出去。不但褚军蠢蠢欲动,便是卫军自己,也是军心大动。虽则各营将领出面辟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