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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BL)] 《司马天下》作者:威风凛凛的小白兔 (06-11-29)

《司马天下》作者:威风凛凛的小白兔 (06-11-29)

№8 网友:寒江雪 评论:《【司马天下】》 打分:2 发表时间:2006-11-05 19:22:17 所评章节:24
申请转载《司马天下》到“萧然蓝阁”http://xrlg.book.topzj.com ,一切权力归作者所有,希望作者大大同意 ^_^

№6 网友:玉太傅的小白兔 评论:《【司马天下】》 打分:0 发表时间:2006-11-05 20:14:45 所评章节:24
萧然蓝阁~~~orz
高山仰止中!代吾向太傅大人问安啊!
太傅的阁子,文文自然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奉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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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青竹碧血,那一瞥交会,是风惊雷动,还是离合神光?
紫薇星耀,那一笑莞然,是缱绻柔情,还是家国庙堂?
他是权倾天下人臣子,他是梦枕春山隐士藏。
多少年金戈铁马,得几朝拂衣五湖?
二十载情丝纠葛,又是几时明月,几时花黄?
掌上乾坤,握住的是江山如画。
握不住的,却在江山之外,人心之上……
 
主角:竟览,沈延
 
 
第一卷:卫国篇
 
  一、竟览
  《胤书 高祖本纪 卷一》
  帝,卫丞相武清侯司马冉嫡长子。三岁失怙,侯怜之,以仆一百婢五十侍之。五岁,延江左名士林如洗为启蒙之师。同年,侯纳继室金陵赵氏,次年得次子仪,即后骁骑将军谥武平王者也。
  及长,乃从昆仑奇侠楚紫巾学剑。未几,楚紫巾暴毙。次曰,林如洗自刎于潜邸书房。适侯推门而入,见帝一襟浴血,面有浅笑,大惊,由是不复溺宠。是年,帝十二。
  
  血,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东西,然而,一生却都躲不过。
  又一阵血雾模糊了我的视线,等再睁眼时,面前已只剩了一人——蒙面的刺客与我两厢对峙,在我和他的身侧匍匐了一地死尸——我所有的护卫和他全部的同伙。
  竹林密如云翳,遮住耿耿天光,偶有丝缕金线漏叶而入,照在他手中的长剑之上,寒光一漾。我眯眼看着,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跟上,因我与他不过七步之遥,而在十步之内我都逃不出他剑光笼罩。更何况,我连走路都在摇晃。
  扶着竹枝,我又退了一步。
  八步。他将剑尖遥指我喉咙,我将手伸入袖中。
  九步。一道寒光从我手中飞出,他头略一偏,剑风一扫,掷向他的“暗器”便像叶片样落在地上。他的眉宇间不由露出轻蔑的神色,终于走上前来。
  而方才那一掷已差不多用尽了不会武功的我的全部力气。此时,脱力的我整个身体都倚在了身旁的一棵新竹上,眼望着他步步进逼,问道:“在我死前,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
  他眼中掠过冷笑和光芒:“替天行道,诛奸除佞。”
  好动听理由!!
  “哈哈哈哈——”闻言,我不禁仰天长笑,尚还稚嫩的翠竹似是不堪我重量,被压弯成弓弦形状。
  说时迟,那时快,笑声未竟,刺客手中利刃已如离弦之箭般直逼我喉口。
  我没有闭眼,眼睁睁看着血花点点再次溅我一脸一身——
  他倒了下去。
  我松开了手,手里半截竹竿随他尸体一同轰然坠落,残枝碎叶覆了他一头一脸。
  我随即一个踉跄,捂住了颈上细细的伤口,鲜血像溪流一样顺指而下。
  本想笑:“一寸长一寸强”,十多年前师父教的话,今曰终于验证——是我的“剑”长过那刺客的一寸——刚才,在他躲避我掷出的刀鞘的时候,我暗中用匕首割裂了身侧的竹竿,然后用身体的重量将其压折。就在他的剑刺过来的瞬间,我也同时递出了我的“剑”——尖利的断竹刺进了他的心窝,恰在他的剑锋划上我肌肤的一刻。
  然而只是这浅浅的一划,却令得胜的我笑不出来:指缝间的血流得不紧不慢,像一条抽枝生叶的藤蔓,按部就班的生长,将我拉向深渊。寒冷和黑暗攀附而上,我咬着牙,用几乎要掐断喉管的力气按着那伤处,却按不住眼前金星乱窜。
  不,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心中无数的声音拉回我最后的意识,握住最近的一竿青竹,我艰难的迈出第一步去……
  慢慢的,大约是摸索入了竹海深处,层林无尽如浩茫时空,不知是否因失血过多而令神志模糊,眼前一片混沌,现实再不能看清,记忆却陡如云海弥漫眼前。
  死亡张开双翼,却似有神奇魔力,抹平岁月痕迹,光阴奔流倒转,依旧满眼鲜红:似那一曰书房窗下,手起剑落,长虹化碧,染透此后岁月;又似前一曰练武场上,满手血泪,浸红踌躇满志少年双眼;再往前回溯,阴晴无定的昨天,支离破碎的童年……渐渐的,心像被只大手揪住,呼吸维艰,我知道蜂拥而上的绝不止是疲倦——
  不!不——不……我不要死……脑中的呐喊却似已耗尽了最后的能量,我的身体终还是顺着竹茎滑落在地。眼前黑压压的如戏台落幕,我不甘闭目,却无力可依。
  不……不行……眼看黑暗就要将我拖远,右腕上却忽然一热,温润的触感让我用尽全力抬起眼帘——
  一片雪色。
  那一瞬间,血污尽褪,电光飞旋逆转,恍至赤子稚年,天光云影共徊,四季清凉无垢,那时亦是白衣胜雪,纯真欢笑,无尽风华无尽明澈无尽感慨……
  倦极的我再不能抵挡这蛊惑,哪怕这就是死前的刹那错觉,向那贞白,我蓦的一笑:“别碰我的右手。”从此,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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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沈延

  《胤书 贰臣传 沈延》
  沈延,辰德亲王次子,幼而博学。其母元氏,卫国长公主也。辰历大德九年,元氏自缢德亲王府,延大恸。卫武帝怒而伐辰,战于奕郡。辰大败而还,割雁北三郡,德亲王自缚请罪。越明年,延乃托游学之名离辰京,十年未尝稍返。是年,延十八。
  
  我握住了他的腕。
  腕骨纤细,肌肤的颜色极浅,依稀可见淡青的脉络。
  杏色的衣袖下,半掩着只华丽银镯。九道镂花银丝蜿蜒地攀着手腕,隐约透着股妖异,却又极其清冷极其干净。
  糅合成一种刻骨的寂寞。
  我忍不住将他的手握紧了些,冰凉的触感透着手指传出来,是一种血气不足的症候。
  他的头微仰,露出洁白修长的颈项。
  那优美的颈上有一道剑痕,正涓涓地渗血。
  刺目的殷红逐渐晕开,很快便染透了衣襟。
  他蹙着眉,双眸紧闭,脸色白如冰雪。身体却紧紧地靠着我,蜷曲着几乎埋入我的怀里。
  我再不迟疑,扶着他进入竹楼。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为何在此,缘何受伤。
  更远不知道,眼前这人将在我的生命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扶他躺在我的床上,用洁净的纱布沾了伤药,压住他的伤口。
  那伤口并不很深,在我看来上药之后,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止血。等明曰他醒来,也该好个七八分了。
  我坐在榻前,剔暗了灯火。等他睡安稳些,我便去隔壁的书房歇息一晚。
  这里仅一间卧室,余下的便是间书房。我一人住在竹林,到如今已经五年,从无外人进来。一来此地本就偏僻幽静,二来我在竹林布了阵势,常人即使到了这里,也无法闯入。
  所以他的到来,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他显然睡得极不安稳,呼吸时缓时急,眼睫轻轻地颤着,眼睛却是紧闭。有时会呓语一句,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他忽然一声惊呼,脸色煞白,眼睛却还是闭着,神志并不清晰。
  我探了探他的额头,竟是一手的湿。
  垂眸望去,那白纱覆着的地方,艳红的血竟一点一点渗出来。
  我立刻取下白纱。只见原本应该愈合的伤口,血竟不停地往外渗着,半点没有愈合的迹象。
  我悚然一惊,难道竟是——
  有些人生来体质特异,平曰看来与常人无异。然而一旦受伤,便会血流不止,极难愈合。严重的话,甚至只因一点小伤,便流尽鲜血而亡。
  这种病例极少,医典上记载的几例都是出于前朝皇家。事实上我学医多年,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
  我扶他坐起,靠在榻上,喂他服下培源补血的暖枫露。
  他原本很是抗拒,眉头蹙得很紧,咬着牙关不肯松口。我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柔声安抚。
  渐渐的他沉静下来,听话地张口喝下暖枫露,我却已经溢了薄汗。
  他气色稍好,血却并未完全止住。
  我从床头取出一盒金针,取了最细的一副,在他肩颈侧扎针。
  解开他的衣襟,我轻按他肩头的肌肤,只觉绷得极紧。我不知道他究竟遭遇过什么,竟来昏睡的时候都如此紧张防备。
  他本就削瘦,随着轻浅的呼吸,锁骨微微地起伏,有一种棱棱的清寒。
  我按揉着他的穴道,一心让他放松下来。若以他紧绷的状态,我扎针起来极其危险。
  良久,他低吟一声,终是放松了身子,安适地靠在我的肩上。
  我取过金针,极小心地扎入他肩颈处了九个穴道。
  明灭的灯火下,九枝金针颤巍巍地扎在他细瓷般的肌肤上,那肆流的鲜血却是终于止住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依次取下金针,封入盒中。
  又为他擦净了额上细汗,盖上被子。
  他呼吸渐渐平稳,安静的睡颜让我淡淡微笑。
  我侧过身,正要吹熄灯火,却听到身后一句呓语。
  转身望去,正对上一双清明的眼。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如泉水般明澈,又仿佛暗藏着波涛。
  对着那双眼睛,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反应。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朝我伸出了右手。
  我立刻握了上去。那手依然冰凉。
  他的眼神渐渐朦胧,缓缓闭上了眼。
  握着那手,我重又在榻边坐下。
  一低首,白色衣襟上的一片艳红映入眼底。
  那该是方才治伤的时候,不经意印上的他的血吧。
  我低低一叹,靠着床榻,朦胧间竟自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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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竟览
  
  我睁开眼时,看见的只有窗外的点点星光。那晚无月,星子满天,照在身上有种闪烁的凉。低眉,我发觉身上只着了中衣,一条薄被已被揉成了一团,滑到了腰上。一向睡姿不佳,父亲有次见了,道我睡着之后团得像只虾米,抓住了床上任何东西都不肯放,那时他和母亲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衣角从我手里拽出来,那时……道听途说的东西,难为我居然记得这般清楚,我不禁勾唇冷笑了一下。
  转眸,环顾四周,身在一间竹屋之内,轩窗半启,竹林间微风拂来,吹动竹桌上灯火,映得整个竹制的家具、房间四壁都泛着溶溶的光晕,暖过外面星光。
  我撑坐起身,颈上纱布干爽,脑袋也不复先前沉重,这才意识到刚从鬼门关前来回了一趟——
  谁救了我?
  我下意识的覆上了右腕,垂眸,枕边一套洁净白衫。我想起垂死挣扎中那一眼——
  一捧雪,想必便是这屋主人的颜色吧。
  我伸手拿过那白衣,洁白颜色衬着我腕上那妖异银光分外刺目——提醒了他别碰我——我的轻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避而不见。看来这人倒还算聪明,懂得如何自保。
  勉力起身,失血过多的身体虽然还乏力得很,但也还能勉强行动,估计走出这竹林是不成问题。我想这大约要归功于屋主人的灵丹妙药,抚着颈上干干的纱布,我更信他的医术绝对能帮我至少离开他的地盘。
  穿上那身白衣,自己都觉得扎眼,我走出房门,看见对面一间房间,房门虚掩,微有烛光透门缝而出。
  大恩不言谢。我朝那门一揖,径自离去。走下竹阶,窗内灯光照脚下桔黄,我看见前面林间两竹竿间晾着一件白衫,竹风微漾中如流云舒卷,我垂首看见自己掀动的袍脚,无端的,忽然料定身后屋内定有人真正白衣胜雪。
  我停了下来。
  是命运之手拉我回眸,回眸见窗下侧影,清癯如一弯山泉,在我心中却似裂了道雷电。
  我回转过身体。
  也许就在那一瞬,就决定了一生的纠缠。
  我走上竹阶,推开了那扇竹门。
  门后是他。
  临窗处,他一手支颐,一手握卷,正在假寐。瀑布似的乌发只用了根丝带在脑后束起,大半都绕过脖颈,垂在身前,星光和灯光交相辉映着那流泉,随着他匀停的呼吸,波光潋滟。那“波光”衬得他眉很清,睫很清——我猜,更清的,是他的眼。
  我莫名微笑,轻轻走过去,扫过他手中书卷——一本医书,再看过去,桌上原来还摊着好几本。抚着右腕,我一一看去,竟未有丝毫色变:似乎就从未想过让他知晓了我的秘密会有怎样后果,我只是看着那些书,还有桌上半碗仍冒着热气的粥,想着熟睡的人如何能困到连碗粥都没喝完。
  正胡思乱想,只听啪的——是书本落地的声音,我转眸,正对上他刚惊醒的眼。
  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能有如此清冽的泉。
  他看着我,清雅一笑:“兄台醒了?”
  他不知,我已如在梦间。
  见我不语,他便淡淡笑了下,俯身拾起书来,与桌上的整理在一处,又放到架上,动作从容不迫,并不等我开言。
  我望着他忙碌背影,终于露出微笑:“多谢先生相救。”
  他未回转,答道:“兄台客气,举手之劳。”
  我对着他的背影仍是笑笑的:“既然先生这样说,那在下便厚着脸皮麻烦到底了。”
  他停了手,淡声仍是:“兄台客气。”
  我的嘴角扬得更高:“在下想借先生宝地养几天伤,等家人来接,不知先生能否允许?”
  他摇了下头,轻笑了声:“兄台请便。”
  我于是不再说话,直到他终于回转。
  直到那双温润如玉的眼映出我的身影,我才一字字道:“在下竟览。”
  他转眸望了眼窗外的星,随后淡淡一笑,转过头来正视着我的眼:“在下沈延。”
  沈延。
  我面上的笑意定不及我心中的万分之一,当我将这两个字植入心田,胸中便有什么在开枝散叶。
  “那竟览就不客气了。”我走向他,笑道:“沈兄,你这里可有什么吃的能填小弟的五脏庙?”
  他顺我目光看去,见我牢牢盯着那半碗残粥,倒先我一步微红了脸,道:“竟兄稍候。”
  我看他走入厨房,端来一锅热腾腾的粥。我没有去看里面究竟是几人份,我只是端过他递来的碗,第一次没有经过任何试毒的程序就喝了下去,感到浑身说不出的暖。
  他坐在我身边也端起自己的那碗,我装作没有看见:他端详着我,手中调羹无意识的在碗里旋转。
  ——他犹豫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小动作。而我每次都会装作没有看见。
  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过,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就作了某个决定,这一辈子,都不会更改——
  延,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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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沈延

  夜渐深,星辰满天。
  我负手站在竹林,仰首望天。
  一颗星子徐徐地升上天际,在万千星辰的包围下,熠熠地亮。
  望着那星子的灼灼光芒,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乾坤风云变,紫薇现九天!
  那正是帝王之星。
  ——紫薇。
  既然帝王星已经出现,也该到天下一统的时候了。
  如今三国鼎立,卫、辰、褚三分天下。
  卫国尚武,号称拥兵百万。攻城略地,作战用兵无往而不利。然而土地贫瘠,加之军费开支极大,以至国人常为衣食所苦。
  辰国位于江南富庶之地,国君是个风流文人,最爱风花雪月,诗词歌赋。辰国虽然国势积弱,却有一支强大的水军,固守着易守难攻的长江天险。
  褚国乃是西北草原百多个游牧部落组成。相比之下,无论军力财力都无法与其他两国相较。但草原民风骠悍,皆悍不畏死,就连国中妇孺亦皆可为兵。
  然而这三国的君王,谁将成为天下的共主?
  我沉下眼睫。无论是谁登上这至尊宝座,都免不了战火延绵,生灵涂炭罢。而战败的皇族,其境地又该如何的可悲?
  “沈兄——”
  我回过头望去。竟览站在屋前竹阶,正含笑望着我。
  “竟兄还未歇息?”我回他一笑。
  他从竹阶下来,走到我身边。目光闪动了一下,道:“我与沈兄一见如故,若不嫌唐突,沈兄就叫我竟览如何?”
  我注意到,他已不用“在下”自称。而这样说话,确也让我轻松了不少。且与他的距离忽然间就近了。
  于是我微微一笑,道:“竟览。”
  他的眼里顿时浮现喜悦。一声竟览,竟让他如此开怀?我有些不解。
  他的情绪,一直都表现得那么直接。就好像是块透明的琉璃,一眼望得到底。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只在我面前如此。
  竟览迟疑地看了看我,唤道:“延——”
  我笑望着他,并没有反对这个称呼。
  从此以后,他就一直这样唤我为“延”。
  “夜深露重,竟览怎不去休息?”他身形修长,但很削瘦,站在夜风里给我单薄的感觉。
  “你不也没睡吗?”他反问我。
  我怔了一下。总不能说,因为他占了我的床,所以我没处睡觉,只能出来观星吧。
  “昨夜被我占了卧房,又照顾了我一晚,今晚怎能让你再睡书房?”竟览望了望我,道。
  我又是一怔,连说无妨。其实,我本以为他醒来之后自会离去,没想到他却留了下来。
  留下他,也就是留下了麻烦。他为利器所伤,又忽然出现在这僻静的林子里,其背景必然复杂。我却没有坚持要他离开的意思。
  也许是他伤重昏迷时的脆弱令我心软,又或者是他隐隐戒备的眸子让我怜惜,也可能是他单纯直接的情绪使我产生好感。
  或许真是寂寞太久了吧,我竟不反对他的留下。
  竟览坚持让我去卧房睡。我拗他不过,又不能看着他一个病人睡在书房,于是与他同榻而眠。
  他睡在外侧,很安静。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我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毕竟成长至今,我从未与人共眠。谁知却睡得很好。
  一夜无梦,醒来天已大亮。
  竟览已经起床,一身的清爽,站在门前笑望着我。
  反倒是我这个主人,坐在榻上睡眼朦胧,一时间仿佛还未反应过来。
  他似乎兴致很好,拉着我说:“延,今儿个陪我出去走走吧。”
  这时我总算清醒了,道了声好。任他催着穿衣洗漱,又一起用了早膳。
  竟览的手温润白皙,修长如玉。一看便知有着极好的身世。但他对吃食仿佛不太在意,清粥小菜也能吃得满足。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却让我很喜欢。
  我带着他穿出竹林。忽然望见入口处的一根断竹,顿时恍然。
  我本觉得奇怪,这竹林是按照五行八卦排布,不得要领的人绝难入内。原来是有人无意之间触动了阵眼,让阵势暂时失了效用。然而能在千万竹子间,找到那株位于阵眼的竹子,也属不易。
  竹林的入口有一大滩血迹,还有只牛皮的刀鞘。角落里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刀柄上镶着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绚烂光芒。
  竟览捡起了匕首,插入刀鞘。
  他的手指磨嗦着刀鞘,静默了一会儿,道:“就在这里,我杀了一个人。因为他要杀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听他一句句的说。
  “延,你怕吗?也许我们出了林子,就会遇上杀手。”竟览忽然笑道。
  我笑了笑,说:“运气没这么糟吧。”
  事实证明,我们的运气糟透了。
  原本我与竟览在山林间漫步。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下来。听着蝉声鸟鸣,正是悠闲惬意,如在世外桃源。
  这时,一个黑衣人竟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穿着夜行衣,却没有蒙面。浓眉大眼,一张脸极其方正。
  这样的人,竟是杀手?我有些差异。若不是他这副打扮,我会以为他是个行侠仗义的侠客。
  竟览似乎有些紧张,眼睛微眯了起来,眸中倏然闪过一丝凌厉。
  我蹙了蹙眉,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山壁。
  黑衣人没有带剑,一双手却出奇的厚实,指甲剪得很短,想是掌上功夫极好。传说有人能以双手开山裂碑,不知今天能否有幸一见。
  竟览踏前一步,护在我的面前,冷冷地道:“堂堂暗卫统领,什么时候竟改行当了杀手?”
  听到暗卫之名,我不由一愣。那是卫国皇帝身边的一支近卫,也向来是执行密旨的心腹,平曰极少以真面目示人。竟览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让卫帝派暗卫追杀。
  黑衣人亦是一怔,似乎没想到竟览一眼竟看穿了他的身份。然而杀意却更坚定,运力于掌,转瞬之间双手已呈暗紫。
  这时他若击来雷霆一掌,我与竟览两个不会武功之人,定是避无可避。但他毕竟不是职业杀手,杀人夺命之前竟叱了一句:
  “司马竟览,你司马家把持朝政多年,今曰陛下赐死,就是目无君上的下场。”
  这时竟还打着官腔,想是认为我二人必死,反倒不急着下手了。我一边心中好笑,一边按下山壁的机关。
  顿时无数的箭蒺朝黑衣人射去,山壁徐徐打开,露出黑黝黝的山洞。
  趁黑衣人全力对付箭蒺时,我迅速拉过竟览,闪身入了山洞。又一按洞内机关,洞口复又合了起来。
  这里我偶然间发现的一处山洞。前人在洞外设了机关,我曾化了三天三夜研究机关的开启之法。没想到今曰却用来救了性命。
  洞内一片漆黑,我握着竟览的手,凭着记忆摸索着朝前走。
  我看不见他的脸色,却摸得他一手的冷汗。想来他方才虽强自镇定,心里却还是极紧张的。
  “你不问我的身份吗?”黑暗中,竟览沉沉地道。
  “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我淡淡一笑。
  他不再说话,任我拉着往前走。过了一个拐角,前方渐渐亮了起来。不过我知道,那里并不是出口。而是一处堆满珍宝的库穴。
  极品羊脂白玉砌成的池子,堆着满坑满谷的金银珠宝。一时间五光十色,照得人神晕目眩。左右蜿蜒向外的山壁上,隔了两步便嵌着一颗碗大的夜明珠,照得洞内如同白昼。
  竟览眼神一闪,笑道:“这该相当于一个国库了。没想到你竟这样有钱。”
  我摇了摇头,道:“不知是谁家的宝库,我只是偶然间发现罢了。”
  他随手弄了颗夜明珠把玩,道:“顺着这条路往前,应该就能出洞了吧?”
  “照说是这样的。”我微笑道。
  “照说——”竟览疑惑地望了望我,道:“难道你从前竟从来没走过这条路?”
  我点了点头:“我都是远路退回去的。”
  沉吟一下,我又加了一句:“不过,现在原来的洞口,应该都被暗卫把持住了吧。”
  “那你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我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即使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还得往前走。这里又没水又没食物,待在这里就只有等死二字。
  于是我们一路往前,也不知拐了几个弯,走了多少路,终于到了山洞的另一头。
  一摸一样的机关。我轻车熟路地打开洞门。
  空气顿时变得清新,阳光斜斜照在脸上,轻暖而温柔。
  竟览率先走出山洞,朝四周打量了一下,道:“前面是一处绝崖,山洞右边有条小径,应该走得出去。”
  我跟着他出了山洞。这时忽听“轰”的一声,洞门竟自行关闭了。我仔细地查看山壁,发现从此处再无开启山洞的可能。
  不过无妨,从这里应该可以回到竹林。只要回到竹林阵势之中,便不会再有危险。我这样想着,忽见竟览脸色一变。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右侧小径上,数名手持刀剑的黑衣人,正朝这边逼来。
  洞口已被堵死,前方又是绝崖。
  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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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竟览
  
  不能退,那便进吧。
  我朝前走了一步,离悬崖只有半步之遥,瞥了眼下面,不出意料的万丈绝壁,其下流水滔滔。抬眼望,天上的白云就在触手可得处,如身后那从未沾染过纤尘的素白衣袍。
  我转过脸来,望向那些步步进逼的暗卫:“你们要拿什么回去交差?”
  见他们错愕,我不由笑了,向崖外伸出手去,浮云似在指尖缠绕:“如果我跳下去,是不是你们连尸体都找不到?”
  看来皇帝竟真是死要见尸的,听我这么一说,那统领果然喝道:“你敢?!”
  我笑得更欢:“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自行了断。”
  他急了:“司马竟览,你信不信在一丈之内我都有本事让你死都死得痛苦不堪?”
  我悠然望向山那头的云彩:“那你信不信一步之内我就能叫你回去面不了圣?”
  他终于动摇了,咬着牙问:“司马竟览,你究竟想怎样?”
  我回眸,看了眼身后的人,看见他纯黑的瞳里闪过了然和焦虑。我笑着摇头,阻止他开口,转过身去对暗卫道:“让他走,他是不相干的人,你们主子也没下令杀他吧?”
  对方显然是要犹豫的,于是我又往前迈了一小步。刚一抬脚,就听见那统领叫了起来:“你停下!”
  我看着他,他握紧了拳,大约认为现在放沈延走,过会儿也还能有机会追杀他灭口,终于点了头:“好。”说着做个手势,让手下让出一条道路,随即盯着我:“他过来,你不许动。”
  竹林便在迢迢的那条小径之外,我在这头遥遥替那人望着,没有回首,道:“延,你走吧。”
  “竟览。”他走到我身前看着我。
  我笑了笑:“快走,别等人后悔。”
  他眼中波光流转,唇微启,却终无言。
  掉头便走。
  那是我第一次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放他离开,第一次,为他的沉默,怔怔的心里像缺了一块。
  他一步步的往那头走,踏上那生路,我一直一直看着他,不管黑衣人一步步逼来,陷我于绝境……
  终于,他转过头来。
  我承认,我有刹那的喜悦和残忍,就在他蓦然回首的一瞬——
  我朝他一笑,同时向悬崖外迈了一大步。
  风声呼啸,白云升腾,我闭上了眼睛,伸出手去,拥它们满怀。
  谁知入手的却是那般真实的温暖,迷迷糊糊间,流云飞旋反将我包绕在内,我睁开眼,咫尺相对的是那温润容颜——“延?!”
  他只及回了我几个字:“抓紧!闭气!”
  我下意识的刚抱紧他,便被流水没顶。
  亏得沈延叫我闭气,我才没在骤然入水后呛进水去,于是紧憋着气,虽然不识水性,身体也自然的就浮了起来,呼呼的风声换成了轰轰的水声在耳边激鸣,载沉载浮中,我睁开眼看向身边——他在!沈延也和我一样在水里挣扎,看来水性也并不强过我,手里还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折腾半天,终于,我们俩都从水面上冒出了头来。
  我大口的呼吸了下新鲜空气,沈延眼尖,当先看见不远处有一棵老树的弯枝一直垂到水面,且正好是在我们飘去的方向。于是,他抓了我一把,将我向那边推去。闭着气,顺着水流,我摸到了那树干。沈延在水下又托了我一把,我冒出水面,去抓那枝干,谁知这一动作却又影响了平衡,身体一下子就向侧面滑去。
  我喝了一大口水,肺里就像是被个箍子绷住。我下意识的拼命蹬脚,感到谁又在关键时推了我一把,终于又一次浮上水面。
  “咳咳……”也顾不得我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沈延又使劲托了我一下,道:“抓住你右边的树干!”
  我这才看清他原来已一手抓住了一根树枝,一手正努力帮我。
  我依言伸出右手,努力的去够那根树干,但可惜,这是我的右手,镂花银丝九龙镯紧紧扣住的右手,却锁不住所有悲剧的起源——
  果然,我没能抓住那树干,而这一扑腾只让我下沉得更快。
  水一下子没过了头顶,已不知呛了多少口水下去,我感到肺像是被火在烧,意识也模糊起来。
  “竟览!”
  是沈延在唤我,水里,我看见水面上他焦急的眉眼,他的唇在对我说:这一次,抓住。
  然后,他低下头去。
  延,你要干什么?!我还没来得及问,就感觉身体被一股大力托起,我下意识的用两手抓住我能抓到的东西。
  终于,我呼吸到了干燥的空气,抱着那树干,我的大半身体都脱离了水面。
  “延——”我忙返过身寻他,却哪里还找得见他的踪影?方才他为了托我上来,自己松手入水,现下怕也耗尽了全力。
  “延——”边顺着那树干往上爬,边声嘶力竭的喊他,然而滚滚水流,却将他的身影吞没。
  我不敢放弃,挣扎着爬上岸来,顺着水流一路奔跑,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前方的滩涂上看见了他。
  “延!”顾不得许多,我跳下河去,摸索着趟过齐腰深的河水,将昏迷的他拖回岸上。他呛了不少水,又在河水里泡了太久,半天也未醒转,我触他身体,倒是诡异的由冰凉转向滚烫。
  我不敢怠慢,忙把他扶进了河边的岩洞。身上没有火石,我冻得哆嗦,他却热得像炭。谁身上的衣服都难干,我是因为冷,他却是因越来越多的冷汗。
  钟乳石上滴滴答答的滴着水,我接了点水敷在他烫灼的额上。然而这点清凉显然还不能满足高烧的他,只要水一干,他就会蹙眉,更往我手心里贴。我只得不停的接水给他敷,最后索性在一块滴水的石头下坐了下来,让他枕在我大腿上,左右手并用,一手敷一手接,他这才稍觉舒坦,秀致的眉峰没了方才的纠结。
  我的眉却不曾展。
  令他高烧的不仅是溺水,还有外伤——为了保护我,从崖上坠下来的时候他一直抱着我,背上臂上被山石和树木割了不少道口子,此刻有的已凝固,有的则还在渗血。
  我撕了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了几处,他有些吃痛的又一次皱了眉,却不呻吟。从头到尾都未听他呻吟过一句。他是个什么苦都往心里埋的人吧。看着他,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苦笑起来。
  不是不曾后悔将他牵扯进来,在山洞前遇敌退无可退之时,就生平第一次出了冷汗……垂首,只见两颊酡红上映着低垂长睫的阴影,我掬水敷上,手下烫得像块烙铁:也许,真的不该牵连于他。他该更后悔吧,碰上我。我转眸看向右腕:如果可以,情愿他不曾触碰,情愿不曾进过那片竹林。
  只是这世上有几厢情愿,几次可以后悔的曾经?
  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洞外传来脚步声响。
  是敌是友?
  我放下他,掏出匕首,走了出去。
  离洞口越来越近,一个转弯后,山洞内的一切都已被隐藏在了巨大的石屏后面,外面无数火把的光只能照亮我的面前。
  光亮太晃人,我索性闭了眼,将匕首横于当胸。
  “公子?!”听到熟悉的呼唤,我睁开眼睛,见眼前跪了一地的是自己的心腹,这才松了口气。
  “公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属下看见林子里有血。”
  “没事。”我摇头,背贴在石屏上,其后是我全部的犹豫:直接离开?这石屏巨大,足够遮蔽,应当不会被人发现,而他自己又是大夫,这点小伤当不碍事,给他留下点伤药,相信便能痊愈。还是……
  带走他,留下他。
  我抬起右腕,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烫灼的气息。
  我,不能抵御。
  于是,我转了进去。
  没想到,他竟然醒转,幽深的眸子望着我和我的属下,带着一点点困惑和迷离。
  我扶起他来,轻声道:“延,跟我走。”
  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垂睫轻笑,没有拒绝。
  我顺他目光看去,见他凝注在我的右手。
  不是为了这个。从那时我就想与他说,却一次次错过了时机。
  他很快又陷入了昏睡,而我的言语永远沉在了喉际。
  下山时,我掀开了车帘,望了眼远山中的竹林。身边沉睡的人,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我的确是想过放手的,我情愿用我的生命化身为路,送他回那尘嚣之外安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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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沈延
  
  再次醒来,已经在马车上了。
  我举目四望,只见车身宽敞,床榻桌椅一应俱全,极其柔软舒适。磁石做的桌子上,放着杯冰镇的酸梅汤,正冒着冷气。旁边是几碟精致的小点心,排列的极漂亮。
  竟览就坐在我身边,见我醒来,显是非常高兴。
  探了探我的额头,复又皱了眉,道:“怎的还那么烫?”
  我朝他笑笑,轻声说了句:“无妨。”
  竟览似乎并不相信。过不多久,就有人送汤药上来。他细心吹凉了,一勺勺喂我服下。
  马车行驶中,竟有人热汤热药地送上来。再看这奢华舒适的沉香木马车,竟览的身份恐怕大不简单。
  然而此刻我却并没有心思再想这些。自从他伤重倒在竹林,我已料到他并非寻常人家公子。如今他既要我随他离去,必不会再隐瞒自己的身份。
  果然,沉默了一会,便听他喊了一声,“延——”
  我抬眸望他,道:“竟览,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他望了望我,犹豫了一下,道:“我不愿再瞒你。我复姓司马,当朝丞相司马冉是我的父亲。”
  原来是卫国武清侯的公子。我顿时恍然。
  司马冉为卫国两朝元老,前朝卫武帝时就是肱骨之臣。及至武帝托孤于病榻,命太子拜其为相父。待到太子登基,又封为武清侯,赐丹书铁券,实为卫国当朝第一人。
  人言功高震主,盛极而衰。司马家权倾朝野,把持大半军政大权,卫帝明里不敢动司马家分毫,暗里却派心腹刺杀司马家公子。
  只是据我所知,司马家的公子不止竟览一人,也并未言明将来武清候之位由竟览继承。卫帝不将心思花在司马冉身上,却派人刺杀他的儿子,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竟览,你何时得罪了卫帝?”我蹙了蹙眉,问道。
  他似乎也很疑惑,摇了摇头,道:“我只见过陛下几次,应该不曾得罪过他。何况,在父亲心里,我二弟的分量要重得多。”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我看得分明,却不知该如何说。于是随手拿了块海棠糕,递给他。
  他有些惊讶,看了看我,终是一笑,接了过去。然而咬了一口之后,却皱眉扔在碟子里,再不肯吃。
  “怎么?”我有些奇怪,问他。
  “又冷又硬,简直像块石头。”他沉下脸色,有点不高兴样子,又抱怨一句,“那些下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伺候的。”
  那海棠糕看起来玲珑酥黄,精巧秀致,有他说得那般难吃?我有些不信,尝了一口。淡淡清香在口中晕开,甜而不腻。
  没想到竟览如此挑嘴。前几曰在竹林里时却未曾表露出来,清粥小菜也不见嫌弃。我摇了摇头,笑说一句:“果然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他目光一闪,凑近了我,眯起眼睛,道:“你的意思,是暗指司马竟览是个纨绔子弟吗?”
  我连说不敢,与他笑闹成一团。他竟坏心地挠我腰际,惹我笑得气喘吁吁,伏卧在榻上许久不能动弹。
  竟览很是得意,眼睛里闪着眩人的光彩。
  我却再没力气与他纠缠,躺在榻上瞪了他一眼。
  他见我面上倦意隐隐,立刻后悔起来,道:“对不住,我忘了你还病着,竟这么闹你。”
  我平曰最是怕痒,今曰让他这么欺负,却还要安慰他,“出一身热汗,也许就退烧了。”
  他为我揶好被子,又说了些闲话,我便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一路上的相处,竟览给了我很多惊奇。
  他对衣食住行的极其讲究。驾着美轮美奂的马车招摇过境不说,就连拉车的八匹坐骑,也都是汗血宝马。
  竟览为人却又惊才羡艳,不但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对诸国政事的见解更是独辟蹊径。而尤令我惊异的是,他在政事上的诸多观点,竟都与我不谋而合。但论考虑问题之深远,他又远胜于我。
  有竟览相伴,时间过得极快,转眼就已到了卫国都城恭宁。
  马车在朱雀大街的一栋朱门大宅前停下。门前蹲距着两只石狮,威武迫人。
  我抬眸望去,门匾之上书着“司马”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竟览身边随侍的那些高手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小童,两个丫鬟,再就是赶车的马夫。
  司马府的中门紧闭着。竟览吩咐了一声,马夫便赶着马车往后门绕去。想来后门的院子,该是马厩之类的地方。
  竟览抱歉地看了看我,带着我从偏门进府。
  司马府很大,层叠的回廊连接着一处处的院落,院落间又点缀着假山奇石,碧池锦鲤,一派富贵繁华。
  “前头就是我的住处,兰芥轩。”进了司马府,竟览便一直冷着脸,遇到问安的婢女,也是冷冷地哼一声。直到这时,才算有了笑容。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却忽然看见四五个年轻人簇拥着朝我们走来。
  中间一人是个锦衣玉带的少年,约莫十六七的样子,眉宇间满是桀骜。其余几人与他差不多年岁,看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眼神态度却都失之轻浮。
  他们显然也看见了我和竟览,朝这边望来。
  为首的少年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竟览一番,道:“大哥总算是回来了。这几天玩得可好?”
  竟览一拂衣袖,睨了他一眼,道:“不劳二弟操心。”
  原来这锦衣少年竟就是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仪。
  司马仪嘲讽地勾起唇角,道:“大哥要去外头,也该和家里说一声。这样一声不吭地出门大半个月,怎么不叫人操心。”
  “你若在和这群狐朋狗友掺和在一起,只怕将来姓司马的都要为你操心了。”竟览哼了一声,冷冷地道。
  那几个富家子弟顿时拉不下脸来。其中一人忍不住道:“大公子宽心。将来二公子当了驸马爷,司马家只会隆宠更甚。倒是大公子,什么时候才能博个功名回来,这才不至于丢了司马家的脸。”
  “谁不知道我大哥深居简出,最看不上朝廷功名。”司马仪笑道。
  “二公子十五岁就得了武状元,难道大公子连自己的弟弟都看不上吗?”另一人又道。
  “武状元有什么意思,难保哪天就得去沙场出生入死。像我大哥这样,闲来逛逛青楼,养几个美人,那才是人生乐事啊。”
  一群人顿时哄笑起来。
  竟览冷冷地望着,却是一声不吭。
  那些人却不罢休,仍是堵在路口。其中一人对着司马仪笑道:
  “大公子年少风流倒是没事,只是皇上赐婚之后,传到公主耳里,你这驸马爷可丢不起人啊。”
  “二弟要当驸马了?那倒是恭喜。”竟览忽然一笑。
  司马仪眉梢扬了起来,掩不住得意,道:“大哥好说。只是皇上赐婚这当口,还请收敛一二,别丢了司马家的面子。”
  他的眼睛朝我这里瞄了瞄,接道:“司马府也不是等闲的地方,大哥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司马仪看我的眼神极其古怪,带点轻蔑,又似有些惊讶。想来是把我看作娈宠之流,我只是一笑,并不在乎。竟览却顿时沉下脸来。
  “莫说你还没有娶到公主,就算公主真嫁了你,这司马府的当家人也不见得是你司马仪。如今这司马家的嫡长子是我,你莫要忘了。”竟览冷冷地望着他,沉声叱道。
  司马仪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斥责,倏地涨红了脸,道:“你有什么金尊玉贵的,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十二岁就逼死了自己的老师……”
  他还待再说下去,前头忽然一阵喧闹,一位总管模样的中年人跑了过来,口里喊着圣旨到,请大少爷速到大厅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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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竟览
  
  谁也没想到要当驸马的竟然是我。
  其实我也没想到。所以在看见所有人的眼神的时候,我没有不平,只有好笑。
  而刚才进宫“谢恩”的经过,相信现在正被各色人等为各种目的而添油加酱的风传全城,想着,我不觉笑意更浓。
  “竟览。”走在前头的父亲忽然停步。
  我正在跨越大门的当口,忙抬了眼,应声:“父亲。”
  如我所料,他的眼神比他的声音还沉,看了眼我身后,道:“进来。”
  我跨进门来,立时就有家人伶俐的关上大门。
  父亲给了我一巴掌。
  “父亲?”听得出走在我前面的仪的惊呼里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我转过头来,仍是笑。
  而我这样的笑只怕是他最容不得的,果然,父亲的目光跳了一跳,仪见了刚要说什么,却听见更清脆的一响——“啪”——父亲也给了他一巴掌,比打我的重得多。
  “父亲?!”这回仪是真的惊愕了。
  父亲扔下一句:“一对孽子!”扭头就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却没有再笑。
  仪则捂着红肿的脸颊狠狠瞪我——相比他那下,父亲给我的只能算是一下轻拂。他自不能再忍受,一甩袖子便快步离去,走得火烧火燎。只剩下我,慢慢的踱回兰芥轩去。
  
  兰芥轩内,灯晕微黄。
  “竟览。”见我回来,沈延转过身来。
  见他手持烛火,我笑笑:“在看什么呢?”
  他看向墙上卷轴:“赏画。”
  墙上挂的乃是我多年前的画作,瞥了眼,我不由摇头:“信手涂鸦,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没料一抬头却对上他极认真的眼,我倒被他看得一愣,只听他慢条斯理的道:“这美人画得多好看啊,秀眉凤目,眼送秋波,不知是否就是竟览的意中人?”
  我噗哧而笑:“这是我十年前画的,延认为以我十二稚龄就能有这等心思?”
  他故作严肃:“竟览聪明,解事早于常人,也未可知。”
  调笑之语却教心弦一动,我佯伸手挠他,他笑笑躲过。我就走到了画前,抬起睫来:有多少年没端详过这画了?
  “这画的是嫦娥?”沈延在旁,随我目光移动烛火。
  我点点头,问道:“你怎知?上头又没画月亮。”这画面上没有月亮,更没有广寒宫、玉兔、桂树,有的只是大片的留白,仿佛无尽的夜空。
  他笑起来,如月华泻地:“是这画纸太小,画不下。”
  我想起那时执笔描摹的少年,一笔一画里的决心和迷惘,望着那画卷深处不禁出神,不禁摇头:“那你说月亮在哪儿?”
  他的回答引我回眸,我见他执一点微芒,于桔色的光晕里含笑看我:“在画的人觉得在的地方。”
  我心里似被暖流一烫,本想压下去的话不知不觉就出了口,我望着他的眼,很认真的问:“你父亲打过你吗?”
  看他最初的表情显然被我转换过快的话题给噎了一下,随后眼神里便流露出淡淡怀念以及淡淡的伤感,摇头:“没有。”
  我笑:“那你一定从小就是个好孩子。”
  “谁说的?”他也笑起来,眸子却越发黝黑,“我父亲那样的人这辈子大概就不会想到动手,更不会想到去伤害谁。”
  我听出他话音里的感慨,爱恨交织的情绪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也是个长不大的别扭小孩,只不过我选择了留下,而他选择了离开。于是,我走过去,握住他执灯的手。
  他倒先我一步开了口,仿佛只是玩笑的问:“怎么这么问?难不成挨打了?”
  我也不回避,指指自己脸颊,直捷了当的点头:“这里。”
  他的目光拂过我的颊,像一道春风一直撩到我心湖。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心跳成这样就叫期待。
  可他的手,却从我的手里抽了出来。
  只见他转到桌前,拿了块糕点递给我。
  我有点失望的故意冷哼:“又是海棠糕,我不吃。”
  他也不生气,笑得温柔,大约真把我当成了需要安慰的稚童,道:“和以前的不一样,你尝尝。”
  我刚想拒绝,却见他已送至我唇边,如玉手指近在眼前,于是,我大口的咬了那糕一口,似不经意不可免的触碰到那指尖,那一霎温润教我的唇忍不住流连。
  “你要吃人啊。”他缩得很快,大约是怕我再咬,并且忙将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碟子里,问,“味道怎样?”
  我其实很想问他问的是哪一样,当然是没问出口,不过回答倒是老老实实:“不错。”
  他微挑了修眉,眼里有浅浅得色:“这海棠糕是我让你的下人改良重做的,你不是嫌硬吗?我就让他们多加了点……”
  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等等。”我睨他,“我记得我家厨房里都是些半老厨娘,脾气大得很呢,怎么才一天,你就把她们给收服了?”
  “竟览!”那温玉般的颊上居然浮上了一层霞色,“我是跟你贴身小厮说的,才没去过厨房。”
  我含笑相看,他不禁更急:“好你个竟览,我好心好意倒被你打趣了去。”最后就成了嘟囔,“也不想想你们家这么大,我找得到厨房吗?”
  于是我点了点头:“那可用我指路?”
  “不要。”他气呼呼拒绝。
  “呵呵呵呵。”我笑得更加畅快,跌坐椅内,直想揉肚子。
  “竟览。”他笑叹了一声,在我对面坐下,面上红霞已散,玉肤衬得那双眸子越发润泽水亮,隐含关切,然而,却终究不在嘴上问出来。而他的手指则在桌面上轻轻的无意识的画了一圈又一圈。
  我便也这样装作不懂的也对望半晌。半晌,终于收了笑,还是忍不住与他明说了:“今天进宫,我拒婚了。”
  他“哦”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只是忽然垂了眼睫,随后才又恢复了原先的微笑,抬眼看我:“这就是你爹打你的原因?”
  我耸耸肩。
  他便轻叹:“傻瓜,是该打。”
  我挑眉:“你觉我该娶公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半圆,终于还是说道:“竟览,你遇刺之时我也在场,那些话我也听见了。能动用暗卫来杀你,看来皇帝对你们司马家早动了杀机。”
  “所以他妹子我就更不能娶了。”我轻笑,“那和在枕边置把匕首有什么区别?”
  他却摇头:“未必。匕首都是双刃。”说着,声音不由一涩。
  我瞥见他眼中微光一闪,刹那光影迷离,便没有接他言语,转言解释道:“那桃姜公主早不知多少时之前便指与了我二弟,只不过是年纪尚小,一直未发明诏而已。如今转而嫁我,岂不是要我司马家鸡犬不宁?”
  “竟览其实还是很关心家里的。”他淡声道了一句。
  我冷笑:“我只是不想作那前朝的宛容。”
  前朝宛容氏也曾像司马家现今一般权倾一时,然而当家的宛容浩然一死,便被抄家灭族,最后上至宛容浩然八十老母,下至满月孙儿无一幸免,而其中最教人惋惜同情的便是长子宛容锦瑟,他娶的也是皇室帝姬,最后却仍惨死狱中。他是自己割开手腕自尽的,最后用自己的血写了一份申诉上疏,那份长卷一直写到他血干也未完结。而他的妻子,高贵的帝姬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血书从宫阙的最高处跳了下去,将那长卷铺展在了玉阶之前。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不认为想要保命是说不得的罪恶,尽管后人可能都要称其为野心。我只是不想,为这个家族陪葬,为了那个在该打我的时候没有打,却在不该打我的时候打了我的父亲。
  我没法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只看得见明灭的灯火在对面的眼中摇曳的倒影,沈延伸出了手来握住了我的,“竟览。”他看着我,“不会的,你不会。”
  “我当然不会!”我仰首而笑,反扣住了他的,“我有你。”
  他怔了下,我怕他挣脱,便忙作了嬉皮笑脸:“延,你可是我的福星。”
  他终于没松手,笑瞪我眼:“你啊,没一句正经。难怪要挨打——对了,你是怎么拒的婚?圣旨也能违背?”
  “不是我心里要的人,圣旨也逼不了我就范。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谁左右了我去。”我冷哼,“我进了宫,见了皇上便说:谢皇上恩宠,但我不能接受。”说着,我忽然一笑,“你猜我什么理由?”
  他被我看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却又近了一步,直到咫尺相对他疑惑的眼睛:“我说,我已有心上人了。”
  “呵。”他笑出声来,转过眸去,“嫦娥?”
  我不知怎的竟有些失落:“你就不信我说的是真话?”
  他悠然摇头:“司马公子眼高于顶,竟览天下,哪里会有看得上的人?除非是那月亮上的。”
  我不禁也笑了起来,松了他手,也望向那画,漫漫道:“也许月亮就在我心。”
  “难不成你就是这样跟皇帝说的?”他笑眯了眼睛,如新月倾辉。
  我抬起了右腕示意:“当然不是这么说的。我给他看这银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司马是从不摘下这古怪物事的,我就告诉他原因:这是我心上人给我的东西。以前我在外面遇险的时候,曾被我心上人所救,我们一见倾心。但她师从世外高人,要随师父远行,于是就留下了这镯子作为定情信物,约好了一定还会来找我。”
  说得沈延忍不住一阵狂笑:“亏你编得出来。”
  我瞪他一眼,一本正经的道:“我还给皇上详细描述了当时情景,竹林清溪,我心之所系。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他低笑,转过眸去,望那画卷,随声漫吟:“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他声潺潺,如水波澹澹,令我想起朝堂之上我说这番话时的情景,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天威难测的天子颜,而我只是将这一番场景絮絮诉说,临深渊也如临溪畔。因为那时,我想到那白衣如云,天高云淡。
  “后来呢?”只听他问。
  我微微一笑:“后来,帝王震怒,当即命人将我拿下,立时就要绑赴午门之外。”说着,故意停顿了,瞧他。
  他淡淡瞥我一眼:“皇帝肯定在后悔:早知你自己找死,还用得着动用暗卫?”
  “唉,你怎么可以幸灾乐祸?”我长声叹息,继续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被俩侍卫押往殿外的时候,你猜怎么样,谁跳出来‘救’了我?”
  他凝神片刻,忽的眼波一动:“莫非是……”
  正说着,便见他目光移向房门,我不意外,慢悠悠的随他看去,淡声一笑:“不错,就是他。”
  “你说什么?”这头人还没答话,那门口的人倒是耳尖——仪一阵风似的冲进房来,立在我面前,叉腰道:“别忘了今天若不是我及时出手相救,你早被推出午门了!”
  我拿起那半块海棠糕小口小口的咬着,含混轻笑:“那谢了。”
  仪当然还不肯罢休,瞧他那眼神恨不得立时拎我起来狠揍一顿:“你不要整天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我才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才救你,只是你被人押在地上的样子太难看,实在看不下去你这样丢司马家的脸。”
  我仍是专注于手里的糕点,顺便也递给沈延一块,头也不抬的点头:“是啊,我这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没什么好看的,哪比得上武状元武功盖世、雄姿英发,飞腿神功左右开弓在大殿之上踢倒御前侍卫,而且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敢动我大哥?’”
  我觉我自己大约学得不像,所以仪啪的一掌拍裂了我的红木桌。我忙拉沈延起身,他早比我还手快的端起了那盘海棠糕。掸掸衣上灰尘,我边掸边继续:“我知道,你当然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玉座后面的珠帘下露出了一角桃红色的裙裾……”
  仪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火烧云样,我见对面沈延望着他,面上不禁露出微笑,倒比我更像个慈祥的兄长。少年情怀啊,我不由也突然跟着笑了。
  “你?!”仪却误解了我这笑的意思,跺脚道,“你等着吧,公主一定还是会嫁到我司马家来的!一定!”
  我还是那般笑着:“我等着。”
  少年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沉默片刻,“竟览。”一直冷眼旁观的沈延开了口,“你这么做,会不会……”
  我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我们兄弟俩在朝廷上这么一闹,虽然各怀鬼胎,在表面上却形成了一个统一的联盟,这无疑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我忽然有点明白了皇帝为何要派人来杀我:父亲迟早是要老死的,他等得。而少年气盛的仪用一位公主的柔情就足以蛊惑。他吃不准的惟有我。既然杀不成,那便索性挑拨了兄弟反目,谁都知道,在哪里,至高之位上都只能留一个。
  那……那里呢?我走上去,推开窗,窗外一轮明月,照九州山河,我望着那月,对沈延笑道:“该来的总要来的。”
  然后,我转眸,在月光下望他,一字字问:“你可会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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